停车暂借问
作者:钟晓阳
第一部 妾住长城外
“奴是那二八满州姑娘,三月里春日雪正溶,迎春花儿花开时……亲爱的郎君
你等吧!……”
满州国奉天城里有一条福康街,福康街上有一座四合大院。这宅院门前是两棵
大槐树,槐叶密密轻轻庇荫着两扇狮头铜环红漆大门。门内两旁是耳房。从大门起,
一条碎石子径穿过天井迤逦到正厅。天井花木扶疏,隐隐一带回廊透出兴趣无限,
东西两侧分别是左右厢房。
而歌声是从左厢房里袅袅传出,十分闺阁秀气,委委弱弱的一丝儿,像绣花针
曳着绒线在园中刺绣,却又随时要断。
房门“呀”一声开了,赵宁静一手卷玩着发辫梢,一手拨开珠帘跨出来,恰见
乳母江妈在打扫偏厅,手里一把鸡毛掸子孜孜拂着桌椅,虽不见得有什么尘,可还
是让人觉得尘埃纷飞。
“江妈早!”宁静笑嘻嘻地招呼道。
江妈亦道了早,说:“我给你端稀饭去。”
“江妈别,我到外面吃去。”
对过的房里传来几声浊重的咳嗽,和“喀啦吐”一口痰,能想象到那口痰嗒一
下落在痰盂里的重量。
宁静凑前问:“妈昨晚怎样了?”
江妈道:“今早过来喘得什么是的,敲门不应,咱也不敢进去。”
宁静明知是怕传染,不好揭破,又问:“永庆嫂呢?”
“昨晚服侍太太一晚上,现在床上歪着呢!”
宁静欲要进房,看天色尚早,母亲一夜不曾熟睡,此刻进去恐不相宜,便闷闷
地出了庭院。这时春阳烂漫,照在一草一木上寸寸皆是光阴,有时时有去意,要在
花叶上落滑下来的样子。园中的茉莉、芍药、牡丹、夹竹桃、石榴、凤仙....
..要开的已经开了,要谢的还没有到谢的时候,放眼望去腾红酣绿,不似斗丽,
倒是争宠。她走到碎石子径上,细细碎碎尽是裂帛声。院后洋井叽啦叽啦响,有点
破落户的凄凄切切,胡弦嘎嘎。一回头原来是吴奎在引水浇花。
她跨过门槛,一脚踩在整片槐花上,才知两树槐花早已开得满天淡黄如雾起,
而那香气是看得见、闻不到的。拐出弄口,一牖牖都是里黄外黑的窗帘,把春天的
脸拉得老长,那是为怕夜里暴露目标而设的。到了小河沿前的一列小吃摊,她买了
一个热腾腾的煎饼果子,漫漫走着吃。刚进小河沿,听得有人“小静、小静”地唤,
却是张尔珍急步趋近,远远地便问:“喀哪喀儿?”
“溜达溜达。”宁静说。
这张尔珍是赵家第三代佃户张贵元的女儿,到城里念书,与宁静同一所中学,
年纪比宁静小,所以仍不曾毕业,人长得胖乎乎的,比宁静更大姐样儿。
“不用上学吗?”
“还早呢!”
两人并肩行在一行柳树下,柳树深深的地方似有鸟雀啁啾,春意愈发浓了。
“你知不知道,周蔷怀了孩子了。”张尔珍道。
“是吗?”周蔷是她同期同学,只念两年,跟一个家里经营面馆的朝鲜男孩要
好起来,随即退学结婚,家人也反对不来。“怎么我上次去也没听说?”
“还是我昨儿下午上她家串门子才知道的,这两天的事罢了!”
宁静吃毕煎饼果子,舔舔滑腻的手指头道:“赶明儿俺们一道贺贺她去。”
踱到河边,湖水浸绿凝碧,映着天光一派清晓如茵。宁静把手绢儿在水里濯一
濯,扭干了擦手。
张尔珍靠在一根树干上道:“你说周蔷为什么嫁根高丽棒子呢?没的白惹人闲
话。”
“有啥为什么的,高丽棒子不也一样?不见得短了眼睛歪了嘴的,值得你们这
般口舌。”
“哎,可别拉扯上我,我跟周蔷最要好了。”
宁静抿嘴一笑,低头不语。两人又绕到小吃摊,各买一包子绿豆丸子,路上戳
着吃。谈话间,张尔珍一声“了不得”,猛地拉着宁静往另一方向走。
宁静不解道:“喳的啦!”
只见几个草黄军服扛着枪刺的关东军打不远处走过。
她嗤笑道:“哟!我道是啥事儿呢!左右还不是人?就骇得你这副嘴脸!亏得
你牡大三粗的,原来胆子还不够我一根手根头儿大!”
“你少贫嘴!”张尔珍鼓起两泡腮道:“我看见' 什么' 人就恶心的上。”她
们惯常触到“日本”这两个字都用“什么”代替,以防隔墙有耳。
“这可不假,圆咕噜咚又一个,圆咕噜咚又一个,矮爬爬扁塌塌的,走道儿膗
得膗的,眼睛小不点儿的……”宁静边比边说,说说自己笑起来。
张尔珍急道:“喂,小静,你说话别没大没小,没时没候的,当心让人逮着。”
“我可没那么窝囊……”
蓦地一阵“呜呜呜”的警报声掩住她的话,像一堆沙埋住一只蚁。四面八方是
撼人的“呜呜呜”,仿佛无数黄蜂在人们脑后追着嗡着催着。
张尔珍吓得整包子绿豆丸子扔了,挽着宁静撒腿就跑。只见满街男男女女,老
老少少,尽都拼命朝最近的防空洞奔去,有女人找孩子的,有老的携幼的,有小的
喊妈的,全都抱命而逃,一面吆喝着:“快跑呀!”“空袭了!”乱得简直鸡飞狗
走,人就贱得鸡狗一般。这一切给宁静一种幽明之感,仿佛灵体两分,躯壳在那周
围叫着跑着,自己在阴间听着阳界的声音、熙攘;不防后面一个人搁她肩旁擦过,
冲力太猛,她脚下一个不稳掼倒了,跌个虾蟆爬,手里的绿豆丸子泻得满地骨碌滚。
那人又踅回来帮着张尔珍扶她,也来不及道歉,三人一同往防空洞跑。
防空洞三面泥墙,战壕似的挖空成一长条,洞顶略比人高一二尺,这个比较小,
所以格外挤,呼吸喷着呼吸,脸对着脸,一张张木木的脸,好像忽然回到石器时代,
因为不知道那时候人的表情,也就作不出来,彼此更不适应。眼睛是两口深井,有
点儿水,但多年不用,浮着苔绿,并逐渐干涸。
外面上空的侦察机嗡嗡嗡地盘旋着,苍蝇挨食地嗡嗡嗡。有的人只管往上翻白
眼,似乎能穿破洞顶看见蔚蓝的天空,同时恐惧得咽着口涎,生怕炸弹正好掉在自
己头上。洞内渐渐起了骚动,有换姿势的,低声诅咒的;站在宁静隔壁的累得一蹲
蹲在墙脚根,扯出毛巾拭汗。那时候男人作兴把毛巾挂在腰带上,一直垂到臀部,
套上衬衫漏出那么一小截方块儿,几根流苏,很有些泄露天机的意味。宁静也想靠
靠,不料才一动,膝头辣辣地痛起来,方记起让人碰一跤那回事,随即想起那个穿
白衣草绿裤的人来,是个青年人,不知给挤到哪儿去了。许是长年与日本人接触所
培养出来的直觉,她猜他是日本人。可是他有一双大眼睛,黑森森,幽粼粼的,打
她脸上一闪而逝。
她不知道此刻正有这么一双眼睛瞅着她,黑森森,幽粼粼的,瞅着她的乌油油
的麻花大辫,单单一条,斜搭胸前,像一匹正在歇息吃草的马的尾巴,松松的,闲
闲的。一字眉是楷书一捺,颜真卿体。两颗单眼皮清水杏仁眼,剪开是秋波,缝上
是重重帘幕。鼻梁骨稍稍凸出,有一种倔绝的美。脸型却是柔和的,小小坠坠的下
颏,仿佛一只火候极到极肉头的蒸饺。她着一件元宝领一字襟半袖白布衫,系黑布
直裙,白袜套,黑布锅巴底鞋,素净似一幅水墨画,眼是水,眉是山;衣是水,裙
是山,叫人单纯得不想别的,单想东北一家大姑娘,养在深闺人未识,天生丽质难
自弃......
约有两顿饭光景,警报便以一种低沉龙钟的腔调响起,各人舒一口气,陆续步
出防空洞,做各人的事去了。宁静一出洞口,那年轻人迎上前,鞠躬道:“小姐,
对不起,刚才儿把你撞跌了。”
他是日本人!他是日本人!她想。
这当儿张尔珍才出来,几步外等她。
“没事儿。”她笑道。
“真的没事儿。”她见青年人不放心,强调一句,便离开他与张尔珍一道走了。
走走把大辫子甩到背后。头一偏,那么一甩,很挑畔的。
家里还有一点儿劫后余悸的气氛,想是才身躲过警报的关系,她家的防空洞就
在后院挖的。宁静遥遥望见正厅里姨奶奶在喝茶,一口一口呷着,旁边二黑子给她
扇扇子,其实天气根本不热,约是受惊的缘故。宁静原想直接回房里去,但既然看
见了,不好就走,只得上正厅喊声“阿姨”。
姨奶奶微微笑了笑道:“你倒早,才刚儿躲警报我还张罗找你呢!”
宁静胡乱做个表情算是答复,在红木镶大理石圆桌边坐了。姨奶奶又搭讪两句
闲话,宁静始终是淡淡的。不一会儿,江妈端早饭来。一碗稀饭,一碟白果(鸡蛋),
一碟西红柿,一碟卤咸菜,白红绿的,看上去清凉悦目。要给宁静加碗筷时,宁静
推说不必,问姨奶奶道:“爸爸呢?”
姨奶奶亦不知,问二黑子,二黑子道:“老爷一早提着鸟笼到西门帘儿去了。”
“唉!反正也是成天绕哪儿跑,家里啥地方不周到了?”姨奶奶这么唠叨着,
低头嗤溜嗤溜地喝粥。
宁静注意到那“也是”,分明包括她在内,很不服气地道:“呆着也是呆着,
我又不是三寸金莲不出闺门,坐多了,老得快。”
姨奶奶唐玉芝来自守旧的家庭,缠过脚,虽然放了,仍旧不大点儿。她罩一袭
宝蓝绣字福绸旗袍,一个个“寿”字困在一框框圆圈里,整个的也是一轴裱得直挺
的仿古百寿图。她的整张脸也是一个“寿”字,长而复杂,充满横纹,有些本质上
的喜气,可惜过时了,变成滑稽。
厅里只有玉芝窸窸窣窣的喝粥声,像有人在墙上凿个洞吸着这厅里的空气。宁
静本想回房,但此刻离去,倒仿佛跟玉芝赌气似的,便多坐一会,把辫子挪到前面
来卷着撩着,红头绳上有岔出去的绒须须,便把它们捻成一股股的。
玉芝耐心地挑咸菜叶吃,鼻翅已沁出点点汗珠。宁静不由得想起母亲汗盛,这
么一碗稀饭,够叫她汗水淋漓的了。以前跟爷爷一块住,一顿饭只敢吃半饱,怕饱
足了满头大汗的失礼于人,不似姨奶奶不过珍珠般的一小串,是白牡丹上的滚滚肥
露,福禄无疆。
玉芝搁下碗筷,用手绢儿揩揩汗,接过二黑子的扇子自己 扇。忽然想起什么,
浮眼皮瞌睡似的颤颤巍巍,上下把宁静打量 一过,来者不善地笑道:“小静今年
十八岁了吧!”
宁静见问得奇,蹙眉道:“喳的啦?”
“不小了嘛!是大姑娘了!”玉芝干笑着说,小动作般的摇扇,不起风的。
“小是不小了,没有你大就是了。”她虽出口狡猾,心里可有点儿紧张,忘形
地一味捻着绒须须,用劲一猛,竟把绳结抽解了,忙用手捏紧辫梢,正好借故回房
梳头。多半女孩子到了十六七八,对某些问题总特别敏感,容易产生联想,甚至幻
想。
宁静梳好头,即到母亲处。母亲房里终年是桑榆晚景的凄恻,傍晚残阳落在檐
前,是回光返照。老佣永庆嫂朝夕在此照料,一切干净,倒像在与死者沐浴更衣。
她进去时母亲醒着,呆呆地半躺在床上,见她进来,似乎十分高兴,拍拍炕沿
喊她坐。
她看见一样窗户闭得严严的,便过去开窗。一面道:“怎么永庆嫂也不开窗,
多闷的上!”
“我叫她甭开的,害怕着凉。”
宁静坐到母亲炕边,膝头倒又痛起来,才想起回来这么久还没有察看过。
母亲枕边搁一个小铁罐,让她吐痰方便的,此刻罐底胶着两口痰,带点儿血丝,
像她的黄铜色的脸。宁静不由得一阵心酸。
“小静你说我这病能好吗?”母亲隔些时日总要问的。
“能好的,好好养息,怎不能好呢?”
母亲长长叹息一声道:“好不了啰!”
宁静正感到窘,一股药味推门而进,是永庆嫂捧药来了,放在通风处凉快。见
到宁静,就唧唧哝哝叨咕早上的事,三奶奶怎么不愿起来躲警报,怎么要她自己走,
她怎么放不下,只得拉上帘子守在屋里,还没炸呢倒差点儿给吓死了……
一阵过堂风,把一边没钩牢的帐幔子吹落了,大红缎的帐幔荡到宁静面前,母
亲的脸深深嵌在幔影里,头发乱披着,颧骨高高的,如骆驼峰。朝她笑时竟含着慈
悲安详,像远远云端的一尊佛,很远很远的。
“妈,我给您篦头。”她说。
随即把篦子絮上棉花,脱了鞋,就爬到床上紧靠墙那边,兴致很好地替母亲篦
着。因是跪坐的姿势,膝头的痛又在作祟。
母亲终日缠绵病榻,绝少出门,因此篦子上的棉花不怎么见黑,只是头发又干
又脆,一篦下去掉得满床都是。宁静马上收了手劲儿,仅让篦子在母亲发上轻轻滑,
轻轻滑。
“你以后没事儿就别常来吧!”母亲道。
“我不怕传染。”
母亲不再言语,幽幽叹一口气。
李茵蓉嫁到赵家也有三十年了。当初凭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肩花桥把她
从李家铺子抬到三家子,从此是生做赵家妇,死做赵家鬼了。可是赵云涛受的是洋
教育,崇尚自由恋爱。加上李茵蓉愣愣板板,无一点少女娇媚之处,赵云涛更为不
喜,新媳妇过门不久,他便远赴上海复旦大学攻读了。夫妻一别十二年。待赵云涛
回来,李茵蓉已三十冒头,这才有了宁静。多年后,赵云涛在外面养了小公馆,多
了一个家,经常彻夜不归。三年前茵蓉得了肺病,云涛嫌病人琐务繁多,抓住机会,
叫茵蓉搬到西厢,然后把玉芝接回来当姨奶奶,还带着八岁的小儿子赵言善。理由
是病人不宜劳神,暂由玉芝当家。可是当家权一旦落入他人手,又哪里能追得回来
呢?玉芝既入了赵家门,又哪里能再走出去呢?茵蓉生性容忍,懒得争这闲气,干
脆退隐起来。
比起家底,玉芝自是及不上茵蓉是大户人家出身,可是她跟一般姨奶奶一样,
多上两分姿色伶俐。当初委曲求全,也是盼这一天,踏入赵家门,就什么都好办了。
天下姨奶奶,哪个不是看钱财份上的?不过现在她倒不急;茵蓉看来命不长久,宁
静迟早得出嫁,况且--三千宠爱在一身。
茵蓉倒并不恨,就是怨,也只怨自已命薄而已。从嫁到赵家第一天起,她就立
定主意守它一辈子的。如今只有宁静给她做伴儿,两人相对有时也无话可说,她会
讲些童年的生活,私塾念书的情形,教宁静几首诗词,让宁静唱歌给她听。唱去了
年轻,唱来了苍老。日子似尽还续。
今天是宁静相亲的日子。
宁静相亲,是姨奶奶暗中捅咕的,托娘家人保的媒。虽说不急,有宁静这口舌
利巧、不买她帐的在,终是碍事。早早把宁静打发走了,也好一劳永逸。
宁静肚里雪亮,可还是开开心心装扮起来。遇上合适的,她未尝不想嫁。这个
家她是待够了,除了母亲,没有什么可眷恋的。然而怎么样方是合适呢?英俊?有
钱?她一面换衣服一面胡乱想着,穿的是一件桃色碎花对开短衫,仍旧系黑直裙。
外面风动树梢,宁静搘起窗户,低低哼着歌,对镜编辫子,心时还是乱乱的,手势
不稳头发松了,只得重新再来,偏偏赵言善在窗外鬼头鬼脑地往里张望,她迎上前,
小善兴奋地道:“姐,锁柱子家的梨花开了,喊我们去瞧。可以砍一枝回来呢!”
虽则同父异母,两姊弟却处得不惜。他知道她顶爱梨花。她盘算着,客人晌午
才来,可以玩一早上,念头一动,不禁玩心大起,收拾收拾,便急急忙忙走了。
晌午时分,客人如约到来,赵云涛陪他客厅里聊天。玉芝急得只是搓手在一旁
团团转,红漆大门依然久久无动静。
终于,大门处进来一株白梨花,就像桃花那样一大株,阳光下飞飞泛泛,仿佛
一棵火树银花在那儿斥斥错错烧着。愈烧愈盛,愈烧愈近,葱绿叶中透点桃红,是
宁静的花衬衫,也在斥斥错 错烧着。到了半路,梨花移到小善肩上,宁静两颊红
赧赧地碎步过来,仿佛梨花还没有烧完,还在她腮上灼灼地烧。
玉芝因笑道:“哎哟!小静哪儿去了,' 笳' 早来了,等你老半天,来来!我
给你介绍一下。这是郭恒先生……哪,这是俺们小静。”
宁静利利瞪她一眼,不做声,转即看那郭恒。是副朴素老实相,听说家里开当
铺的,他帮着,没读过什么书,有两个钱儿就是了。二十好几了吧。宁静想。
她打对面坐了,赵云涛宠宠地问:“干啥去了,玩得乌里嘛叉的回来?”
“看梨花嘛!原先打量着早回来,锁柱子妈又弄馄饨俺们吃,不吃馋的上。”
赵云涛哈哈笑起来,宁静也笑了。
保媒的大娘笑道:“姑娘装袋烟吧!”
玉芝也帮腔:“是呀!装袋烟吧!意思意思。”
宁静噘着嘴不肯,与她父亲说。她知道父亲新派,不讲究这些老套旧俗。
赵云涛果然拍拍她道;“好,好,免了吧!免了吧!”他不怎么看得上这姓郭
的。
玉芝碰了一个钉子,有点不甘,又撺掇两人出去吃顿饭。宁静倒爽快,站起来
就走。下馆子自然男的请客,她就敲他一杠。
两人逛着最旺的中街,宁静习惯地把辫子卷着玩,循着方砖子走,一步踩一格,
一步踩一格。
郭恒长得高,高得过分,以致肩胛向前伛着。腿长长的,怎么慢还在宁静前头。
宁静说:“你真高,像我家的衣帽架。”
他中指顶顶鼻梁上的眼镜框,有点茫然地望着她笑了笑,疏疏的齿缝尽汲着唾
沫。对于这女孩,他有一份莫名的爱慕,然而总觉得很远,终是无法近得。
两人在“独一处”吃着酱肘子肉。宁静吃东西的节奏极好,不太快也不太慢。
东北男孩多半是快的,不过此刻郭恒很收敛。
他道:“赵小姐平日在家里做些什么呢?”
宁静眼珠斜一斜,道:“跟你一样,做买卖!”
“哦!”郭恒显然很惊愕。她父亲明明是地主。
“嗯,做买卖。”她点点头,肯定地,再加以解释:“我是专相亲的,每相一
个,阿姨付我两分钱,已经攒了好几十分了。”
郭恒决定不了该如何反应,干干地道:“你真会说笑。”最后是埋首吃东西,
战战兢兢地夹粉皮,因怕醋汁酱油四下乱溅,头俯得低低的,整个分头搁在宁静面
前,刷白的一条分界线,白得青,像反差极强的照片上的黑白影像,给人一种戏谑
的生硬的感觉。
出来时春风习习,吹得“独一处”门前的幌子舞姿热烈。幌子是纸做的一个圆
环,下面许许多多半寸宽的纸穗子,在风里牵扯个没完,牵扯中拂过一个绯衣女子。
本来宁静也不会注意到,是因为她穿的衣服:浅红的时兴洋衫,圆领、束腰,同色
薄绸西装外套,又宽边戴花小圆帽。上下唇各涂一小截儿二红(口红),是洋派的
一点稚嫩的喜悦。再看她身旁的男孩,却是那天躲警报……宁静不禁一怔。那男孩
亦觉察她了。大概飞舞的纸穗子把她的脸挡着点,男孩变个角度看,是她了,是她
了,那神情说,但也没怎的。宁静朝反方面走,再回头里孩已经远了,西装衣角和
纸穗一样,翩翩甚欢。
交了八月,香瓜都纷纷上市。有羊角蜜、虎皮脆、芝麻酥、顶心白、三白、红
籽白瓤、喇嘛黄、谢花甜,由走火车的从抚顺乡下或市郊运来。
宁静有吃瓜癖,逢香瓜节候总撑得饭都不吃。这天她约了张尔珍去看周蔷,也
是买两个羊角蜜,她最爱的。两人又跑到中街稻香村,合买一个果子匣,宁静另买
一大包葱花缸炉,这才到周蔷家。看得张尔珍牙痒痒的。
宁静与周蔷是小学起一淘玩大的,要好得亲姊妹般。周蔷怀孕后,宁静几次三
番去看她,几次三番捎东西。第一次还打家里偷一袋白米。这时已是一九四四年,
日本人强增“出荷”数量,一般下等人家不用说白米,连高粱米亦不易求,便普遍
吃起日本人发明的橡子面,委实难以下咽。宁静这等大户人家,在乡下置有大亩田,
不怎么受影响。但米梁必经两道关卡辛苦运来,颇不易 为,这样平白偷去一袋,
让家人知道了,不免麻烦。因此只偷过一次。
周蔷家是大杂院,小弄堂拐出去,便是一片红砖平房杂杂沓沓。两人来熟了,
径自进去,窗口里看见周蔷与她婆婆在劈包米。周蔷很纤瘦,留一头黑黑直直的短
发,仰脖子劈包米时柔柔披泻下来。她朝宁静笑笑,阳光里真是灿烂。
周蔷家的格局,院子和房子没有直通的门,院子出来得从正门进,所以周蔷进
来时,倒像才到,宁静觉得新鲜,拉着她卿卿咕咕,拉着她直讲话。
周蔷看见她们带来的大包小包,道:“呀!够呛,又是大包小包的,也不怕折
腾的上,下回再不空手来,要不许你来串门子了。”
“周蔷你休想!”张尔珍插嘴说:“小静是喜欢的为他倾家荡产,不喜欢的要
他倾家荡产。”
三人皆笑起来。
周蔷穿松松挺挺的宝蓝阴丹士林布旗袍,微隆的肚子看不出来,宁静硬要看,
抢着把旗袍抿在她腹上,果然露出圆圆的肚子,两人指指点点又笑做一堆。
周蔷道:“我给你们掰香瓜吃。”
宁静道:“咱们不吃,给你和小宋的。”小宋是周蔷的朝鲜丈夫,邮局里做事,
上班去了。
周蔷笑道:“他呀,他才不吃呢!”便拿一个大的,拇食二指弹一弹,说:
“什么破玩儿,登老硬,谁挑的?你挑的?还是尔珍?要我买都是桃小的,买不好
省得个个都大傻瓜。”
宁静两手按着桌沿,单单左腿用劲儿,右脚尖点在左腿后摇呀摇,鬼鬼地朝她
笑。
周蔷瞪瞪她道:“又有啥点子?贼坏!”
