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八卦
作者:冯骥才
第一章 闲语
真有能耐的,还得说是咱老祖宗。
天地万物,世间万事,万人万心,各人各心,万花筒赛的,忽悠悠变来变去,
怎么才能把它们分清辨清认清理清说清?老祖宗就拿出两个字儿来:阴阳。
比太古还古的时候,天地未开,嘛都没有,只有太易太初太素三样。太易是气
之始,太初是形之始,太素是质之始,可那时这三样混成无边无际囫囵一大团,看
不见,听不到,摸不着,浑浑沌沌朦朦陇胧胧糊糊涂涂飘飘荡荡。老子叫它们:夷、
希、微。这时候称做太极,也称太一,又称太无。往后,清气轻,升上去为天;浊
气重,降下来为地。这一来,叫做太极生两仪,两仪就是一天一地。老祖宗把它们
分做一乾一坤一圆一方一动一静一阴一阳。阴阳一分,天地就出来了,瞧瞧瞧,老
祖宗说得多明白!
阴阳交,万物生。这天地生出的万物,也全都有阴有阳。日为阳,月为明,生
为阳,死为明,男为阳,女为阴,火为阳,水为阴。这阴阳又不是一个东西分两半。
寒冬日暖,伏夏风凉。阴里头有阳,阳里头有明。大的甭说,小小一片叶子也有阴
阳向背。老祖宗拿笔画了八个符号:乾、兑、离、震、巽、坎、艮、坤,一表承阳,
一表示明,万事万物阴阳的样子就给它包圆了。这便是伏羲八卦。阴阳不是死的,
太阳在山这边,这边阳那边阴,太阳到山那边,就换成那边阳这边阴。阴阳之间,
还要相交相合相感相恶相反相成相克相生。老祖宗就把那八个符号布个阵势。乾为
天,坤为地,艮为山,兑为泽,巽为风,震为雷,坎为水,离为火。还有四句话:
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风雷相簿,水火不相射。按这四句话,把儿卦捉对儿一摆,
便将阴阳之间所有事儿交待得一清二明心眼亮。八卦一转一动一碰,阴阳消长,变
化无穷。这一变,天地间有了日月盈虚,岁月年华,万物兴衰;草木有了黄枯绿荣,
人有了生老病死,灾喜祸福;事有起落,家有盛败,国有兴亡。一草一木一人一事
一家一国一个样,一年一月一日一时一会儿一变一个样。这也难不住咱老祖宗,八
卦之外还有六十四卦加上六支的变化。不管世道人伦多繁多乱多杂多奇多个别,也
离不开阴阳八卦,您说老祖宗这阴阳二字有多厉害?
医道本着阴阳调治身心,武术化阴阳为拳路,兵家使阴阳用兵布阵,巫师拿阴
阳明察天象,画家依阴阳凸现物状,营造据阴阳构造宅院楼观宫庭墓室。相面算卦
的把阴阳一分,分出天干地支,再配上五行四时方位生肖,天时地利命理一推算就
出来。明白人使这道理,治国治家治兵治田治人治病治理万事,无所不知不至不通
不利不成不胜;自然也免不了有人往里头掺假,撒迷魂药,使它坑蒙拐骗,混日热
饭冷饭剩饭吃。
阴阳之本,是阴阳相配。三九天不能不冷,三伏天不能不热,该冷不冷,该热
不热,人就得病。树尖朝阳,树根朝阴,缺阳不可,缺阴也不行,阴阳合德,人安
事宁。单是阳,则燥则浮则脆则表;单是阴,则晦则滞则腐则结。无论嘛事,怕就
怕到头,到头过头,过头就往回转。一边是物极必反,苦尽甘来;一边是乐极生悲,
盛极而衰;循环往复,轮回不已。要是不转,这世界就停就死就完蛋。谁也跳不出
老祖宗画的这圈儿。圈儿小,一步跨出去;圈儿大,宇宙乾坤都圈起来,您能跳出
来?跳出阳间,便到阴间,跳来跳去还是在圈里头。
扯到小说,古往今来变来变去全是这套。小说是编的,可是编故事不编道理。
故事是假的,道理是真的。倘若倒过来,故事是真的,道理是假的,谁看?
这一段书前闲话,做小说的叫做闲笔。闲完了忙,开篇说正文。
诗曰:
阴阳字面解,八卦书里藏。
云浅雷声隐,山深鸟啼亮。
篱疏透晨风,帘密遮夕阳。
变动诸事变,卦转天地长。
乾深坤地广,坤动艮山晃。
艮静兑波柔,兑清巽气凉。
巽疾震雷响,震怒离火旺。
离炽坎水浇,皓皓满天霜。
第二章 正文
来就是去,去就是来,
终就是始,始就是终,
进就是退,退就是进,
兴就是衰,衰就是兴,
有就是无,无就是有,
得就是失,失就是得,
笑就是哭,哭就是笑,
醒就是醉,醉就是醒.
左就是右,右就是左,
志就是奸,奸就是忠,
曲就是直,直就是曲,
正就是反,反就是正,
弱就是强,始就是弱,
愚就是智,智就是愚,
佛就是我,我就是佛,
空就是悟,司就是空,
虽说天地风雷山泽水火
黑白对错死活开合软硬
虚实阴阳亦分不分浑浑沌沌
一团乱;
都在转来转去忽快忽慢
亦明亦暗或隐或现时倒
时正轮回已已不已圆圆满满
八卦中。
这首歌名叫做《八卦歌》。道咸间,津门文人闲得发疯,好三玄,想成道,还
好禅,想成佛,这歌就无人不知不晓,不管懂不懂,以能吟能唱能一字不差倒背如
流,当能耐当学问当时髦。至于这歌出自谁口谁手谁也说不准。一说是水西庄主查
礼诌的,可翻遍追查氏乾隆本三十二卷《铜鼓书堂遗稿》,影儿也找不着。查利虽
是大才子,官没少当,做过户部陕西司事、太平府知府、四川按察使、布政使、湖
南巡抚大老爷;可官场中人,哪有这份心性闲性悟性?这说法不掺假是假的。还有
一说,这歌是道光年间一位出家人所作。按《津门保甲图说》说,那时城中公房,
十所房子,四所是庙。到底哪庙哪寺哪观哪院哪庵?况且,这歌里头含义,有佛有
道非佛非道半佛半道,这位出家人是和尚还是老道?这话经不住问,一问就瘪,谁
当真准挨赚。再有一说,说是当时一个名叫老哈哈的乞丐,要饭时唱给人所的。乍
听来离奇,细寻思有谱。为嘛?别急,这儿有老哈哈一则惊世骇俗的故事。听了这
故事,保管叫您信嘛就信嘛。
天津卫这地界,是老天爷打天上割一块扔下来的。俗据说,有条河,就好活。
可是天津卫楞把北运南运永定大清子牙五条大河,拢到一块儿,跟手装进身边的汪
洋大海。这就有鱼有虾有米有盐有碱有卤有豆腐有河螃蟹海螃蟹有小木船大火轮;
左边守京都,右边开租界,有吃官饭的,有吃洋饭的,小百姓专吃猴手里掉下的枣
儿。大伙就折腾开了。吃官饭的,折腾品级权势座次俸禄升迁远近亲疏;吃洋饭的,
折腾洋货洋钱洋人;老百姓折腾吃喝穿住买卖铜钱。人生在世,热热闹闹,全靠折
腾。事折腾人,人折腾事,终了还是人折腾人,自己折腾自己。论折腾,各有各的
场子,一在官场,一在洋场,一在市场。要说实惠,还是市场。
旧带河门外,老铁桥东,是顶平俗的小百姓折腾出的一块地。使船的累了,扛
活的饿了,苦人苦了,闲人闲了,一头扎进来,有吃有喝有玩有乐,得吃得喝得玩
得乐。论吃,炖羊肠子最解馋;论喝,山芋干酒“炮打灯”二两下肚就上头;论乐,
莲花落子一拨腔,精神头猛抖,嘣嘣戏一哼悠,晕晕乎乎,相声棚子里坐一坐,无
烦无恼无忧无愁;论玩,就跟在穿红袄绿裤子大妞小妞屁股后头走。嘛玩意都是本
色本味的好。好鲜好辣好浓好美好兴好大的劲儿!
一日,打南边来了位行脚僧人,土布袍子,斜持个大黄布袋,套颈垂胸一挂茄
楠佛珠。长得粗手笨脚,黑头黑脸黑手黑眼,满下巴打卷的硬胡子,一身土气鲁气
憨气。进到这儿,转悠了一天,竟然走不出去,好赛碰上鬼打墙,实则叫五欲困住
了。嘛叫五欲?佛经上说,眼贪好色,耳耽妙声,鼻爱名香,舌嗜上味,身触油滑,
谓之五欲。大活人,杀退一欲难上难,哪抗得住五欲齐攻。这僧人心里头的凡念,
赛缓过气儿来的死耗子,朴楞朴楞动,心想不妙,要坏,赶紧两条大腿一交,一屁
股噗地坐在地上,闭目诵经,平息欲念。几个在市上闲逛的小子,以为这僧人饿昏,
买个炸糕,垫了张纸,放在他跟前。谁料他看见,非但不谢,反手指炸糕说:
“牛屎一摊!”
这是做不净观。僧人要顶住五欲诱惑,硬拿人间好吃好看好听好闻的东西,当
做秽物。毁掉对方,成全自己。
几个小子哪懂佛门这套,见这僧人不知好歹,上了嘎劲。领头一个黑小子对一
个白小子说:
“白果,给他上点荤的!”
白小子外号叫白果,心灵,坏门多,应声弄来几大碟烧猪耳酱牛舌嘛的,上供
赛的鲜鲜亮亮摆上。僧人立时怒目圆睁,白眼球套着黑眼珠,伸手一样样指着喝道。
“粪!蛆!痰!鼻涕!癫蛤蟆!”
“嘿,瞧这歪和尚真有点道行。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今儿咱就叫他在这儿还
俗了!哥几个,上邪的喽!”黑小子叫道。天津人,一斗气,就来劲。
跟手几个小子一齐忙乎,打四边饭铺酒店小食摊连赊带要,店铺掌柜的一见有
乐,也有不要钱白送的,等于花钱看戏。一下子,鸡鸭鱼蟹猪羊牛马驴狗雁雀兔子
王八,头尾翅脚肚肠肝肺心腰子下水,有煎有炒有烹有炸有煮有炖有蒸有熬有爆有
烤有拌,外加一坛子水酒,碟架碟碗架碗,严严实实把这僧人围在中央。一股股子
酒香肉荤羊膻鱼腥往上蹿,冲得僧人直打哆嗦,眼瞅着几十年古佛青灯下的修行要
垮,栽在天津卫。不知白果打哪位姐姐大襟抻下一块香帕,水红色儿,柔滑光艳,
一下扔在僧人怀里,僧人一惊,赶紧扒拉在地,冲这香帕喝道:
“擦屁股纸!”
这话惹得众人笑。
那位姐姐挂不住,脸一绷,说:
“你要糟践我,姑奶奶可坐在你怀里啦!”
黑小子叫起来:
“坐呀坐呀,他是欢喜佛!”
众人大笑。几个小子喊着闹着要那姐姐露一手,一边起哄吓唬僧人,吓得僧人
满脑袋汗。一位大肚汉笑得绷断裤带,提着裤子还看,不肯走。这里人向例好看热
闹,哪儿有人哪儿有热闹。直到回头偏西,人不见少反见多,外三层里三层;蚂蚁
闻到香味,酒肉外黑压压再围一层,中心盘腿坐着这行脚僧。夕照僧身,赛镀了金,
可天津卫嘛地界,成人都难,能叫你成佛?那群小子剜心眼拿话逗他勾他扰他,不
毁了这外来和尚不算结。这场面好比交仗,谁走谁退谁败难完蛋。
劲顶劲,顶足劲。
这当儿,打北边来个糟老家伙。身高不过五尺,大脸足有一尺,脸皮折子摺折
子赛干丝瓜,眯缝小眼,咧着大嘴,嘻嘻哈哈,脸当中通红一个酒糟鼻子,赛顶着
颗大草莓果;披头散发,一件宽宽绰绰玄色大袍,没结扣儿,小风一吹,衣举发飘,
赛仙赛妖赛只大蝙幅,忽悠悠来,一路哈哈出声。飘进人圈,一塌腰,和这僧人面
对面盘腿坐,哈哈一下,操起竹筷,先使筷头在地上画个圈儿,伸手拉过酒肉干起
来。酒在嗓子儿咕噔咕噔,牛筋在牙齿间嘎吱嘎吱,吃到香处美处,直哈哈哈。独
吃独喝,旁若无人。众人给这糟老家伙弄呆,看他脏喝喝,却不象凡人俗人,看打
扮赛和尚,又没见过和尚这吃法喝法做法活法,看势头,都是冲着行脚僧人去,赛
斗法,没人问,没人笑。连那群小子也不多嘴。果然僧人忍不住先发活。
“你是僧是俗?”
糟老家伙脸没抬,拿舌尖把沾在唇边的酒液肉渣卷进口中,只说了四个字儿:
“无僧无俗。”
众人一怔,没听懂;僧人也一任,似懂非懂,只当对方蒙自己,停停又问:
“出家何处?”
糟老家伙还是不抬头,边吃边喝边答,还是四个字儿:
“何处出家?”
这话不过把僧人的问活颠倒一下,有了味儿。僧人好赛遇到一扇门,挡住了,
闷往口,傻瞅着糟老家伙。人群中没一个明白人,却都觉得真玩意儿出来了,等着
下边的戏。只见糟老家伙吃得上劲,捏着猪耳朵,提起半个酱猪头,嘴对嘴地啃。
咬不上时,猪头摇晃,咬上口时,躇满嘴油,顺手抬起那香帕抹嘴,还哈哈哈。
僧人见了,松开脸一笑,说;
“原来一个花和尚。”
糟老家伙咬着猪头,随口念四句诗;
说花便是花,
原是心中花,
看花不是花,
心中本无花。
众人听了,赛掉进大水坑,摸不到边儿;僧人听了,赛挨了一炮,合上双目,
眼珠在眼皮下面滴溜乱动,再撩开眼皮时,双眸冒光,灿灿赛星,惊叫道:
“天津卫不是凡界!活佛现世,弟子顿悟了!”