宁静摆摆脑袋学道:“他呀!他才不吃呢!”
周蔷皱起鼻子道:“你缺德你!”又笑又气地追打她。宁静轻巧地避着,一手
抄起那比较小的香瓜,塞给周蔷道:“哪!这准是面瓜,错不了,一定挺面挺面的。”
周蔷用手把香瓜抹(读妈)挲抹挲,用指甲割一圈划破瓜皮,两手一捏,把瓜
掰开,然后甩得甩得,甩掉那瓤儿,给宁静一块,转头却不见尔珍,原来她自个儿
跑到院子里帮着劈包米去了。
三人中午去吃龙须面,宁静爱辣,浇得一碗红彤彤的。她跟周蔷在一起,周蔷
是老大,她是老么,没有别人。周蔷没她任性,反而多和尔珍聊。宁静也开心,在
一旁看着。周蔷有深深长长的眼睛,吃面时眼睫毛覆下来,仿佛两眼上各有一勾月
牙儿,宁静尽想看看她碗里有没有月影。还没看,她倒抬起眼来--成了下弦月。
赵家发源自抚顺县的三家子- 一条从三户人家繁衍开来的村庄,在当地是响噹
噹的豪门富户大地主,拥有无数田产山畴,而且世代书香,前清还出过举人进士什
么的,传到这一代虽有些没落的迹象,仍然财雄势大,名气不衰--不过不一定都是
美名罢了。
赵家行大轮排,当家的几个并非亲兄弟,前是以堂兄弟论长幼。堂兄弟中年纪
最长的便是老大,次则老二,如此类推,一直排到第八,都已自立门户。此中最不
长进的要算老大,吃喝嫖赌抽大烟,样样来得,无一不精。功能创业的,该推老三,
培植了大量的落叶松人造林,与日本人做买卖。虽则是发国难财,为人所不齿,但
他有相当的商业头脑,却是无有异议的。三家子附近一带山头,只要看见一片墨青
参天黑松,便是赵老三的无疑了。至于老五赵云涛,倒是个守业的人材,又秉性忠
厚,善待佃农,亲和乡里,有求帮的都热心济助;因此提到赵老五,没有不翘起大
拇指道声好的。可是吃香的喝辣的生活过惯了,不免养成隋性,荒废事业。
话说东北,位处边疆,地属塞外,自古屡受夷狄之患;及至现代,由于物产丰
盛,又遭别国觊觎,可谓饱经祸劫。军阀时期,出了一个张作霖,一度叱咤风云,
所谓“官话”,就指的是东北话。东北兵到了南方,完全出入自如,“妈拉巴子是
车票,后脑勺子是护照”,乃当时俗谚。只为这个缘故,虽然如今臣服于人,一般
人还是有点好逞当年勇的英雄气概,比如现成的赵云涛,为了防红胡子,三家子家
里养了二三十个炮手,全是扛真枪佩利刀的,先别管有效没效,就是那排场,也没
有几个及得上。
炮手头儿老范今天特别忙,因为赵老五一家这两天就要回乡,不巧管家的身上
不好,他便越俎代庖替着张罗,四下巡察,该嘱咐的嘱咐,该交代的交代。
三家子那边正忙得如火如荼,宁静这边倒没什么变动,各人简单地收拾几件衣
裳,便往南站坐火车直赴抚顺营盘。他们回乡过秋冬,已成惯例。中秋节前去,元
宵节后返,茵蓉仍然留在奉天养病,由永庆嫂照顾。
到达营盘,早有家中老伙(读货)儿生福驾着四挂大马车前来迎接,老范也来
帮着提行李。赵云涛玉芝坐上车,宁静小善坐另外一辆雇来的,二黑子傍着生福坐,
便马蹄得得得回三家子去了。
秋风既起,河南篷两头翘起的通风孔一径有风豁呼豁呼,是很婉转的质问法。
宁静在里西颠颠顿顿,让它弄得有点心神不定。东北的秋风总是漠漠尘意,从大漠
上吹来,带来大漠的砂石飞扬,黄土甘甘,使人觉得那风是大漠,那大漠是风,同
是蛮方塞外的身世,和蹄声得得的戎马衣装。宁静很开心,觉得是行走江湖,要从
关外赶春到江南。
三家子的宅院比奉天的还要大,较旧,围场较矮,也是倚绿扶红,曲廊回合。
赵云涛好养鸽子,满院都是飞高窜低的鸽子。众人走经天井,到处是扑刺扑刺的振
翅声。
秋冬之交,收割告成,正是农事闲适,许多关内或本乡的打貂人及打猎人,莫
不到郊外设计捕物。八月节原不是打猎季,但也有日本官僚、军人结队秋狩,图个
玩兴的,运气好的话也能捕些山鸡野猪什么的。每有到三家子邻近一带的,夜间便
多由赵家款待应酬。赵去涛因为地位关系,满洲政府中亦有相熟之人,间或走动一
下,有事也好里外方便。
中秋节那天午后,就有这么一帮日本官僚到赵家投宿,其中只有冈田和上野是
赵云涛认识的,其余皆未谋面。那上野几次要替赵云涛找事,赵云涛都婉拒了。
大家- 一介绍过,叙过寒温,便坐下捧茶谈天。遇上这等场面,宁静小善通常
只到一到,作个礼数,晚上的筵宴也不参加。
宁静出来,于一片须影发光中看见一双双闪黝黝的眼睛,只有那么一双,当下
一愕,似惊似喜,略显拘束起来,一味把辫梢盘盘弄弄。
那些日本人都穿一式浅黄马裤,小腿上裹得紧紧的,上到臀部凭空起个大泡,
十分夸张。衣帽架上挂着大大小小的浅黄帽子,显然是戴帽子来的。有的人向宁静
行九十度鞠躬见面礼,她只点头答礼。她记得玉芝于这上挺爽快,照还九十度鞠躬,
腰肢控得低低,真是随时要跪下。
那男孩右手边的中年人,她父亲介绍作古田冰美,关东军的通译官。还有大儿
子吉田万太郎;再就次子,那男孩,叫吉田千重的,南满医科大学的学生,千重朝
她鞠躬,笑笑,喜悦不外露,可是整个人是在喜悦里。她一颗心卜通卜通的跳,也
朝他笑,她很高兴他不叫次郎,他叫千重。她知道那南满医科大学的,就是大和旅
馆斜对面的红褐砖的建筑物。
宁静回到房里,一直心悬梁椽,若要出去,到门口又回来,倚在窗旁想,槐树
挲挲,想想笑笑。她终于还是打起帘子出去,望见江妈打后进院子出来,手里不知
握把什么,提个藤筐,搦枝木杆,到得院子,把手里的东西撒下,却是一堆包米楂
子,然后用木杆柱起藤筐,杆上有线,直拉到偏厅阶前。宁静知道是捕鸽子,便下
来道:“江妈,让我来。”接过线头,就坐到阶上等,江妈在一旁候着。
那边正厅上了点心果品,千重想宁静怎不来吃。起来踱到檐下,看见院中央斜
撑起的藤筐,和树隙叶间宁静垂垂的小脸,垂垂的发,整个的是一垂流水。他觉得
宁静没有忸怩腼腆,但是总有羞态,不知打哪儿来的。再细看时才发现宁静原来执
着根东西,太远看不出线来,只见一只鸽子跃到筐下吃包米,宁静一揪,把鸽子覆
在筐下了。她是真喜悦的笑起来,侧身仰头对江妈笑说句什么,头一偏,把辫子甩
到后面,任江妈把鸽子抓到厨房,又搘起藤筐等下一只。脸上的表情是那么单薄,
仿佛是仿纸折的,风一吹随时都会幻灭掉。
晚间赵云涛玉芝设筵宾客,小善草草吃点馒头包子就出去跟村里的孩子玩了,
剩下宁静一个。这时院子四周已着了走马灯,树桠杈间都插挂着纸灯笼,各形各色,
浸得遍地幽幽摇摇的烛影火舌。院子中央搁了一张黑木桌,陈列果饼供月,想待会
儿客人饭后要来饮酒赏月的。她记得母亲逢中秋总要她跪下来向月光磕个头。
供月果饼,月饼有提浆、翻毛,水果有鸭梨、小白梨、秋子梨,和一捆水晶、
一捆琥珀葡萄。其他有桂花糖、桂花糕、橙黄佛手,都堆得小丘般。宁静不吃饭,
也为着留肚子吃这些,便挑了一块枣泥馅的自来白。听听外面笑语喧哗,好不热闹,
忍不住从一棵石榴树上摘下灯笼,提着往外走。走走不觉踩在一个人影上。
“一个人?”千重问。
宁静怔一怔,笑着不答,低头看见手里的月饼,扬一扬道:“吃月饼?”
“不,刚吃完你捉的鸽子。”
宁静偏着头又笑笑,似乎十分诧异,仿佛听不懂他日本腔浓浓拖慢了的东北话。
两人缓缓步出大门,循路走着,夹道的茅屋草房莫不高挂灯笼。月亮升起来了,
光晕凝脂,钟情得只照三家子一村。宁静手里也有月亮,一路细细碎碎筛着浅黄月
光,衬得两个人影分外清晰;灯笼有点动动荡荡的,人影便有些真切不起来,倒像
他们在坐船渡江,行舟不稳,倒影泛在水上聚聚散散。
她觉得手里的月饼甚不好处置,要吃不好意思。不吃老拿着也不像话,便尽量
像平常似的吃起来,吃吃也就安心了。一些酥皮层上的小屑沾在嘴角上,又让她的
呼吸吹落到襟上,好像下了片白茫茫的雪。
两人彼此聊了些家常事。千重是十三岁那年全家迁来的,在这儿住了差不多十
年,就住在南站,东北人都喊它日本站。谈到宁静的的学业,她跟父亲一样会感到
为难。她中学毕业,倒还罢了。至于小善,因为赵云涛不愿意他受日本教育,没让
他念,反正这么些田产,够他一辈子吃的了,如此这般,日本人面前自然得编另一
篇说辞。
踱到一棚窝窝瓜架下,两人很有默契的站住了。远远的梨树下有人说书,正说
得激烈,一盏红灯笼晦晦晃晃,映着周围一堵小孩子的脸,也有大人来凑趣儿的;
隐隐约约可听到宋江两个字,幻莫说的是《水浒传》。
千重道:“才刚儿你爸爸只说你是他的女儿,并没有说你的名字呢!”
宁静犹疑一下道:“我是梁山伯的军师--吴(无)用。”说完自己倒先笑了。
千重有点发愣,明明在笑,笑得却没内容。宁静这才想起他虽会说东北话,这
些俏皮话不一定能懂,当下好生后悔,不知怎么收场。干脆不用技巧:“我的名字
是爷爷改的,叫赵宁静,安宁的宁,唔……很静的静,就是不吵的那个静--”她觉
得自己讲得秃露翻张的,微感不足。抬头架上的南瓜都快熟了,青青大大的,吊在
那儿给人沉重之感,不像葡萄的有一种风致。宁静伸手把梗上谢干了的花瓣拔掉,
不刻把她头顶上的几个都拔完了。
她今天穿白底黄格子衬衫,外套对开小翻领黑毛衣,衣上还有刚才落下星星霜
霜的小饼屑。他很想给她拨去有点心痒痒起来,一阵风过,也仍然没有吹净。不料
这阵风却久久不竭,秋意袭人,灯笼“噗”一声熄了,他以为是风吹的,看看原来
是蜡烛烧尽了,想出来已不少时间,便和宁静一道往回走。
当晚,客人在后进一带空房住下。
第二天早上,宁静吃过早饭,兜一襟包米到院子里喂鸽子,许多鸽子团团围住
她的脚踝啄食,不知怎么突然扑喇喇都惊飞走了,宁静抬起头来,千重站在那儿,
有礼地鞠躬道:“早!”
宁静撑眉问:“你们不是去打猎吗?”
“我没去。”
“喳的啦?”
千重耸耸肩,只是觑着她,也不笑。宁静忽然怕起来,低下头又喂鸽子,问道:
“你出来这么些天,不怕耽搁功课吗?”
“没问题,赶得上。”他接着说:“你们不把鸽子的翅膀剪掉,当心它们跑了。”
“没事儿,”宁静洒下最后几粒包米说:“其实俺们并不怎么特别养,随它们
要飞来就飞来,要飞走就飞走,反正这块儿多的是稻麦,饿不死它们。”
两人话尽,一时沉默下来,秋风刮得满院沙沙作响,仿佛急雨乍来。
千重欲语还休。宁静便道:“这么着,咱们出去蹓跶蹓跶吧!”
秋天的郊野漾满了清清烈烈的味儿,是没有水的酒。稻禾有已经收割了的,有
还没有收割的,放眼望去全都灿黄如金。
宁静发现千重走路总是有那么点儿向后仰的意思,八字脚,脚踵使劲儿,觉得
很好玩,别过脸偷偷笑。
来到一片萝卜田,宁静叫停,问道:“你吃过咱们的萝卜没?”
千重说没有,宁静便踏到田里,蹲下来挖萝卜,头低低着,几绺乱发拂到脸上,
让她挽到耳后了。
她忽喜道:“呀,这个好!”然后使劲扯那叶子,千重赶上去帮忙,合力把一
个大圆的粉红萝卜拨出来,宁静捧着它到附近一块石头边,叭一下击在石上,一个
萝卜霎时碎作许多块。
她捡起两块没弄脏的,递给千重一块。雪白的肉直是甜,两人都笑起来。
吃完满手泥设处揩,宁静跑到一间村屋的水缸前,揭起盖子拿起瓢就舀水洗,
千重也上来洗,不时诧异地望望她。
她道:“没事儿,都是我爸的佃农。”
水极凉,滴滴嗒嗒溅到他们脚背上,人也要秋意起来。
以下的路程依然沉默的时候多,可是大概心情都好,不时相视笑笑。宁静直在
动脑筋想些新鲜玩意儿,来到黄豆田,她笑道:“喂,吃不吃烤黄豆?可好吃了。
那,你去捡几根枯枝来生火。”
千重检完枯枝,宁静已经用毛衣兜了一兜熟透的毛豆。先把枯枝折一截截地,
添些槁草,搁上黄豆,问千重要火柴,千重刚巧带了来,随即在沙地上生火。火苗
烤着毛豆噼哩叭啦响,是超小型的爆炸。宁静和千重蹲在路边看,她手里一根技杆
儿撩撩拨拨,他望着她拨,她白皙的手腕,小小的手。
枯枝槁草略多了,火苗烧个不停,宁静站起来道:“行了,要糊了。”可是自
己穿布鞋,不敢踩,千重会意,几下子就把火给踏熄了。
这时黄豆都已从毛豆壳儿里脱出来,烤得焦焦黄黄的,他们各挑一把,坐在路
边一粒粒吃起来。
一阵马蹄声扬起尘土濛濛,是走大车运粮的,大概运完了,车是空的,走得较
快,在前面不远停下,两人正感奇怪,驾车的壮硕男人却回头喊道:“小姐!”
宁静一看,原来是尔珍的父亲张贵元,马上上前道:“贵元伯,运粮啊!”
张贵元点头道:“出荷的!”
他往千重那边张张,压低嗓子问;“哪个' 笳' ?”
“打猎的。”
他又凑低些问:“日本人?”
宁静点点头。
他鄙蔑的撇撇嘴说:“当心才好!”然后挥鞭挞马,临走抛下一句:“有空儿
做水豆腐你吃!”便驱车赶马地扬长而去了。
宁静回来,有点不自在,无意义地说:“我爸的佃农……女儿是我的朋友,在
城里念书。对了,就是那天躲警报跟我一道儿,胖乎乎的那个。”
走到山上,千重的情绪有点低落下来,是因为宁静低落的关系。这山上种的是
梨树,皆已结果。两人坐在一棵树下,久久不言语。这地方是斜坡,前面树上的沙
梨弯弯的垂在她面前,青青肿肿的。宁静把它撷了,用衣衫抹抹,“嚓”的咬一口。
她望着林外远远的地方,悠悠地说:“我爸爸告诉我,这地方本来叫北大荒,
没有人烟。因为那对山东常常发生旱灾,连年饥荒,许多人便扶老携幼,大箩筐小
布包地来了。看见这里沃野千里,无边无际,便决定留在这儿。因为土地并没有主
人,谁第一个铲下锄头,那片地就是谁的。所以我祖上这儿种种,那儿种种,留下
这大片大片的田和大座大座的山给俺们后代。”她想那真是伟大的年代,山东人迁
移到北大荒,开垦土地,生儿育女;一犁春耕,百谷秋成。渐渐地立地生根,成了
东北人,这里就是他们老家。那当然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喜欢她说话时的表情,单薄而没有名堂,担着梨忘了吃,梨肉上都泛锈了。
千重拾起一根树枝,在一小片秃地上写起字来。宁静也拾一根写着玩。她写
“千重”,他就告诉她平假名是这样的“ちえ”;她写“宁静”,他也写道:“ネ
イセイ”。他又教她“早安”的平假名是:“おはよろ”,“山”是“やま”,
“我”是“わんし”,“他”是“かれ”……
宁静拄着树枝听他讲。他写得非常专心.她觉得他不大讲话,可是做什么都专
注一致,无论什么事,只要他一做,他就全心力都在那上面,整个人整个魂都在里
头,甚至吃黄豆,吃萝卜,或者恋爱。
宁静呆呆地望着那满地海米似的字。她学过日文,日本人来了有多久,她就学
了有多久,可是从来没有用心学,因为她不肯。最熟的自然是“国民训”,还有康
德皇帝的诏书。每天上学在广场升旗时就要背,师生俱穿着划一的“协和服”,向
着红蓝白黑满地黄的国旗背,向着康德皇帝的相片背,朝着天照大神行礼,朝着东
方行礼……宁静突然不耐烦起来,“喀拉”一声,树技竟让她压断了。他约莫觉察
了些,一声不吭,撂下树枝,牵她下山去。一路上更是无话可说。
第四天,客人皆告辞回奉天,临行鞠躬行礼的甚表谢意。千重抓空儿问宁静道:
“什么时候再见你?”
宁静咬咬下唇,想说:“我再也不要见你了。”又舍不得。万一他信以为真呢?
万一他真不找她了呢?
千重脸上打个问号,深深瞅着她,她还是说:“我再也不要见你了。”
“……立冬交十月,小雪地封严,大雪江河凉,冬至不行船。小寒在三九,太
寒就过年。”
东北冷得早,八月节过没几天,泰半已加上毛衣华丝葛夹袍;北风一起,大大
小小俱换上棉袄棉袴乌拉鞋,男的戴毡帽,女的围围巾,炭火盆儿烘得一室暖烘烘
的,纷飘的炭灰沾得头脸皆是,一抹一撇黑。
赵家的院子积雪盈尺,萤白的雪铺在树丫杈上、屋檐上、梯阶上,好像不知有
多少思凡的云,下来惹红尘的。
宁静懒懒地歪在炕上看《红楼梦》,是第七十八回晴雯刚死。贾政却把宝玉召
去为林四娘作挽词…… “独宝玉一人凄楚,回至园中,猛见池上芙蓉,想起小丫
鬟说晴雯做了芙蓉之神,不觉又喜欢起来。乃看着芙蓉嗟叹了一会……”宝玉拟至
灵前一祭,“……因用晴雯素日所喜之冰鲛彀一幅,楷字写成,名曰芙蓉女儿诔…
…”读至此处,宁静心中凄惨,掩卷一掷,牛皮靴咯噔一声落地。她想就只为此,
晴雯也非是芙蓉之神不可了,先有意后有名,名后又有无限意,这番却怎样都命不
了名了。
宁静唏嘘一声,来至厅前,只见院中梅花开放,一朵枝头肥,绽绽吐馨香,也
不管外面天寒地冻,踏雪来至梅前,殷殷观赏起来,不觉痴了,又愈发思念千重。
没见面有四个月了,倒像天天都见到他。总有那么些东西叫她想完又想,想之不尽,
落得惆怅而已。
痴想间,正在扫雪的二黑子迎进尔珍,宁静才醒过来。尔珍放寒假回乡下,三
天两头就往宁静家跑,两人窝在炕上咔嗒牙。
房里的炭火盆儿旺盛地烧,一枚枚炭红得透明,像永远不会灭。宁静拿着火钳
子拌拌拨拨,尔珍看她今天分外沉默,不便先开话匣子,只愣愣地一旁瞅着。宁静
腮颊亦红彤彤的,眼眶像汪得出水,只一手托腮无情无绪地搅,身子控得低低,以
至两只椅脚老不沾地。她着黑底缕金牡丹袄儿,黑直裙,黄牛皮靴,靴带从脚尖起
交叉穿行至膝下,靴跟为轴,脚板一径画着半圈。尔珍不禁入神。宁静是最使她着
迷的女孩儿,然而总是待她淡淡的。
宁静撂下大火钳,轻声说:“饿了。”衣柜里取出一袭黑绒狐狸皮小翻领斗篷
披上,拨帘而出,顷刻即返,托着两个土豆儿,埋在炭灰里煨着。她静静地做着这
些,把尔珍憋得闷闷的,再也忍不住,于是问道:“小静,你啥事儿闷不溜丢儿的?”
宁静头微摆着,两根辫子花裙子上左拂右拂的,想起张贵元不久前请她吃水豆
腐,倒要回请他女儿才好,便道:“你明天来好了,我做小豆包你吃,今儿心里不
痛快,老想躺着。”
下午宁静还是歪在炕上读《红楼梦》,盖上黑斗篷,一只脚提登着吊在炕侧,
浪荡荡地曳着,读至黛玉指点宝玉祭文该修改处,为咒紫鹃事纠扯一阵,“宝玉道:
'我又有了,这一改恰当了,莫若说,茜纱窗下,我本无缘,黄土陇中,卿何薄命。
'黛玉听了,陡然变颜,更有无限狐疑……”忽听得窗上噗的一响,骇了一跳,等等
并无声息,正要读下去,陡的又是噗一响,只得起来,一看窗纸上印上两剪雪影。
窗纸是窗槅外糊的,因天寒落雪,若糊在里面,雪水容易滞于槅缝,把窗纸霉
坏。因此那两剪雪影正慢慢往下滑。
宁静以为是小善淘气,搘窗外望,不知什么时候下起雪来,墙头上露出一个人
头,戴毡帽的,她吓得缩了手,窗户砰地闭上,仍不安心,好奇地又揭起看,这一
看看出是千重,真是惊喜万分,更觉诧异,一颗心乓乓乒乒撞起来,忙披了斗篷出
去。
千重看着她及地斗篷鼓胀如帆地浮雪而来,真觉恍如隔世,白皑皑的雪是他们
相逢的边际。他一时百感交集,跑着迎上去,百感只化得一个喜字。两人相笑不语,
他凝进她眼里。
半晌,宁静道:“怎会来的呢?胆子真大,也不怕炮手看见打你。”
千重独笑。
两人又叙片刻,才发觉都站在雪地里,好在这儿地段偏僻,没什么人,欲邀千
重进屋,又觉不便。宁静说:“这么着,你搁这儿走,到村后河套等我,要躲着。”
她回家到门房找老伙儿生福,说要坐爬犁,生福不以为异。依令把马儿系上坐
箱,拉到河套,就坐预备驭马。
宁静道:“我自己来,你回去吧!”
生福耳背,宁静大声重复一遍,他便蹒跚回去了。
千重打石后出来,宁静笑着招他,不料飕地人影一掠,小善已端正正坐在坐箱
上,嘻嘻猴笑道:“我也要玩!”
宁静急怒攻心,吼道:“小挨刀的,你给我下来,当心我揍你,你下来不?”
小善瞥瞥千重道:“姐真不够意思,跟人家玩不跟我玩,看我回去告诉去。”
宁静气得把头一梗,有点紧张,语音都抖抖的:“王八犊子,你不下来是不是?”
小善闷着头直摇,宁静拽出马鞭,“唬”地一往小善身上抽,抽在厚衣上并不
痛,她唬地又抽一鞭,辣辣地扫过他腮颊须,他捂着脸“哇”地放声大哭,宁静要
再抽,却让千重挡住了。小善下来哭哭啼啼地回家去。
宁静雪地上怔半天,最后噗嗤声,坐到坐箱上。千重强笑,踢坐箱道:“没有
毂辘呢?”
宁静一张脸冷冷拉拉的,不接碴儿。
坐箱西边贴幅大红对子:“车行千里路,人马保平安。”千重念着,不知是什
么感觉。
河面结冰,像一条长长晶晶的白玉带,两旁树林簌簌后退,树上叠雪,如白珊
瑚,有那常青的,则透出湮远的一点绿意。宁静策马驰骋,及出微汗方止,挨在千
重怀里,随马匹骀荡而行,坐箱在冰上缓缓滑翔。
千重揽紧她的肩膊,心里绞痛着,忽听得嘤嘤哭泣,低头一瞧,宁静脸上早已
爬满泪痕,眼眶红红的,眼睫一扇一扇尽是芭蕉雨露。
他揽得更紧一点儿,道:“你不用担心。”
她微微摇摇头。
宁静头微仰着,雪花飘飘,在她眉间额际淅淅溶溶,仿佛许多的冬季,到处留
痕。
千重看着她这一身装束,像大漠草原上的部落小郡主,楚宫腰,小蛮靴,心里
喜爱,又拥紧一些,他要自己永远不忘记此刻偎依的感觉。
宁静捻着他棕色袄上的算盘疙瘩,捻得起劲,一面说道:“你怎么来的?”
“坐火车到营盘,订旅馆,然后骑驴垛子来。”
“驴垛子?”
“唔,跟一个庄稼人打商量,付他钱载我一程。”
宁静想他费这许多周折,为来看自己一眼,可知这份心了,不觉甜丝丝笑起来。
接着问:“怎么跟家里说的呢?”
“跟朋友合计编谎,说到他家里住。”
千重的右手食指抚巡着宁静的鼻梁,抚着抚着,说:“我最喜欢东北人的鼻梁
骨,突出那么一点儿。”
“那才难看呢!”她说。
“不,它有它的作用。好比两人吵架,一方孤掌难鸣。一方却有很多人帮着呐
喊助威,这鼻梁骨,就有那群人的作用。”
她噗嗤笑道:“哪儿来的这许多理论……”
千重不等她说完,俯低轻吻她额角,一片雪花在他唇间溶解,像一整个雪季,
化于唇温。
两人玩至天晚方回。雪已停了,宁静把爬犁泊在家后门附近,向千重道:“你
驾这爬犁到营盘好了。”
千重摇头道:“不,我驾它到营盘没法儿安顿,你在家也没法儿交代。我走路
去好了。”
“不行,这儿到营盘得两三个小时路,现在漆老黑的,怎么可以?”
千重下来拍去身上的雪糜说:“不可以也得可以。”
“你要是真要走,我宁可你住到我家里,事情闹大了也由它。”
千重拉着她的手,凝住她的险道:“小静,你别跟我僵(读降),你让我永远
记得自己是从这儿走回去的,好不好?”
宁静听出他的话有别意,好不辛酸,遂道:“那,我去替你拿盏灯笼。”
她不愿惊动屋里人,由千重帮着攀上墙头,再拣一处有树的下去。千重在墙外
听见啪的着地声,和唏唏擦擦逐渐远去的脚步声,心里很怕她再也不回来。
宁静找着一盏留作过年用的油纸灯笼,点燃烛火,飞快赶回去,半路却碰见厨
子祥中。
祥中道:“咦!小组,回来了,老爷二太太问起你呢。”
宁静心虚,忙问:“有什么事吗?”
“不知道,大概晚饭吃过了你还未回来,有点着急呗!”
他看宁静提着灯笼,紧接着问:“怎么,小姐,又要出去呀?”
宁静含糊道:“路上拉了东西,去找去。”
“用得着我吗?”
“不,不用了。”
她打后门出去,见到千重,已冷得牙格格的,千重道:“没事儿吧?”
她摇摇头,把灯笼递给他,两行泪已流了下来。
千重望她半晌,为她拭去,又为她拍拍发上肩上的雪花,不知道该怎么好,惟
有说:“你回奉天我找你。”
宁静点点头,千重始离去。才踏出一步,又回头道:“小静,那么久,你还没
喊过我。”
宁静低下头,又抬起来定定瞅着他,轻轻唤道:“千重。”随即微笑起来。
千重亦笑笑,安心走了,每一步深深嵌在雪地里。宁静一直目送他,一直牢牢
地盯着他不放。北风唬唬地摇动天地,把她的斗篷卷起高高,远远的红灯笼也晃呀
晃的,上面黄的“吉祥”二字仿佛在朝她笑,愈笑愈远,愈远愈模糊。灯笼偶
尔会转个角度,是千重朝这边眺,然后又飘飘萧萧,飘飘萧萧,像小萤火,在独自
飘归。
次日清晨,宁静感到喉干舌燥,四肢无力,知道不妙,稍清醒些,便千头万绪
都涌了上来,想起昨天的乍喜乍怒,骤聚骤别,真是恍若梦魂中。她眼睁睁地瞪着
屋梁,不禁惴惴难安,小善是见过千重的,想必认得,果真讲了出去,岂不全家都
已知悉!而且他那样哭着回来,不讲才叫稀奇呢,这种把柄落在玉芝手里,更是没
完没了了。宁静愈发早毷氉起来,合上眼再睡片刻,却头痛欲裂,无论如何睡不着,
她又不愿意让人知道自己病了,惟有强撑起身换衣去吃早饭,顺便探探玉芝的口气。
玉芝问她怎样脸红红的,她只说屋里闷,一顿饭吃得辛苦艰难,其他倒没什么
异样,也没有人问她昨天的事儿。
吃完早饭,还未踏进房间,宁静突然觉得反胃想吐,慌忙飞奔到茅楼儿,路上
已经吐起来,用手硬接着。吐完人就虚飘飘的,晕眩难受,勉强撑回房躺下,不觉
睡熟。
差不多晌午光景,珠帘乍响,宁静是醒着的,便翻身坐起。却是尔珍,宁静这
才恍然记起请她吃小豆包的事,她压根儿忘得干干净挣的了,心里抱歉,嘴上调笑
道:“哟,给个棒锤当个针,果然来了,我还把这事儿忘了呢……”
她原是开玩笑的意思,正要解释,不料尔珍愀然变色,大声道:“你拿大,你
尽熊我,我以后都不信你了,没的白让你穷钻登,你就对周蔷一个好,那么喜欢她,
死了投胎做她女儿好了。”她跺跺脚,两只乳峰一颠,像啄木鸟的喙。
宁静老是昏昏的,哪有闲心抬这杠儿,索性不搭理,倒头朝里便睡。一会子听
得门帘一阵噼里巴啦乱响。
元宵节过后,赵家才回奉天。冬春之交,李茵蓉就去世了。
宁静记得母亲死前几天,一直握着她的手求她嫁;茵蓉怕自己死后,唐玉芝扶
正,宁静会受欺。宁静以前也这么想,如今却多了一重牵绊,想想真恨自己回三家
子,要不回去,可多陪陪母亲,又可了无挂念。可是花事递嬗花事换,还是什么都
要过去的。
千重仍旧常来找她,两人总到较远的地方去,比如东陵、大清官、柳塘、黄寺
和古塔。自从八月节那次,千重再也不敢讲自己国家的事,但宁静最敏感不过,有
什么拐弯的字眼就要犯疑心,有时简直存心调歪。千重想想觉得灰心,处处谨慎处
处不得意。宁静又易怒,就不约她了。可是没过两天到底忍不住,就又去找她,攀
上墙头朝她房间的窗户扔石子,窗户是镶玻璃的,太猛力怕扔破,太不用力怕听不
见,非常吃力。宁静这边,觉得两人做贼似的,恨不得断了才好。今天想明天要断
了要断了,明天想明天要断了要断了,始终是枉费。两人就这般消消停停,殷殷勤
勤,也明知是挨日子而已。
一次,两人在太元街上碰见张尔珍,远远的,然而她看见他们了。宁静回来十
分不安,掂掂掇掇,千思万考,好在千重那天并不是穿马裤。直到后来,她才猛然
记起躲警报那天,张尔珍也在,偏偏过年前把她给得罪了,她倒未必会传出去,可
是宁静总有一种可怖之感。
交了春,遍地积雪开始溶了,又该是梨花开的时候。宁静坐在偏厅阶上。对面
江妈咪着眼,抱着棉袄在掐上面的蚤子,一掐一个,一掐一个,棉袄约是小善的。
因为两筒袖口蜡蜡亮亮擦鼻涕擦的。一阵阵凉风缠缠绵绵,穿梭院子里真是废院深
深。这里可以听到外面巷里人家的母亲在推摇车:“摇呀--呀摇摇呀--宝宝睡觉呀
--”唱不尽的瞌睡的催眠曲;有算命瞎子打门前走过,手里一面小锣,噹、噹、噹
出天机来;卖小吃的仿佛在千里外吆喝着:风糕--凉糕--卷切糕--,风糕--凉糕--
卷切糕--所有市声都在高高的围墙外,因此是另一个人世,墙内的逍遥岁月与它不
相干,只有后院里永庆嫂在捶衣服,两根棒棰“的的笃笃”捶在捶麻石上,开了春,
许多冬天里的被面被套浆洗好了,就总听到这种捶衣声。
宁静想起母亲教她的“断续寒砧断续风”,想起母亲与李后主一般的悲凉岁月,
死后只有一个妹妹来送葬,另一个住在抚顺市的表哥因久未联络,无法通知。她不
要像她母亲一样。
好些日子没去看周蔷,她饭后便去一趟。院里有浣浣洗衣声,和日光日影重重
叠叠。隔着窗户,她看见周蔷在哄孩子睡午觉,一触一触地推着摇车,东风无力;
嘴微张开,不知道是不是哼着歌。短发披颊,把脸庞掩得很瘦很清癯。
宁静走进去,看见孩子绑带绑得直直地瘫睡那儿,摇车角插支蝇甩子,动不动
阴住他的脸。
周蔷有点奇怪地望望她,宁静吃了一惊,道:“喳的啦?怎么眼睛肿得老大的?”
周蔷侧着头,让头发垂泻肩上,说:“你还不知道吗?”
“啥事儿呀?”
周蔷唏唏嗦嗦哭起来,边饮泪边说:“小宋让' 什么' 人捉去勤劳奉待了。”
宁静瞠目盯着她,她抹抹泪说。“尔珍没告诉你吗?”
宁静想摇头,周蔷又道:“她说可以找你爸想办法,你爸爸认识人多,我本来
要亲自去,她说我跟你爸爸不熟,反而害事,叫我在家等消息。我还以为你早知道
了呢。”
宁静问:“什么时候的事儿?”
“两三天了吧!”
宁静气得浑身发抖,一声不响地反身冲出去,本要先找尔珍算帐,踌躇一下还
是先办周蔷的事要紧,使气促促地跑回家,砰砰砰地敲大门,一股劲儿直闯到书房。
书房门紧闭着,她感觉到里面有人语,走近些以为玉芝在讲话,再听认出是尔珍,
虚飘间一句话入了宁静耳中:“您老要是为难,小静也可以……”
宁静很震动,一掌撞开门跨进去,一时大家都僵住。她狠狠地斜眼睨着尔珍,
尔珍瑟缩那儿,两条肥腿夹着一双手,挺着大而无当的肚子--衣褶都堆堆拢拢挤到
肚子和乳房间了。
宁静当面质问道:“你说了什么歪话?”
不等答复,书桌后的赵云涛撑桌而起道:“尔珍,你先回去吧,我会尽量设法
的,叫周蔷不要着急。”
宁静仁立原地,乱成一气地盘着辫。赵云涛送尔珍出门口,回来书桌后坐下。
宁静说。“在您面前数贫嘴了?”
“说的也是实话。”
宁静回想刚才进来时,父亲根本面无难色,那结尾一句是尔珍画蛇添足。她没
想到尔珍这样坏。
赵云涛拿目光端详她,痛心地问:“小静,怎么会的呢?”
她不望他,负气道:“我哪里知道。”
赵云涛叹口气道:“年轻人就是冲动。”就不再言语。
宁静正转身离去,赵云涛又说:“你不要忘记平顶山的浩劫。”她剔愣愣打个
冷颤,继续走出去。
这天以后她决定不见千重了。也不全因为赵云涛最后那句话,也不全因为周蔷,
自己都不明白什么原因,忽然很绝望,绝望到想死。一面又相当注意周围的变化,
却久无眉目。玉芝这一向倒保持缄默,宁静揣度她可能同意自己同千重亦未可知,
那种人,料不准的,谁得势向着谁。宁静于此对她又要有意见。
千重显然很急,每天攀墙头扔石子,宁静多半面窗而坐,凝神看那石子落在玻
璃上,每落一粒,心里就绞疼一下,人就冲动想出去一次。一回一粒大石子锵一声
把玻璃窗打个洞,宁静吓一跳,马上躲起来,想想觉得好笑,他是不可能看见她的。
没法儿只得命佣人买玻璃糊,没糊上前她从那洞口窥出去,总可以看见千重趴在墙
头,仍然不顾一切地频抛石子。新玻璃换上后,千重就没再来了。
转瞬到了六月光景,生活十分安适,她重新恢复了信心,没有他,她照样过了,
思念是另一回事。周蔷的事早已解决,除了到她家,宁静绝少出门,搜母亲的旧书
读,日子有一种守节的端丽。这天,外面下着滂论大雨,屋里听来有一种隔世之感。
仿佛房间是一只鼓,管教外面锣鼓喧天,节气腾腾,鼓里空空的只对世界无知觉。
宁静正在炕上绣枕套,是一幅喜鹊登梅图,和她炕头柜上的镜面图一个款式。她素
来不好针黹刺绣之工,因这枕套是母亲生前绣下给她做嫁妆未完成的,自己闲着也
是闲着,便续绣下去。绯红缎面上已有一只喜鹊,第二只仅有一只鸟头,一只翅膀
是她接绣的,功夫差远了,绣就要不耐烦,觉得自己毛脚鸡似的,正感丧气,忽然
听得窗上“逼巴”一响,声音绝熟悉,入耳回荡,她当下狂喜,急急搘窗外望,大
雨中千重伏在墙头,一只手朝她招呀招,然后指指小河沿的方向。宁静点点头,不
及多想,即刻要出去,二黑子却打帘进来说:“小姐,老爷有事儿找您。”
宁静心想这样巧,说不得只好去一趟。书房里赵云涛负手而立,玉芝在一旁抽
水烟袋。
宁静想快快了结,劈头道:“找我啥事儿?”
赵云涛道:“你阿姨替你保个媒,说给一个姓高的,家里也是地主,明儿就来
相看,你的意思怎样?”
宁静脑里轰的一响,立时空白,浑身激灵灵起遍鸡皮疙瘩。她只是觉得可怕。
这是一个阴谋,在暗中进行,而把她蒙在鼓里。父亲竟也是同谋,全世界都在合谋
陷害她。
她软弱地叫一声,转身死命往外跑。她从来没感到像现在这样需要千重过,在
这世上她只有他了,他是她最亲的。
千重撑着把锈红油纸伞站在一行烟柳下。她死命冒雨奔去,奔去时是两个梦,
一头钻进那无雨的世界,立刻成了梦中梦。
她扑进他怀里只是哭,哭得肩膊一耸一耸的。他急着要看她,几次托她的脸没
托起,惟有连着问:“小静,什么事?小静……”
宁静一叠连声地说:“为什么你是' 什么人' ?为什么你是' 你么' ?为什么
你是那边的人?”
千重一把推开她道:“小静,这是什么时候了,你还跟我说这样的话。你知不
知道我们可能以后都不再见?”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宁静大声吼着,退后一步,人退在雨里。
千重往前一步,遮住她,要拉她,她甩开了。两人都湿淋淋的,伞的作用,只
是让他们分清哪些是泪,哪些是雨。
千重说:“真的,小静,可能我们以后不再见了。”
“你跟我说这些干嘛,说你不想见我不就结了吗--”
“当初是谁不肯见谁?那时候你突然不肯见我,我到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知道又怎(读乍)地?不知道又怎地?”
“你别跟我僵。”
“我没跟你僵。”
千重哀哀地瞅着她道:“小静,在家里受了什么委屈吗?”
他不说则已,此语一出,宁静的眼泪又串串簌簌弥了满脸。她抽咽道:“他们
要我相亲,事前也不让我知道,人都约好了,才来问我的意思,摆明是欺负我。”
千重迟迟疑疑地说:“小静,看看也不要紧,或者那是个好人。”
宁静豁然抬头道:“他好他的,关我啥事儿,连你,也要这样说。”
“唉!”他拨拨她额前的发道:“女孩子始终是要嫁的。”
“我只嫁你一个。”宁静说完,吓得一头埋进千重怀里不肯起来。
千重拍拍她,摸摸她,眼眶润湿起来。
头上的伞,护住这片洁净天,洁净地。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抗战胜利。
这消息并没有当天到达奉天,关东军人心惶惶,把消息扣压下。直到苏联红军
向东三省进发,当地庶民才知道日本人大势已去,登时起了动乱,仇情敌恨涨到沸
点,见一个日本人就杀一个,老少都杀,尸首通通扔进防空洞。日本人闭门鲜出,
满洲国所有官员紧急召集,火速撤离东北。
宁静真是悲也难言喻,喜也难言喻。那喜是为恢复河山,天下志气磅礴;而那
悲,使她更觉得切身、切肤。有很多很多东西,可以整个天下去承受拥有,独有这
一份,是属于她一个人的,嚼也好,尝也好,吞也好,是她一个人的。
她暗地里雇一辆马车到南站绕一圈,车夫一路上高声说:“姑娘,去接人是吧!
唉!这下好了,日本鬼子也有这么一天,所谓罪有应得,他们的橡子面呀……妈拉
巴子,我可受够了!”
宁静隐隐约约有点背叛的感觉,好在很快就到了。日本人住的一列房子十分低
气压,门户窗口关得严严,窗帘都密密拉上。她也明知见不着他,然而她总希望隔
哪条门缝墙孔,他能看见她来过。
当晚,夜极深极深了,是海底的谧谧深深。房里没有点灯,她一个人坐在桌前,
忧心忡忡,无法释怀,一合眼就看见千重被杀被围殴的情景。他死了吗?死了吗?
要是死了呢?
黑暗中,一把锈红油纸伞斜签角隅,是那次千重送她到街口,逼着她要她撑回
家的。她记起他怎么对她说可能永不再见,怎么满目隐衷依依望她。她怎样知道他
是诀别来的呢,她还哭他,折磨他,为难他。而他只是温柔地宠她。
宁静走到窗旁,几丛夜来香灿灿舞着,没有风,香气浓浓地化不开去。她心中
有事,无心观赏,踱到窗前,砰地跌坐炕上。他对的国家战胜,她的国家就永不得
抬头;她的国家战胜,他就要离去。这根本是无法两全的事,从头至尾都是。她伤
心欲绝,伏在枕上辗转落泪,枕套里的荞麦壳儿让她揉得沙沙作响,仿佛是一片茫
茫雪地,有人在雪地里疾疾走,她听着听着,渐渐昏睡起来,昏睡中有人踏雪好寻
来,雪地远处有噼里啪啦的击石声,她大惊坐起,发觉自己出了一身汗。细听果然
有石子跌在窗上,她兴奋地望出去,千重并不在墙头,他立在墙脚根。宁静一股酸
泪往上涌,也管不了许多,就从窗口爬出去,冲过去扑进他怀里,冲得他整个人靠
在墙上。
她呜呜地哭着,哭了好半天,要直起身来,千重却把她按得牢牢的,不让她起
来。她觉得右肩上暖湿湿的,愈漫愈多,像自己在流血,惊得只是要仰脸看,使劲
仰脸看,千重大大的眼睛是星河汹涌的夜空,泪珠儿银闪闪的一直往下流往下流,
宁静哭得更凶,觉得断肠。
她止住了些,说:“你还敢来?你不怕让他们给打死?”
千重摇摇头,只是瞅她。
她靠在他胸上,凄凄说:“什么时候走?”
“连夜走。”
宁静猛地站起来道:“那你还不快,赶不上就糟了。”
“这一队赶不上,还有下一队的。”
“不不,我要你尽快走,现在就走。”她急道。
他安慰她说:“好,好,还有时间。”
“你知道吗?”他微笑着说:“这次很多东西都没法带走,可是我把你的灯笼
带了。将来插在我房间的床头,晚上不点灯,就点灯笼看书。”
宁静本已快泪干,现在又流下来,不知道是不是要说那个伞她要怎么怎么,最
后还是没说。
千重执起她的发辫,轻轻摩挲着。她记得在东陵那次他也是孩子似的轻抚她的
辫子,告诉她说:“我很喜欢你甩辫那个动作。”
她道:“那我以后常做。”
他说:“不,要做就不好了。”
现在他也是这样惜惜抚辫,深思着说:“现在回想起来,我们的情,全部是悲
伤。”
宁静大恸道:“不,不是的,千重,不是的。”
千重拥着她又落起泪来。
她想这样子她宁可他不要来,让她以为他死了,又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在她余
下的日子里,他就是一个下落不明的人了。
院子里有点露凉了,宁静知道该是催他走的时候,又还不忍出口,只是死命贴
紧他,贴得紧紧的;死命闭着眼,眼泪爬拉爬拉无休止地流。
他应该比她更悲哀,他曾经那么自负于自己的国家,国家如今战败了,国人落
荒而逃……那么,该是她自负的时候了……她想想心乱得不得了,低低呻吟道:
“为什么这样子?为什么这样子?”
她又明知故犯地问:“俺们还能见面不?”
千重不答,她也不追问,只是哭,知道实在该催,心里一度一度寒冷下去。
没等她开口,千重倒先说:“小静,你----你恨我们国家吗?”
宁静愕然,有点怕,不敢答。
千重叹一口气,动身要走,宁静稳稳地说:“如果将来我不恨你的国家,那是
因为你。”
千重赶快别过脸去,大概泪又涌出来。他借旁边的一棵槐攀上墙头,回眼望她。
不知道是月亮还是街灯,两张脸都是月白。她仰着头,辫子垂在后面,神色浮浮的,
仿佛她的脸是他的脸的倒影。
然后他在墙头消失了。宁静整个人扑在墙上,听得墙外咚一下的皮鞋落地声,
她死命把耳朵揿在墙上,听着听着,脚步声就远得很了。
在夜里单调而无事,好像刚刚才有一个墙外行人,一步花落,一步花开,踢踏
走过。
第二部 停车暂借问
一九四六年初夏。
赵家院子的午后除了些风移花影动的厮闹外,整个打着盹儿,风的体温熏熏地
拂着拂着,连那本不困的也睡意潦倒起来。
西厢房外廊的一张躺椅上,宁静正睡得香。她一只手覆着小腹上的《白香词谱》,
一只手松松搭着扶手,头歪过一旁,发辫有些乱乱的。大概睡得也真熟,并没听到
门外达达踱过的马蹄声,及勒马时车伙儿一声长“吁”。门上有人轻轻敲门,见无
人应,又敲响一点儿,接着再响,宁静这才惊醒坐起,躲椅一阵俯俯仰仰地猛摇,
她脖子睡梗了,正舒活着,二黑子从里面跑出来,宁静赶忙叫住:“二黑子,让我
来。”周蔷说下午带儿子小飞来玩的。自己还特地穿了周蔷亲手缝制的白底红碎花
缎子旗袍,一晌午寐弄得皱里巴叽的。她挣下来,《白香词谱》噗地落地她也没管,
急步走去开门。
门一开,宁静吃了一惊,竟是长大的一个年轻人,霸里霸道地横在她面前,那
人穿一袭茧丝长衫,把玩着一顶纱帽,一见她,冲着她笑道:“借问一声,这儿可
姓赵?”