说完话跟手屁股一抬又一撅,翻身给糟老家伙连叩三头,起身快快活活而去。
一时脸冒灵气眼冒灵光,赛变一个人。
糟老头子依旧门头吃喝,也不理他。直吃得宽衣松带,响亮打个饱隔,站起来
对着落日舒舒服服再打个喷嚏,拍拍屁股上的土,忽悠悠去,还是哈哈哈。
众人木头赛地立半天,还是没醒过昧儿。黑小子张着满口黄牙,白果的脑袋顶
上落一只苍蝇,他忽地呀一叫,苍蝇飞跑,原来那满地的蚂蚁,都爬进刚才糟老家
伙使筷子画的那圈里边,爬来爬去爬不出来。
自此,天津城冒出这糟老家伙,昨儿城里今儿城外明儿河东后儿河西,沿街唱
歌讨饭,逢人无话哈哈哈。外号“老哈哈”。有人说他是佛,有人说他是妖,人们
怕错拿佛爷当妖怪,见他则笑脸相待。他便吃百家饭喝百家水烤百家火,天天吃饱
天天笑。直到咸丰八年,洋毛打进天津城,人心赛乱麻,顾不得他。他也就无声无
息无影无踪。
第三章 来个元宝大翻身
正月二十五一大早,北城户部街东边乡调东街黄家一家老小,都给二奶奶折腾
起来,人人带着两眼角眼屎,就洗肉洗菜剥葱切姜剁馅揣面擀皮包饺子包合子,忙
乎开了。按例儿,今日填仓节。填仓原本是农家人过的,迎着年头,求收成好,填
满仓围。城里人拿这节,不过讨个吉利。天津人好事儿,过日子好例儿,恨不得天
天有佛拜有神求有福来,一天没佛没神没父母官,心里就没根。二奶奶是地地道道
天津土里出来的老娘们儿,最讲究这套。成天拜佛,事事有例,举手投足有忌讳。
单说饺子,还得给她包一屉煮一锅素的,折腾得全家五迷三道。
吃饺子叫填仓,吃合手叫盖食。填好盖好,男女老少伙计丫头聚到当院,照规
矩,打大门口往里拿白灰画个梯子,通到院内;再在当院地上画个大老钱,钱眼里
放撮米,拿砖头压上。梯子要画直,钱要画圆,米要好米,砖头要见棱见角,不准
缺边少角。边齐角正,福禄寿满,缺边少角。鸡闹狗咬。小伙计灯儿人笨,拿块破
砖,立时叫二奶奶劈头盖脸骂一顿,另一个小伙计影儿心灵,找块新砖来,才把二
奶奶稳住。表面稳住,心火已起。心火不是好东西,这儿有首小诗:
浮火看似灭,暗火心中留,
心火要高起,还需一瓢油。
麻烦一截高过一截就来了。
先是人聚齐,独独不见二爷。二爷是位怪人,整天憋在后院书斋.不到吃饭拉
屎不露面,无论谁也不准进他后院,逢人无话,问也不答,干嘛想嘛,谁也不知。
这家有他赛没他。
丫头精豆儿去叫三次,还没见二爷脚丫子迈出门坎。二奶奶大声一吼;“叫书
虫子吃啦!”人才来,迈四方步,攥一卷《大珠禅师语录》,不紧不慢,温温吞吞,
远远一站,赛没他的事。一团火就见起,窝在二奶奶心里。
跟着是画老钱的白粉不中意,昨后响二奶奶叫精豆儿告诉账房九九爷预备好白
粉,九九爷为讨二奶奶高兴,打发灯儿到日租界浮岛街静文斋买包洋粉笔。洋粉笔
得使得劲,可二奶奶赛见一包虫子,扔了一地。洋人属邪,邪气冲福,这就火上加
油了。幸亏精豆儿用心,头年使剩的木炭还存着,赶紧跑去拿来,才把这漏子补上。
随后是二少爷画不好。二少爷是病秧子,嘛药都尝过,嘛病都带着,就差没死
过。他捏块炭灰打门口画梯子,一猫腰,腰赛柳条子,没劲儿,就趴下,腿没劲儿
就跪下,手也没劲儿,每条线都画得东扭西歪南斜北拐,赛长虫爬,又赛雨后蚯蚓
爬的道道儿。人爬线爬,爬进院子,就喘起来,气贯不到手上,线打哆噱,得把一
架梯子画成烂蜘蛛网。待画到老钱,不成圆,赛大枣核儿两头尖,涂了再画更差,
好比一片大海蜇。侍候二少爷的老妈马婆子说:“二少爷这才缓上来几天,别叫他
再受这份罪了!”可是这种事非得主家自己干,佣人不得插手。偏偏二爷远远站着,
不动劲不帮忙不吭声。二奶奶心火压不住,腾家伙蹿上来,面红耳赤青筋跳,说声:
“我来!”打二少爷手里夺过灰炭,趴下大胖身子就画。
二奶奶天天晚上拜佛烧香,必看香头。凡事是吉是凶全要等着三柱香烧到一半
时,看三柱香哪高哪矮,对照香谱才定。烧半根香得不小的功夫,所以她无论是趴
是脆,全有功夫。可心里有火有气,就不一样,猛地一趴,火朝前冲,气朝前顶,
赛炮瞠一轰上脑袋,眼前一黑,收不住身子,一下来个元宝大翻身,不知哪块骨头
撞在冻硬的地皮上,嘎嚓一响,跟手连翻两个儿,浑身滚成一个肉团几,一时分不
出脑袋屁股脚丫,只听打肉团儿里冒出杀猪赛的尖嚎。一家人先惊后慌,找着她胳
膊大腿;打算往屋里抬。但这大肉蛋,摸哪儿都叫疼,没法下手。奇了,这一下就
摔散架?
她叫起来:
“肋叉于全断啦! 哎呀哎呀, 疼死我啦……我就知道今儿要犯邪,昨晚烧出
‘恶事香’来了。哎呀哎呀,小的不争气,老的耍蔫损,成心逼死我,好讨小老婆
呀……哎呀哎呀,别拉我呀,我知道你们是阎王爷派来的小鬼,拉我死呀……”
谁碰她骂谁,精豆儿打屋里抱出两个大棉花枕头,垫在她脑袋下边才算稳住劲
儿。可这大冷天,不能叫二奶奶总躺在当院。再找二爷,人不见,回屋了。老爷不
急,下边人更急,急也没辙。
忽然哗啦大门一响一开,门口乐喝喝站着个高大胖子。狗脸哭,猪脸笑,一脸
喜庆。
“惹惹!”九九爷用口叫道,好赛来了救命恩人。跟手又改了称呼说,“大少
爷来啦!”
只见这人三十多岁,大耳垂,双下巴,白面红唇,头扣亮缎帽翅,元青暗花大
棉袍子,酱紫对襟羊皮马褂。要看他细皮嫩肉,早早发福大肚囊子,是位阔人;细
瞅袍子上好几块油,马褂襟口出锋的羊皮沾土发黑,帽子几处瓜皮开了线,透出穷
气。他一瞧这场面,目光一跳,大步几下到院中,叫道:
“哟,这是怎么档子事?”
精豆儿舌灵口快,把事一说,二奶奶又嚎开了:
“哎呀哎呀,打进了黄家就没过一天好日子呀!男不是男女不是女,这回该报
应啦,家破人亡啦,命到头啦,凶灾险难大祸小祸全来啦……”
惹惹大腿一弯蹲在二奶奶身边说:
“二婶,可不兴念损。是祸是福,您比我心里透亮。年头一跤,灾祸全消,好
事全在后头,您往后瞧吧!马奶,快把二少爷搀回屋,院里凉,瞧他的脸不是色了。
精豆儿、灯儿、影儿,站着等嘛?快帮把手抬二奶奶进屋。精豆儿,你托住脑袋,
九九爷,您跟我托身子,灯儿影儿你俩一人抬一条腿。一齐用劲,起!好,步子小
点,卷着她点身子,走,好!走,走,走……。”
一下大伙有了主心骨。病人比好人沉,死人比活人沉。好赛抬块大石头。
二奶奶又嚎,叫疼。惹惹对众人说:
“别打住!病点好治,不疼难治。二婶,我料定你不过扭了腰,拧了脖子。你
放心,我认识能人,保管出了明儿,不出后儿,三天下床满地跑。”
直说得二奶奶不叫大伙笑。几下就把死沉死沉二奶奶摆在炕上。惹惹马不停蹄,
紧劲张罗着:“摔一跤不算事,大伙稳住别慌,乱了阵脚。谁该忙嘛谁忙嘛,事别
撂下。地上的老钱还得画好,回头我来,我行。灯儿影儿你俩随九九爷去照看好大
门和铺面。买卖不能总上着门板,要不老主顾来了,当咱纸局黄了。精豆儿,你给
二奶奶熬点姜糖水喝,刚头在精冷地界趴半天,别受寒。记着,千万别叫她动劲儿,
疼也别给她揉,我这就去请大夫,眨眼就回来!”说着掉身出去,屁股后边棉袍下
摆赛帘子一扬一扬,腾腾腾几下出了大门。
九九爷瞅着惹惹背影笑道:
“这人能救火,不能抱孩子。”
精豆儿没搭茬,悄悄在影儿耳边叽咕一句。影儿一闪,没了影儿。
二奶奶躺在炕上,出气也疼,吸气也疼,不喘气就死。可她顾不上疼,心里犯
嘀咕。没出正月,没磕没绊,摔这一大跤,好赛鬼推的。到底是福是祸是吉是凶是
嘛先兆?想起刚头自己那些话,又是家破人亡,又是命到头,又是四灾险祸,全不
是好话。她后悔,恨不得撕烂自己的嘴。话说出去赛泼水,撕了嘴也收不回来。再
想就更不对劲,为嘛不喊别的,偏喊这些不吉利活?这话平时一个字儿也避讳着,
别是哪来的恶鬼附身附体,借她的嘴喊出来的。愈想愈邪门愈害怕,一股凉气打脊
梁骨顺肋叉子透了全身,凉气后头是冷气,冷气后头是寒气,寒气后头是鬼气,鬼
气疫人,不觉眼神发直,手脚比院里的砖头还凉。精豆儿一看一摸,吓得一激灵,
以为二奶奶完了。再看,二奶奶眨眼皮,又吓得一激灵。死了吓人,活了也吓人,
这可不对劲。对劲没事,不对劲有事,跟手一大堆奇事怪事邪事巧事真事假事绝事
就接着勾着引着奉着杂着并着来了,这是后话。
第四章 神医王十二
人活在世,各有各的招儿,各有各的路子,各有各的一套,这叫活法。
大老爷们拿几万根子垫底,拉几位官儿做靠山,再勾几个洋人发财,三房四妾
七奴八仆一呼百应,到哪儿都有群属狗的鞠躬哈腰,活得来劲上劲有劲,这是阔人
的一套。可是北门外官银号单街子上住着个小光棍,无名无姓,浑号八哥,照样活
得有来厄去,别瞧他没钱没马没靠山没老婆没皮袄任嘛没有,却也有自个儿的一套。
小屋里外间,有明有暗,明处乐,暗处歇。热天躲在阴凉地界打盹,冷天躺在
进阳光的地界睡觉。没一手拿手的本事,也用不着干长事儿。年年春来一暖,扛把
长杆扫帚,走街串巷打烟囱;再暖,南边的鸟来了,就在南门外草地土冈杂树林子
里支上小网逮鸟卖;谷雨一过,天明时上街卖伞,天晴时改做泥瓦,登墙上房掀瓦
修顶子;入伏后,在仿衣街口摆个大木盆,熬锅萝卜红果梨片杏子倒在里头,再拿
块大冰块一镇,俗话叫冰山,冰山顶上盖块湿布,这便是冰凉透骨镇口镇牙消暑消
汗解渴解馋的酸梅汤;等到秋风一起,落叶一飞,被张小夹袄满街吆喝——套火炉!
您别笑话他无赖游,混事油儿。这手活照样有个名目,叫“打小空的”。阔人办事,
婚丧嫁娶宴席堂会,缺人手时,还非他不可。人情事理都懂,上下左右都通,满地
朋友,满处路子。摸嘛都会一二三,问嘛都知二三四,个矮人精神,脸厚不怵人,
腿短得跑,眼小有神,还有张好嘴。生人一说就熟,麻烦一说就通。人间事,第一
靠嘴。有嘴笨舌说笨蛋,有嘴胡说白唬蛋。天津卫把耍嘴皮子的叫画眉,画眉是种
能叫的鸟儿。他叫八哥,也是种鸟儿,八哥与画眉不同,八哥嘴算是种能耐。所以
人称他:铁嘴八哥。
一辈子干一件事,早晚腻了。杂着样儿换名样儿变着样儿,有趣有乐。没人管
他,他不管人。没长事没整钱,有零活有零钱。比起那些在官府大户买卖铺门当役
当差自由自在得多,不受气不受管不受制。只要口袋不空,米缸不见底,不找活不
受累,上街溜哒,抽烟喝茶,串门聊天,碰人说闲话儿,或是立在人群里看打架,
打头看到尾,逢到关节处,插过去使他那张好嘴一说。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当个好
人找个快活。皇上老子洪福齐天,还非得玉带金冠龙袍蟒服天天上朝听烦心事呢。
今儿大早,他帮着锅店街开米铺的苏家运一日沙木十三橼的棺材,漆皮子没磕
没碰没划伤,顺顺当当办好,得了五十大子儿。跑到运河边歪脖大柳树底下穆家奶
奶摊子上,实打实吃一顿贴饽饽熬小鱼,直把肚子吃成球儿,嘴唇挂着腥味,就近
钻进一家“雨来散”戏篷子,要一大壶热茶,边把牙缝里的鱼渣滋滋响喷出来,拿
茶送进肚,边使小眼珠将台上十八红的媚劲嫩劲鲜劲琢磨个透,直到这壶茶彻了又
彻喝得没色没味,到茅厕长长撤一泡冒烟儿管气儿的热尿,回来刚落坐,一只大肉
手落在他肩膀头上。
“八哥,再找不着你,我就扎白河了。”这人说。
八哥扭脸瞧,一张有红有白的大白脸笑哈哈,可带着急相。他笑道:
“哟,惹惹。嘛事又惹惹惹?”
惹惹这两字是天津土话,专门送给好张罗事的人的大号。屁股闲不住,到处冒
一头,有事就来神,一闹万事休。这首小诗说的就是惹意这号人。
惹惹说:
“快帮我请个大夫,我二婶摔个马趴,够劲,够呛,要死要活,正在家叫唤呢。
”
“叫她叫去。坐下来听戏,我再叫壶茶。”八哥说着按惹惹坐下,朝小伙计一
招手,要茶。
惹惹赛坐弹簧,一挨就蹿起来,说:
“救人赛救火,我哪坐得住。不冲我二婶冲我二叔。我二叔人虽怪,从没给我
脸子看,过去也没少帮我。”
“你眼里都是好人。看出坏就闹,闹完就全好。我看你二叔二婶,抬头老婆低
头汉,一阴一阳。一个皮儿好,一个皮儿坏,里头全一样。”
“那就冲你嫂子,行吧。”
“有她嘛事?告她,保准她不叫我管。”
“不瞒你说。就是她叫我来找你的。”惹惹说。
八哥忽见惹惹腮帮上有个红红大巴掌印。小眼一转说:
“还为那金匣子?”
惹惹左右一瞧,压低声说:“这事天底下只有你知道。你非得叫我折脸求你不
成?咱还叫嘛哥们儿呢!走——”正巧伙计端壶来,惹惹掏几个铜子儿“当啷”扔
在桌上,朝这伙计:“这壶大少爷请你喝了!”拉起八哥推着后背一直出戏篷子,
急着问八哥:
“快说,去请谁?”
八哥笑道:
“天津卫大夫都在咱肚里。华忙活着,也得跟咱论哥们儿。你先回去等着,我
管保请来头号大能人。”
“我就喜欢能人,我跟你去!”惹惹眉开眼笑。
两人说着笑着,一高一矮一胖一瘦一黑一白走着。惹惹面赛涂脂涂粉,八哥脸
赛壶底锅底,惹惹走路腆肚,八哥走道猫腰;两人东西左右拐几个弯儿,来到果市
口一家大药店瑞芝堂前,八哥进去把个秃脑袋精瘦的小子,扯耳朵拉出来说:
“老亮,黄家大少爷的亲妈把尾巴骨摔了。快告我,天津卫哪位大夫专治跌打
损伤、伤筋动骨?你要拿卖狗皮膏药大力丸的唬弄我,你八哥就叫你们老板辞了你!
”
老亮揉着耳朵,眯一只眼笑嘻嘻说:
“八哥向例口硬心软,哪是铁肠子!兄弟我正愁没机会给你报思呢。骨头的事,
您非得找神医王十二不可。前儿,满天飞在天挂茶园唱《铁笼山》,一个跟斗打台
上栽下来,脑袋戳进胸脯,叫王十二几下就抻出来啦!药就是打我们这铺子里抓的。
”
“王十二还用你吆喝?他十年前就和我论哥们儿。不过咱身子骨是铁打的,没
用过他,他倒使过我,那次他腿肚子转筋,还是叫我连捶带揉帮的忙。哎,老亮,
他当下住在哪儿?”