宁静拈起辫子,往右方张张,不远处泊着辆两挂马车,车上一个小胖老头儿摘
帽子向她招呼。她仰颏看看年轻人,这样长大霸道的。
“没错儿,是姓赵的。”她说。
年轻人马上回头喊道:“爸,就是这儿。下来吧!”
小胖老头儿下车把车伙儿打发走,慢步趋近,摘帽子向宁静道:“小姑娘,赵
云涛赵老五可是你爹?”
宁静点了头,他又接下去;“我是你妈的表哥林宏烈,刚打抚顺来沈阳顺道拜
访拜访你爹。”
宁静记得妈妈好像有那么一个表哥,发丧讯时联络不上,如今突然找来,微觉
意外,当下一侧身:“里边儿请。”
赵云涛正在午睡,待他出来,客人都已正厅里告坐,茶也奉上了。林宏烈立起
相迎,赵云涛愣一愣,“哟”一声忙上前拍他肩膊笑道:“林老大呀!稀客稀客。
这么些年,哪儿发财去了?”
“啐,发什么财?光着屁股去,光着屁股回来。”
两人嘻哈一番,赵云涛方省悟都还站着,便让了坐,这才注意到那年轻人,问
道:“这位是令郎吧?”
“对,我就这一个儿子,林爽然。”
宁静在一旁听了,心想这么拗口的名字,和自己的名字一比并,不由得暗暗得
意,该她占上风了。
赵云涛亦介绍了宁静,宁静抽冷子瞥瞥那叫林爽然的,却让他逮着,一个劲儿
朝她笑,牙齿白得耀目。宁静又不甘起来,打他一进门,整个屋子里里外外都是盛
气凌人。她望望他, 男孩子竟然有那样白的牙齿,这里看去,白得直响,那么的
不收敛。
林宏烈道:“你的姑娘出落得这样标致,要不是爽然自小儿订了亲,这门亲事
倒真不赖。”
赵云涛呵呵笑起来,问道:“你儿子有多大岁数了?”
“二十九啰!”
“哦!那也该成家立室了。”
宁静一只食指顺着大理石桌面的石纹勾画,心里蠢蠢一动,瞟瞟他,这样大的
人了,笑得那么不懂事。
林宏烈开始述说他这几十年来的生涯。原来他在李家铺子虽有祖传的田产,但
他生性浪荡,不喜死守,早已有心发展自己的事业。恰巧妻子是上海人,外家在上
海有门路,便在满洲国建立前一家逃到上海去。认识赵云涛,是李茵蓉嫁到赵家时
的事,其后赵云涛到上海去了十二年,回来后的几年间有些往来,却谈不上什么太
深的交情。
林宏烈在上海和岳家合作做绸缎生意,一待十几年。未免有点人老心倦,何况
抗战胜利了,少不得惦念家乡,加上未来亲家频频来信催请,最后索性放弃生意,
回到抚顺。乡下的田地向有同族人料理,并不需他操心,他原来做的是苏杭绸缎,
南方的关系还在,而且到底老本行做起来心顺手熟,便打算在抚顺开一个绸缎庄,
由儿子经管。
三四十年代的上海,不知富贵了多少商场战士,林宏烈却并非共中一个,他在
岳家的绸缎生意中只占了小股,凭他那点本钱,要在抚顺另起炉灶,实在谈何容易。
他正在四处打听另邀新股,也是天从人愿,他的一个旧相识,是华侨,叫熊柏年的,
适巧因事到抚顺,让林宏烈遇上。熊柏年在沈阳上海都经营有中药行,可谓资本雄
厚,林宏烈觉得他还可信任,一动念问,怂恿他参股,对方当初并不热衷,经林宏
烈再三撺掇。方应允了,也是一番帮助朋友的意思。
熊柏年有中药行需要照料,不欲为绸缎庄分心,聘请外人又稍嫌冒险,他的一
个侄儿自己有工作,大儿子在上海经营一间中药行,剩下一个小儿子帮他。而这小
儿子对中药行本无甚兴趣,刚好把他调到绸缎庄去,做个心腹。他小时候和爽然一
淘玩过,合作起来大约没问题,这般向林宏烈提出,他虽嫌这小儿子过于年轻,倒
并不强烈反对,事情便定下了。
提及李茵蓉的亡故,众人唏嘘半晌,忽听得踏踏鞋声,一个女人尖声叫道:
“哪个笳呀?”
语音未绝,唐玉芝已扭得扭得出来了。宁静微一皱眉,掉头就走。林爽然趁这
边第二轮介绍,目光一路尾随着她,只见她上了西厢外廊,弯腰拾起一本书,没翻
几页,大门上有人敲门,她去开了,迎进一个清清瘦瘦穿衬衫毛衣西裤的短发女孩
儿,和一个约莫两岁的小孩子。两个女孩儿唧唧咕咕欣赏宁静的旗袍一番,边讲边
笑,往这里指指张张。宁静的缎子旗袍在阳光下银灿银灿的,一褶褶都是波光水影。
他眼看她们入了西厢客厅,疏疏地传出些逗弄孩子的笑语声哄骗声,忽静忽闹。
他听着听着,恍惚中觉得那里是极乐世界,他这儿则世俗了。忽又听得“啪”一声,
大概碰跌了什么,小孩子“哇”一声大哭,林爽然仿佛就能看见她们慌忙哄孩子的
狼狈相,笑起来。
宁静送了周蔷走,已是暮合时分,晚饭设在正房偏厅,待众人坐定,赵云涛吩
咐老妈子江妈白干待客,于是都喝了点酒方起箸。赵云涛与林宏烈只顾着聊,互相
敬酒,几乎没怎么吃。玉芝的儿子赵言善劈劈啪啪地扒饭,玉芝捶他一记,骂道:
“死鬼!”却把一根筷子捶下地去了。她不好意思地歪歪嘴,转即笑口兮兮地反给
林爽然添菜,爽然没吃几口,碗里都是各色的菜叠在一起,不由得有点反胃,只见
宁静仅啖了两口酒,腮颊就红艳艳的,仿佛她的脸在哪儿停留过,那地方的空气便
都染上红色,但她还是喝,呷一口挑点儿饭粒儿吃,倒使劲吃那红烧鸡,都拣些鸡
膀子尖,啃得满子骨头,好像她吃得最多似的。
赵云涛劝林宏烈在赵家住几天再回抚顺,林宏烈马上答应了。打量着晚上到福
康旅社把行李搬来。两人又商议明天如何消遣,江妈在一旁笑道:“老爷,明儿个
天齐庙有庙会,您和林先生去凑凑热闹不是好?”
赵云涛屈指算算,道:“是呀!明儿是阴历四月十八……”说着踌躇起来,又
道:“唉!俺们两把老骨头,跟人家去挤来做甚?不如还到西门帘去。这么着,小
静,明儿你就陪你表哥逛庙会去好了。”
宁静低着头不搭理,只是一阵脸烫,心中有气,谁是他表妹来着?她妈妈才是
他爸爸的表妹,她和他呀,不知隔个多少重,远得很呢!
宁静第二天大清早独个儿溜去天齐庙,路上肚里直笑,想自己又赢了一回。
庙前各种小吃小玩艺相对着摆满一条街,宁静先慢步逛一圈,然后一摊摊挨着
看,有绿豆丸子、碗托、凉粉、焖子、凉糕、风糕、筋饼、炸小虾、火灼……一片
市场盛景。她因怕把缎子旗袍弄脏,今儿换了蓝布旗袍,虽是暖天,仍不免有点春
末余意,便加了件黑毛衣。
渐渐地人多起来,宁静还未决定吃哪样,负手又仔细逛一圈,太阳略略往上移,
遍地投影皆缩小了。她这才挑一处馅饼烙得薄的,买一块吃下。逛庙会的人一批批
往里涌,有到庙里拜神还愿的。有带孩子来玩耍的。吵嚷间有丢孩子的、丢鞋子的、
丢钱包的,一般的得失无凭。
宁静老远望见横巷里一堆红气球半空里浮着,一时兴起,往那方向走,却是除
气球外,有卖塑胶癞蛤蟆和熊瞎子的;另外的货摊,则卖头绳、脚带子、刮头篦子、
黄杨木梳等用品,待一一端详过,她才发现红红绿绿的风车,有风一撩,都嗞嗞嗞
嗞转得勤快。宁静心情一轻,再望望红气球,立刻鱼与熊掌起来。这时她眼梢擦着
了那么一点影儿,教她不安,一抬眼,竟是林爽然笑着招她,那样热络,好像多年
不见的老朋友,一旦重逢,又四周人挤,不容一点儿隐私。
林爽然着一套灰色中山装,两手坠在裤口袋里,侧侧攲攲地避过人群,停在她
面前不计前嫌似的道:“江妈要拜神,我随她来的…怎么?吃了东西没有?我可饿
了,咱们那边儿逛去。”当下不打话,和宁静并着走,边护着她边还从从容容的,
窄长的身板子不时碰着她撞着她,反而是她碍着他的路子。宁静有点心神不定,仿
佛两人都多棱多角的,便挪前一些,猛地有人拉她袖子,她一转身,爽然递给她一
碗凉粉,她接了,他就窸窸窣窣吃起来。
他很快就吃完,放下碗道:“你等我一会儿。”然后朝他们来的方向去,宁静
先还撑着脖子找他的背影,终于消失了,只得继续吃,才吃完就见爽然跑着回来,
塞给他一只绿风车:“才刚儿你瞅得发愣,敢情是要的。”
她赦然笑着道谢,他陪着笑,先抿着唇,随即劈里啪啦笑全了,一颗白牙一斛
笑意。
两人又随处逛逛,到了特别挤的地方,她就把风车高高举着,偶然觉得它在转
动,仰首眯着眼瞧瞧,蔚蓝的天衬着绿风车,是叫她惊喜的。这时两人都出了微
汗,爽然径自往卖冰锉的小摊去,捧给她一碗,晶亮的刨冰上浇上红绿香蕉油,入
口透凉,吃完总有一块冰冻沉淀在胃底,到哪儿都得搬着它似的。
五月天气。有点春末初夏的尴尬,许多人着了毛衣在淌汗的。宁静耐不得,正
要把毛衣脱了的当儿,发现风车没在手里,省起是吃冰锉时感到碍手搁在一旁的。
心里一急,回身就循原路去,及拿了回来,却不见了爽然,往往返返寻了两遍,依
然影踪全无。蓦地前头一阵骚动,逛庙会的人纷纷让路,宁静隙隙缝缝地钻前去,
原来是一个四十冒头妇人,向着天齐庙一步一磕头,左右两人搀扶,多半是许了重
愿的,要从家门磕头到庙里。她待要重新找,不料爽然在对面人丛里跳起来唤她,
她举起风车直摇,踮起脚尖看他,只见他两手推拨着拼出来,那妇人正要经过他们,
爽然打个顽皮眼色,一个冲步竟在妇人跪下磕头那一刹跃过她,直扑向宁静,围观
的人都笑起来。妇人仍旧虔诚地磕下去。宁静白了爽然一眼。这样野!爽然只是阴
谋得逞地哈哈笑着。结果两人笑足了一条街。
第二天一天爽然都不在,他原告诉宁静要找那熊柏年谈点事儿,晌午回来,一
块逛中街,可是如今整整一天了,她恨恨地想着,整整一天了。其实才认识,不知
怎么就牵牵念念的,多么不甘!人家还不当回事儿。
她早上把风车插在院子的窗户枢纽处,晚上风凉,几片纸叶子于干巴巴地转着,
随着风动风息,它便时续时停。晚饭后他在房里,一直倚在窗旁看它,它就那样不
立命,一辈子风的奴才。-股大风,它更不得了的了。她一恨,把轴心上那口针拨
了。没有扶牢,它一滑滑到外面廊上去。
他昨儿是来哄她的,风风流流哄他一场,每个眼色每种举动,都是他走到身外
来另播盅惑。她想想心灰,关了窗坐在炕上又呆半天。他买风车,不买气球,让她
作风车般在他手里转,不似气球的远走高飞。他居然存心不良。约一顿饭,外面有
人敲门,有人开门,有爽然踏过天井的皮鞋声,她可是不让他再哄的,于是决定倒
头便睡,不久竟睡着了。
林爽然在房里整理行装,准备明天回抚顺。房间在正房客厅右侧,可以看到宁
静房间的窗户。他见灯还亮着、必是房里人没睡,不知在干什么。他也没料到会和
熊老板及他儿子熊顺生唠嗑儿唠这许久,谁叫对方兴致好,又是自已的大股东,陪
他们看完戏还得上馆子吃酱肘子肉。然而不见得宁静为此就会生气。他自己是最讨
厌和华侨打交道的,偏偏父亲选中熊柏年。爽然一壁收拾东西,一壁溜瞅着眼儿往
那窗户看,磷磷黄黄的一块方格,填着一个女孩儿的等待吧。他憋不住,出来,上
了西厢台阶,正欲跨过门槛,却憋见廊上那只风车,不禁阵脚踟蹰,一时捉摸不着
她的心理,只得罢了。
天亮时分,宁静梳洗毕来至正房客厅。赵云涛林宏烈林爽然江妈都在。林爽然
专程眯眯她,说着没说完的话:“……我是没关系,可是熊老板这两天才得空儿,
只好陪他走一趟。您老和我爸多找点儿乐子吧!”
赵云涛笑道:“好,好,有空儿来我这儿做客。”然后扭头喊江妈提行李,林
爽然必不肯,硬给抢了回来,赵云涛又道:“小静,你送送你表哥。”林爽然直推
说别客气,又是一场推让。
林宏烈道:“让他去吧!让他去吧!那么大了,怕丢了不成。”
林爽然脱了身,对宁静笑道:“赵小姐,改天见。”。
宁静一双水眼下意识地流避着,就是不落实,等落实了,爽然已经走远了。
林宏烈在赵家多住五天才离开沈阳回抚顺,紧接着的一个月,林爽然通共来过
几次,都是来接洽事情,顺便到赵家。有时候赵云涛陪着聊一会儿,多半任他和宁
静爱怎么就怎么。两人总在附近一带或小河沿溜达,要不就站在院子里说话儿。要
是她讲了什么沾上了他未婚妻的边儿,他便避而不谈,渐渐地遂都不提了。
七月初,爽然为了办货到杭州一行,回来时给赵家各人都带了点儿手信,宁静
的是一扫描花宫团扇,上着两朵红黄大牡丹,清扬贵气。
绸缎庄开业后,林爽来得愈发频密。甚至一个星期两三次,都说的是接洽公事。
若碰巧周蔷亦来串门子,三人便一块儿去看电影逛小东门吃小吃。
这天林爽然仍到赵家,径自到西厢。廊上一排摊着许多线装书,略有些风,黄
黄的扉页簌簌自翻自揭,漫空一嗅,都是苍苍古意。爽然“咦”一声,宁静房里笑
笑地迎出来道:“今儿个天气挺好,我闲着无聊,干脆赶着入秋前再把妈妈的书晒
一晒。”
宁静桌上铺好了升官图,坐下列好棋子:“咱们今天不出去了,我得看着我这
些书,要不小善又来和捞,玩升官图可好?”
爽然亦坐下,两人使掷着骰子下起来。其实这并非什么棋子,只是按照各人掷
得的数目走,从“白丁”开始,谁先“荣归”谁便赢。虽是小孩子玩意儿,但他们
下起来往往有一种无忧无虑之感。
宁静边下边嘟哝着,掷出个六,遂拈起棋子点六步,展笑道:“哟,状元及第
了。”
“你先别得意。”爽然说着掷个十一,以为这四高升,不幸一降降到进士。他
大叹道:“冤呀冤,遭奸臣陷害了,看林某人报仇雪恨。”
她嗤笑道:“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他们相对而坐,升官图向着宁静,变得爽然全都得倒着看,因此下得比较迟钝。
她察觉了。揿图一转,让它向着东厢,过后道:“喏,两下不占便宜。”
她升到尚书;爽然还在知府员外那几品官位打旋儿。
她道:“你没手腕儿,背个包袱回乡耕田好了。”
“早着呢!”
果然她下一掷速降,跌至探花。
他奸奸笑道:“骄兵必败。”
他们愈下愈忙着挖苦对方,爽然一个劲儿地笑,偶尔睨睨她。她总盘弄着辫子,
半垂着头,正面看去仿佛一瓣白玉兰花。
外面庭院里夏日长长,阳光白白凝凝地压在时间上头,没有人声物语,只一些
小影儿俟机移一移方位,悄悄的不惊动这世界,就算远远传来的市嚣,也是另一个
时间里的了。
廊上薄薄的翻书声,加上厅里的骰子棋子声,显得分外沉静。他无端想到,骰
子管数目,数目管棋子,它们其实并不控制任何一样东西。及瞟瞟眼前人,忽然惆
怅起来。
这时唐玉芝买东西刚回,远远看见爽然。先支使二黑子把东西拿进去,摆腰拧
肩地进来:“哎呀,林先生可真是大忙人,怎的,又是来沈阳谈生意?”
爽然忙起身,自己都觉得好笑,便岔开去:“伯母哪儿去来?”
“没什么,算计着过两天要凉了,买点布料回来做衣裳。”
“伯母要布料也不知会一声,我打抚顺带来给您不就得了。”
玉芝悔道:“对呀!啧啧,您瞧我有多背晦,压根儿把你给忘了。林先生你也
真是的,也不到正房那边吃茶唠嗑儿,来了就小静这儿待,你来了一百遭我也没见
着你一遭儿,自然想你不起来了。”宁静知道话里有刺,忍不下住,驳道:“阿姨
您这话可奇了,林先生来了您不是在午睡就是在别人家打牌打到节骨眼儿上,人家
就是到正房可也没人招呼呀!”
玉芝眸子里发怒,嘴上却笑道:“哼哼,说得是,真拿你没法儿。林先生好坐,
失陪了。”
爽然道:“不客气。有合适的布料,我留着给您送来了。”
“那我先谢了。”说完掉头就走了。
宁静瞪紧她,鼓腮道:“她这一张嘴,不是取笑人就是瞎编派,唯恐天下不乱。”
爽然坐下道:“你何必牛(音谬)着她,待会儿见了脸长长的,多不好。”
经这一场,两人都心意倦倦的。太阳金金淫淫,她去把书收进来,爽然一旁帮
着,- 一拣叠好往里搬,正把一部《红楼梦》搁在上头,却见书页间漏出一点白纸
角,不由得好奇心起,顺手抽出,展了开来,上面写着两行小楷:“早知相思无凭
据,不如嫁与富贵。发断一身人憔悴,不信郎薄幸,犹问君归来。”
他诧笑道:“哈玩儿?”
宁静看见了,浑身一震,嗖地夺过来。
他问道:“你写的?”
他红了脸,冲口道:“可别乱扯。”“
他仍然傻着脸不得要领地问:“什么嫁与富贵?富贵是人呀?”
宁静嗫嚅着说:“我不知道,练小楷随便抄的。”
爽然遂不做声,把其余的书全搬进去,然后坐到台阶上,低着头,垂着眼,一
只手支着太阳穴,好像在假寐,那个样子,叫宁静吃了好大一惊,从心里抖出来。
他懂得的,他是懂得的,但他故意装蒜套她话儿,而他居然那么恶劣。实际上那里
只有半阙词,虽然她为另一个人填的,然而她又何妨说是为他填的,为着一样的相
思,为着一样的薄幸,为着他现在这个样子,使她悟到他是懂得的。
她摇摇他的手肘:“表哥,晚了,你不用赶回抚顺去吗?”称呼他表哥已经有
些日子了,不轻易出口,可是一叫即捡到便宜似的高兴,仿佛不费工夫便近了一程。
爽然走后,二黑子来喊她吃饭,饭桌上她也没心思吃。竖着筷子痴痴地想整个
下午的事。赵云涛地敲一只碟子道:“小静,你不是爱吃烧茄子吗?”
宁静便懒懒地筷子尖夹点蒜头往口里送。
玉芝因道:“小静这孩子就是洋性,动不动没胃口的。”随即转向赵云涛道:
“我今儿可撞着那姓林的了,就是那个林宏烈的儿子,亏他是订了亲的人,黑家白
日的往人家家里跑,自己不检点就罢了,竟搞到小静头上来。小静,我是不说心里
不舒服,那做买卖的人,没一个不是调三窝四的,心眼儿里算计着你,口头上上却
把你哄得帖帖服服。他那个样儿,我看了就别扭,吊儿郎当花胡哨儿的,女孩儿家
脑筋简单,耳根子软,说啥信啥。别忘了他是订了亲的,将来传了出去,说我们家
的姑娘和订了亲的男人勾勾搭搭,赵家的脸往哪儿搁!
宁静冷冷地道:“我自己有分数,不劳阿姨操心。”玉芝吃两口焖土豆儿续道:
“我是疼你,才搁着讨好话儿不讲;依我呢,你倒是早早和他断了,省得日后麻烦。”
宁静气红了脸道:“阿姨,他什么地方得罪你了,你这样数落他。论钱财,他
虽算不得大富大贵,也还三顿安稳有余;论人才,他就真的是下作,也只我一个人
担待,连累不了你。说到订了亲,也没谁立例说订了亲的人交不得朋友。”
“唉!说来说去,还是姑娘家心眼儿实。啊!交朋友用得着狗颠屁股似的沈阳
抚顺来回跑?撇开那个不谈,就算你们俩儿清清白白的,人家可不是那个看法儿。”
“恐怕你自己不是那个看法儿。”
玉芝叭哒一声撂下筷子,吼道:“你这不识好歹的丫头,我好心好意劝你,你
不领情倒罢了,居然发起恶来,大姑娘家,胳膊肘子向外撅,偏帮外姓小子,也不
害臊。”
赵云涛皱眉道:“你别穷叫唤了好不好?”
宁静早含了两眶子泪水,一撤身国到房里,并不如何哭,一颗一颗大大亮亮的
泪珠儿往下掉,掉得干了,赵云涛拨帘进来道:“小静,别瞧你阿姨贼拉大声的,
也有几分歪理儿,你若不信服,当耳旁风就是了,别恼伤了身体才好,嗯?”如此
说完便走了。
她额角抵着窗棂伫立好半天,站累了,炕上一歪又睁着眼发呆,右手漠漠抚着
额上的窗棂印,不禁又淌下泪来。外面的灯光陆续都熄了,她试着睡,不成功,突
然对这黑暗很不习惯,很陌生,好像它是她的恶梦,故意溜出她的脑袋魇她的。她
一骨碌坐起,呆一呆,摸黑收拾了一个柳条包,欲买马上赶末班火车下抚顺,又担
心夜里找不着牛车载她回三家子,便盘算着明儿起个早,瞒着众人去。
赵家向来入秋下乡,但玉芝过不惯乡居生活,扶了正后,俨然令出如山,赵云
涛亦奈何不了她,于是自去年始便没去过。
宁静次日果然独个儿下乡了。到达抚顺,她一双脚落了地,真是难言的放心,
仿佛每中踩一步都感到爽然的心跳。在某一所房子里,他或在睡觉,或在漱口洗脸,
而她和他踏在同一个市内。
他们终于是在一起了。然而她仍得到三家子去。赵云涛在抚顺东九条原有房子,
不过她一时却不愿与爽然太近。因前一晚没睡好,她坐在牛车上头壳儿一顿一顿地
只管打瞌睡,离开抚顺煤烟呛呛的空气越来越远了。
三家子的佣人通常都是半休养状态,而且山高皇帝远,跟自由身没两样,算得
是肥缺。李茵蓉死后,服侍她的永庆嫂就请求到三家子来,另外和管家阿瑞阿瑞嫂
夫妇照料一切。厨子祥中去年已调到沈阳去的。
宁静独至,佣人们除了感到奇怪外,并不如何谈论,他们向日是明白这小姐的
脾性儿的。宁静素昔不惯晏起,都是晓色泛窗便醒的。用过早饭,总到后面河套散
散步。接近八月节,天候便凉了,她多穿衬衫长裤,外披毛衣,到附近田里看张尔
珍。她和尔珍以前有过心病,但如今当不复提了。尔珍原在沈阳念书,中学毕业后,
便回到三家子家里,农忙季节亦下田帮忙收割。
这天宁静到田里找尔珍,只觉得一片秋气新爽,触眉触目皆是金风金闹。她捧
着一包鱼皮花生津津的吃,喀嗒一咬,很戏剧化的一响,十分夸张,似乎多远都能
听到,她一面为这种夸张开朗起来。
田里的人都戴顶草帽弯腰屈膝的,无法辨出谁是尔珍,还是尔珍先喊她,扭头
跟一个老头儿招呼一声,然后快步迈近,尔珍晒黑了,样子较前更结实成熟。宁静
请她吃花生,她手脏,宁静便一粒粒抛进她口中。两人寻个所在席地坐了,没中心
的瞎扯,有时宁静只顾着自己吃,尔珍脚尖踢踢她,才又给尔珍。
“你和程立海怎样了?”程立海是尔珍同学,和她相好了有一阵子了,目今在
长春做工。
尔珍见问,托腮道:“没怎的呀!”
“什么时候办喜事儿?”“喀哈”又一粒鱼皮花生。
尔珍咧咧嘴笑道:“八字没一撇儿--没影儿的事。”
正说笑着,一辆马车达达迢迢的跄跄而来,长“吁”一声停了,车伙儿尘脸尘
腔地向她们嚷道:“喂,大姑娘,借问一声,姚沟该搁哪儿走?”
尔珍跑上前去教他。这情景于宁静异常熟悉,她怔怔的梦里梦外起来。
这是客座马车,挺光鲜,猜是有钱人家养的。车上坐着一个西装笔挺的年轻人,
头发抿得黑腻腻的,但经这长途,有些章法大乱。他望望宁静,还不曾怎么样,便
问完路了。
尔珍回来滔滔地说:“走错了村子了,这一耽搁怕要过午才到得。哎,车上那
个人--怪利索的,身旁搁着医药箱,说不定是市里的大夫,架着金丝腿儿眼镜的!”
宁静不答腔,尔珍接问:“你说的那个表哥,可也那个样子?”
宁静下巴吊吊,扁扁嘴,似乎认为她多余,笑道:“体面多了。”
“真的,有机会让我见见。”
“有机会的。”
宁静回家,一日无事,次晨睡醒.她且不起身,躺着着外面的鸽子刮刺刮刺的
飞,翅上晨曦漾漾,大约时间尚早。
有人叩门,她黏声问道;“谁?”
永庆嫂在门外道:“小姐,有人来找你,说是你表哥,厅里等着。”
宁静忙掀被道:“来了。”这个野人!一大清早的。
她马马虎虎梳洗换衣,到得正房客厅,不见有人,心中纳罕,不觉站到门儿边
四下逡巡,不防爽然打斜里冒出来,签着身子,一手高撑门框,一手叉腰,嘻嘻盯
着她笑。她骇了一跳,怔怔的仰望他,他那样的姿势,像是随时要压下来,非压得
她喘不过气不可。她发觉他一直在凝视她的眼睛,心里扑通扑通地跳,使她几乎立
不稳。正值永庆嫂奉上茶来,两人始如梦方醒。
爽然厅里嗖的一坐,二郎腿一跷道:“好意思,自己偷偷溜来了,企图躲我。”
宁静卷着辫子做鬼脸道:“谁躲你来着……”
“和赵伯母赌气了?”
她跌坐下来哼道;“穷人乍富,挺腰凸肚--不过也不全是因为那个,人家喜欢
住这儿就是了。”
“这样倒好,不怕你阿姨为难我。”
她眄他一眼间:“你怎么知道的?”
“我给你阿姨送布料去才知道的,他们说你在这儿。”
“哼,也不派人来打听,不怕我死去。”
“唉,傻丫头,早打听过了,你正在气头上,难道还正门进出讨钉子碰不成。”
宁静“噗嗤”笑出来,小心眼儿地问:“你什么时候给我阿姨送布料去的?”
爽然翻翻眼,抓抓脑袋瓜儿答道:“大前天。”
她心绪一沉。隔了两天,隔了两天才来看她,那么他待她到底有限。
他突然趴到桌上手肘支台的说:“嗨,听你爸爸说他抚顺市也有房子,怎么不
到那儿住去?”
“这儿不好吗?清静!”
“过年过节就成了冷清了。”
“你少担心,我有朋友在这儿。”
他无奈,转过身来脚一蹬,坐到桌子上。背着她说:“去去去,住到抚顺市去。”
宁静只看见他的头发让他甩得微微弹起,非常任性,竟又叫她不安。
他两掌按桌一旋,面对着她,一边用脚踢她的椅子:“去去去,这咕喽儿儿像
啥,几棵破树几条破河,稀罕它什么?”说着仍踹她的椅子。
“你别穷叨登好不好?”宁静嗔怪道。
他住了动作,她不等他反应,趋吉避凶地说:“俺们找尔珍去,她说过要见你
的。”
爽然每过个把天儿必来看她,不是游说她搬到市里去,就是要接她到他家里过
八月节。宁静无论如何不肯,骗他说八月节她答应和尔珍家过,实际上她尔珍那边
亦推了。
他每来都行色匆匆,好像这儿是他养的小公馆,生怕东窗事发,所以未敢久留。
当然爽然得空儿时总多耽耽,可是宁静不明原委的老觉得万般委屈:他,那个野人,
在她生命中这样名分不确,心意难测;然而如今她魂魂魄魄皆附到他身上似的。她
尤其不愿见他的家人。不愿见他在人群中的风采怡然。单单他们两人的时候,他是
她的,至少她是他的;他一入世,就变得远不可及。
中秋前夕,爽然因宁静坚持不一块儿过节,陪了她一整天。将近黄昏,他们正
房台阶上铺张抚顺日报,吃着他买来的葡萄,他提着一嘟噜,一枚一枚嘴里扔,连
皮带核的吐出来,她则一瓣一瓣慢慢地剥,剥干净了才吃,吃完又细细舔指缝间的
葡萄汁。
她要他讲他在上海的事,他没好心地敷衍两句:“啥也没,念书,念完书学做
买卖……倒不如你讲你伪满时的事儿。”
她心里一搐,别过头去不搭理,他以为她以牙还牙,只得罢了。
她想到明儿爽然就快快活活地与家人过节,丢下她一个人孤孤伶伶的,偏偏是
自己跟自己过不去,怨不了谁,竟是不大懂得自己。
爽然忽然道:“其实你不来倒好。”
她反应敏捷地问:“为什么?”
他不能告诉她由于他沈阳抚顺行踪飘忽地跑,已引起那边闲话喧天,她倘或去
了,说不定会受屈。他吃一枚葡萄,连皮带核吐出来,把各事脑里过一过道:“有
啥好去的,我又不能单独陪你,我宁可自己来看你。”
她抿嘴一笑,鼻子酸酸的。她不是他人群中的人,在他的人世上,她是没有立
足之地的。
这时满地秋风黄叶在打滚,台阶挡住了上不来。强风一扯,树上老叶都嫁风娶
尘各自随缘去了。两人看得心中凄恻侧的,都说不出话来。
爽然撑膝起身,舒一口大气;“我过四五天再来,熊老板到抚顺,我得招待招
待。”
宁静心不在焉的说:“看你衣服多埋汰,抖楼抖楼的。”
他浑身扑扑又道:“听见了没有?过几天再来。”
“你来不来干我啥事儿?”
爽然听了非常不受用,走过天井时,空气有点僵僵的,他们互相猜疑起来。
中秋节晚上,天没黑齐宁静就窝到炕上,用棉被把自己密密盖严,张大眼睛看
月出。永庆嫂喊她吃饭,她说有月饼,不吃了。月饼是尔珍上午送来的,搁在台上。
她最爱吃自来白,翻身看看有没,却全是别的样式。她懒懒的蜷在被里,聆听着外
面孩子们追逐戏耍的噪吵声,好像有一队与月亮同时出没的魑魅魍魉,吱吱喳喳的
在讲鬼话。
她仍住在西厢,因此月亮一升她便感到它的王玉寒意。月光浸得她一炕一被的
秋波粼粼,她应付不及,一头埋进被窝里,哭起来,忽然真的觉得很冷清,冷得要
抖,而这长长一夜是永远都不会有尽头的。哭着哭着,不知怎么极想到抚顺去。真
的,到抚顺去,和他近近的,在人群中看他,看他在人群中的喜笑怒骂,试试他们
是不是真的不相干。
她揩干了泪,兴奋起来,挑一块提浆月饼吃下。
中秋过后,宁静对这念头一直惦惦不忘,徘徊一阵,又冲动一阵,终于在第四
天下了决定。因为抚顺那边的老妈子及管家她不熟稔,亦不了解她的起居习惯,惟
有把水庆嫂带着,同时有人到沈阳告诉赵云涛。
抚顺市的东六条至东十条,属于高尚住宅区,全是日本式房子,赵家的位于东
九条,绛瓦红墙,四面围着修平了的榆树,通向正门的小 径两旁植了夜来香、唧
唧草、茉莉花等各色灌木,正门进去是玄关,上两级台阶有一扇嵌花玻璃门,然后
是一条宽廊,右手两间睡陆房,左手一间睡房,另一间客厅餐厅并着,再里面是厨
房厕所,出去便是后院,种了几畦蔬菜。
宁静是上午十点多到的,管家老刘紧张得什么相似,连忙打扫地方。宁静叫他
慢慢来,玄关处脱了鞋,光着脚丫各处瞧瞧,这地方地小时候住过,还有塌塌米的,
现在都揭去了。她指定住右方向着出院的房间,老刘便去置办一应用品。永庆嫂替
她拿来一双鞋蹋拉,她趿了,心意一转,又让出来,吩咐永庆嫂替她雇三轮车。
她进房里换上一袭浅蓝底描花薄棉袍,套黑毛衣,揽镜照照,理理衣发,永庆
嫂即来报说车已雇好了。
她记得爽然提过他的绸缎庄在欢乐园,叫旗胜绸缎庄的,立匾注明苏杭绸缎。
一路上。她紧张得胃里发空,此去是要给爽然一个大惊喜了,她到底听他话来了,
他呢?他仍是孩子气的一口白牙不可收拾地笑着瞅她吗?不知道那个熊柏年走了没
有?可不要碰巧爽然下三家子去了。
旗胜绸缎庄的横匾一入眼,她便减停付钱。她希望自己走过去。欢乐园是旺区,
人比较多,来来往往地打绸缎座门口经过,她每一步心一痛。看着那横横竖坚的布
匹和不时挡她视线的行人,有点缥缈之感。任何可能发生的情形她都设想过了,但
依旧不免为即将面临的命运心怯着。
其实还未走得太近她已看见店铺角落里的爽然,着棕色薄呢西装,黑窄领带,
正两手坠坠地插在裤口袋里和一个女孩儿笑聊着。女孩儿披过肩长发,饰粉红蝴蝶
花夹,穿一件粉红薄绒洋衫,小圆领、束腰、下摆斜大,脚上是刷白的高跟鞋。她
个子本就高,这一来几及爽然的眉额。因为身子一直是侧着的,脸庞看不大清楚。
宁静在门口愣了半晌,决定不了如何是好,一个店员过来道:“小姐,里边儿看。”
爽然闻声盼来,见是她,“咦”一声,诧笑不已,两手伸出裤袋迎来。一头一脸的
诧笑泻得她满襟都是。因为店外和店里有一级之差,爽然高踞级上,她昂首望他,
觉得他摇摇欲坠的又要随时压下
“他笑问:”偷偷溜来了?“
她道:“什么溜来留去的,我可是背行李挑箩筐搬来的。”
“真的!”他开心道:“来,我给你介绍。”
宁静进去,看清那女孩,竟是浓丽,大眼大鼻子大嘴巴,这样大法儿,好像可
以容纳许多表情言语,又可让它们泛滥。宁静第一个印象,觉得她定定比自己福厚。
爽然道:“她是陈素云……这是我表妹赵宁静。”
素云热烈地道;“哟,就是她,怪道呢,你那样着急地……”
爽然抢着说:“什么时候到的?”
“前天。”宁静答。
素云道:“那次爽然送布料到你家,知道你回三家子,急得什么相似,当天就
要连夜去,还是我说他别漆黑地摸人家门口,他才改了第二天的。”
宁静也不知道她讲这番话用意何在,瞟瞟爽然,他无事人般的笑着。问她。
“你是住在东九条不?”
她点点头。
素云提议道:“俺们一块儿吃中饭好了。”
宁静咬咬下唇:“不了,说过回去吃的。”
“没事儿,回去告诉一声得了。”
宁静无助的望望望爽然,掂掂掇掇的始终不愿。便道:“不了,改天的,还是
你们去吧,我先走了。”过后出店门走了。
素云不解的耸耸肩,爽然亦耸耸肩:“她的性情是有点儿拐孤。”解释似的,
微不放心,又道:“我再留她一下。”便追了出去。
只见她瘦伶伶慢腾腾的挨店磨,是熙攘中的一点悠闲,爽然撵上去不言不语,
和她并肩走。
“你未婚妻?”她先开口了。
他鼻孔里“嗯”一声,俯首垂眉的光是走,走得慢。
“我今天才记得……你回去吧,我自己雇车回家。”她把辫子捻着捏着,久久
不自觉。两人面对面站在街上,秋风在人堆中挤挤迫迫的窜,吹得人衫袖不禁凉。
爽然道:“我晚上找你。”
“你不知道地方。”
“知道的,去了就知道了。”说毕掉首回绸缎庄去了。
宁静吃过晚饭后半躺在窗台上等。这种窗户有两层玻璃,被很宽的窗台隔着,
夏季天热上头可以睡觉。爽然该从东面拐来,那么她可以高声截他。这次来了,实
在不知道后悔抑或不后悔。以往那样子,爽然虽是两面做人,但对付着都过关了。
现在他腹背遇险,怎办?她是他正面的人,还是背后的人?
不一会子,爽然果真从东面拐来了,骑着自行车,像才从月亮里下凡来的,她
又招呼又高呼,他直把车子驶进院子,大门处泊妥当了,踏着夜露润润的青草到她
窗前。宁静叫他开门进屋,他说不了,省得骚扰别人,便斜靠着墙打量她。当初都
话匣子空空的,各自想心事,她怕这般下去会哭,遂问他陈素云的事。陈素云的父
亲是工程师,家境不错。有一个哥哥伪满时期让日本鬼子害死了。她与爽然订亲时
十四岁,算起来,现年足二十九岁了。爽然并不怎么认真答她,她问的随便应付两
句,最后道:“咱们不谈她,哪来的这么大的兴趣,我载你绕一圈儿,好不好?”
宁静应允,就打窗户里出来。爽然扶车待她坐稳了,技巧纯熟地上车蹬踏板,
出院子顺着大马路轮声轧轧的骑,她坐不惯,常滑下来。凡有动静他便高声道:
“坐稳了。”她于是竭力坐得稳稳的。夜街上简直无人,一地月光灯光朦朦梦梦的
像溪溪涧涧,秋风清澈如水,她抬头望望月亮,圆圆皓皓的正营营追着他们。爽然
的西装衣摆老向后拍拍她,她心一紧,觉得随时鼻子吸吸可以嗅到爽然的味道,后
来果真做了,嗅到了,贴心贴肺的熟悉,心里绞绞的紧张起来,只见他长长的身板
子高高的前俯着,前路她不必担扰,因为有这男孩一生一世的带她走下去,总带她
去美丽的地方,总有美丽的地方可去。她忽然很想披发让这风把它们一丝丝都浸过
沁过,便单手把两边的头绳都解了,头发翻翻地垂到脊后,风劲时舞。可是她这一
动,坐歪了位置,爽然觉察了,停车回头,不觉整个愣掉、此刻风依然不歇,一大
片飘飘翻翻的黑发,托着宁静白白尖尖的脸,神色薄薄浮浮的,是月的倒影。
他暗暗震动,感到一阵险如临渊的心荡神驰。她脸一热,低了头。爽然自知失
态,微窘道:“冷不冷?”她摇摇头。他小心的搀起车,蓦然对宁静生了一种不敢
之情,没再叫她上座,径自往回走。她后面跟着。两条人影在地上你遮我挡,仿佛
醺醺醉归似的。
抚顺由浑河分界,分为河北河南,河上建有一条桥,没有命名。爽然住在河北,
每天早上骑自行车到河南的绸缎庄,如今多了一重事儿--先到东九条。有时候当窗
和她聊聊,有时候载她绕一绕,一绕绕上好半天。晚上也来,隔着院子遥遥一呼,
她应声而来,或与他走一段夜路,或坐在正门台阶上咔嗒牙儿。入了冬,便迁移阵
地到屋里暖暖气。宁静本有些忌讳,但经不起爽然成日没头没脑地来撩舌,想他这
样不顾一切,她若是闪缩,岂不输他,便也坦然,只是奇怪这么久没碰见陈素云。
疑心既起,整桩事便莫测高深起来。
这一段日子,赵家有送寒衣来的,有催她回去的;她送的东 西都留下,催的
人都撵走,一心一意等爽然骑车来,响烈地掸一掸车座,眼神一抛,绅士派地一伸
手,示意她上座,然后扶着她骑。她笨,几百次都没长进,不过可能不是笨,是爽
然太不敢让她摔。结果愈骑愈娇生惯养。
再见陈素云,是刚落过雪的早晨。她和永庆嫂到欢乐园买东西,心想她出了门,
爽然今早十成扑个空,旗胜绸缎庄横竖就在附近,虽然他表示过不愿意她去,但顺
路到那儿看看,给他一个小惊喜,想必无妨。然而快到门口时陈素云从里面出来,
身伴一个怒客满面的李老妇人,嘴里咕咕唧唧唠叨着,陈素云一抹抹的紧拭泪,哭
得很厉害,这情形下,宁静不好意思上前去,待她们走了方进店内。
爽然在后面帐房里,托腮提笔不知乱画些什么,她蹑到他背后偷瞧瞧,只来得
及看清楚“你知不知道”几个字他即发觉了,擦啦一声把那张纸捏作一团扔进火盆
子里烧毁。
她跺脚道:“写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耍毁尸灭迹的?”
他答非所问地道:“怎么来了?”
“什么知不知道的?那个' 你' 是谁?”
他手一甩:“没事儿,瞎扯!”
“给谁扯?”
他不接口,枕着头椅背上一靠。她亦不问了。踱至火盆子前闷闷的凝视炭火,
他反倒忐忑起来,走到她身后道:“好了好了,是写给你的,给赵家小姐--赵--宁
--静的。”
她嗤地笑了。问:“为什么?”
“你知不知道,我今早找不着你,很焦急。”
她情知不是实话,仍假装嗔道:“什么大不了的话不和我说,自己躲着瞎涂。”
他扁扁嘴微笑一笑。
她续道:“陈素云常来?我刚才碰见她,哭哭啼啼的,你欺负她了?”
“她跟你讲啥了?”他急问。
“她说你欺负她呗。”
“还有呢?”
宁静笑指他道:“看你急的,咱们啥也没讲,她没见到我呢!”
他两手插进裤袋里瞄瞄她道:“糟了糟了,学坏了。”
她道:“我回去了,永庆嫂外头等着呢!”
他横手一拦,顺势到外面转一转,回来道:“行了,打发走了。”
她坐到办公桌上,点点他胸膛:“我就是坏,都跟你学的。”
爽然 知道她有疑惑未解,有话未说,握住她的手指弦外之音的道:“你学得
有多足,我还有更厉害的。”
宁静记得清清楚楚那天那天是十二月三日,下着霏霏雪。她开暖气睡觉,两层
窗户都关严,但外面那扇并未落栓。为方便爽然叫她的,那多半是一大清早,换了
平常,他定定正门直闯掳人似的把她劫出去。就是那天,她一起床拉开窗帘,发现
一只鸡蛋好端端地立在窗台上,各处张张毫无所获,冷不防爽然毡帽短袄大熊似的
弹出来,她吓得半死,气得捶了那窗好几下。爽然白牙胜雪地光是笑,手势乱乱地
指指她又要她出来,她忙更衣梳洗;出得来,爽然把蛋剥了她吃,她问:“怎的啦?
"他嘻嘻笑个不答,一面蹲下来把鸡蛋壳儿埋了。她亦蹲下来,满口蛋黄地捅捅他
道:”啥事儿?你生日?“
他干脆坐下来,两手拢拨着堆小雪山,笑道:“我今儿溜号。”
“到底啥事儿?”
他仍不答,宁静没有追问的习惯,也自由他,吃着鸡蛋看他砌雪山,又侧过头
来望望他,发觉他的鬓发竟长至很低,鬓上一颗黑痣,她忍不住手指刮刮它,愈刮
愈手重,爽然“哟”一声捂着那儿:“别手欠!”
她顽皮地伸伸舌头。他箍住她的脚踝猛地一揪,宁静惨叫一声仰跌在地,幸而
衣服厚并不怎么痛,但还是脸红红地笑着气他。他站起身,拨拔衣上雪,一把扯她
起来,说带她出去玩,她本来披着斗篷,因骑自行车不方便,只得进去换件短袄,
顺便把方才仓猝梳成的头发理一理。
午饭是在“小洞天”饺子馆吃的,天气十分冷,漫天撒着雪片。宁静最爱吃素
馅的,爽然给她叫了二十个,另外二十个三鲜饺子。
她几乎每五个饺子就得半碗醋,添了又添,把人家一整瓶吃去大半。他逗她道:
“你这么能吃醋呢!”
她“咔”一声咬一口大蒜,投他一眼,继续吃。爽然吃得不专心,看着她一只
又一只地夹,把漏出的馅儿爬拉完,“咔”一口大蒜。他向店伙计要了点白酒,端
着杯慢慢喝,宁静陪着喝一点儿,看着他,笑一笑,觉得很快乐,一身的轻,像外
面漫天的雪,落遍他衣上。
吃完他说带她到一个地方去,宁静虽欲知道是什么地方,但终究把好奇心给镇
压住了。她吃了不少大蒜,爽然一边顺风骑车,一边就闻到强烈的大蒜味儿一股股
地涌来,又刺激又挑衅,不禁心神荡荡的。转过桥时,爽然停下休息。两人倚着栏
杆,下面是结了冰的浑河,许多小孩在冰上横冲直撞地溜冰,初学的动不动便“吧
哒”一声栽倒。
他问道:“会溜冰不?”
“会,以前在三家子常溜,你呢?”
“溜得不好。”
走了一截子,她调过身子面对他,变得一步步往后退。右手在栏杆上一盖盖地
道:“我觉得没有名字的东西,好比这座桥,好像没有负担,可以不负责任似的。”
“那我宁可没有名字。”爽然道。
“为什么?”