“您不是认得他吗?”老亮眯着小眼逗他说。
“你耳朵瞎了,没听我问——我是说他当下住在哪儿。你想拿我怄?”
“哪能?十二爷一直住在西北角贞士街庆合成当铺旁边那大红门里呀,要不我
陪您去。”
“没挪窝就好找。老亮,后响多弄点酒,招呼狗圣、扛头、孙猴子全到我家,
下酒的东西归我预备,咱们闹闹。”八哥说完,给老亮后脑勺拍一巴掌。老亮脑袋
根毛没有,声音好脆,赛拍西瓜。随后招呼惹惹就走。
老亮揉着后脑勺,嘻皮笑脸说:
“您未必能找着。”
八哥来到贞士街,站在当铺旁空地上拿眼一扫,眉头皱成核桃,眼前两红门,
一朝南一朝东,一大一小一破一新一个单扇一个双扇,哪知是哪个,心里暗骂老亮
那小子脸上却不能挂相。
惹惹说:
“敢情你不熟。”
“我不熟你熟,你去请吧,我走!”八哥转身要走。
惹惹拉住他说:
“怄你当真?没你我找谁去?”
这当地,八哥忽见朝南大红门前的石头台阶上,有块膏药,他假装没瞧见,手
一指这门说:“就是它了!好长日子没来,我眼珠子不记事。”上去刚要敲门,一
瞅这门不平常,满包铁皮满钉钢针,院墙一码是磨砖对缝,地道是使江米水粘的。
门楼上没一块砖没雕花,好赛府县太爷的住家。心怵便说,“你来敲门。”
惹惹更怵,他说:
“我不熟,见人怎么说……要不咱上树往院里瞧瞧。”
“瞧嘛?”
“他家要没人呢,敲不是白敲。”
“花钱请大夫怕嘛?有事咱哥们儿托着怕嘛?敲,使点劲。敲得愈响,气儿愈
粗,事愈好力、。”
惹惹说:“在理。”上来扬手拍门,手刚要挨门板,忽听马嘶人叫,扭头看见
一匹马拉一车煤,疯赛地在街上狂奔,车夫拿着马鞭子在后边呼味呼味跑,一边大
叫:“马惊了,快躲开!”街上人拼命往两边墙根扎。险中险,只见一个醉汉,大
脸通红赛柿子,棉袄大襟两边咧,里头小褂也敞开露出长毛带肚脐的大肚子,大步
迎面走来。偏不躲。马不躲人人不躲马,惊马撞醉汉,疯子撞傻瓜。“眶!”一声
巨响,这醉汉硬叫马撞在墙上。马跑去,可醉汉紧贴砖墙连喊带骂动不了劲,原来
肋叉子撞出三根来,楞插进砖缝里。一群人上来也没辙。这下醉汉给撞醒,破口大
骂:
“操它奶奶那马!快把我曹四爷拉出来,我他妈要见阎王啦!”
惹惹跑上去说:“全躲开,我们哥俩拉!”说着捋袖子要干。
一个老头说;
“硬拉不成,肋条骨要是折在砖缝里,人就残了!”
另一个老头说:
“不拉总钉在墙上。元气撤出来,人不也得完?”
老人的话全有理,可两老人的话不一样怎么办?说话间,就听有人叫道:
“十二爷来啦,有救啦!”
忽见打东边跑来个小老头,灰布棉袍青头顶,一条乌亮大辫子,浓眉秀目,疾
步如飞,他眼一瞅道边有个剃头摊,上去左手提壶,把一壶热水扔进铜盆,右手捞
出个热手巾把儿,冒着气儿滴着水儿,几步到这大汉前。一手勾住大汉后腰,一手
拿热手巾把儿死按在大汉脸上,把鼻子嘴巴全捂住堵住。大汉问得脸赛茄子,唔唔
狂叫:
“没气儿啦,你要憋死你爹呀——”
这一招,气都憋在大汉胸膛,眼瞅着这胸膛赛吹气的猪尿泡鼓起来,直鼓成硬
帮帮大面袋,气较劲,一嘣劲,“膨”地一下,肋叉子楞打砖缝憋出来,王十二手
一松,大汉赛面墙倒在地上。王十二使手巾把儿擦擦手说:
“成啦!麻烦几位帮忙,把他抬进我家,我给他治。”
惹惹和八哥看傻眼,木头桩子赛地戳着。早有人上去六手八脚抬着大汉,跟在
王十二后边,进了王十二家。直到人过去,“咣哟”关上门,才眨巴眨巴眼活动活
动嘴醒过味儿来。
“这就是你那哥们儿王十二?”惹惹谈。跟手又说,“瞧,这门才是你哥们儿
家。”
原来三十二家是朝东那单扇小破门,刚头差点敲错。惹惹笑着说:
“真敲那门,准碰一鼻子灰。”
“明知我眼没记性,少拿我找乐。傻蛋,这是你福气——人穷好说话,人阔难
求事。十二爷要住那大宅门还怕你敲不开呢。”
两人斗这几句嘴的功夫,王十二家门一响开了,几个人拥着那大汉走出来。那
大汉腰间紧裹着一条大黄布,居然不用人抬人抱人搀人扶,出门扭身要给王十二磕
头。王十二眉眼有神,满面生光,伸出双手挡住大汉,叫他回家静养。大汉和那些
人口里连呼“神医”去了。
没能耐的赛过眼烟云,有能耐的赛顶天立地。有钱有势没能耐,还是人中人,
没钱没势有能耐,也是人上人。人上人是仙,仙上是神。惹惹打小打故事里也没听
过这种能耐这种人,不是神是嘛?八哥拽他到王十二跟前,他闭嘴没话张嘴也没话,
好赛王十二是人变的神或神变的人。非到这功夫,不显八哥铁嘴,张口就来:
“这位就是萃华斋南纸局黄家大少爷,一提萃华斋,保准您知道,锅店街上的
老字号,头十年您一准还打那儿买过信笺嘛的是吧。大少爷久闻您大名,赛大炮炸
耳朵。打早就说,非要瞧瞧您嘛模样,我说人家神医哪能想见就见,你去药王庙看
看药王,就那模样。刚头一见您,他非说那药王像就是照你塑的!大少爷没事不扰
您,有事非求您。他婶子今早摔一跤,坏哪儿我们不懂,可不敢叫那些蒙古大夫下
手。刚头你露这一手,天津卫更是除您我们谁也不信。十二爷!您只要拨楞脑袋,
我们俩就整天跪在您门前等着。求不到菩萨决不走。哎,大少爷,你也说一句啊,
别净指着我。”
惹惹吭吭巴巴说出一句:
“我就喜欢能人。”
“喀,嘛能人,能人到处有,神医就一个。”八哥借着说惹惹,捧王十二。
王十二当众显本事,正得意,得意心气好,再给八哥一说,说得腾云驾雾,不
用他俩多泡多磨,进去换套鞋帽袍褂,拿个出诊使的绿绸小包夹在胳肢窝儿,随惹
惹去黄家。惹惹要去雇马雇轿,王十二摇手说道:
“我天性清净,受不住富贵那套。常走路,沾地气,地气连身,胜似仙参。大
少爷的腿要是不怕劳累,咱就走吧。”
惹惹乐呵呵道:
“我跟您学能耐,嘿。”
八哥小声对惹惹说:
“你瞧我这哥们儿怎么样?”
惹惹明白八哥瞎白唬,可是请到神医,脸上有光,心里开花,就是八哥说王十
二是他爸爸也不驳。大手一拍八哥硬肩膀说:
“全仗哥们儿你了!”
事情一半意想得到一半意想不到,哪知王十二在黄家碰到了冤家。
这才叫,一扣接一扣连一扣紧一扣。
第五章 不是冤家不对头
王十二没到,影儿却早一步先一步抢一步把沙屋泉沙三爷请来。沙三爷和黄家
沾亲带故,沾嘛亲带嘛故没人能说清,往细处抠,八杆子打不着;再往细处抠,得
拟出一大串知道不知道的三姑子大婆子才能挂上边儿。当初黄家家大业大,一听他
名就撇嘴,沙三爷逢人便提这亲戚。当下沙三爷功成名就,嘴头不带黄字,黄家人
却叫他舅爷。哪门子舅爷不管他,反正说到根儿,人都是一个祖宗。
大夫各攻一科,沙三爷却包治百病。人无无病,可您有病未必知道。不疼不痒
不红不肿不胀不酸不破不烂不鼓不瘪不吐不泻不晕不乏不憋不闷照吃照喝照睡照醒
不觉得,只当没病,病却成您身上,一朝发出来再治就迟。沙三爷最大的能耐是把
病给您找出来。您看不见他看见,您不知觉他先知。他一说,您吓一跳,不能不信
不服不治,不治怕耽误,所以人称:没病找病沙三爷。
能耐人都有能耐事。
沙三爷成名正十年。十年前站在街头道边庙门口卖野药,兼行医道,大钳子拔
烂牙,瓦罐子投邪火,外带两手小推拿,抽筋落桃崴扭腰掉环儿拿环儿。一年到头,
太阳晒冷风抽,肚子愈叫愈得站着。可那年,天津县来位新知县,脑袋后边辫子漂
亮,外号李大辫子。上任不到三月,大三九天,夫人忽然发病,怕冷怕热怕光怕声
不吃不喝半睡半醒,打天津卫名医手里转一圈也不见好,眼瞅着要坏。有位衙役领
来这位沙三爷。转运的机会就来了。
李大辫子一瞅,这有名有姓没名没号卖野药的是个小胖子,四尺多高,大冷天
穿件春绸大褂,破了洞也不补,揪起个揪儿,拿线一扎,满身小包子摺儿。垂在后
脑勺上的小短辫不编不结不缠,马尾巴赛地散着。一双棉鞋头前边张嘴后边开绽,
站在那儿冻得哧溜哧溜吸鼻涕汤子,不吸就流下来。看来鼻子干嘛用的都有。
要在平时,县太爷一准拿他当要饭的,打五十板子轰出门。可李大辫子心想,
夫人要玩完,偏方治大病,死马当活马治,人不可貌相,好歹治一家伙吧,便把他
带进内室。
医道讲望问切。可贵人家妇人的脸儿不能瞧,号脉时自帐子伸出一只手来。沙
三爷人贱,声不敢出,坐在帐前三指一搭寸关尺,精气神立时来了,脑袋微微一转
下巴深深一点,立时对李大辫子说:
“太太这是中暑。”
李大辫子听了,仰面大笑说:“中暑?要是半年前还差不多,当下这是嘛节气?
哈哈哈哈。”刚笑又打住,心想不妙,大人命该绝,医道都狂了。脸色立时就变。
要是一般人非吓得趴地上叩头不可。不料沙三爷哧溜一吸鼻涕说道:
“回大人话,小人这阵子冻得打哆嗦,哪能不知季节,人有穷富,身有贵贱。
这天小人是决不会中暑的。”
李大辫子说:
“浑话,我们富人偏偏三九天中暑不成!”
沙三爷早有话等着,李大辫子闭嘴他张嘴说:“回大人话,小人斗胆说,大人
准是日夜为百姓操劳,把这道理忘了——穷人穿衣与富人不同。穷人一年到头,就
那么一身。夏天一层是单衣,秋天加一层,是夹衣,冬天在这两层布中间絮一层棉
花,便是棉衣。说白了,这不叫穿衣,不过遮寒遮挡遮风遮体罢了,就赛猫儿狗儿
身上的一层皮。衣随天气,天热衣热,天凉衣凉。富人则不同,一天三开箱,爱嘛
穿嘛,不爱就搭起来。尤其内衣,伏天里洗了一晒,暑气入衣,冬天再一穿,暑气
入体,再入五脏,不就中暑了?这道理不算嘛,可一般人脑袋赛石头,琢磨不透。
大人嘛脑袋,不过脑子没走这事,您说是吧!”话打住,鼻涕流到嘴边吸不回去,
使袖子抹去。
李大辫子知道这是歪理,歪理不好驳,只好点头称是,就叫沙三爷开方子抓药,
一剂三付,熬好给大奶奶了。万没料到,一付下去,思水思饭,见活见动;两件下
去,吃鱼吃肉,色正目明;三件下去,离床下地,气壮赛牛,好好一个人儿了。横
把县太爷太太打阎王殿门前拉回来。李大辫子大喜,马上把沙三爷拿轿子请进家,
喜喜欢欢说:
“你是天津卫泯没人材,本县不知则已,知道就叫你明珠出土,显露奇光。你
去城里城外转一圈,看好房子后告我,我给你买下,挂牌行医吧!”
沙三爷差点美疯了,谢过县太爷,跟手在南门里小费家胡同口选中一处临街房,
前门脸后宅院;原是有名的天桂茶园。但城中没河,河水有味,井水泛碱,茶不行,
要关门。房子八成新,两道院,窗户棂子是高手房广元雕花,不算大户也算富户家
的宅院。李大辫子便出钱为沙三爷买下。挂牌开张那天,县太爷亲自出马出面,请
来本地各界名流贺喜。沙三爷一步登天,有钱有脸有名,吃穿住行那份讲究不需多
说。登门求医的人天天堵家门口,好赛码头热闹。沙三爷名大价高,不是疑难大症,
车马轿子来接来访,轻易不动能耐。玩意儿愈高愈不露,愈不露能耐愈大。看得见
的有限,看不见的没这。人到这份儿,逆来顺去,坏事都是好事,好事勾着好事。
治好一个,满城皆知,治不好的,都归在自己命上。再说他的真本事是没病找病,
他说有病就有病,他说治好就治好。这才是正经八北没错没漏的神医.
一年,海关道台彭良材忽然得气结。气憋在嗓子眼儿里,上不来下不去,要断
气又不断气。海关道台通洋人,势壮气粗,派人来请他捎话说,彭大人有话,治好
重赏,治不好就来摘牌子。彭道台比李大辫子官大,四品跟七品差三品,侍候不好
就砸饭碗。这事把他逼急眼,当晚偷偷打灯笼出城,找一位能人。他当年卖野药满
城串,谁有本事谁废物,心里全有数。可他怕能人把自己当废物,便弄个唱戏用的
两撤小胡,使鱼鳔粘在鼻子下边嘴上边,居然骗过这能人没认出来。他扯个谎说,
自己老婆得了气结,请人开方子不顶事。能人向他要了方子一看,问他谁开的方子。
他灵机一动,竟说是大名鼎鼎沙三爷。这瞎活才叫说到家,叫对方再也不会疑惑自
己就是沙王爷。能人没吭声,提笔在药方上加了一味药——一片桐叶。他撂钱便走,
照方下药,不出三日,彭道台上头打嗝下头放屁,屋子臭三天,居然气通了。彭道
台高高兴兴坐了轿子来登门答谢重谢,还送他一牌匾。道台本是盐商,官是拿钱捐
的,身上有咸味肚里没墨水,匾上便是顶俗顶俗“在世神医妙手回春”八个字,官
大不怕俗,这下沙三爷名上加名,名气没把天津城压垮就算小百姓有福。一时患气
结的,都捧着元宝来求他。邪门的是,再使这方子,赛喝白开水,喝进去尿出来,
分毫不顶用。
他二次带假胡儿打灯笼来找能人,掏出方子问:
“怎么这药不管事?”
能人说:
“你老婆不是好了吗?”