“那时有些责任,我就可以不必负。”
“比如呢?”
“订了亲。”这句话他是极低声念的,仅仅启了启嘴唇。
宁静听不到,猜着了,依旧调回身子走。没两步紧紧棉袍小跳两下子,爽然知
道她冷,遂道:“上车吧!”
这回他骑得较快,寒风虎虎地打耳旁削过。她顶着大风嚷道:“我知道那地方
是你家。”她喜欢大风里这样跟他高声讲话,仿佛活得特别充足显赫。
河北地区还不曾发展,有一半是农田村舍,其余多是民房。爽然载她拐过几个
街口便到家。房子的格式和她在沈阳的四合宅院差不多,是林家未到上海时已住下
的,丢空了十数年,回来整饬修葺过才又住下。
是爽然母亲应的门,一望而知是上海人,白皙脸皮,富富泰泰,脑后绾个髻,
脸型显得更柔润丰盈。她系着围裙,仍有些十里洋场的商业味道,宁静也摸不着自
己是先入为主,抑或凭直觉。爽然和他的母亲东北上海话混杂地嘀咕几句,她觉得
异样,好像他换了一种方言,就换了另一个人似的。与爽然在一起,她第一次有失
落之感。只听得林太太笑着道;“是呀?”然后热情地握住她的手道:“哟,怪可
怜见儿的。到抚顺这么久,也不早点儿来玩玩。”宁静客气两句。众人踏雪来至正
房客厅,带上厅门,林太太在火炉里加几块煤块儿,爽然问:“爸爸呢?”
她回道:“出去了,待会儿就能回来。你陪陪小静,我把晚饭的东西准备好的。”
“这么看,我和小静外头溜达溜达,省得干等着。”
平常爽然很少直接唤她。如今在他母亲而前这样喊她,宁静听在心里,很是亲
切。
林太太却蹙眉道:“暧,甭去了,大冷天的,屋子里多暖和,而且素云说好来
的呢。”
爽然道:“没事儿,打个转儿就回来。”
屋子里暖烘烘的,宁静也懒得动弹,既然爽然坚持,唯有依他。回来时林宏烈
正在厅里看报纸。见到宁静,随便和她叙叙寒温,探问赵云涛的近况,便向爽然道
;“你没请顺生来?”
“他不干。”
林宏烈不怿道:“睡不肯在这儿睡,要在店里睡;现在连在这儿吃顿儿饭也不
肯。让熊柏年知道了,倒以为俺们亏待他儿子。”
“年轻人在长辈面前总是显得拘束,那也是常情。我却嫌他贼懒贼懒的,一天
到晚着溜号儿,听说还是窑子里的熟客。帐目让他管理,我真有点儿不放心。”
“唉!你就一眼儿睁一眼儿闭的,将就点儿,要不是他父亲,这爿绸缎庄还是
没影儿的事儿呢。”j
爽然悻悻地道:“哼,我可不管,看不惯就骂,那兔崽子,不知好歹!”
林宏烈直起身子瞠目道:“你们关系不大好,是不是?”
爽然不吱声,林宏烈又道:“你别忘了,俺们家可是靠这片店吃饭的。人家熊
柏年大富大贵,答应投资是凑凑兴儿,旗胜垮了就拉倒,一根汗毛都伤不了。”
爽然不耐道:“哎,俺们别谈这个,闷坏小静了,啊?”
宁静笑一笑,厅里顿时沉寂下来,外面的风雪声响遍廊院。
宁静退下手闷子想偌大的屋子住着一家三口,未免冷清。问起爽然,他告诉她
原与族里的亲戚一块儿住,后来陆续搬出去了,讲的当儿,陈素云来了,简直盛装
出场,眉眼唇颊都化了妆,穿闪黑狐狸皮大衣,紫色毛裤,脚上一双牛皮翻毛短靴。
脱掉大衣始见里面的浅紫套头毛衣,玫瑰紫绣花短袄。她送给爽然一个嫣红纸包装
的小盒子道:“生日快乐!”
宁静瞪瞪他。他连这都要瞒她。
爽然接过礼物道声谢,当面拆了,是一对镀金椭圆形袖口针。恰巧林太太迎出
来,凑着头鉴赏一会儿,赞叹道;“呀!精致极了!素云你真是的,人来了就行了,
还给他礼物。”
她笑道:“小意思罢了,爽然生日,每年难得一次。”
爽然巡着她的病语,嘲笑道:“哪个人不是每年一次,难道你还好几次不成?”
大家都笑了。
宁静因为自己没送礼物,心里过不去,直埋怨方才没有逼他认。爽然瞒着她,
他父母自然不知情,一定以为她小器不懂世面。于是有点怏怏的。
素云对爽然道:“你没去绸缎庄?我才刚儿去找你来呢,想着一道来。”
爽然淡淡地道:“是吗?”
林家夫妇都假装没注意,不接腔。林太太回厨房里干活儿,林宏烈问素云许多
话,龇牙咧嘴地和她说笑。宁静想他对她冷眉冷目的,对素云热嘴热舌的,算是表
明态度了,心情又一沉。爽然使劲逗她讲话,她也带答不理儿的。
不一会子,素云起身道:“我到里边儿帮帮伯母。”
林宏烈道:“不用不用,她一个人弄妥当了,弄脏了你这一身衣服可划不来。”
“没事儿,我也不过端端盘子洗洗东西罢了,干不了什么。”说着进去了。
宁静简直坐不住。自己来了这么些时候,一点儿没想到要帮忙。她看看爽然,
怕他已经讨厌她对她失望,可是他照样挺兴头和她乱扯,她没听进去,觉得她果然
不是他人群中的人。人群中,她只认得他一个,然而她是失落的。这一来她灰心得
不得了,更郁郁懒懒的了。
晚饭时候,林太太提着火锅从里面嚷出来:“来喽来喽,酸菜火锅哟!”
厅里马上一阵动乱,林太太把火锅搁在桌子正中,烟囱直冒着呛人的白烟,不
时有妖妖的火舌吐吐吞吞。素云把切好的酸菜肉片分几次端出来,起码十多盘子,
圆满一桌。爽然找份报纸风口处扇扇,林太太道:“不用了不用了,这火我生得旺,
你倒是把花雕拿来暖上一壶。”
宁静这半晌不自在地竖在一旁,留神避免碍着他们,四肢废了般,此时进去帮
忙端菜嘛,倒像是捡现成似的。
爽然把花雕搁在火炉上热,一切也就齐全了。他硬要挨着宁静坐,林宏烈硬要
他挨着素云坐,结局是爽然夹在两个女孩子中间。
林太太笑道:“爽然早就跟我说生日那天得请什么人,弄什么东西,可紧张了。”
爽然眼睛射射宁静,她把嘴唇弯成一弓,取笑的意思。他给她夹了一筷子牛肉
粉丝儿,倒了一大碗醋。林太太补偿似的给素云煮几块山鸡肉,夹给她道:“你尝
尝,甜是不甜?”素云赞好,林太太又道:“你过年再来,该有黄猄肉了。”
宁静吃得没心没意的,大碗醋拌辣油,只有些微波弱浪。爽然使劲给她夹,她
抽冷子又夹回给他,几次他都没发觉,待发觉了,问她怎么了,她说中午吃得饱。
隔着白烟看素云,只见她紫雾雾地在那端,与这环境不协调的眉线胭脂唇膏,
在灯光下不乏迷人之处。只见她煮着酸菜道:“伯母你这锅儿不是铜的吧,我家的
那个铜锅,酸菜放进汤里会变绿的,好看极了。”
林太太道;“哦,那俺们家也有,可是那得坐在小板凳上吃,招待客人恐怕不
大好。”接着向爽然道:“你的酒要烧干啰!”
爽然赶紧取了来,各人倒一杯。林太太进去钳来两块黑炭塞到烟囱里,另外锅
里添点沸水。
宁静爱喝花雕,兼且什么都吃不下。喝得较急,把一张脸灌得通红通红,像是
随时要爆出墙去做太阳。爽然凑过去道:“你像关公。”她难为情地抚抚脸颊,素
云道;“你这样子很好看。”宁静腼腆一笑,手还留在脸颊下。
林太太忽然想起什么的道:“哟,你们俩儿都没穿罩衫儿,把棉祆弄埋汰了可
怎整?我给你们拿来两件好了。”
宁静和素云来不及拦阻,林太太已经不见了,回来时手上搭着两件罩衫。宁静
因为不打算再吃,终于没穿,倒是素云套上了。
宁静辛辛苦苦熬完这一顿,饭后坐片刻便告辞。素云亦起身说要走。林宏烈道:
“这么着,素云你多坐坐,爽然送完小静再回来送你。”
素云道:“不必了,这多麻烦,我雇辆车自己回去行了。”
林宏烈道:“不行,这么晚了,让爽然送一送吧!”
爽然提议道:“这样吧,我和小静一块儿先送素云,然后我再送小静。”说毕
雇车去了。
素云坐上三轮车后,爽然骑自行车载着宁静,跟在三轮车旁边。素云住在新抚
顺,有好长一段路程。没有人说话。只有轮声轧轧。抚顺煤烟多,白雪都透灰透灰
的,夜里却不大觉得,月亮大大白白地照在上头,一条夜街光光敞敞,却是个肤浅
的世界。
到素云家,她发觉自己还套着林太太的罩衫儿,便脱下来笑道:“我穿在身上,
看不见倒罢了,连你们都瞎子似的。”
爽然笑道:“的确看不见。”
道了再见后,爽然和宁静往回走,他懒得拿着罩衫,让她先拿着。因为骑了不
少路,有点疲倦,便在一扇店门前坐下歇脚,宁静在他身旁坐了。两条人影在雪地
上球成一团,风一刮,项巾额发便跃跃若蹈。空气冻冻凛凛地压下来,仿佛要把一
切夷平。她因喝了酒.出来北风一吹。已有点头痛,现在痛得更尖锐,不觉靠在爽
然肩膊上。他低头瞅瞅地,替她把项巾掖一掖好。偶有行人经过,都是瑟瑟沙沙低
头疾走,像做错事的孤鬼。
月亮又偏一偏西,两人便重新上路。爽然大概确实累了,骑得非常慢,自行车
嗞嗞嘎嘎响,好像一片片在绞碎月光。到得宁静家,已经月近中天。她目送他离去,
自行车擀下一道长长轨迹,好像他无论走得多远,这儿仍有东西要牵挂。她一低头,
方知道自己仍拿着那件罩衫儿,不由得笑起来,不知怎么今天三个都瞎子似的。
次日早上夹然比平常晚了还未来,想是昨儿喝了酒,走了不少路,不曾恢复的
关系。不基于什么心理,她极想把罩衫送到绸缎庄给他,又拿不准他去了没。磨蹭
了个把时辰,究竟去了,却是素云在那儿俨然林家媳妇儿似的坐镇。
她笑殷殷地过来道:“找爽然?他今儿身上不自在,会晚点儿来。”说这话时
眼睛一直盯着那罩衫,想明明交给爽然的,怎么跑到小静那儿去了。
宁静有点惘惘的,素云道:“你进来喝杯茶等一会见吧!”
宁静往回挣道:“不了,麻烦你替我把罩衫儿还给他!”
“好,反正我今天总会见到他。”
宁静揣量素云定是常来,所以爽然不愿她去。他就是什么都爱瞒她。
回到家里,永庆嫂告诉她爽然厅里等着呢,她开心不已,直奔厅里去,爽然看
出来亦是满怀喜悦的,问她哪里去了,她哼哼着是送罩衫去;他明知不单是这个原
因,不过没追究。
宁静问道:“不是说身上不自在吗,为啥不多躺会儿?”
他道:“我压根没事儿,妈硬是摁着我不让起来。”
“啧啧,孩子似的。”
爽然戴上毡帽道:“咱们外面玩儿去。”
她嗔道:“都病了,还光顾着玩。”
“没事儿。”
“没事儿怎不到店里去?”
他嘿嘿笑着拿她没办法,任性道:“走,今几天阴,堆雪人最好。”
她一听到堆雪人,童心大起,一面啐道:“说你孩子似的没错儿。”
前院遍地是厚厚灰灰的积雪,爽然后院抄来一把铁铲,一铲,把雪往大门前覆
去,不一刻铲得一大丘,撂下铁锹,两人用手抿抿拢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儿,
渐渐地塑出个雪人样儿。堆得差不多的时候,宁静进屋取出红墨水,给雪人点钮扣
眼睛,点点搁在脚边。爽然野野地瞅她一眼;“你这个大耳头帽子很漂亮。”
宁静这帽子作深灰色,帽前有宽长的两条垂下来,可以围颈子挡风,所以叫大
耳头帽子。她听了,媚媚地盼他一眼,抿着嘴笑。
他加上一句:“我知道不是你打的。”
她这回忿忿地横着一眼。
他扇拨火种道:“是周蔷。”一厢仍挺无邪地堆着雪人。
她一张脸冷冽冽地塌挂下来。
他火上加油道:“有一天你能替我打毛衣,我就不用担心……”
一语未了,她把雪人肚子上的雪一捏,“呼”地扔向他,雪块“扑”地刚好打
在他的腮颈间。他如法炮制地扔她一把,她还他一掷,这样地你攻我拼,愈打愈有
技巧,把雪滚成一个大圆球,“唬”地抛去,“啵”地十分轰动的一响。没多久一
个雪人全让他们给拨光了,攻攻守守之际宁静把那瓶红墨水踢翻了,染得雪地一摊
摊炫目的红,两面仍不罢休,搜刮地上的雪搏雪球,抛抛掷掷,扑扑波波中掺着清
清磁磁的笑声。
如此这般,两人打了一场好雪仗。
接近春节。赵家频频来人请宁静好歹回去吃年夜饭,过个年。她想想连过年都
不与家人一淘似乎过分,只得答应。爽然初五六亦要去沈阳到熊柏年家及赵家拜年。
使约好一道回抚顺。
爽然初五到赵家,经过西厢,瞥见宁静和周蔷在厅里唧唧咕咕不知研究着什么,
用蔷指间托着两支钢针,针上穿着一方浅蓝毛布,宁静则拿着一球毛线。他觉得有
趣,停在那儿看,这当儿宁静抢过钢针试两下子,试试周蔷拍她一记,她不肯放弃,
周蔷要夺,争夺间桌上的毛线滚下地了,宁静弯腰待拾,手刚碰上毛线球,眼皮一
跳一掀,看见台阶上爽然的棉袍下摆;直腰之际,一寸寸地把棉袍看尽,然后是他
的脸,喜喜茫茫地笑着。她不知为何有一种异样的隔世之感。
她显有些慌张,把毛线球一塞塞给周蔷,出来站到台阶上,眨眼瞟瞟他,竟是
羞涩。他略有些窥人秘密的窘态,脸赤赤的,暗里焦急,轻声问道:“赵老伯在不
在?”
她答“在”,引他正房那儿去了。
他放下果匣子,赵云涛出来,给他十块钱压岁钱,宁静一旁鬼鬼地笑他。大家
说了些吉庆话儿,互道近况,东南西北瞎白话,爽然便起身告辞,其实仅是从正房
客厅告辞,脚尖一旋即到西厢,和宁静周蔷一淘笑闹去了。宁静摆满一桌子的小人
糖脱妃糖牛奶糖、红白沾果、糖莲子、瓜子,使劲撺掇爽然吃,问他哪里去来,他
一面嗑瓜子一面告诉她是到熊柏年家去,信口谈到此人的品性家世。她听着,一颗
颗红沾果往口里送,港齿腔喀哩喀哩响,响得一塌糊涂,他诧视她,仿佛她全身骨
节都嚣里嚣张地爆响着。
远远的地方有人节气腾腾地烧起炮仗。
宁静和爽然约好初七回抚顺。唐玉芝大不愿他俩要好,但一来不知道到了什么
程度,二来抓不着充分理由,暂不宜阻挠。赵云涛因宁静抚顺回来开朗了不少,人
也精神焕发,便无甚异议,从来许多事他都让宁静自己决定。
过年期间,所有店铺起码放一个月假,爽然常常闲闲地荡呀荡就荡到宁静那儿。
宁静多少有些没着落的,他那样子常来,他家人如何?素云如何?她一点口风也探
不到。有时候搁门缝里看他来看他去,还觉得他愁思难遣,可是在她面前,他真是
无知无邪笑得豁豁亮亮。她的视野日渐缩窄得只容他一人,他背后的东西她完全看
不见,一切远景都在他身上,甚或没有远景,而他就是他的绝境。
爽然央她元宵节到他家里过,她说什么都不应承,抬过杠,僵过,威胁过,全
告失败。最终的妥协,是他当晚接她去逛元宵。
元宵前夕,爽然给她带来一大包红沾果,她笑道:“过年还吃不够?八成想撑
死我。”
他道:“我看你挺爱吃的。”其实他更爱看她吃。
进得房内,宁静神神秘秘地偷着笑,目光流流离离的。她坐在床沿上,挪一挪
挨近枕头,一只手探到枕头下,先揪出些浅蓝穗子,其后手指勾挠着揪揪扯出
一条浅蓝围巾,一味裹着缠着发愣。爽然不欲她为难,一把拽过去脖子上一围,灿
灿笑道“好不好看?”
她点点头,心里扑通扑通跳。
他解下来托着颠颠抻抻道:“长宽都合适,可惜,啧--”说着一只手指穿过一
孔举起来道:“--窟窿儿太多。”
她一个箭步狠狠攫去,反身打开窗就往外抛,他很吃惊,赶到窗边漫空一捞,
及时捞住巾梢,但另一端已经沾地,他拉回来抖擞道:“打得那么辛苦,扔了不可
惜了儿的?”他一掉头,看见宁静愣瞪着眼睛瞅他,一大珠一大珠泪水往下滚,他
只是惶急不解,一把把她拉进怀里。大风劈得窗户乒乒乓乓撞,房里的暖气泄走了
大半,她簌簌打了个哆嗦。
元宵节一整天宁静精神都不大舒坦,稍微有些发热咳嗽,因为心悬着晚上逛元
宵,没有做声,尽量躺着休息。
晚上爽然接她到欢乐园,先寻个隐僻处把自行车锁好,然后到绸缎去。宁静这
才知道他和素云约好了绸缎庄门口会合,不免有几分怨言。
素云是在林家吃的晚饭,饭后林宏烈顺理成章地把她往上爬爽然那边一搡,要
他们一块儿逛元宵去。爽然当然不能把一个女客丢在自己家里和两老闷对着,更不
能请她自动回家,变得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他对素云这种“抓着不放”的作风实
在非常反感。
三人一钻入人丛,爽然就一意贴着宁静走,偏偏她生气了,他贴得愈近她愈气,
愈气愈走得快,愈快反而助长了怒气。街上人多,存心躲没有躲不来的,他和宁静
的距离便越来越长,三人走得散散的,素云撵他他撵宁静。最后他一抖搂冲上前去,
袖袖袂袂中拽住她的斗篷,喊道:“小静。”她一惊掉头,触到他黑焚焚的眼睛,
一颗心立刻软化了,整个人也软了,而且想哭。大概是身上不自在,所以火气那么
大,她想。两人都默不作声,那种心情,有如短短一瞬间便历尽了人世的沧桑聚散。
待素云追上,三人再又并着走。宁静想到她和爽然老把素云撇在一旁,不把她当人
似的,实在有点自私,况且刚才自己闹别扭,并非完全针对她;然而顿时和她亲热
起来,似又太着痕迹,便感到相当为难。
东北过年有一种习俗,就是在除夕午夜烧炮子后吃元宝,馅里夹了红枣栗子什
么的,吃了会流年吉利。爽然问她们有没有吃,其实只是随便问问,通常没有不吃
的。素云说吃了,宁静却没有,因为吃元宝前栗子让她和小善吃光了,她又不爱吃
红枣,便没吃。
她还打趣道:“今年要流年不利啰!”
爽然虽不迷信,不知怎么有点惴惴的。
元宵节的欢乐园,遍地的雪,天空烟花炸炸,月亮一出,晴晴满满地照得远近
都是宝蓝。夜市到处氤氤氲氲,杯影壶光,笑语蒸扬,吊吊晃晃的灯泡发出晕昏的
黄光,统统在浩大深邃的苍穹底下,渺小而热闹,仿佛人间世外,一概卖元宵的、
冻柿子冻梨橘子的、冰糖葫芦的、油茶的、小人爬的、化妆品的,都是离了人生挑
着行头来走这一遭,明天又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气温非常低,游人讲话时都呼呼喷着白气,吐蚕丝似的,都在作茧自缚。经过
插着拨浪鼓的货郎子时,宁静“呀”一声,伸手拂拂一绺浅蓝头绳,她留意了很久
没找着的,但也只倩笑一下,便追上他们去了。素云想吃油茶,宁静不舒服,腻得
吃不消,爽然唯有陪着吃。冲油茶的沸水盛在一个大大拙拙的铜壶里,小小的壶嘴
酸溜溜尖刺刺的直响,仿佛开足马力的机器急速收煞的声音,要不是在这么嘈杂的
环境下,多远都能叫人神经紧张。
爽然吃了半碗,问宁静吃不吃元宵;她最喜欢豆沙馅的,想今年仍未吃过,虽
然口淡淡的,还是馋,遂点了头。
卖元宵的摊子,一个大瓷盆里底圆顶尖的搭了座元宵山,峰上罩只嫣红网,真
是沾沾喜气。爽然不吃,素云要了玫瑰馅的,大北风中白气蓬勃地吃。宁静上下两
排牙齿比齐了撕来吃,吃吃咂咂舌,无论如何吃不大下,无聊间初次注意到素云的
装束。她今天穿黑底鸭屎青大团花棉旗袍,墨青对开棉背心,黑狐狸皮大衣,棉裤
棉鞋,没有姿色的女人,亦能穿出几分姿色。
突然爽然喊她们稍等,说他去去就来,宁静只觉得一阵袭心的熟悉,随即看见
他的背影掩掩映映地到了灯火阑珊那儿不见了,很快的,又从灯火阑珊那儿迂迁蠕
蠕地冒出来。宁静悠悠忽忽的记起去年初夏的庙会,他和爽然刚认识,也是这样在
人丛中乍别乍聚。他来到面前,素云已经吃完,宁静还捧着碗发怔,他单着眼睛向
她眨眨。她才冁然- 笑,还了碗。素云问他做什么去了,他说想买个冻梨吃,先前
经过看见有,可是太冻,放弃了。
三人又略逛逛。夜空中“嚓嚓嚓”绽着各色烟花,有帽子、衣架、高梁、包米、
美人……- 一退位登基,淅淅沥沥漫天星陨如雨。宁静正观赏着,素云碰碰她道:
“小静,买不买点橘子回家?”宁静摇摇头说不必了,爽然提醒她道:“你不买些
回去分给永庆嫂他们吗?”她还未转过脑筋,爽然又道:“来,我替你挑。”说
着一块儿买橘子去了。
挑着橘子,素云道:“你倒替小静管起家来了,也不怕人家嫌你管闲事儿。”
爽然望着宁静微笑一笑,她也回笑一笑,和他很亲的。
离开了夜市,笑语人声细细密密地遗落在后头,宁静有点神志飘忽,好像随时
打个呵欠,一回头,整个元宵市场会凭空消失,幻象一样。
第二天早晨爽然仍到宁静家,一进门永庆嫂哭丧着脸与他道:“表少爷,你来
了就好啰,小姐半夜里发高烧,热度高得不得,我……”
一言未了,爽然早闯到房里,摸摸宁静的额头,简直烫手。他喉音颤颤地叫永
庆嫂雇马车。雇了车,也管不了那么多,棉被一裹把宁静抱起,坐车直奔天生医院。
送到急诊室,有负责的大夫治理,爽然急得心都碎了,恨不得替她病了才好。大夫
说是患了急性肺炎,没有危险,但得在医院住上两三个星期。爽然放了一半心,嘱
咐后到的永庆嫂口去收拾一些宁静的衣物用品,顺道到他家说一声。
爽然作主让宁静住头等病房。将近晌午,林宏烈夫妇和素云都来了,小坐片刻。
林宏烈道:“有永庆嫂在就使得,你跟俺们一块回去吧!”
爽然道:“横竖我也闲着。你们自己回去吧,别等我吃饭。” 素云道;“这
么着,我留在这儿陪爽然好了。”
“不必了,你们都回去吧!”
爽然拒绝得那样钝,以致空气胶着了似的。素云遏着怒气起身离去,林宏烈夫
妇也走了。临出门口林太太回身向爽然道:“我说,你还是把宁静送回沈阳去。到
底有个亲人,什么都方便些儿……当心别过上了。”
爽然想想也对,宁静一个人离开家住到抚顺,已经不合常情,没有事的时候犹
可,如今人病了,连家人都不知会一声,怎么都说不过去,而且沈阳的医院,究竟
设备好些。自己心中就有多不愿,也只得送她回去。
宁静的体温高达一百零四度,整个人昏昏沉沉的,一张脸刷青。爽然站在窗前
痴痴地想事儿,外面下着大雪,天黑还没有停。他整天只吃了两块永庆嫂带来的牛
舌饼,又老是站着,乏得难受,终于在沙发上盹着了。惊醒的时候,房里黑黔黔的,
只听见远远里弄间传来一声声幽幽危危的“冰--糖--葫--芦”,“爽脆冰--糖--葫
--芦”,雪夜里真是凄凄断人肠。
到沈阳途中,宁静醒了,退了点烧,爽然跟她笑道;“看你还敢不敢不吃元宝,
你瞧,现世报。”她倦倦的笑着,推他说不要回沈阳去,他就别过头去了。
宁静住进和平街南满医院的头等病房。赵云涛唐玉芝小善江妈簇簇拥拥都来了,
怪她不该一个人住在外头的、怨她不当心身体的,谢谢爽然照顾她的,咋咋呼呼的
好一阵忙闹。永庆嫂没跟来,赵云涛便留下江妈照料宁静,临走时,他掏出几十块
钱给爽然:“这两天麻烦你了,往医院坐车什么的,这个你收下吧!”
爽然使劲往回推:“您老甭客手……”。
“应该的应该的,”赵云涛截道:“江妈收拾点地东西就来,你有事先回吧,
替我问候你父亲,啊?”说完脚不沾地的走了。
爽然握着那把金圆券儿,脑里一阵发空,像突然被人撤职,又不知道什么理由,
然而以后这里没有他的事了。他把钱塞到宁静枕下,她张开眼睛,大概听到了,心
里难过,沿着眼角流下一行泪来。
她问:“你要回抚顺?”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绸缎庄再过十几天才开业,他大可不必回去,可是他不
能住在医院里陪她,更不能住到赵家,逼不得己,只得住旅馆。
以后赵云涛早晚会到一到,看见爽然也没问什么,爽然觉得他这点就比自己父
亲强。过了三日夭,林太太忽然来了,坐了好一会子。爽然知道有事儿,借口送她
出去,一关门便问:“怎的啦?”
林太太虬眉皱鼻的说:“哎呀,老头子气得半死,说你怎么送个人,送了这么
些天儿,连自己都给送走了。”
爽然恼道:“你们这是啥意思,我那么大了,做点什么还非得死跟着不可吗?”
“你的事儿我可不管,还不是你爹的那个驴子脾气,一点儿不随心就撂蹶子。
我是叫你心里有个底儿,回去准是一顿儿大骂。”
爽然不嗞声,林太太接道:“昨儿下午呗,素云家又来催了,叫我拿什么话回
人家?"他甩甩头道:”别理他们。“
“你呀,唉,别怪我说你没谟,订了亲了,还夜时白天的和一个大姑娘在一起,
也不怕人家风言风语,说俺们家出个风流种子,着三不着四的……”
“妈,你有完没完?”
林太太动了气道:“好,嫌我噜苏,我不说你,你看着办吧!别老让事情不托
底儿的就是了。”
爽然叹口气道:“什么时代了,订亲的事儿……”
“得了吧,你那套理论我会背了,你爹可不那么想。”
这时已经到了医院门口,林太太浑身掇掇弄弄,紧紧头巾:“你在哪儿下处?
是赵家不?”
爽然含含糊糊地“嗯”两声,道:“我开市就会回去的。”
林太太机灵,“哼”一声道:“老远来到,招待也不招待一下。”说着掏出一
百块钱给他:“哪,拿去,前辈子该你的!”
爽然望着她离去,苦笑一下,感到无限凄怆。
宁静发烧发了六七天。起初干咳,随着痰咳,每天依时间吃药。人瘦了不少,
腮颊微微下陷,眼睛大大的,江妈早晨给她打辫子,就打一条垂在脑后。负责宁静
的大夫姓熊,很年轻,不会超过三十岁,待宁静非常好,在爽然眼里,好得近乎殷
勤。有时候巡房他不在,熊大夫就坐着和宁静聊天,等他来了方走。宁静一直觉得
这大夫有点面善,方脸、金丝腿儿眼镜。她再往眼镜上想,终于想起来了。去年她
初回三家子,和尔珍在田边唠嗑儿,一辆马车停下来问路,车上的年轻人就是熊大
夫。她却不说出口。见过那么一次就有印象,倒像他有什么叫她难忘的地方似的。
然而,一天熊大夫循例巡房,记录病情时笑道:“说也奇怪,开始的时候,我
就觉得你们俩儿都很面善,可是一直想不起在哪儿见过,现在想起来了……我卖个
关子,你们猜猜。”
他说话慢拍子,一句是一句,好像刚学会这语言,措辞文法都得斟酌一番。
爽然本来站在窗前看街景,此刻也转过身子。宁静假装向熊大夫脸上端详一下,
苦笑着摇头。
“那么,给一个提示:在三家子。”他道。
熊大夫说:“去年九月左右,我有事儿下姚沟,绕错路子到了三家子,车伙儿
停下来问路……怎么?想起来没?”
宁静装到底摇摇头。本来认了也无妨,但否认了那么久,一下子扳过来,她觉
得很不自然。
熊大夫顶顶眼镜道:“那也难怪,隔个几丈远,不见得能看清楚。”
他望望爽然 ,爽然挠挠鬓发,很不诚恳地撇撇嘴,摊手道:“对不起,没印
象。”
熊大夫难堪地正正眼镜,嘱咐宁静多休息,便掉头走了。
爽然知道宁静喜欢《红楼梦》,一天给她带来第一册解闷儿。
宁静奇道:“咦,你也有这书?”
“买的。”
“几册全买的?”
他点点头。
她说:“犯不着呀!”
他笑道:“你那么喜欢,想必是好的,我也想看看。”
宁静病后精神虚虚的,懒怠看,爽然兴之所至持书在手道:“来,我说给你听。”
随即大模大样地坐下,合目一分,是第八四宝玉宝钗互看宝玉金锁,一个镌着“莫
失莫忘,仙寿恒昌”,一个錾着“不离不弃,芳龄永继”。爽然觉得这不好讲,揭
到另一处,是第二十三回贾政追咎袭人的名字的,又没大意思。支吾间前翻翻后掀
掀,只不知从何讲起,如何讲法,把一本书翻拨良久,最后掩卷讪笑起来。白牙一
亮,宁静始发觉他的脸红滥滥的,要不是白牙一衬,倒不显眼。她不知怎么也随着
难为情,轻声道;“不会说书就别逞能。”
恰值熊大夫进来,探问了她的病情,看见爽然手上的书,便询道:“林先生对
古典文学有兴趣?”
爽然答道:“不,给小静解闷儿的。”
熊大夫转向宁静道:“那么,赵小姐的文学水平是不错的了?”
宁静勉强一笑,他又道:“那么,赵小姐有没有接触过西洋文学?”
宁静摇摇头。他微笑道:“你要是有兴趣,我可以借你看看。”
第二天他果真携来一本《普希金诗选》。宁静草率翻翻,并不合心;后来忍不
住再拿起来看,渐渐看出兴味来,边看边笑,总觉得怪怪的不大适应。
爽然粗鲁地道:“他妈的,有啥好看的看得那么开心?”
宁静犹自看看,笑道;“熊大夫喜欢的东西倒挺隔路的。”
“啐,现在的大学生都兴这玩意儿。”
宁静说:“我先还不觉怎的,看看却有趣极了,我念给你听。' 是最后一次了,
在我脑海/我拥抱着你可爱的形影/我的心在寻索逝去的梦/我带着畏怯的温柔/
郁郁地想起你的爱情。
“我们的岁月在奔驰、变迁/它改变了一切,也改变了我们……”她正在念下
去,爽然“霍”地拿起那本《红楼梦》,乱揭一篇抢着和她念:“无我原非你,从
他不解伊,肆行无碍频来去。茫茫说甚悲愁喜?纷纷说甚亲疏密?从前碌碌却因何
……”她停了。她觑觑他,很是惊异,他竟是生她气,这个野人,在生她气,念得
剁猪肉似的。她屏气和他斗几句,全让他剁得碎碎的。
她低低叱道:“什么屁大的事儿!”
他梗着脖子不吱声。
她故意说:“你念下去呀,最后两句怎么不念?”你敢,她想。
却听得他粗声念道:“到如今,回头试想真无趣。”
她“啪”地把诗选掷到地上,这一气急猛咳起来,愠道:“好,是你说的。”
其后将棉被一掀盖住头脸,不一会儿便听到鞋声拓拓。他一径去了。
开市的时候,宁静快出院了。爽然回抚顺照料,第二天又来了,手里提着箱子,
向她道:“我得到杭州一趟。”
她一怔,没想到去这么远,眼红了一圈,死命低着头不朝他看。
他搭讪着又说:“我理当半年去一次的,上回到熊老板家拜年也就商量这事儿。”
她恨道:“也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也没用。”
“有用才告诉我吗?”
他因昨天让林宏烈结实骂了一顿,心绪怫怫的,懒得与她抬杠。两下里都沉默
着,沉默中别有惆怅。
最后他道:“反正你明儿就出院,也用不着我了。自己当心身体就是。”他一
语既了,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宁静出院回家休养,只觉门庭依旧,情怀全非。成日家恹慵慵地卧在躺椅上摇,
咭咭掴掴咭咭掴掴,没有尽期的岁月的平稳和劳碌。熊应生,也就是熊大夫,经常
来做客;每日捎点儿人参当归给宁静补身,连带地也送玉芝一些党参鹿茸虫草什么
的。他叔叔开中药行,这些都不费钱。以后到赵家都说给宁静送补品,好像不如此
便没借口似的。唐玉芝终于暗示道:“熊大夫是小静的大恩人,这样老送礼来,岂
不见外!”此后,熊应生便来得两手空空,名正言顺。赵云涛夫妇对他的评语一致
辞是“年轻有为,老成持重”,比爽然强得多。尤其唐玉芝,看见他便贱咧咧地笑
逐颜开,他与宁静聊天儿,她有生以来识趣地避到里边。
爽然不在,宁静百无聊赖,浑身不得劲儿,于是熊应生的探访,几乎成了她日
常的一种寄托。他日间上班,多半晚饭后不,灯泡下眼镜片上老汪着一簇光,方正
的脸,厚实的鼻子,一副城府极深的相貌。
他来了,总和她琐琐碎碎地扯些杂事:医院里遇上难侍候的病人了,路上让自
行车撞了,家里和堂弟弟怄气了……讲完自己嘿嘿笑,笑得干干的。她不明白什么
叫印尼华侨,反正他就是那么一个,原籍广东惠州,家族在印尼耶加达定居,父亲
是大乡绅。他叔叔回国,把他带着,带到关外,伪满前的事儿了。他叔叔有两儿一
女,自小和他一块玩耍、长大的,经过了伪满,然后国民政府…… 娓娓道来,也
是一番临往事,伤流景。
无意无意,她总喜欢将他和爽然比,这个那个都比,结果这个那个都及不上,
骄傲得不得了。她其实不讨厌这姓熊的。他是个知识分子,然而却不大像。与他相
对,过的是家常光阴,许多人生的婆婆妈妈噜噜苏苏,合时的感慨喟叹,合理的人
云亦云,极端平凡又甘于平凡,他的脚后跟一出门槛,她就把他忘得干干净净的。
爽然三月回来,沈阳已经开始溶雪,地上一泓泓垢水,晚间气温下降,水结成
冰,行人随时摔得全身骨头散掉。他找宁静的早上,正值熊应生放假在赵家做客,
和她在西厢谈天。江妈把爽然引进来,宁静整个人一撼,腿软软地站不起来,他大
包子小瘤子地越过院子,整抽东西向正房那边指一指,表示先去拜访赵云涛夫妇,
约一柱香工夫,他剩下一只盒子来了。宁静轻笑着说他今回去得这样久,解开盒子,
是龙井茶。她失望道:“怎么是吃的呢?吃了岂不没了?”
他长手长脚比比划划地道:“暧,吃的东西是吃进你的人里头去,可以长高长
胖;那些破伞破扇,不过身外之物,还是这疙瘩儿那疙瘩儿的没好处放,多招赘。”
她禁不住笑道:“哪儿来的歪理。”便预备把茶拿到里面让江妈沏,爽然却一
掌压住盒子道:“你一个人的!”
“得了。”她笑道。说罢里面去了。
爽然自始至终没和熊应生打招呼,此刻才略颔一颔首。熊应生问他一些杭州的
风物人情,他不他不是没留意,就是没理会。熊应生自觉无趣,待宁静出来便告辞
走了。
宁静拍爽然的手背一记道:“你得罪人家了?”
他大不以为然:“没有,没得罪他,欺负他罢了……天下华侨都是伪君子。”
“啧,贼坏。人家惹了你了。”
他断了这话题,问她道:“喂,回抚顺住?”
她神色一暗:“得问我爸爸。”
“上次不也没问吗?”
“你想我像上次那样子?”
他搔搔鬓边道:“还是问问吧!”
江妈沏了一壶龙井茶端出来,又替他们斟了。两人托杯缓呷,清清甘甘的。
宁静笑道:“不是说我一个人的吗?”
爽然头也不抬道:“那有啥分别?”
她又拍他一记。
当晚,宁静到赵云涛房中,他正和玉芝说话儿,看见宁静,道:“小静,你来
得正好,我和你阿姨打算过两天请熊大夫来吃顿便饭,你意思怎样?”
她不置可否地说:“你们请你们的,干我啥事儿?”
赵云涛竖眉瞪眼地反问:“怎不干你事儿呢?人家把你治好了,又使劲送你东
西,俺们请他来,不过替你谢谢他,我又没有好处。”
宁静心想,换了别的大夫,一样能治好她,偏偏倒楣落在姓熊的手上罢了。她
孜孜搓着辫子,心烦意乱地。
赵云涛又道:“好吧,事情就这样定了……”
“我要回抚顺住去。”她情急冲口道。
赵云涛愀然:“你上次偷着溜了,我没派人押你回来已经便宜你了。你别以为
你大了,我惯你,你就可以胡来……你有多大本事,病了还不是乖乖回家来。病得
不够你受,还想病是不是?总之这回你休想。”
宁静眼睛噙了泪,只是哽咽难言。父亲几乎没有这样骂过,他素来是最开通的。
她明知道,关键在熊大夫那儿,分明这年轻人十分中他意,他起了私心,所以那么
袒护熊大夫。想起来真替爽然觉得委屈。
唐玉芝一旁帮腔道:“是呀,小静,抚顺那块儿,你也住了不少日子了。你一
个人在那儿,俺们也不放心。况且这一向熊大夫常来,看不见你,人家多失望呀!”
宁静不接碴儿,玉芝又道:“林爽然那小子,什么地方值得你这样?论人品、
学识、家境,熊大夫这人呀,打着灯笼找不着。”
这些话,以前宁静逢上相亲,要是对方是玉芝举荐的,玉芝就得重复一遍,因
此宁静根本置若罔闻。她只是气,气得发麻,毕竟憋不住,让眼泪流了下来。她一
言不发地出去了。
因到房里,她呜呜哭起来。本来此去她并无胜算,计策好如果父亲坚决反对,
她暂时拖些日子再说。一来她不希望太激怒父亲,他近来健康大不如前了;二来她
也不想太贴着爽然,两人这样亲,日后不知会亲到何种地步。但她万没料到情形这
般叫人心寒。熊大夫治她,是他的工作;待她好,算他有心。爽然却是扔下一切来
陪她的,陪了十多天,一个人孤伶伶地住旅馆,整个人憔悴尽了,依然什么都不讲。
他岂可为她为得如此委屈。
次日天未破晓,她簪星插月地再次离开沈阳。
爽然拎着皮箱到赵家找宁静,听听答复,没问题的话可以马上一道走。谁知赵
家人皆目光盻盻地望他,什么都只答不知。玉芝见是他,冷冷地道:“林先生,回
到抚顺,请你管俺们给小静传句话儿,就劝她先回家来,有话好说,父女间能有啥
大不了的别扭儿,气平了也就算了。一个单身大姑娘在那儿,万一让一些王二混子
欺负了,远水救不得近火,到时候可别怨我们。”
爽然揣测宁静是和家人闹意见了,当下不打话,离了赵家便乘快车赶回抚顺,
直接到东九条。
他远远便看见宁静坐在台阶上托腮发呆,登时叫停,三轮车今天慢得简直过分。
她望着他跑来,盈盈笑着。爽然傍她坐了,他道:
“我知道你会来。”
他道:“不是说好一块儿的吗?怎么倒先来了?你爸爸答应了?”
宁静只答最末一题:“答应了。”
“怎么先来了?害我白跑一趟。”
她 这才想起他定是到她家去过了。那么,他一定知道她说父亲答应了的话是
撒谎,想着不由得脸一热。这人,宁可不揭穿她,让她自揭自。“
爽然笑问道:“我给你的龙井茶有没有带来?”
“哎呀!”她一顿脚惋惜道。“忘了,你瞧我多没记性儿。”
他只管笑着,笑得脸庞透红。宁静打量他埋怨道:“人家病了一场,瘦了倒罢
了;你又没病,怎么倒陪着瘦。”
他仍然只顾着笑,她瞅他半晌,忽然很想很想和他生生世世地亲,想得心都疼
了,不大懂得该怎么活了。
梨花未开尽的时候,她成天闹着要砍一枝。爽然应允替她物色一株无主梨树,
要开得最璀璨、最招摇的。
一个星期天,他们荷着斧头去了。爽然挑中的梨树在河北郊野,砍起来不那么
引人注目。那是一个小丘,丘上树树梨花白,风里剔剔抖抖,一天的银灿灿,俯瞰
下去是畦深畦浅的绿田,真是春意烂漫。爽然攀上他意中那棵,一斫斫砍着一枝树
桠杈。她昂首望着。阳光一针针扎眼睛,她以手作檐,眯着眼仍在看。密密繁繁
的白瓣间有他的黑发、他的衣衫、他的手势、他的声音,那么高高在上,高与天齐,
她愈望愈不可及。“喀勒”一声,梨花落下了,他笑笑地立起来,更高了,她吓了
一跳,觉得他势将压在她身上。
宁静扛起梨花,他要掮,她不干,一路走着,她摆呀晃呀的没个走态,枝上的
花花梗梗搔得他怪刺挠的,只得绕到她另一边走。经过到河南的桥时,下起霏霏春
雨,她透过技隙瓣缝窥窥他,心里一缕亲意。迎面走来一个三四岁的小孩儿,大人
牵着,因此一边膀子吊得老高。她竟就想到要给他生一个孩子,男的女的都没关系,
不过都得像他,牙齿白白的。叫什么名字好呢?……女的就叫梨花,男的呢,男的
呢……她想想笑出声来。他看看她,不知她笑什么,自己也笑了。春风吹面,片片
梨花飘飘曳曳地落到滚滚浑河里去了。
回到家里,两人把梨花插在一个盛了水的坐地大花瓶中,整个挪到宁静房里的
窗前。她舀来一瓢水,一手擎瓢,一手掬水 梨花上泼洒。春阳斜斜筛进来,烙在
水露上是金色的幻灭。她心一动,忙放下瓢子坐到桌前,抽屉里取出纸笔。
“你干啥?”爽然问着便过来看。
宁静起来直把他推到窗边,硬要他向着窗外,道:“不许瞅着。”
她踅回桌子那儿,也懒得坐下,“飕飕”地写了几句,把纸藏好,然后背着手
笑眯眯地踱到他面前。
“写啥呀?”他问道。
“才刚儿我看那梨花好,得了两句词,记下省得忘了。”
“哦!”他恍然道:“就是嫁给富贵的那个破文章呀!”
她气得踩他一脚:“别装假。”
爽然手一伸道:“让我瞧瞧。”
“不行,才只半阕,待我填完的。”
她走到他对面,两人中间刚好隔着那株梨花,趁风频挑逗。
五月中旬的一个下午,熊应生找上门来了。那时春天寂静,宁静正躺在床上苦
思那下半阕词,她现在几乎一有空儿就想,好快点送给爽然。永庆嫂报说来客了,
她微微发愕,想不出会是谁。知道是熊应生后,她竟是不大高兴。
主客在厅坐定了,寒暄几句。他似乎十分口渴,喝了许多茶,她替他斟了又斟
;她既然斟了,他就不好意思不喝。
他顶顶眼镜道:“我到抚顺来,是有点事儿,顺道拜访拜访。”
她轻“哦”一声。那么他也算不得一个有心人。
他又道:“赵老伯近来老有点胃痛。”
“以前也有。”
“对,对,不过近来严重了。”
她接着问:“那么你是常到我家啰?”
他一怔点头:“应该的,应该的,那没什么,没什么。”
她差点儿没笑出来,睨睨他。暖天里他好像有点走样,比前胀大了,额际和鼻
子洼里泌着腻亮的油。以致整张脸肿肿的。
他搓手道:“最近收到我妈的信,说明年夏天会来。”他干笑两声又道:“我
们母子差不多二十年没见了,想起来,日子过得真快。其实她早点儿来更好,我可
以多陪她玩玩,可是南方人怕冷,尤其印尼那儿,终年没有冬天的。”
他干笑着。她想他相貌走样了,人倒没变。这种家常话题,她听着也不能说完
全无趣,因为它本身即是一种亲切。
他顶顶眼镜,搓搓手道:“我母亲希望我能够尽快娶妻……嘿,老年人,总是
希望看着儿女成家立室,他们也好抱抱孙子。”
她觉得情势危急,兜转话题道:“你认为我爸的病该怎么治法儿?”
他有点措手不及,连“哦”了两声道:“依我说,赵老伯这病是喝酒喝的,要
尽量少喝才能够根治。最好你能回去,劝劝他。”
“有阿姨不就得了。”
他笑一笑道:“那你还不了解老年人的心境,他们总是希望儿女在身边。你们
上次闹翻了,他心里不痛快,自然多喝了。你回去,他开心,用不着劝也会少喝的。”
她听了觉得有理,一时起了动摇。这时他站起脱下西装褛,搭在扶手上。问她
厕所在哪儿,她忍笑引他到里面去,又回到厅里。目光游移间瞥见地上一张白名片,
约是熊应生的西装没搭好,口袋朝下,滑下来的。她抬起来,上面写着熊柏年三字,
她觉得耳熟,再念一遍,思索片刻,才记起是爽然绸缎庄的大股东。熊应生大概和
他有什么关系,本来嘛,东北姓熊的人原就少,她怎么早没留意到。熊应生不是说
有一个叔叔吗,这人可能就是他叔叔,也可能是他堂哥哥。这虽然也算是一项发现,
但她除了感到巧合外,并无其他感觉,重新把名片放回西装袋里去。
他出来,西装袋里掏出手绢儿指汗。她问他道:“你堂哥哥叫什么名字?”