沙三爷满面通红,幸亏夜里点油灯,灯火也是红的,遮住脸色。他以为对方认
出自己,一时应答不上。
能人脸不挂相,说道:
“您想想,我在这方子上加桐叶那天,嘛节气?闰六月,丁酉,十五,立秋。
立秋之日,天地换气,万木由盛转衰,都一惊。桐叶最灵,一叶知秋,进到体内一
动劲儿,气就打通。过了这节气自然不管事。你不通医道,哪懂这道理。”
沙三爷脸又一红,扭脸背着灯光,问道:
“请您指点,当下换一味嘛药顶用?”
能人摇头道:
“我就知道立秋那天加桐叶,过那节气,我也没辙了。”
沙三爷说;
“神医无所不知,您千万别拒绝我。”
能人正色说:
“医道轻则关乎人病,重则关乎人命,哪能瞎猫碰死耗子,你去吧!”
沙三爷见下边没戏,拨头便走。回家一寻思,愈觉得那能人句句话是冲自己,
挖苦自己,没认出自己才怪呢。可又想,对方没挑明说出自己大名,便是不敢招惹
自己,怕自己借官府的势力治他。这事自己不说,谁也不知。当下拿定主意,把一
切求治气结的都推掉,变个法儿,改在年年立秋那天专治气结。说也怪,每逢立秋
这方子保灵。沙三爷就靠这方子更靠这法子保住自己的声名。
世人只求名人出名之道,不知名人保名之法。此处天机,只有本书本回泄露一
二。
惹惹一只脚刚跨进门坎,就大声叫道:
“灯儿影儿快来侍候,神医王十二来了!”
三人骑龙驾风赛地进了青龙门,迎头看见一项轿子停在轿凳上。棉罩绣面,左
右两旁镶着小圆镜面赛的玻璃窗眼,很是讲究。王十二见这轿子眼熟,没及细看,
就给惹惹让进前院,请进菜厅。王十二进门就见一个敦敦实实小胖子坐着喝茶。他
赛撞上妖怪,拔头出门往外跑,却给惹惹一把揪住,问道:
“您要去哪儿?”
王十二说;
“不行,我肚子疼,得赶快回去。”
惹惹好奇怪,说道:
“肚子疼该坐下来。干嘛跑呢?”
王十二不听,硬挣着身子偏走不可。
八哥说:
“十二爷要跑肚子吧,我领您去茅房。”
说话这时候,那小胖子给精豆儿陪着走出茶厅,正和王十二面碰面。小胖子眼
珠赛掉地的玻璃球儿一跳,王十二躲不开,只好站定。惹惹哪知这里边的事,笑呵
呵打招呼说:
“舅爷,这是我请来给二婶治病的王十二爷,没想到您老也来了。十二爷,这
是我家舅爷,跟您同行,提名您管保知道——没病找病沙三爷!”
沙三爷不等王十二开口,抢先说话,气壮气粗。
“天津卫能治病的,没一个我不认识,从来没听说有个王十二。八成打外乡新
来的吧!”
惹惹没料到沙三爷这么不给面儿,凶气恶语赛有仇。八哥在他耳边说:
“你怎么一个庙供两神?事儿叫你弄糟了,十二爷非翻脸不可。”
不想王十二沉得住气,不气不急不恼不火,反倒淡淡一笑说道:
“沙三爷的话不错。沙三爷没见过我,我也没见过沙三爷。”
这活谁也摸不着底摸不着边摸不着头脑,沙三爷却轰地一脸热,这回大白天;
脸皮现红色儿。再说话,字字都赛打后槽牙的牙根牙缝挤出来的:
“这位王十二,今儿打算到这儿露一手?”
王十二抬手一摇,才要说不,就听二奶奶叫声骂声打里院传来:
“沙老三算嘛东西,卖野药的!哪个倒霉鬼把他请来,要我的命呀!他不动还
能受,一动我要死啦,浑身骨头叫他捏碎啦,哪是治人?治牲口的!准是你们串通
好要害死我呀,疼呀疼呀疼死我啦——”
沙三爷脸变色,打红变白变灰变青再变紫,一甩袖子便走,临走给王十二狠狠
一个赛腊丸的大白眼。王十二跟着也要走。惹惹大胳膊两边一张,赛个大肉十字,
把王十二拦住,哭赛地咧着嘴说:
“十二爷,这沙三爷不是我请的,万没想到他也来了。我要信他,干嘛还去请
您!您有气有火都记在我账上,过后跟我算。您可不能摆下我二婶说走就走……。”
王十二板着脸不答话。惹惹冲着九九爷叫道:
“你们明明知道我去请十二爷,干嘛还去请沙三爷?这不是砸我锅!”
九九爷一急不知话打哪说。灯儿影儿精豆儿都不吭声。该到使嘴的时候,八哥
不含糊,上来便说道:
“十二爷,您跟沙三爷有嘛过节,我们兄弟不知道。可大少爷是外场人,懂事
懂理,绝不会请了沙三爷再请您。这道理要是不懂,我们算白活三十多年,白长这
一二百斤!您今儿要走,不是坏我们面子,是坏您自己名声。大夫是在世菩萨,治
病救人,行的是医道,也是天道,不论为嘛,也不能扔着病人不管。十二爷,您人
品医道,天津卫没人不知,我们佩服您才去求您。您听听大少爷他婶那叫唤声儿,
就忍心带着这声地走吗?”
八哥的舌头赛销子,一下把王十二两条腿锁住,不再闹走。惹惹八哥一通好话
把王十二请进里院,进了上房。二奶奶正连哭带嚎满床打滚儿。惹惹说:
“二婶,我给您请来神医王十二爷,包您眨眼就好。”
“滚,全滚!”二奶奶叫道,“哪来的神医、全是兽医。你们又是串通二爷害
我来的。哎哟哎哟疼死我啦!”
精豆儿站在一边说:
“再弄不好,可就不是舅爷的事儿了。”
王十二瞅这俊俏的小丫头一眼,没吭声。上手动了二奶奶几下,心里就有数。
他斜坐在炕沿架起二郎腿,把二奶奶胳膊撂在大腿上,双手摸住手腕,对二奶奶说:
“太太,您把脸扭过去朝里。我叫您咳嗽,您就使劲咳嗽一声,这一下治好治
不好,全仗您咳嗽劲儿大小了。好,您听好了——用劲咳嗽!”
二奶奶赛狗咬,猛咳一嗓子,大气一喷,直把枕头边抹泪的湿帕子吹得老高,
窗户纸啪味一响。王十二手疾眼快,就劲把二奶奶脱子往怀里一扯,就听嘎喘一声,
好赛手骨头断了。惹惹吓得大叫,脸色刷地变了。却不知谁叫一声:“好!”王十
二往那叫好的地界儿瞅一眼,还是没吭声。别人谁也没留意,眼珠子都盯着二奶奶。
二奶奶回过头来,竟然笑了,手一抖楞,活鸡赛的,好了。
王十二说:“别动,腰还较着劲呢!”他叫惹惹按住二奶奶两条腿,叫八哥按
住二奶奶两肩膀头,赛要宰猪。看准二奶奶酒桶赛的肥腰,运足气,忽然往上一蹿,
打空中猛一扭身斜过后背硬朝二奶奶腰间狠撞。“嘎吧”又一声,这声更响,赛折
断根根子,起身站直使说,“完活。”跟手打开绿绸包,里头一个号脉使的丝棉绸
面小白枕头,还有两帖摊在红布上的膏药,对角指着。他取了一帖在炭火炉上烤软,
就热贴上贴牢贴好,便走出屋去到前院茶厅喝茶。
一杯茶下去,王十二脑门汗津津冒光,摘了帽子,掏块帕子擦汗,看来刚刚这
劲使得不小。惹惹忙招呼灯儿影儿拿热手巾把儿,端点心,往茶壶里兑热水,以为
王十二歇口气还要接着干,不想王十二撂茶戴帽告辞要走。刚出茶厅,二奶奶居然
给精豆儿搀出来送大夫,一边叫九九爷重重赠银酬谢恩人。可九九爷取钱的功夫,
王十二已经出了黄家大门。
惹惹和八哥追上去送银子,王十二拒不收钱,只说:
“你们对外边说,太太的病是叫沙三爷治好的,便是谢我。”
惹惹说:
“这银子算我送您的。您哪知道,您这一下帮了我大忙。”
王十二使眼用心打量这胖大爷们儿,伸手拿过银子,摇头叹息,说道:“大少
爷,我治病不治祸,哪帮上你忙。你万事安心,待人留心就是了。”这话没头没尾
有所指又没所指,却说得好低好沉好冷好静,赛句警语。
惹惹心里一激灵,追问道:
“这话我不懂,您再说明白点儿。”
王十二的神气又赛打岔又赛打趣,说:“你不明白我明白,我不明白你明白。
明白不明白,到头全明白。”说罢笑笑便去。这两句可就把惹惹和八哥扔进雾里。
正是:
茫茫无极生有极,乱麻到此方有绪,
看官不妨先睡觉,醒来闲读且莫惠。
第六章 一道千金尹瘦石
这回开篇文是一首打油诗。原本是嘉庆末年一位无聊客写在大悲院正殿山墙上
的,转抄在这儿,为的是好玩。原诗无题缺题忘题不要题,五言八句。
是福不是祸,是祸不是福,
福里潜伏祸,祸里深藏福,
世人只贪福,岂知其中祸,
世人只怕祸,不解个中福。
却说惹惹听了王十二的话,心中小鼓敲三天,直敲得心惊肉跳,赛有祸事临头
当头碰头。可三天后鼓点没了,好事全来。心想,不是王十二吓唬自己,便是自己
吓唬自己。
二奶奶已然满院于各屋子乱走,回身扭身转身猫身腰不疼,抬手弯手甩手使手
描眉戴花修指甲握头皮腕子也不酸。只是给老佛爷烧香叩头时,后脖梗子皱巴,脑
袋有点歪。惹惹又去找王十二,半天敲门不开。墙外过来一个驼背老头说:
“十二爷家几天没人,怕是回老家去了。”
“他老家在哪儿?”
“静海吧,也兴是滦州,说不准。您有嘛事告我,他回来见着了,我再告他。”
惹惹把来意一说。驼背老头说道:
“十二爷的活向例没返工的。伤筋动骨一百天,这才几天?您过两天再瞧瞧吧!
”
没等过两天,竟然全好利索。这一下,惹惹在叔叔家露大脸。打惹惹记事,婶
子的脸阴沉沉一直没睛过,今儿去开雾散露出光透出亮,居然一口一个称惹惹“大
恩人”。惹惹受宠便受惊,一时反倒尴尬,笑不会笑话不会说,胳膊大腿不知往哪
搁。九九爷对二奶奶说;
“我看大少爷热心热肠子,够仁义。有些话不知当不当说——咱家二爷向例不
喜好买卖,自打大爷去世,柜上的事全撂给我。我霍九九身受您家重恩,有一口气
也得给您家使唤,可上了年纪,心虽强,可力气不济了。做买卖对外靠耳朵嘴两条
腿,对内靠一双手一双眼,如今全不灵了。里里外外指着两小伙计哪成?灯儿老实,
可有点过劲,老实过了人就笨;影儿灵巧,也有点过劲,灵巧过了人就鬼。我有个
馊主意——把大少爷请到柜上来吧,他远近有帮朋友,能说会道又不怕受累。铺子
交给他,说不定叫他折腾活了。怎么说,他也是您黄家人对吧。”
二奶奶一笑,才要点头。精豆儿立在身后,悄悄使手指穿过椅背、捅一下二奶
奶胳肢窝。二奶奶马上变了意思,说道:
“九九爷别忘了,俗话说,买卖家向例不招三爷——姑爷、舅爷、少爷。”
九九爷说:
“他哪算得上三爷!说近了是您亲侄子,说远了不是您家少爷。你要信得过我,
我给您攥住账本搂住钱匣子就是了。”
二奶奶便点头说:“成吧!”
惹惹就走马上任,当上萃华斋南纸局少掌柜。新官上任三把火,内靠九九爷,
外靠八哥那帮穷哥们儿,先把铺子囤积多年的老纸老墨老笔老砚往外折腾。八哥手
下那帮弟兄一叫就来,有求必应,不贪利,肯出力,有事干就来神。不消多日,拿
这些陈货旧货老货长霉长毛长着长虫子的压手货,愣当做古董,给用户挨家送上门
卖掉。死账变活账,死钱变活钱,旧货变好货,有买有卖,买卖就欢。
萃华斋是个百年老字号南纸局,在黄家传了五辈。黄家人前四辈辈辈单传,人
人既是念书人又是买卖人。天津卫南纸局大小十多家,掌柜的舞文弄墨可就高出一
截。纸局书铺和饭馆布店不同,文人尚雅,不懂行不够格不对心气儿。买卖的主顾
一半是买主一半是掌柜的朋友。天津卫各大书家画家镌刻家都在萃华斋挂笔单,以
此为荣,挂不上笔单不够份儿,买卖还不愈干愈大愈旺愈壮?可轮到惹惹上一辈,
黄家改单成双,生了两个儿子。怪的是这一改,人的能耐也一分为二。大爷天生见
书就头晕,心里却长一盘算盘,记字儿不成记数儿赛针钉子,人又能张罗。虽然人
没书底。买卖有老底,叫他一折腾,门脸扩成五大间。天天后响上门板,一尺半一
块,要上九九八十一块。无论嘛事物极必反,老天爷不叫黄家再富。一天,先黄大
爷在西北角聚合楼宴请徽州来的墨商吃螃蟹,猫尿喝多了,打楼梯一头栽下来,栽
过了劲儿,栽到阴间。死去的黄大爷名叫存真,黄二爷名叫存是。老爷给他起这名,
出自一句古训“一是尚存勤读书”。二爷应上这活,天生书虫子,拉屎手里也抄书
本,性情谈得赛白开水,先迷老庄,后迷佛禅,拿经文当米饭,拿铜钱当铜片。大
爷一死,二爷不接着,买卖撂给账房九九爷。九九爷打老太爷活着就在柜上管账,
忠实得赛条老狗。听惯别人吆喝,自己反没主心骨。拢不住人拿不住人招不来人;
买卖家都立在斜坡上,不往上爬便往下滑。慢慢给黄家一大家人坐吃山空,先是把
铺店街的铺面卖了,再把住家前院几间库房凿墙开门做铺子,没干两年也到了闭门
关窗摘牌匾盘老底儿的境地。九九爷天天坐在柜台里发楞发呆打盹打喷嚏,偶而来
个主顾吓一跳。
惹惹一惹惹,死树钻新芽。八哥那群弟兄平时有劲没处使,更捞不着大买卖做,
这回是哥们弟兄的事,又放手叫他们干,个个来神。脑袋灵,点子多,眼神快,舌
头活。八哥把他们分做两拨,一拨守在码头,只要见南来北往买卖纸笔墨砚的,上
船就谈,货好就买,跟手就卖。有时打这船买货,卖到那船,掏了这舱填那舱,空
着手去,拿着钱回来。另一拨人盯住大宅大院文人墨客官府衙门,缺嘛送嘛少嘛添
嘛。人不贪懒,赚钱不难。多年冷清赛古庙的铺子,这下算盘珠劈啪响得不抬闲,
天天柜台场面用不着拿鸡毛掸子弹灰,都叫客人袖子袍子擦得光板亮,天天打早到
晚斟茶倒水迎客送客说话陪笑,累得九九爷夜里浑身散架腿肚子转筋,还笑。两小
伙计闲惯了,顶不住劲儿。尤其影儿那小子,得机会就到后头找精豆儿说惹惹恨惹
惹骂惹惹。这叫:坏了没人说,好了有人骂。换句话叫:有骂就好,没骂就糟,不
好不讲乱糟糟。
一天,海户养船的天成号韩家老爷子做寿。八哥带着狗圣送去四大盒写请柬使
的梅红素帖,外加四刀写喜字寿字使的朱砂撒金腊笺。管家说:
“我家新翻盖了一间花厅,迎面墙缺副横批大画,顶好是丈二匹。老爷说不怕
价大,只要画好。宁肯出高价,一尺画十两银子。这画你弄得来吗?”
铁嘴八哥说:“您老真是大户人,天津卫的门门道道没您不明白的,您要这东
西离开我们萃华斋还真不行。虽说天津卫南纸局都有写字画画的挂笔单,可不是三
流就是末流。我们萃华帝是一百年老字号了!俗话说‘十年铺子,人捧字号,百年
铺子,字号捧人’。对吧!有头有脸的名人哪位不跟我们论——”他差点说出“论
哥们儿”,多亏嘴快舌灵,马上改口换词,“——论交情。这事您就包给我,管保
您满意还得您家老爷满意。老主顾,先别提价钱不价钱,等画拿来看。对心气多给,
不对,我们白送。成不成?”
不是有嘴就能说,能说才算好嘴巧嘴铁嘴。管家听了心里开花脸上笑。八哥回
到铺子里一说,九九爷眉头皱成硬核桃,说自打铺店街上老铺面盘出去,再没画画
的来挂笔单,这项活早绝了。丈二匹纸库里倒有,只怕求不来能人画。天津卫写字
画画的都是小家子气,没能耐谁敢动丈二匹?敢伸手的大概只有黄山寿、马景韩、
王铸九、吴秋农这几位。名大架子大,门坎比墙头高,找上门难碰钉子。
“十九九爷,您把纸给我吧。能人咱有。”八号居然大包大揽。
九九爷将信将疑也信也疑,打库底翻出半刀纸,打开一股潮气,看上却湿润光
洁闲雅沉厚,赛一卷软玉。九九爷说:
“这是不渗假的汪六吉纸,一张就值二十两,可别糟踏了。”
“瞧您说的,又不是惹惹画。”八哥说,一边跟惹惹打趣。
惹惹笑道:
“我会画一串大王八。”
八哥拿纸回去,当晚把老亮、狗圣、扛头那一群小子全叫到家,一说,转来狗
圣就带来一位画家,跟随八哥一齐来到萃华斋。这人又高又瘦又干又脆一根细麻秆
儿;小脑袋顶大赛个茶壶,眼珠赛玻璃球,有眼无珠,亮而无神;耳朵好比面蒲扇,
脑袋后一根猪尾辫,可是前额发短,流不到辫子上去,四散开一片黄毛。袍子赛卦
摊的帐子,有土有泥有洞有补丁,细赛枯枝的手攥卷画儿。
影儿悄悄对灯儿说:
“哪儿弄来这臭挣饭的,小脑瓜赵壁吧!这份德行还画画,拉屎都拉不成堆儿。
”
惹惹和九九爷马上绕出柜台迎客。
八哥对九九爷说:
“这位在咱天津卫画界唱头牌,大名齐天的尹瘦石,尹七爷!”
惹惹不懂书画里头的事,听说名人就高兴,行礼请坐招呼小伙计烟茶侍候。九
九爷压根儿没听过这姓名,以为自己多年蹲在铺子里,不闻天下事,怕对方怨怪,
也是赶紧客套寒暄说好听的。可再瞧这人这打扮,不赛有身份的名人也不赛玩风流
的名士,倒赛一个穷鬼。
“看看画吧!”九九爷说。
“对对,瞧瞧墨宝,饱饱眼福!”惹惹乐呵呵说。
这尹瘦石把扎画的红线绳解去,剥开包画的破毛头纸。这纸满是墨渍色渍水渍,
原是作画时垫在画下边的衬纸。惹惹忙帮忙,捏着卷首,一点点打开画卷儿。先露
出一个粗笔写意勾勒的童子,倒还有味儿。这童子手里拿根绳子,下边画上只有这
绳,一根线儿。画打开一半,还是条线,这线就没完没了。愈急着往下看愈没东西。
直打到另一端,才现出一辆小车,车上十八个金元宝。画上题四个字:天天进宝。
九九爷看画时,脸上的肉堆在颧骨上,等着看完好陪笑捧场。可看到这小车,
一脸肉则地掉下来,落下巴上。心想糟了,这穷鬼多半财迷疯了,一根线画了一丈
长。惹惹看不出门道也看不出热闹,却一个劲叫好。只叫好,却说不出好来。再瞧
尹七爷,只能瞅见尹七爷的鼻子眼儿,这架子比总督老爷还大。九九爷不敢多言,
寻思一下说:“这好的画,还是快给买主送去吧!”惹惹也要随去,跟着名人威风
威风。九九爷暗暗揪住惹惹后腰,示意他别动。心想这下可要砸锅。
不出九九爷所料,画拿进韩家,老爷就火了。说画上嘛都没有,一尺一根线就
要十两银子,是画钱还是纸钱?管家把这话原封不动告诉八哥。八哥笑道:
“要是蒙人赚人,萃华斋一百年前就关门了,还能火火爆爆干到今天?实告诉
您——今儿送这画,不为了钱,倒是想叫您家老爷在天津卫落个懂眼识货的大名。
这位尹七爷是藏在水底下的龙,躲在云后头的风,能耐比谁都大,可他宁肯在家吃
窝头酱萝卜,也不肯在世面瞎掺和。在尹七爷眼里,那些画画的名人没一个靠真能
耐吃饭,多半是唬。一小点盐粒一大盆白水,冲一锅汤。我跟他一提您韩家老爷,
他才肯提笔。人家封笔多年,笔头都搁硬了,还是我帮人家拿热水把笔头泡开的呢。
尹七爷有能耐不露,今儿露就露这条线,我问您,天津卫有谁能一条线画一丈长?”
管家也不懂,不懂只好傻点头。八哥气不断话不断接着说:
“尹七爷说,请您家老爷邀来天津卫名人,一齐作画。只要有一位能画出这条
线,他分文不取,天天拿扫帚给您扫大门口。老管家;这事干得过,要是尹七爷把
那帮混吃混喝混名混日子的废物斗败,您家老爷可就声名大振,天津卫八大家,除
您老爷哪位还懂字懂画?”
八哥这套话给传进去,韩家老爷立时应了,出帖子真的把天津卫画界名人请进
家门。连大名赛日月的张和庵、马景韩、黄益如、黄山寿、吴秋农、王铸九、方药
雨全到齐了。似乎不来就没能耐,来了也要瞧瞧这土里冒出来的狂夫有嘛拿手本事。
当下,轿子停满院,人坐满厅。尹七爷坐在一边,没人理他,好赛理这无名之辈就
矮一截;墙上挂着尹七爷的《天天进宝图》,各位一瞅就赶紧扭身回身背身,好赛
多瞧一眼就给这一介草夫添点神气。名人交名人,名人看名作,名借名,名托名,
名仗名,名添名。只有八哥站在尹七爷身后,照应着这位打擂来的奇人。
大厅当中摆一条黄花梨木大条案,桌帮桌角桌边桌腿全刻花镶花镂花,大户人
家那份讲究无所不到就别提。案上铺张丈二匹大纸,四角拿铜龙铜马铜狮铜虎压住。
一端摆着水盂色碟笔筒砚台,别说韩家向例不弄笔墨丹青,家伙样样是头一流,阔
也压人。一方二尺见方长眼大端砚,满汪着墨汁。作画不用宿墨,这是叫两个小丫
头起五更研出来的。墨用明墨,黑赛漆,亮赛油,墨香满室,淹过盖过浓过香过窗
跟下八大盆腊梅的味儿。
韩家老爷把话一说,居然没人上前。不赛平时雅聚,你出两管竹我落一块石他
甩几条水纹再添个虫儿鸟儿鱼儿。尹七爷只管一边喝茶,好赛等着瞧小孩子们玩耍。
还是方药雨有根,上来一捋袖子就干,先打右边几笔画个蜘蛛网?跟手打网里拉出
一条蛛丝来。众人点头称好叫妙喝采助威,恨不得他一下打败那无名小卒毁了完啦。
可是这条蛛丝拉到四尺开外, 笔头就挺不出, 线条也塌下来,再一顶劲,忽叫:
“笔没墨了。”只好搁笔,脸赛红布。
众名人不吭声,脸上无光。韩家老爷却面上有光。他是尹七爷的伯乐,名人无
能,他才出名。他说:“哪位再来。”并让佣人们撤画换纸。
黄山寿笑了笑,走到案前,把长长胡子一换,撂在肩上,捉笔就来,先嘛不画,
只画一线,打右朝左,赛根箭射过去,出手挺奇,一下把众人招得拥上前。黄山寿
与吴秋农不同,吴秋农擅长小写意花鸟,平时顶大画二三尺的条幅;黄山寿是山水
出身,动辄六尺中堂,粗笔泼墨,一气呵成,向例以气取胜,可那是连笔带墨一大
片,笔不足,墨可补。当下这大白纸上,好坏全瞧这条线,无依无靠无遮无拘无藏
无掖,好赛唱戏没有胡琴锣鼓帮忙,就得全仗嗓子。有味没昧嘛味,都在单根一条
线里,必得有气有神有势有质有变幻有看头嚼头品头才行。笔尖不过手指头大小,
蘸足不过一兜墨,必得会使,再说一丈长的线,还要悬腕悬肘悬臂拔气提气使气,
站在原地不成,横走三步,才能把笔送到头。黄山寿不知轻重不知手法不知窍门,
愣来愣干,线走一半,只知换步,不知换气,一下撤了劲儿,线打疙瘩,再用气,
劲不匀,忽粗忽细忽轻忽重,手下没根,笔头打颤,变成锯条了。黄山寿把笔一扔,
脸赛白布。
这一来,没人敢上阵。名气顶大的张和庵,专长工笔花卉,平时都是小笔头,
哪敢贸然出手?到了这节骨眼儿,谁都明白,一栽就栽到家,不如装傻充愣不出声,
不叫人看见才好。韩家老爷再让,就成了你让我,我让你,嘴上相互客气,好赛要
把别人往井里火里死里推。
尹七爷咔嚓一撂茶碗,起身甩着两条细胳膊走来,这架势赛长板坡赵子龙入无
人之境。叫人再搬一条长案连上,拿两张纸,接头并齐,使镇尺压牢,这家伙,居
然要画一条两丈长的线,真是打古到今没听说过。只见他先在右边这头下角画个童
子,再在远远左边那头上角画只风筝。打笔筒抽出一管羊毫大笔,蘸足墨汁,眼睛
半闭,略略凝神。忽然目张赛灯,就打这右端孩童扬起的小手,飘出一根绳,赛有
风吹送,悠悠升空,遥遥飞去,神化气,气入笔,笔走人走。气带人走,笔领线行。
笔头到了两张纸接口处,不磕不绊不停不结,线条又柔又轻又飘又洒脱又劲韧。真
赛一根细绳,能打纸上捏起来。笔管在瘦指头里转来转去,这叫捻管。画出的线,
忽忽悠悠。有神儿,有味儿,有风儿。他横处走出六步,忽地身子一收,小脑袋茸
毛一张,笔头一扬一住一拾,线头刚好停在风筝的骨架上。两丈多的画上,虽说只
有一根线,却赛有满纸徐徐吹拂的风。
没听有人叫好,却看得个个见傻。那些人原本是画画来的,倒赛是看画来的。
八哥也不管自家身份,对韩家老爷说:
“您说这画值多少银子?”
“一尺一两金子!”韩家老爷说。非此不能表示他懂眼。
这话这价,把一屋子天津卫名家吓懵。尹七爷有根,没懵,还那神儿。众人瞅
他,只能瞅见两个鼻子眼儿。
天津卫八大家数韩家最阔。有权能治有钱的,有钱也能治有权的。韩家老爷捧
的人,县太爷也当人物。打这儿起,天津卫蹦出一位尹七爷。尹七爷画有根,人也
有根,过河不拆桥,念着萃华带知遇之恩,在萃华带挂笔单卖画。天津卫有头有睑
的都来买画,挤成虾酱。只好预先约定,交一半定金,排个等候。润笔是韩家出的
例儿,一尺一两金子。可“益服临”张家不甘称俗,出价一尺二两,一抬一哄愈抬
愈哄。卖一张纸才多少钱?尹七爷抹两笔就成金,这真叫点纸成金。萃华斋和尹七
爷对半分成,一下一块发大财。西关街鼎福营造厂来人揽活时说,外边都嚷嚷黄家
要依照租界洋楼样子盖楼。三天两头便有媒婆子登门,冲着病病歪歪半死不活的二
少爷提亲说媒。连门口要饭的也见多。黄二奶奶信神信佛,听见要饭的在墙外叫唤,
就叫精豆儿拿几个铜子去打发,好给自己来世积善积德积福。可这一来要饭的成群
结队,大门口一片片破衣烂袄,扯着破锣嗓子叫苦叫穷叫疼叫饿,把二奶奶叫烦了,
只好叫来影儿弄条狼狗去赶去撵。
八哥虽不精通买卖,却看清世道。本华斋势头正旺,更要加柴吹风,火上浇油,
借劲添劲铆劲使劲,便与惹惹和九九爷一合计,立时印了八百张传帖,交由八哥那
帮弟兄城里城外各处张贴散发。帖上印着:
萃华斋津门纸局之冠百年老号旧址锅店街现今开设北城乡祠东街白衣巷胡同南
口为扩充营业起见各货大加整理如南纸简笺喜寿屏联八宝印色湖笔徽墨簿籍表册石
版印刷学塾用品无不刷旧翻新精益求精以期仰答赐顾诸君之雅意特邀画界最负盛名
千金一道尹瘦石公挂单售画诸君士女如爱尹公墨宝请临本斋无限欢迎此启。
帖子一出,满城皆知。这“千金一道尹瘦石”叫得好。是八哥随口诌的,却把
尹七爷的能耐全包进去。外号比大名好叫响。这“千金一道”又跟萃华斋穿联裆裤。
这下眼瞅着就把几家南纸局挤垮。连买擦屁股的草纸也找到萃华斋来。九九爷乐得
打早到晚咧着嘴,把嘴巴上的皱纹挤到耳朵边,模样变年轻。他对惹惹说:
“你爹在时也没这火爆过。咱纸局要还阳了。”
惹惹成了黄家大红火。天天里出外进,黄家个个朝他说好听的。十多年,二奶
奶没拿正眼瞅过他,连丫头精豆儿也给他后背瞧。如今单说精豆儿,亲妹妹赛的。
总拿些吃的使的用的悄悄掖给他。不知是二奶奶给的,还是精豆儿偷偷弄出来的。
他问,精豆儿不说,眼儿变成一对桃花瓣儿。一天,精豆儿拿个带丝趣的绣花梳子
套儿塞在他大白手里,就势轻轻捏了捏他小手指头尖,好赛捏了他的魂地。打小没
女人这么待过他。他瞅着这比自己矮两头粉面红唇俊俏小女人,浑身冒邪火。夜里
躺在老婆身边,总掉过背,寻思着和这小女人怎么闹怎么美。糊里糊涂把老婆想成
这小女人时才来劲儿。心想,如今是时运财气艳福迎头全来了。这叫做:坏事没单,
好事成双。
这天饭桌上,二奶奶拣大的肥的香的,夹在他碗里。酒喝多点,借劲儿忽把憋
在肚里的话说出来:
“听说咱祖上传下个金匣子……”
不容这话多说,刚这一句,二爷的脸色跟死人差不多,撂下筷子剩下半碗饭走
了。二奶奶也咯噔一下收起笑脸,没人敢吭声。精豆儿站在二奶奶身后朝他招手。
他想好事要坏,心头一惊,酒劲一扫光。话说到这儿,改不成躲不过岔不开。话撂
在这儿,人也撂在这儿了。再瞧,人全走净,一桌子残羹剩饭碟子碗儿,独独他自
个儿。又想,这金匣子里头到底藏着嘛玩意儿?为嘛一提,老黄家天塌地陷死了人
赛的?早知这样不该提,都是老婆逼他困他非提不可。好不容易补好的锅又砸了!