“熊广生”
“堂弟弟呢?”
“熊顺生……我们这一辈,男孩子排字,女孩子排丽字。”
“哦!”那么熊柏年该是他叔叔,她想。
宁静虽然被熊应生说动了,但单是过渡的罢了,看见爽然又极想与他在一起,
极舍不得这种欲仙欲死的日子,纵使这种日子往往都不长久。
转眼过了一个月。一天晚上爽然刚走,宁静回至房中解衣就寝。仲夏天气,她
多半睡在窗台下纳凉,月光潋滟,睡得特别香甜。她还没睡踏实,门上猛地一阵骤
响,她微骇一跳,伸头往外望望,是沈阳来的家里人。她换衣之际,永庆嫂让那人
进来了。
看见宁静,那人道:“小姐,老爷下午入医大了。”
“什么病?”永庆嫂问。
“说是胃出血。”
事情太突如其来,宁静脑里一团紊乱,只管站着发怔,还是永庆嫂说:“小姐,
我看你得去一趟。”
她点点头。
永庆嫂道:“我替你理一理行李去。”
宁静突然想起什么道;“不,我自己来,你替我雇辆三轮车。”然后她转向那
报讯人道:“待会儿你先拿我的行李到火车站等我,我随后就来。”说完各自忙去
了。
她胡乱叠两件衣裳,又临时找出那半阙词放好了。
三轮车在夜街上济济跄跄,她靠着座背凝神听着轮声,以及擦过轮轴的风声,
觉得长路漫漫,十分孤独。她自从去年爽然生日到过他家,便没再去。此刻这般夜
了,敲人门扉,自不免心怯。但她得跟爽然说一声。
是林太太应的门,看样子仍未睡,笑意掩不住眼里的狐疑,迎她进去道:“你
是找爽然吧,我去瞧瞧他睡了没,你请坐。”她开了厅里的电灯进去了。
宁静椅子没坐暖,林太太便端出茶来,爽然尾随她身后。宁静经过刚才那一场
人忙马乱,如今坐定了,又见到爽然,禁不住鼻子一酸,眼里涌了泪。林太太搁下
茶匆匆回身走了。爽然控低身子问宁静什么事,她哭着告诉他。他替她抹擦抹擦眼
泪,重重地拍她背脊,嘴里重复着:“没事儿,没事儿。”宁静止泪了,他一溜烟
跑进去,又一溜烟跑出来,道:“咱们走吧,我陪你到沈阳去。”
这简直比父亲入院的消息更突如其来,她还没来得及整理表情,他已经拉她出
去了,经过院子时,有蟋蟀叫,分不清是哪个方向的,他笑道:“等你回来,我和
你斗蟋蟀。”
到得医大。因为是半夜三更,走廊间灯光白白的没什么人,脚步声回音隐隐,
胀空而急促。赵云涛的病房却是漆黑一片,引路的护士给他们开了灯,赵云涛歪着
头半张着嘴睡着了,脸色黄得发黑,像一张年代久远的旧报纸;小桌上一只空着的
玻璃杯,床边一张空着的木椅子。这情形给宁静一种受骗的感觉,她路上还使劲问
爽然胃出血会不会死的,虽然他肯定地告诉她不会,她仍驱除不掉满心积虑。胃出
血啊,可不是闹着玩的。她期待的是一种紧张、凄惨的气氛,然而,房里简直安详
得可怖,玉芝不在,小善不在,没有一个陪侍的人;而她老远地昼夜赶来,迎接她
的是这样的儿戏,儿戏到啼笑皆非的程度。
她伏在他怀里哭起来,他以为她是担心父亲的病,一味拍她哄她,扶她坐下,
又到外面给她张罗一张行军床,让她躺下。一天奔波忧戚使她累到极点,爽然跟她
说要回抚顺去,叫她替他问候赵云涛,她也只朦朦胧胧地点个头,睡了。
第二天早晨情形不大相同,房里挤满了人,仿佛昨晚那个空空的恐怖的房子不
过是一场梦。她起来的时候,唐玉芝赵言善江妈和二黑子都来了。
唐玉芝道:“我瞧你睡得香,便没叫醒你,睡得好吧?”
“多早晚到的?”赵云涛问。
宁静揉揉眼睛道:“约莫三四点吧,是爽然送我来的。”
“他走了?”
“暧!”
江妈给她弄来一盆洗脸水,她洗着脸问赵云涛:“爸,你没啥事儿吧?”
玉芝代答道:“昨儿止了血,熊大夫说没什么的,多住些日子,小心调养就是
了,你也是的,昨晚上怎不回家睡?”
“我以后都在这儿睡。”宁静绞着洗脸巾道。
接着来了两个平日赵云涛结伴上西门帘儿的朋友,谈话便打断了。
宁静对赵云涛始终有点内疚的心情,她想要是她早回家来,他的病或许不至如
此严重,于是他住院期间对他格外顺从周到。
爽然陪他父亲来过一次,他自己来了两次,可是玉芝老和熊大夫一递一唱地奚
落他,他便不大来了。宁静为此对熊应生大大地反感,但他是父亲的负责大夫,又
是赵家的朋友,不好表现得太决绝。每逢他有事无事地来绕一圈儿,她亦笑欣欣地
应酬,完全是基于得饶人处且饶人的原则。
她回家把她和爽然初相识时他送她的团扇拿来,在炎炎懒懒的下午一扇一扇,
依稀嗅到牡丹香,岁月去了,只图暗香一度。晚上她伏窗远眺,星月熠熠,下西园
子草丛里有萤火虫点点流徙,她下去握着团扇扑一阵没扑着,蹲在地上哭起来,心
里唤着爽然,她知道多唤几次,夜里会梦到他的。
熊应生下班了总在房里耽着,每每邀她下小馆子,她待拒绝,赵云涛唐玉芝一
旁捅咕,只得去了。一席全他讲话,间或干干地笑着,她半注心神地听,觉得他除
了一发头油、一脸肥油外,简直无甚水分。但因为她经常是笑着的,他每次都感到
颇畅快,觉得他们之间亦颇有进展。
这样过了十天,宁静几次向赵云涛提出他回家调养,他说要打针吃药,不妨再
住些时日。渐渐地,人来得少了,唐玉芝照旧打牌,许多朋友都不“顺道”了。
这天,熊应生休假,坐着和宁静淡天,屡屡欲言又止,正坦告的当儿,赵云涛
起来去解手,便打住了。等他回来,熊大夫磨着膝头道:“小静,我想请你到我家
里去。”
她甩甩辫子道:“干啥?”
“吃顿便饭,聊聊。”
“为啥?”
赵云涛干涉道:“哎呀!你就去呗,人家一番好意,还问这问那的,害你不成。”
“那你呢?”
“我理会得,你去玩玩吧!”
熊应生家在和平区,距离医大极近,是沈阳的高尚住宅区,泰半日式房子,格
式和赵云涛在抚顺东九条的房子差不多,但熊应生那座是复式的。
进门,楼上的半导体纸醉金迷地唱着:“夜上海,你是个不夜城,华灯起,车
声响,歌舞升平……”熊应生跑到楼梯口往上嚷:“顺生,把音量捻小一点儿。”
楼上的人往下嚷:“应哥,你回来了,是不是赵小姐来了?”熊应生嘿笑一声,且
不答他。领宁静进客室去。半导体音量较小了,仍可模糊地听到:“……酒不醉人
人自醉,胡天胡地磋跎了青春,晓色朦胧倦眼惺忪……”半导体闭了,楼梯上一阵
鞋声杂遝,客室里进来一个二十多岁的大男孩子,向宁静欠一欠身。跟着熊柏年夫
妇都出来了,一家子都是方正脸,像进来了几张麻将牌。宁静觉得被包围似的,睊
睊地横熊应生一眼。想起爽然和她的知心,不禁心中悲凉。
熊家挂着笑脸围坐着,熊柏年夫妇眼珠碌碌地仔细打量她。熊柏年问她一句什
么活,掺着浓浓的客家音,她又没专心,一下子溜过去了。熊应生替她翻译道:
“我叔叔问你跟我认识多久了。”
她道:“还不太久,记不得了。”
熊应生顶顶眼镜窘笑道:“我倒觉得已经很久了似的。”
她撤撇嘴道:“你觉得罢了。”
他不安地望望她。
熊柏年又问她赵云涛有没有做买卖,她这回听懂了。答了。熊应生向她道:
“我叔叔是年纪比较大才到这儿来,口音改不了。你又不会说上海话,他年轻时候
在上海念大学,上海话讲得棒极了。”她正在纳闷爽然怎么和这熊老板谈事情的,
这就是了,爽然是懂得上海话的。
众人又随便聊一会儿,熊太太道:“你们玩吧,我到里边儿看看厨房准备得怎
么样了。”她这一起头,其他的亦借故出去了。熊顺生临行和熊应生咬一句耳根子,
应生擂他堂弟弟一拳道:“去你的。”熊顺生又向她道:“赵小姐你随便坐。”应
生随他出去打一转儿又回来。
他踌躇不宁地搓搓手,舔舔唇,踱踱步,最后顶顶眼镜道:“小静,我以前不
是向你提过我母亲明年会来吗?”
她猜到三分,重施故技地打岔儿:“你不是还有一个堂妹妹吗?为啥不见呢?”
他皱眉觑觑她:“她在上海念书,我不是跟你讲过吗?”
“是吗?”他的确跟她提过,只是她一时情急忘了。她想要是他堂妹妹在,她
可以进他堂妹妹房里瞎扯一气,避开他。
他握握手又重新开始:“我不是向你提过我母亲要来的事儿吗?”
“是呀!”她挑挑下巴,勇对现实。
应生垂眼继续道:“是这样子,我收到母亲的信,说她不到东北来了,想在北
京上海杭州这几个地方玩玩。我希望先和你结婚,然后一块儿去,算是度蜜月。”
他一口气说完,抬眼注视她。
她低着头,急捻着辫子,好半天才想出一句常用话来:“我觉得我们还不够了
解。”
过了半晌,才听得他道:“不见得吧,我觉得近来咱们的感情增进了不少,互
相也了解了。跟你在一起,我感到非常快乐,我希望你能做我的妻子!”
“我……我觉得我还不太认识你呢!”他这时是侧对着她的,她望望他,他发
根上和鼻洼子里的油腻在日光下畏缩地闪着,忽觉不忍,道:“过些日子再说吧!”
这里的时辰过了,有人大声嚷道:“喂,吃饭啰,帮手放桌子。”
当晚,应生来到堂弟顺生房中。顺生正歪在床上抓纸牌,看见应生的阴天脸,
嘻笑道:“碰钉子了?”
应生闷声不响地坐下,顺生又道:“没指望了?”
“不一定,她说再过些日子的。”
顺生道:“嘿,我以为你特地叫我回来看谁呢,这个赵小姐我见过。”
“见过?”
“她到旗胜去过,做什么去了?”顺生捂着脸想了一想,道:“忘了,和陈小
姐在门口讲两句话儿。”
“她常去找那姓林的?”应生询道。
“没有,那陈小姐常来倒是真的。”
“他未婚妻嘛!”应生道。
“那赵小组长得不怎么地嘛,单薄相。”
应生变着手把椅子蹬得一挫一挫往后仰,问道:“旗胜最近生意还过得去吧?”
“马马虎虎。”顺生撂下纸牌,掏出一支烟卷燃了,道:“我他妈的对绸缎买
卖压根儿没兴趣。”
应生笑道;“那时候你说对中药没兴趣,现在又说对绸缎没兴趣,我看是窑子
里的窑姐几你最感兴趣儿。”
顺生站起来道:“你别尽挖苦我。这年头儿,哪儿是做买卖的!只是姓林那小
子积极。”
“攒钱讨个屋里的呗。”
顺生来回巡两步,拍拍应生肩头,道;“应哥,我最近拉饥荒,可不可以挪两
个钱儿我用用?”
“啧,你有完没完?你当我是财神爷。”
“哎呀,你还计较那个,咱们可都是姓熊的不是?”
应生怒视烟幕后的顺生道:“每回挪给你都是瓢底写帐,这样给法儿,连我也
得拉饥荒。”
顺生赖着脸道:“最后一遭嘛,下回……”
“怎地?”
“不找你。”
“啐,我劝你趁早改邪归正,要不然--”
“--崇祯皇帝上煤山,绝路一条。”
应生苦笑道:“好吧,跟我到房里拿。”
一个大晴天,宁静在父亲病房中凭窗闲观园里纳凉的病人,左手轻摇团扇。远
远的走来一个穿浅蓝上衣宝蓝裤的年轻人,刷白的回力球鞋如蝴蝶翩翩。她心里一
震,以为是爽然,马上又否定自己,敢情是想他想昏了头了。那人走近,再定睛细
看,真的谁道不是呢。只见他眯着眼望上来,朝她挥挥手。她第一次这样居高临
下地看他,中间隔着一个天涯的阳光轻风和情怀,教人兴奋欲泪。她向他招招手,
扭头看看正在假寐的赵云涛,蹑着脚尖儿急速地出去了。
她阳光下跑到他面前,眼波笑浪溅得他一头一脸。他走过一段路,脸红红的,
笑着从裤袋里摸出两张票子道:“看电影去?”
她点头说好,和他并着走,向他道;“老久不来找我。”
他不接她,问道:“你爸爸还得住多久医院?”。
“他呀,他现在根本是赖着不走。”
“为啥?”
“谁知道。”她带了扇出来,给他扇扇,又给自己扇扇道:“看什么电影?”
“严俊白丹凤的。”他倒倒眉道:“知道了吧?”
她神色一黯,但仍然笑道:“青青河边草。”她给自己扇扇子,又给他扇扇,
扇得不好,打着他的鬓颊,“噗”一声,两人都笑了。
光路电影院出来,爽然请她吃冰淇淋,吃完都还不想往回 走,随处逛逛,竟
不觉到了小河沿。他们初相识时常到这儿溜达,如今重来,心里都有点难喻之感。
爽然刚才在街边儿给她买了一只蝈蝈儿,囚在一个高粱秆编的小笼里,此刻“哥哥”
鸣着,鸣得夏日益长。
她忽道:“你瞧,我们今天的衣服一样颜色。”音调非常高,好像她现在才发
现,觉得奇怪,不太可能。他诧笑着瞅瞅她的浅蓝竹布旗袍,顺便瞅瞅她,笑得白
牙都要响。
她把笼让一条嫩枝穿吊着,自己挨着树干,转着扇柄悠悠唱起来:“青青河边
草,相逢恨不早,梦里长相聚,觉来隔远道。青青 河边草,春去秋来颜色老,欢
爱需及时,花无百日好……”
他们这时是在堤岸,爽然聆听她唱,垂首如柳,眈眈望着水里他的倒影,她的
倒影,漫漫漶漶,却没有歌声的倒影,歌声上云霄去了。他扭头问他:“那么快就
学会了?”
她没告诉他电影她已先和熊应生看过一次了,只说;“哎,尔 珍和周蔷都说
我记性强,存心记,没有记不了的。”她轻笑两声又说:“不过我也只记得两段。”
一股风过,他松大的衬衫鼓得饱饱的,是一面顺风帆。她意兴洋溢,想他嗓音
洪洪磁磁的,理当能唱,便笑道:“你唱歌给我听。”
他讪笑着摇头:“我哪里能唱。”
她央道:“你一定能唱,来,唱嘛,你能的……”便摸他小豆腐。
爽然闷着头使劲摇,一味地讪笑,脸都红了。她不断撼他的胳膊,嚷着央着,
他拿她没法儿,惟有就范道:“好,好,我不会那曲子,你先唱。”
她便唱道:“青青河边草,相逢恨不早……”再看爽然,他叉腰笑吟吟地并没
意思开嗓子。她缠着他又一番威逼利诱,他拗不过她,终于唱了,颤巍巍地比着她
唱:“青青河边草,相逢恨不早,梦里长相距,觉来隔远道。”居然相当动听,但
只唱了四句便不肯了。宁静发了一会儿愣,立誓他那歌声,她每夜必携到梦里去。
回程的时候,天色暗了,蝈蝈儿不叫了。他们谈起熊应生。宁静道:“说实在
的,当初你有没有认出熊大夫来?”
爽然笑道:“没有,真的没有,后来才知道的,他正经吧卿变了不少,以前又
没戴眼镜。”
“你好像不大喜欢他。”
爽然右手使劲儿拔着左手中指,道:“懒得和他打交道。”
“场面上总得敷衍敷衍,至少给他留点余地。”
爽然翻眼掠掠她,觉得很不受用,不假思索地道:“他给你啥好处了,你这样
护着他。”一出口他马上觉察语气过重,但宁静已经拧头疾步走了。
他撵上去搭讪着又说:“我小时候和熊应生关系就不太好,和他堂哥哥广生倒
不错,在上海的时候也和他有来往。”他接着追溯许多小时候和熊应生他们玩的事
儿,都是打架的多,尤其和熊应生熊顺生,玩过多少次就打过多少次。爽然长得最
大块头,准赢,骑在应生身上揍他,往往领子一紧,让林太太拉回去挨条子疙瘩儿。
他当然也输过,输得一败涂地。有一阵子他病了,林太太每天给他熬药,应生顺生
三番四次偷进林家厨房把药换上浓茶,爽然喝了,伯母亲知道,不动声色。
待林太太发觉,他已经躺了二十多天。林太太到熊家理论,两个肇事的结结实
实挨了一顿揍。那时爽然养有一只小狼狗,特别仇视应生,见了他总吠个不止。一
回应生惹了它,它狂性大发追噬他,爽然撵了几条街才撵上了,应生已经吓得屁滚
尿流,裤子又湿又臭。当天晚上,他放一把火,把那条狗活活烧死了。自此,爽然
便和应生绝了交,连带广生顺生也疏远了。
爽然讲着,一面觉得非常无稽地笑笑,跟着摇摇头,真是什么都过去了。
这厢熊应生来到赵云涛房中,不见宁静,问赵云涛,他说不知什么时候溜了的。
应生等了约一顿饭时间,十分无聊,趴在窗台上发呆。就那样,他看见爽然和宁静
双双回来,爽然直送到楼下,回力球鞋逼人而来。应生不期然一炷怒气往上顶。
又是这姓林的。怪不得宁静不肯答应嫁他,怪不得她冷落他疏远他,原来全是
为了这姓林的。想起来真恨,迟林爽然一步才认识宁静,要不然怎都不会输。宁静
也真糊涂,怎么偏偏看上这小子。这个人,自小儿就不是好东西,小时候把他遭尽
得够呛,一开始假装不认识他,再后来视他如无物,现在又把他的大好计划硬给闹
黄了。总之什么都得咬尖儿。应生再望望下面,爽然正独自离去,浓暮中只见一袭
白衫,一双白鞋,鬼魅般的消失。
次日中午,应生在赵云涛房中,宁静让她爸爸打发去买水果点心去了。爽然在
园子里位立良久都看不到宁静到窗边,晒得头晕目眩的,便上去找她。
敲了门,里边道:“进来。”爽然辨出是应生,生了退意,但宁静或在房里也
未可知,只得推门而入,扫视一下,宁静不在。但他还是不自觉地问一声:“小静
不在?”
应生笑道;“她买东西去了。你等一会儿吧1 ”
“不了,我到外面划啦去。”;
应生因道:“林先生既然来了,何不坐坐?”
爽然想昨天几乎和宁静为熊应生口角,然而宁静又叫他不,要太绝,矛盾之际
他已把门闭了。
爽然告坐道:“您老什么时候出院?”
赵云涛道:“过个四五天儿就出院了。”
“那好极了,其实您老早该出院了,住在医院到底不方便。”
爽然这话本来极普通,应生听着却感刺耳,立即反应道:“林先生大概不清楚,
赵老伯住那么久,是让医院有一个时期的观察,看看病情会不会有转变。我们是不
会平白无故胡乱要求病人长住的。”
爽然让他这样一误解,先就三分不乐意,忖量着过几分钟便走。
应生又问:“你近来工作忙吧?”
爽然反击道:“当然比谁都忙。”
应生扶扶眼镜,似打趣非打趣地道:“你什么时候把陈小姐娶过门来?女孩子
耐性可不大强。”
“有心了,我暂时还没这打算。”
应生热心地道;“依我说,还是趁早的好。现在通货膨胀,迟了恐怕要娶不起。”
爽然原想说“怕我向你挪?”但还是咽一口口水吞下了。
应生道:“你怎么不多带陈小姐来沈阳走走?我也十多年没见她了。”
爽然发觉他愈来愈言语乏味,面目可憎,便道:“我没有人家那种赖里巴叽死
七八咧的习惯。”
应生这下子脸都红了,爽然笑一笑,向赵云涛道了再见,自顾自走了。
应生当天久久不能自释,不光是爽然的冷嘲热讽,而是他明摆着无意娶陈素云。
其实治他还不容易,只要叔叔撤股……应生想着,连自己都唬了一跳。
回到家里,熊大太用嘴呶呶客厅悄声与他道' :“两父子怄气了,你劝劝去。”
“为啥呀?”
“顺生要借钱,你叔叔不肯,就吵起来了。”
应生来到客厅,还未开腔,熊柏年已寒着脸道:“你去告诉顺生那挨刀的,要
是他的债主要把他送到官府去,叫他别认作姓熊。”
应生看叔叔在气头上,不好劝,使先上楼找顺生。顺生床上和衣朝里侧卧着,
应生松松领带,问道:“你到底要多少钱?”
“几千大洋。”顺生姿势没变,声浪逆着泅,弱了许多。
“唉,那也难怪叔叔生气。”.
“欠谁欠那么多?”
床上一大段的沉默。然后顺生道:“旗胜过两天开年会。”
“嗯。”
“这几天林爽然使劲儿问我要帐本儿看。”
“他那么信你不过?”
“那几千块大洋,是我亏空公款的。”
应生到桌子边倒了杯开水,一口气喝了大半杯。顺生接道:“林爽然那边还可
以对付着混过去,可是,年会上准穿底儿。”
应生道:“叔叔顶多骂你一顿儿……”
顺生一骨碌坐起道:“我当然不是担心爸爸,我是担心那姓林的,你知道,他
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查出来了,他能不告到官府里去吗?他肯甘休吗?”
应生点头道;“对,他没那么大量。”
“可不是。”应生向他要了一支大前门,“擦”一声擦根火柴点了,吸一口道:
“我就看不惯他那目中无人的作风。”
这一下搔着了顺生的痒处,他忙道:“嘿,在店里他老挑离我,把我使唤得后
脚跟儿踢屁股蛋的。哼,那么一爿破布庄,就土地爷放屁--神气起来了。要不是爸
爸仗腰子,只怕他还抖不起来呢。他盯着应生不纯熟的执烟手势,想他平日是绝少
吸烟的,不知怎么今天瘾头来了。
应生道:“那小子是有点儿邪门,陈素云小静都让他给搭上了。”他记得爽然
和素云的订婚酒宴,熊家也被请了。酒席上了一半爽然溜了,第二天在一口枯井里
搜着他,林宏烈气得把他吊起来打,屁股都打肿了。
顺生皱着脸道:“算了算了,甭谈他了,还是想办法补救吧。”
应生随地弹弹烟灰,吸一口道:“有没有办法挑离叔叔早点儿撒股?”
“唉,就算能够,那也是年会以后的事儿。何况你又不是不知道,爸爸准备为
旗胜在东北多待一年,不然俺们可以和大娘一道走。”
熊柏年的计划应生也很清楚。因为时局不稳,经济萧条,东北一带又有土匪作
耗,他们住在这种地方,族里人都不放心。熊柏年有意先把资金调动到上海,然后
再设法弄到香港或印尼去,另谋发展。
他目今正在张罗结束中药行,事情解决了再到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