他“啪”给自己一个嘴巴,打得一个饭粒从嘴里蹦到桌上,大肉身子一抬就要回家,
给那专坏事的娘们儿一顿狠揍。
第七章 倒霉上卦摊
嘛一样,没一样。世上没重样的东西。甭说人甭说脸更甭说命,两只蚂蚁瞅着
一模一样,爬起来快慢不同;两个水珠瞧着不差分毫,可各呆在各的地界儿:一个
沾在花瓣上,一个掉进阴沟里,一天一地一香一臭一个有光有亮一个无影无踪。再
往深处说,一件东西自己跟自己也不一样。今儿模样漂漂亮亮,明儿绊一跤,摔掉
大门牙,说话撒气漏风,即便补上个金牙,一张嘴照人眼,模样也变。再比方,天
生一条油黑大辫子里,藏进一根白发,不当事儿。不知觉不知觉,辫子就花了,再
变可就变不回来。
这里头多少道理且不说,且说惹惹进了家门,赛点着药捻子的炮,说炸就作。
兔皮帽一摘,死猫赛地远远扔到桌上。砸倒帽筒;马挂当中一裂,硬把两个盘花疙
瘩绊儿扯断,穿鞋就上炕,大仰八叉一躺,眼珠子瞪圆瞪红瞧房顶,好赛瞧哪儿,
哪儿着火。老婆桂花一开口,他就拿话呛。黄家人向例女人厉害。惹惹占上风也不
过开头三板斧,桂花火一上来便丢盛卸甲一败涂地屁滚尿流。近一阵子,惹意在外
边威风,时不时发点小火,桂花不觉顺他由他。气愈顺愈盛愈旺愈长,河是过了劲
就要返回来。这叫做阴阳消长,一长一消一盛一表,一衰一盛一消一长。六岁的胖
儿子肉球儿要跟他亲热,一条小腿刚跨上炕沿,就给盛气十足的惹惹一脚蹬下去。
肉球儿哇哇哭,桂花两眼瞪亮,问他要干嘛?惹惹忽地一挺肚子坐起来,吼道;
“还问我,问你!好好的事叫你闹砸啦!我说别提那金匣子,你非叫我提。一
提,二叔二婶全翻脸。好不容易圆好的事儿,一下子全毁啦!咱谁也没见过那金匣
子,你知道那里头有嘛,为嘛总盯着那谁也没见过的破玩意儿。这叫我今后还怎么
往二叔家去,全玩完啦!”
桂花是个大火药罐子,惹惹冒火她就炸,惹惹一炸她更炸。扯脖子一叫,鼻子
眼珠眉毛全离了位,声音赛杀鸡:
“好呵!作怪我,我怪谁。谁说你家有个祖传金匣子,谁说你爷爷有遗嘱放在
里头,不是你那不长命的爹!谁猜那匣子里头装着珍珠玛璃大元宝,不是你这个王
八蛋是谁?嘛,我闹砸了,当知谁说那匣子里的东西拿出一件就够吃半辈子?嘛,
我闹砸了,我为谁?自来黄家人谁拿你当人?你忘了,大年初一去拜年,你那肥猪
赛的二婶,见面就给你后脑勺。如今叫你进门上桌吃饭,就美得你不知哪是北了。
你当人家拿你当人了,拿你当傻小子!当小跑几:当狗使唤!为嘛一提金匣子他们
就翻脸?那匣子里头有你应该应得的一份!你在人家面前当孙子,受气往家里撤,
算嘛男人:我倒霉跟你这王八蛋,没胆子有能耐也行,没能耐有胆子我也认了,任
嘛没有,没吃没喝没穿没用,活象要饭的!孩子大人见了娘家人就往小胡同里扎,
怕人笑话。我上辈子干嘛缺德事儿啦,跟你这脏包受穷还整天受气呀……。
说到这儿,大哭大叫大闹,眼泪赛开河。索性把头发拉散,一头扎进惹惹怀里,
扯衣服捶胸口挠脸揪耳朵。惹惹知道拿嘛话也挡不住止不住她,愈闹愈大愈凶愈狂;
他使劲一推,把挂花推个驴打滚儿,叫一嗓子:“我不活啦,跳白河去!”夺门往
外跑,拿出个寻短寻死的样子,却赛逃灾逃难逃捐逃出家门。
在外头东转西转瞎转一通转,转悠来转悠去就来到北门外的鸟市,瞧瞧红嘴黄
莺虎皮百灵,逗逗飞,远远叫,逗逗神儿,心里的乱七八糟才静下来,可抬头瞅见
一只野雀,落在干树枝上往下打量。笼中鸟不得自由,却天天有人侍候吃喝,总比
野雀空肚子瞎飞强,歇不住呆不久无家可归有家难回。这想法合上自己,好不自在。
一路走出乌市,便是院门口。这儿没店没铺没房,一大堆摊子棚子挤得热热闹
闹,卖吃卖喝修破缝穷五行八作,江湖上的金瓶彩挂也夹在当中。先前一到这儿,
必得看看洋片杂耍变戏法儿。今儿打不起兴致,瞧嘛都没劲。拉洋片的出洋相,耍
杂耍的赛耍猴,变戏法的唬弄人。一个棚子吼喊乱叫锣鼓乱敲闹得正欢,上前冒一
头看,原是打滦州来的影戏,这倒新鲜,有心钻进去瞧,只见门两边写着一副对联:
有口无口且将肉口传皮口,
是人非人聊借真人弄假人。
】
大对联旁还附一副个对联。
天下事无非是戏,
世间人何必认真。
一琢磨,立时没了心气儿,才要走,忽听右边一个声音朝他说。声赛敲钟,直
贯双耳:
“这位大爷,您转过脸儿我瞧瞧。”
他扭睑瞧见对方。敦敦实实一个红胖大汉,油皮亮脸,双目点灯,秤头鼻子,
大嘴赛船,大耳朵赛鞋底子,耳朵垂儿是两肉蛋,好比庙里老佛爷耳朵,满脸福相。
板赛地挺着方肩圆背,坐一张木头桌前赛口钟。桌上摆着笔、墨,摇课使的三制钱,
占筮使的竹筒子,插一把发红发暗又发亮的竹签子,一准是五十根;一叠子八格纸
给小砖头压着,怕风掀跑。风干好事也不干好事。上边拿四棵竹竿挑块白布当棚,
太阳照白布,一片光亮,唱戏赛的,却是个卦摊。可卦摊上唯独没半本相书,看来
一切天机神数过去将来眼前祸福都装在他肚里了。
惹惹本是玩玩乐乐大闲人,嘛事不定心,无所求,不信命。天津卫算卦相面这
套五花八门,走江湖所道“金批彩挂”,头一字“金”就指相面算卦。象什么梅花
数马前课批八字黄雀叼帖坐地不语灯前神数奇门遁甲,相面相鼻相手相口相耳相痣,
他都试过,向例当玩。说对了,一乐;说错了,也一乐。金批彩挂,全凭说话;谁
信谁愁,不信不忧。今儿更没心思玩这个,抬手抱拳拱拱说;“谢您了,我还有事。
”才要走。这红面相士说:
“哪去!您没处去,到十字路口了,该问问道儿了。”
这话一下逮住他。他一怔功夫,红面相士便道:
“您别疑惑我的话,您的事儿全在脸上。想打听,我告您。不想跟您要钱,只
想给您指个明道儿。您要打算糊涂着,只管走,我不烂您。”
这话赛根绳,套住惹惹脖子,愣拉回来。惹惹说:
“我腰里钱不多,够你使三天。你要说对,我全摆在这儿,错了,我掉头就走。
”
红面相士说;
“这话要是打别人嘴里说,我就叫他走。您说,我不当事。为嘛?俗话说——
倒霉上卦摊。可不是您找的我,是我找的您。为嘛?您的事别人不知,我知。我看
您人不错,害人之心没有,防人之心也没有。当下落到这地步,姥姥不疼舅舅不爱,
家里逗着,外头挤着,瞧不着路,够委屈您的。我是不想叫您两眼一抹黑走下去。
谁在乎钱不钱呀!”
愈说愈对心气儿。红脸相上拿眼在惹惹大睑上画一圈儿,便说,
“三十四,癸酉年生人,属狗,老人全不在了吧!”
开头三句就叫惹惹吓一跳。脚没蹦心蹦,红面相士笑道:
“这不算嘛,全在您脸上呢。脸上没有,我也说不出来。天有天道,事有事迹,
人有人命,这叫做天定不能移。都说看相玄,其实不然。一人一个样,全是胎里带。
人在娘胎里,没落世,命就定下了。可是,命是一码事,运是一码事,运能变,命
不变。就说您小时候——我捏捏您耳朵——好,不错,够个儿,也够厚,轮大果满,
幼福无边。我不单给您看相,还把相上的道理告您。人一生下来,打左耳朵开始,
左耳朵七年,右耳朵七年,二七一十四,这叫儿运,也叫父母运,为嘛叫父母运?
吃喝指父母呗!十五岁运气就到这儿——脑袋顶正中间,对,这儿,走天中。说到
脑门,叫天庭。天庭必得饱满。您天庭还算不错。顶好的天庭是,其高如车壁,其
广如肝肺,光滑无纹,不塌不陷无棱无角,好比鼓帮儿,这种人很少,您还够不上。
为嘛?您脑门上头往后头抽点,下边往前头撅点,鼓还鼓,没成壁。一到十五,黄
金成土。十五岁您家出点事?”
“我娘正是这年死的。”惹惹说,赛招供。
“我说是不是!”红面相士心里高兴,满脸生辉,说话一带劲,声调有顿挫,
“您还克父母。为嘛这么说?您这两边,眉头上头,叫日月角。左边是日角、属阳,
是您爹;右边是月角,属阴,是您娘。左角够高,老人主贵,您爹是个高贵人,吃
过穿过,嘛都见过,金河银河,打兜里绕过。您祖业根基够厚,所以我说您小时候
命不错。还是那句话,儿运就是父母运呗!可是到后头就坏事了。为嘛?您回去对
镜子瞧瞧,脑门上三道,这叫冲级纹。出了这纹,必得是——财也散,事也伤,家
也败,东西也坏。这不是您人不好,是您命不好。要叫我说,叫您赶上了。赶到您
十五以后,一切全完。二十二走司空,您这正好一个坑.您摸摸是不?”
惹惹一摸吓一跳,叫道:
“我一直不知有个坑。”
“看相,要紧是看骨头,不看肉。肉有时候多,有时候少;皮有时候亮,有时
候暗,可皮肉变得了,骨头变不了,这就是命。哪鼓哪瘪哪好哪坏哪祸哪福,都在
骨头上。您二十二出过嘛事?”
惹惹一寻思,又吓一跳:
“那年地震,土地爷翻跟斗,我的房子扬了。我叔叔婶子叫我打老宅子搬出来。
”
“人挪活,树挪死,树断根,人断气。这气不是人死活那口气,是您跟祖宗家
业不接气啦!”
“我听得后脖子直冒凉气,别人不知道的,您全知道,我自个儿不知道的,您
也知道。”惹惹说,两眼瞪得提亮溜圆赛一双玻璃珠儿。
“别急,我的活还没完。再说您这人,嘴大、手大、脚大。三大对三大。手大,
心胸大,小事不走心,大事不当事;所谓‘口阔容拳,出将入相’。您这人不别扭,
也不找别扭。换个人上吊的事儿,您往脑袋脖子后边一扔。要说心里有数没数,谁
心里都有杆秤。可您的秤杆上没星,不计较。论肚量,您能进总理衙门做大事,可
您没有官运。为嘛?在您嘴上。古人称嘴是‘口之城廓,舌之门户’。无论大小都
得端正,最忌偏歪尖小单薄露齿,口若露齿,有事难遮。看相的把人嘴分做五种,
一是方口,二是樱桃口,三是吹风口,四是仰月四,五是覆船口。您嘴大四方,口
角齐正,原本好好一张方口,可您门牙差点,往外撅,把上嘴唇顶得略微往外掀起
来,这就沾上点吹风口,做事欠果断,心肠热又软。再加上您脑门中间没纹,不是
操心命。天生不操心,命不入官门,心肠软,不当官。您别急,还有句话等着您呢
——不操心,却省心,不做官,不伤神,舒舒服服大闲人。我是不是觉出您的脾气
来?我可不认识您,相上有嘛,我说嘛。”
惹惹只管鸡赛地点头。他给红面相上说是吹风口,怕露齿,闭着上下唇,更说
不出话来。
“再说二大,是手大。您瞧瞧自己这两只手,掌长肉厚皮细指软,《白鹤神相》
上说的‘贵人之手’总共四条,您一样没丢全沾上了。这种手富不怕富,穷不怕穷。
大钱如船挡山外,小钱如风阵阵来。虽说您祖宗有钱不能得受,六亲不认靠不着,
您也不缺钱花。钱打哪儿来,我不知道。可您穷不死,饿不着,一沾穷,必有贵人。
”
“倒是常有朋友帮忙。接个短,找点活,不满您说,我人缘儿还可以。”
“我说我不知道吧。您不是穷命,可您再瞧瞧您的手。手指头够长,手掌不够
宽。指头是钱耙子,手掌是钱库。有钱没库,有了金山存不住。就是几个铜子,放
在兜里也痒痒。人家缺钱您就给,认识不认识领进家就吃,吃完连人姓嘛叫嘛也忘
了。这才叫手大。您好交,朋友有事您好张罗,朋友也心甘情愿给您使唤。天时地
利人和,您压根占着人和。我这话要有半点错,您现在站起身就走。”
“没一个字儿错!”惹惹叫道,“我爹我娘我老婆也不比你知道我!”
红面相士听得欢喜接着说:
“再说三大,脚大。人活在世,站着走路,全得使脚,死了一躺,脚才没用。
脚是人根,也是命根。脚大命必大。”
“这话您甭细说,我说吧!去年坐车去紫竹林租界,一车人全掉沟里,最轻的
把脖子摔断。只我一个爬上来,没事儿,连肉皮也没蹭破,这事奇不奇?老爷子,
你算绝啦!过去我常说,谁算卦谁傻瓜,今儿我才明白,谁不信谁傻瓜!我再求您
一件事,我眼下怎么样?是不是赶上倒霉事儿了?”
“我刚头拦您,就要告您这个。刚才这一大套,说的是命,现在说运。为嘛先
说命,后说运?命是死的,运是活的,好比命是河道,运是水里的鱼。不知命。碰
到好运,该抓不敢抓,不该抓得抓,好事弄坏、坏事更坏。眼下您以为山穷水尽,
实则柳暗花明。您回去瞧鼻尖儿,人的运气一来,光亮鼻尖,您这是鼻赛灯苗。运
气正高;运气一到势如潮,逢凶化吉鼠避猫。可人转运时候,好比冬去春来交节换
气,总要三天暖两天寒,别怕!为嘛呢?不管您怕不怕,天该凉就凉该暖就暖,由
不得您。当下是,明珠埋上许多年,有光不发实可怜,大风一日忽吹起,拨开云雾
见晴天。您信我就听我的,别犯嘀咕,拿出胆子,爱嘛干嘛。不信您抽个签子瞧瞧,
一准是“天地泰”。上阴上阳,阴压阳,可天边阳气愈来愈旺,上边阴气愈来愈衰。
这里有四句话,‘眼前迷雾都不算,云彩后边是蓝天,蓝天万里再没影,大圆太阳
头上悬’。少说三五月,多则大半年,阳劲儿一上来,您是新袍新褂新靴新帽新鱼
新虾新房新轿,吉祥安泰,万事如意。到那时,管保是“乾天卦”,要有半点不对,
我就不算个相面的!”
惹惹赛穷秀才中举,差点给红面相士叩头叫爹。左瞅右瞧没一个看热闹的。身
后只有一个小卦摊,算卦那人没事做,背朝地趴在小桌上打磕睡。他便乘兴凑前压
低声说:
“实话告您,我家祖传有个金匣子,都说叫我叔叔婶子独吞了……这是家丑,
不该外扬。既然您这么神算,我打算问问您……”
红面相士立时张手制止惹惹的话,正色道:
“您打住,这不是我的事。人有命运,我便算命,世间是非,非我所能。我要
瞎说,就是骗你。您这是衙门里的讼事儿。”
惹惹心里惭愧脸发烧,起身掏银子付钱,不料这相士说:
“银子您拿去,我的话要应验了,您再送钱来也不迟,到时别美得晕头转向,
把我忘得一干二净就是了。”
惹惹叫这相士道破天机,心里的石头全搬走,满心欢喜,哪能甩袖子就走。忙
把怀里的碎银子零铜子掏净了,撂在桌上,再三再四谢过才去。刚走出市口,迎面
来个男人,跟他脸对脸站住,仰头瞅他。这人四十来岁,矮小精瘦,短打扮,后腰
别一杆二尺多长斑竹烟袋,一头玉石嘴,一头大银铜烟袋锅儿,比嘴还大。光脑袋,
梆子头,一瓣黄毛刚能揪住缠起一道红线辫根,赛个起兴的小猪鸡巴。干巴脸上一
左一右鼓起两颧骨,赛核桃。上头架一副圆眼镜,镜片发蓝挡着眼神,眼镜却对着
自己。惹惹认的人多,怕记不住得罪人,便说:
“哥们儿,嘛事?”
这人板着青巴脸说:
“谁是你哥们儿,我不认得你。刚头你叫人看相了?”
“你怎么知道?”惹惹一怔。
这人嘴一歪,左嘴巴一条弯沟,说:
“你本不该这么得意,却一脸笑,一准叫那个在江湖混饭吃的相士唬住了。”
“为嘛不该得意?”
“自己的宝贝在人家手里,得意嘛?”这人说完就走。
惹惹一惊,心想今儿怎么专碰奇人,上去扯住他袖子说:
“你能帮我?”
这人拿一对蓝眼再看他,直看得惹惹心里发毛,才冷冷说一声:
“你随我来。”转身便走。
惹惹身不由已老老实实跟在他身后脚后屁股后边。
此处有诗曰:
方离乱土岗,又入深水潭,
人事明处解,鬼手暗中牵;
打破葫芦皮,粹出把芽钻;
开花结葫芦,籽复在其间。
第八章 祖传金匣子
许是应上红面相士的卜语,好事有腿,你不找他他找你。第三天影儿就找上门
来,对惹惹说:
“二奶奶请您去一趟。”
一听这“请”字,事就有光彩了。
急步出家门,大步进大门,九九爷迎上来说:
“大少爷这两天身子不舒服吧:您没到,铺子都快乱套了,几次打算叫灯儿影
儿去看看您,都没腾出人来。刚头还说,没主角就要晾台了。”
惹惹听得满心高兴,咧开大嘴乐呵呵说:
“您说哪去了。有您九九爷,千条线万条线,也乱不了一根线头。我先到里头
瞧瞧二婶,跟手就来,有嘛事您只管言语。”
两步跨过二道门。只见一清瘦老者,身穿银灰素袍,头戴玄色方巾,乌鞋净袜,
淡雅爽利,正朝后院走着,步轻无声,好赛天上风吹云飘,细看却是二叔。惹惹忙
打招呼说道;
“今儿太阳真好,又没风,正好晒书,回头我去给二叔帮忙吗?”
二叔微露一笑,摇摇手,手腕一转指指里院便去。二叔平日不好笑,笑一笑,
比哭还难。今日居然对他解颐开颜,必是好兆。惹惹心想,要是好事,真的要给那
红面相上重重送些银子去。
抬腿撩袍,三步跨过三道门。精豆儿笑嘻嘻迎上来说:“这几天没见着您,二
奶奶天天念叨,再请不来,就要拿娘娘宫的宝辇接您去啦!来,快随我来吧!”说
着朝他一笑。他忽觉得精豆儿小脸赛朵有红有白鲜活水灵的月季花儿。一怔当儿,
已然站在房前,精豆儿立在台阶上说:“大少爷,干嘛站着不进屋呢?”跟手就听
二奶奶在房里叫惹惹。赶紧再一大步,便进了屋。
只见二奶奶一脸喜相慈相和善相,再瞧不出前几天饭桌上提起那金匣子时的神
气。那神气好赛撂下一张死沉死沉的帘子,这会儿帘子卷起,有光有色好看之极。
二奶奶说:
“惹惹,这几天为嘛不露面?”
这话反叫惹惹发窘, 倒好赛自己有嘛亏心事, 支支吾吾吭吭吧吧应付一句:
“我身子不大舒服。”这话是刚头九九爷的问话,要不他便无话可说了。
二奶奶并不问他身子可好,好赛就要他这句话,随后便说:
“惹惹,这几个月里里外都指着你,叫你受苦受累,我也不说客气话了。咱一
家人相互没藏着的话。你也知道,你二叔是个就能喘气的活人,你弟弟是个就能喘
气的死人,再说,黄家的正根还是你。不指你我指谁?过去你婶子糊涂,现时下明
白了。你婶子没心眼,可脾气不好。先前有嘛对不住你的,你也别记着啦……”
惹惹使劲摇手,赛摇两片大厚肉,却止不住二奶奶的话往下说:
“那天你不是提到祖传的金匣子—一”
惹惹把一句话硬插进来:
“叔叔婶子待我这么好,我可再不能提那个。”
“你别拦我话。我问你一句实的——当初你爹跟你说过那匣子没有?”
“恍惚说过,我也记不清了,您想我爹死时我才多大呀……”惹惹说。有根有
据的事儿,反叫他盖块布,桂花要在场。非把他嘴扯去,可二奶奶的话叫他要命想
不到……。
“惹惹,你没爹,二叔是你爹。你没娘,二婶我就是你娘。告诉你吧,金匣子
有,早就该给你!”这话把惹惹说傻了,二奶奶接着说,“为嘛早先不给你。我话
直了——你那时整天闲着,没正事,怕你指着它,荒废你这人。你们黄家祖上有话,
这匣子必得一代代往下传,里头的东西,不能往外拿,只能往里添。你没事干,穷
急眼了,能保不动它?再说一个小匣子,还能装下金山银山。祖宗往下传它,不过
传份意思,有它老黄家算有个根底罢了。精豆儿,你去拿来——”
惹惹直踩右脚,叫着不要。精豆儿打柜上端过一个大漆盘子,上边盖块红绸子。
听说了半辈子这祖传金匣子就鼓鼓囊囊方方正正盖在绸子下边,这样子赛变戏法。
惹惹说嘛不拉开这绸子,二奶奶伸手拉去,好一个照眼耀眼刺眼的小金匣子一下显
露出来!上头铸花刻花招花镶花,有龙有凤龙凤呈祥,有花有鸟花鸟精神,有蝙蝠
有对鹿福禄双全,还嵌着红宝石蓝宝石绿宝石晶晶发亮灿灿发光大钻石。精豆儿伸
出兰花小指挑开匣子盖,黄布衬出五个金元宝,个个圆圆满满饱饱实实金煌煌,在
匣子里也在惹惹眼珠子里。惹惹的眼珠子比金子还亮。
“二婶——”惹惹想说不要又想要,张嘴没活,鼻子下边一个大洞。
二奶奶说:
“甭含糊,也甭谢我,这东西你应该应份,这是你们老黄家的东西。我不姓黄,
也没福气赠受。你要是不拿着,就是不接你祖宗的香火。惹惹,这东西你拿去!记
着,打今儿,这家就是你的家,纸局就是你的业。还有,买卖不能叫你白忙活,每
月初一关钱,你拿二十两,年底拿双份。”
惹惹腿一软,差点给二奶奶趴下叩头。宠劲过了,照样受不住。一时连二奶奶
脸也不敢瞧,巴不得赶紧离开,又急着报恩报德,便说要到前头铺子去忙。二奶奶
说:
“这金匣子外人谁都没见过,精豆儿赛我闺女,我不防她。你可万万别叫九九
爷瞧见。先送回家去再来!”
惹惹接过金匣子,好沉伍手。一时美得忘天忘地,居然没谢二奶奶,捧着宝匣
大步出来。精豆儿跟出屋说:
“我给你个包袱皮,来!”
精豆儿领他往东出一道小门,进一道小院。这院向例只给二奶奶贴身丫头住。
往北有扇门通后花园,如今后花园废了,使砖堵死门洞,往南也有扇门,通一道院,
是厨房和马婆子住室,再往南还通一道院,三间房,一间住着九九爷,一间住着灯
儿影儿两伙计,另一间叫纸局当库房使。惹惹当初住在老宅子后花园的两间房,进
出走后门,很少到前边来,更不轻易踏进丫头的住所。这院倒还干净清净,也嫌寡
净,砖墙砖地,无草无水,虽说朝东朝阳,不知为嘛有股子阴气潮气冷气,进院一
打激灵,好赛进坟场。精豆儿一推房门,里头却是有红有绿又艳又亮,花窗帘花被
单花纸墙围,到处贴着画儿,还都是年前打马家口买来的上海石印月份牌画;柜上
桌上摆满小零小碎,瓶儿罐儿壶儿碗儿灯儿花儿梳妆盒儿水银镜儿针线盏儿。一股
香粉味儿胭脂味儿刨花油味儿混着人味儿,浓浓扑面扑鼻。惹惹站在门口没敢进,
精豆儿回头一笑,说:“怕我就别进来。”这声儿这调儿这神儿这话儿,赛掏了惹
惹心窝子,一怔当口,精豆儿朝他一招手,小手赛花瓣,又抓住惹惹的魂儿。魂飘
身随,抬脚就进屋。
精豆儿一扬腿,跪在炕沿上,伸直小腰板打开玻璃被格子找包袱皮儿。小屁股
一撅正对着惹惹,说方有方说圆有圆说尖有尖。胳膊一动,柔柔软软小腰,风吹柳
赛地左扭右扭,一双绣鞋底子,好赛两牙香瓜片,要攥就一把攥个正着。惹惹忽上
邪劲,再不退非上去。偏巧精豆儿身子一摇晃,哎哟一叫,赛扭了腰,猛地往后仰
倒,不正不斜正正好好香软一团栽在惹惹怀里。惹惹嘛世面都见过,可是他怕桂花,
唯独风月场的事儿向例不沾。这阵势叫他心怕,却推不动她。这小女人的劲儿不比
老爷们小。小猫赛地在惹惹怀里打滚一折腾,光溜溜嘴巴,毛绒绒头发,几下就把
惹惹蹭迷糊。跟手扬起小脸,一张小嘴,又轻又重又松又紧咬住惹惹大腮帮子。惹
惹登时觉得天地都是肉做的,一时狗胆贼胆虎胆都上来,天不怕地不怕老婆更不怕,
一翻身把这小女人压在自己肚囊子下边。只见精豆儿一双小眼赛一对小火苗,烧她
自己也烧惹惹。惹惹的大重身子压她还剩半口气,她便喘着这半口气娇声嫩调地说:
“大少爷,我把身子给你,你要不要?”
惹惹不说话,只揪扯她衣服。她忽一使劲,生把惹惹推得一个屁股蹲儿坐地上。
精豆儿闹得蓬头红脸,起身说:“今儿不行,二奶奶说喊我就喊我去,改一天。大
少爷,咱得说好,你得使心疼我,别拿我当玩意儿。我命不好,三岁死了娘,没人
疼过。后娘欺侮我,才来当丫头的,您要再欺侮我,连个人给我坐劲都役有,多惨
……”说着眼圈一红,抬手要抹泪。
惹惹一翻身爬起来,打开匣子,拿出个小金元宝给精豆儿。精豆儿手一推,脸
赛小白板,说:
“你拿我当嘛人了,拿这破玩意儿买我?我爹活着时候,家里开银号,打小我
不认钱。”
惹惹说:
“我可没拿这东西当钱!戏里不都讲信物吗?”
精豆儿这才笑,说:“当信物,还成!”收了金元宝,不叫他再来纠缠,拿了
包袱皮塞给他,又嘻笑又装横,推他出了屋。
惹惹抱着金匣子,出了黄家,好赛还在梦里头。人活三十几,财运艳福一齐来,
哪样滋味都是头遵尝到。一忽儿琢磨精豆儿脸儿嘴儿肉儿,一忽儿又琢磨手里包皮
里匣子里几个金灿灿小元宝。一想到老婆桂花,心里不对劲。再一想,老婆惦了多
年的金匣子总算给自己捧回来,情不自禁出声说:
“总算对得住你了。”
话音没落地,就给人拾起来。这人说:
“嘛事对得住哥们儿?”
抬头一瞧这人不认得。这人急了:
“你怎么拿哥们儿当鬼看?”
再瞅,矮一头的小个子,黑硬一张短脸,头扣卷沿毡帽头,笑眯眯正瞅自己。
不是别人,正是铁嘴八哥。这一瞅,醒过味儿来,八哥却换一副疑惑神气,上下打
量自己两遍,说:
“你手里是嘛玩意儿?”
“嘛也没有。”
“没有这是嘛?”
惹惹一看自己手里的包儿,慌神了,忙说:
“没嘛没嘛。”
“没嘛就送给我吧。”八哥打趣说,上去要夺。
“没嘛,真的没嘛。”惹惹着起急来。
八哥变了口气,说道:
“愈说没嘛愈有嘛,你要不给我看,我转身就走,咱哥们儿打这就算完。”
惹惹难了。看得出,这多年顶要好的穷哥们儿脸上有点挂不住。惹惹向例肚子
存不住事,嘴里留不住话。今儿若碰不到八哥,不出三天,也得找到八哥倒出来才
舒服。他见左右没闲人,拉着八哥到一座庙后头,找个背人的墙旮旯,一口气,把
前几天饭桌上怎么提金匣子,回家怎么错怪叔叔婶子闹金匣子,直到刚才二婶又怎
么给他这金匣子,怎么来怎么去怎么回事说得净光光,完事赛拉泡屎一样痛快,张
着大白笑脸看八哥。
八哥先是横着眼不高兴,随后弯起眼满心欢喜,直插嘴说:“哥们儿这回抖啦!
”可等到惹惹把话倒尽,他却眼睛眉毛挤成一堆,脑门子上全是横纹。
“怎么,不好?”惹惹问。
“有点不对劲。”八哥边说边琢磨。眉毛拧成绳,两眉毛头直斗,眼珠子在眼
窝里忽闪忽闪。
“嘛不对劲?”惹惹说,“大金匣子,五个大金元宝,全给了我,还安坏心眼?
人家凭嘛给咱,要是想赖,愣说没有,咱有嘛词儿?大金元宝又不是臭虫,在谁屋
里谁还嫌它别扭?”
“我说的不是这个。我是说,你说你错怪了你叔叔婶子,这话不对!前天,我
和老亮打听到北京琉璃厂宝文堂一位客商,带一船货打算出海到南边去卖。赶上涨
潮十天半月走不成,又不想原船原货返回去,贱价卖给文美斋。我们赶去,拦下了
两箱子笔,地道京造的写大条幅用的‘一把抓’。正巧孙猴知道保定府来个买笔的
要这货,住在侯家后永安客栈。我们使不小劲跟两头说好,一头半价买下,一头加
价卖出,马上跑到纸局去拿款。一看九九爷神气不对,客气还客气,可是客气跟客
气不一样,有的客气为了近,有的客气为了远,咱干嘛吃的,看不出来?他转身进
去,半天,影儿出来,一人给我们十个铜子说,这事你们就甭管了。这叫人情?甭
送便宜来,就是一般打活的来,也没跟人这么说话的。我们冲谁。不是冲哥们此你。
冲他们,扔两块砖头子进去!”
惹惹说;
“影儿那小子不会说话。生他的气,你不傻了。”
“你别胳膊肘朝外拧。你二叔不是我二叔,你二婶不是我二婶。打今儿往后再
帮他们忙,我不是你哥们儿,是你儿子,你别拦我,话还没说完。我当时说,我找
大少爷。你猜影儿那小子说嘛?他说你找错门啦,我们二爷二奶奶赶他走啦!我一
听不对劲儿,跟手我到你家,没见着你,可嫂子也一肚子气连损带挖苦,呛我一顿。
哎,咱不说嫂子,就说影儿那话,不是他编的呼,他又不是做小说的!”
惹惹听了发怔。八哥又说:
“我再给你泼点冷水,几十年他们为嘛按着这金匣子偏说没有?为嘛当下说给
你就给你,比吐口唾沫还容易?你说你爹只听说过这东西,自来没见过。你怎么知
道匣子里准是五个金元宝?所以我说不对劲儿。”
惹惹一惊,又怔。人怔,身子赛木头,眼珠子赛石头,傻站着。八哥说:
“打开,叫我看看。”
惹惹伸出脖子,大肉睑左右一扭一看,没人。掉身拿后背挡着外边,打开布包,
露出匣子,掀开匣盖,现出元宝。惹惹说。
“全是真金,盖子上镶的全是宝石!”
八哥没搭茬,却问:
“你不是说五个元宝,怎么四个?”
“明明五个。”惹惹话一出口,忽想到刚头把一个给了精豆儿,马上破口说,
“瞧,我怎么记错了。四个,是四个,没错。”脑袋里一下赛热馒头。多亏冷热别
人瞧不出来。
八哥说:
“哥们儿,你挨赚了!先说这匣子上的宝石全是假货,不信你拿到珠宝行叫人
去看,一码水钻,染色的水晶玻璃,纯粹样子货。我在东门外锦花珠宝店干过半年
零活,假玩意儿逃不出明眼。这匣子也不是真金,攀金,你瞧这四角,磨得露铜了。
再说这四个元宝,金倒是金的,值不值钱?也值!在咱哥们儿手里算大钱,可在人
家有钱人手里不算钱。你自来不趁这东西,到手就当宝啦!你掂掂,一个不过三两,
甭说别人,尹七爷一张画十二两,就值你这一匣子。你再拿脑袋好好想想,你黄家
那大宅院连房子带地值多少钱?你这几个月给他们赚多少钱?你们祖上要拿这点东
西当传家宝,不是好比咱们夜壶传给下辈?哥们儿咱挨赚啦!人家不过拿它哄你傻
小子出力干活。这么一来,我倒认准你家真有个金匣子,可不是这个。哥们儿,人
家拿豆腐干刻个字儿,换去玉玺,你却攥着这豆腐干以为自己当了皇上。哥们儿,
嘿,你还真行!”
八哥说完,瞅着满嘴黄牙哈哈大笑。这一笑,惹惹更受不住,“啪”地把金匣
子一摔,金元宝全轱辘出来,使劲一跺脚,叫道:“我找他们闹去,他们把我欺侮
死了!”大步要返回黄家。
八哥扯住他说:
“你闹就能闹出真的?厄能耐想撤把那真玩意儿弄出来。你要去,你去,我走
啦!”
八哥假走,想叫惹惹求他帮忙。不想惹惹正在火头上,有火有气有怨有怒都想
撤,便朝八哥叫道;
“你走,走呀!你看我惹惹有没有能耐。我要再求你,我八字倒写着!”
八哥一听拔头就走。一根根折两半,掰了。
惹惹抬起金匣子,拿回家。桂花一见乐得满口小白牙。金子比嘛都亮,照花桂
花两眼,竟然看不出明明挂在惹惹脸上的事。她把金匣子放在铺上,拿出四个金元
宝掏出来排成一排,撂下窗帘,怕人偷看。一边忙着给惹惹温酒炒菜。一得空儿就
回身伸脖探头往屋里铺上瞅一眼。待酒热菜熟端进屋,正要高高兴兴好好说说这金
匣子事,忽然不见惹惹,出门叫也没人答应。
谁也不知,惹惹去找一位奇人。此人有名也无名。有名,名叫蓝眼多无名,就
是说天津卫谁也不知蓝眼这一号。
这儿再添几句小诗,都是市面上常唱的歌词儿:
有名常无能,
有能常无名,
打雷不下雨,
下雨不刮风。
扬巴卖面条,
中间放芝麻,
一碗喝一半,
刚把香味咂。
第九章 闹鬼儿
天天大早,精豆儿去到二奶奶房中侍候梳洗穿戴。收拾零杂。今儿推门进来脸
色就不对,嘴巴上的胭脂好赛涂在白纸上,眼珠子离离叽叽,不赛一对儿。端起尿
盆,人朝里走,二奶奶说:
“死丫头,你这是夜游吧!”
精豆儿才醒过味儿来。回身到门口,脚没迈出门坎,先把脑袋伸出去,左看右
瞧,赛做贼,忽然哇一声,当的一响,尿盆子扔在地上,尿泼一地,裙脚裤腿全湿
了。二奶奶发火,叫道:
“见鬼啦!”
再瞅精豆儿脸,比鬼还怕人。鬓角的花耸拉着,瞪眼手指院子,张嘴赛洞,说
不出话。二奶奶是狮子脾气兔子胆,不知外头有嘛,不敢出屋,只问:
“嘛,嘛,嘛呀!你这样怪吓人的!”
精豆儿上前,小嘴凑在二奶奶耳朵边,急急地说:
“咱家不干净,昨儿闹了一夜……我刚一出门,好赛……”
二奶奶马上使手堵住精豆儿的嘴。登时后脖使子冒冷气,头发根发炸,浑身汗
毛都立起来。一根汗毛下边一个鼓鼓的鸡皮疙瘩。扭身一屁股坐在床上。两眼珠转
来转去,好赛瞧哪儿哪儿有鬼。忽见亮堂堂玻璃窗外站着个白白细细的大无常,才
要叫,再瞧原来是长长一道阳光。一下吓得差点闭过气去,手推精豆儿,说:
“快去叫惹惹,叫惹惹快来!”
精豆儿没胆子出屋,站在房中间拉牌子喊惹惹。惹惹正在前头铺子折腾纸,这
老远,愣听见精豆儿叫她,赶到二奶奶屋,只见两张白睑,精豆儿一说有鬼,惹惹
吓得旱地拔葱蹦老高,以为二奶奶精豆儿是两鬼呢!静下来才说道:
“压根也没听说咱宅院不干净呀!”
“有过,十年前咱家还有打更巡夜的。那年秋后,打更的听见西边经房里有响
动。那院子一直没人住,可听到里头有说话声、走道声、斟茶倒水还有磕瓜子声。
你二叔不信神也不信鬼,转天夜里去推门,那房子没人住谁会在里头插门,可门就
推不开,还听有女人咯咯笑。九九爷打西头吕祖庙请来个老道,使了法,一剑打窗
户扎进去,拔出来,剑头有血。”
“我的妈呀!”惹惹说,“是不是大仙?”
“谁知道、老道二话没说就走了,打那儿院子就静了……”
精豆儿说:“快叫惹惹跑一趟,去请那老道来!”她也不赛往常那么机灵,直
着眼赛两墨点,有点犯傻。
“不知老道还在不在呢、 那年就八十八了, 当下还不九十九?”二奶奶说,
“叫九九爷快去请吧,他熟!”
惹惹忽赛想起谁来,说:“不用老道,我有能人,我去请来!”说着扭身大脚
丫子已经踩在门坎外,几步就跑到街上,赛鬼追的。
就这么一闹,不知谁告谁,谁传谁,不多会儿一家子都知道家里闹鬼。唯独没
人告诉二爷,告不告他全一样。天塌不惊,地陷不慌,没有事能叫二爷:喜怒哀乐,
愁怜爱恨愤忧。没这些,也没嘛怕的。虽说如此,大伙认准他昨夜也遇见鬼。今早
二爷到前院用早饭时,脸皮赛蒙块灰布,平时他最爱吃石头门坎的素包子,顶少也
得吃两个,今儿才咬一口,叼着包子就走,赛猫赛狗,一看这邪乎样,事情就不一
般。
不光二爷,二少爷个儿也闹得厉害,躺在床上不动劲儿,心跳成一个儿。跳到
厉害时,鸡胸脯一下下往上拱,拱得助条骨嘎嘎直响。问他只说,昨晚上有人往他
窗户上吹气。马婆子向例信邪不信正。人说嘛,她有嘛,也说有人住她窗户吹冷气。
还把九九爷拉去看,居然看到她窗纸上有两洞,洞眼有棱有角,她说一准是长指甲
女鬼抓的。影儿说得更玄,愣说他夜里起来撒尿时瞧见这鬼,八尺来高,披头散发,
粉面红唇,聋拉一尺半长大舌头,滴答着血。马婆子说:
“这就是老爷在世时,在后花园歪脖柳树上吊死那丫头,莲花!头十年在西院
经房,叫老道拿剑扎着的那个也是她,报冤报仇来啦!”
灯儿说:
“我不信,我怎么没觉到。”
影儿说;
“你睡得赛死狗,把你连床抬走,你也不觉得。”
大伙把话一凑,事就明了,鬼出来了。直说得眼发直腿发木后脊梁发疹。好赛
鬼就躲在自己身后头。人人缩脖,好赛都矮了一截子。正怕正慌正乱的功夫,千金
一道尹七爷来了。每回尹七爷来,黄家人赛大年初一天亮接财神,迎着敬着供着笑
着陪着,九九爷乱乱轰轰糊糊涂涂,不知打哪儿蹦出这句话:“今儿铺子盘货。”
说完自己听自己的话不对劲儿,人老不灵舌僵嘴迟,转不过弯儿来。尹七爷嘛人,
人在下边混久了,比上边人更会看神气听口气摸心气儿,知道这是挡驾。立时不高
兴。心想没我尹瘦石点石成金笔,你们黄家饭桌至少天天少两菜。当下尹七爷名大
气壮,人要得意,便没韧劲,性赛干柴,沾火就着。张口便说;
“今儿来是跟您打个招呼,打明儿起,我尹七爷改在墨香堂挂笔单。上个月还
有两幅六尺中堂卖出去没结账,回头您把账结了,叫影儿把润笔给我送家里去。”
不容九九爷挽留,打帽架摘下帽子扣在头上就走。九九爷追上去。心一急,忘
了门坎,摔个昏天黑地,爬起来再瞧,尹七爷甩着两条细胳膊一路走去,那架势拦
不住。回到铺子一琢磨,事要坏。尹七爷是铺子两只手,八哥是两条腿。这两人都
给得罪,一个走了一个不来,没腿没手,有嘛干头?买卖人最会讨人欢喜,怎么自
己刚头连句人话也不会说,都是叫鬼闹的。想着想着,心里赛废掉的后花园长满了
草。
没一会儿,意惹请来一位能人,干瘦小人,戴圆眼镜,镜片湛蓝湛蓝,这人就
是蓝眼。
刚头蓝眼在家抽烟袋,好赛正等惹惹来。惹惹一敲门,蓝眼就在屋里说:“我
说不出三日你准来找我吧!”真是料事如神。站起身特长烟袋杆往腰后褡膊上一插,
将倚在墙角一块带把儿的八卦罗盘交给惹惹拿着,说声:“走吧!”就来了。
蓝眼一进黄家门,于巴小脑袋拨楞鼓赛的来回转,后脑勺上翘起的辫子头,赛
壶把儿,跟着转悠,镜片刷刷闪蓝光。一路进了二道院,坐在茶厅。九九爷忙关了
铺子,带着灯儿来上茶上点心,点烟侍候,一边叫影儿去关大门。家里有事,不能
叫外人知道。精豆儿搀二奶奶出来见蓝眼,二奶奶脑门箍一道梭子状绣花抹额,显
然受了惊吓,怕再吓,把这大冬天防风的玩意儿也戴上。
惹惹上来说:
“这位是蓝天师,算卦看相瞧风水无所不能,一身功夫,还能施展法术驱鬼捉
妖。人家轻易不出头露面,八抬大轿也请不动,一听咱的断事,二话没说就来了。
蓝天师,这位就是我婶子。”
蓝眼下巴轻轻一点,镜片一闪。闲话没说,提着木头罗盘到当院,取了院子正
中摆在地上。罗盘上画三道圈,里圈是子丑寅卯辰已午未申酉戌亥十二官,中圈是
坎艮震登离坤兑乾八官,外圈是壬子癸、丑艮寅、甲卯乙,巽辰已,丙午丁,未坤
申,庚酉辛,戌乾亥二十四方位,中心黑白一对阴阳鱼儿。蓝眼东瞅西看南瞧北望,
再挪挪这罗盘,扭脸问二奶奶:
“您盖这宅子时,请谁看的风水?”
二奶奶说:“哟,这哪知道。盖这宅子时,我还没过门子呢。怎么,不好?”
她以为蓝眼看出毛病察出祸根。
蓝眼说:
“圣人也得择地而居。皇上生在皇宫,死在皇陵,无论阳间阴间,都得讲风水。
不单皇上讲,百姓照样也讲。”
“您的话我爱听。我们宅子哪儿不对,您只管说。”二奶奶陪着笑脸说道。
蓝眼面皮糙,看不出表情,眼镜片子厚,瞧不出神气。声调干巴,没高没低没
顿没挫,可张嘴就一套:
“好,您想听就告诉您——居家住地,先要讲地势。东要有流水,名叫青龙;
西要有大道,名叫白虎;南要有污池,名叫朱雀;北要有丘陵,名叫玄武。您这房
子往东是白河,天津卫最大的河,终年有水,再好不过,青龙有了;往西是北门里
大街,天天车水马龙,白虎有了;往南,城里净是些臭水坑,城外一片芦苇荡,天
连水,水连天,朱雀也有了;往北,虽说咱天津卫没山,可北边地高,玄武也算有
了。青龙白虎朱雀玄武配齐不易,摆妥更难。这四样,叫做四神相应,大吉大利之
地!大明永乐二年,明成祖建天津城,就按这地势摆设的。所以我问您当初盖房子
时谁看的风水,是位能人!”
蓝眼开门见山,扔出这几句,赛一股清风,把二奶奶也把全家人人脸上灰土赛
的晦气一扫而光。
九九爷对蓝眼说:
“天师,您刚说话这会儿,我想起来,盖这宅子时,看风水的先生是河东陈家
沟的商四爷,大号叫赛诸葛。”
“他是我舅舅。”蓝眼说。
一家人听了更服蓝眼,这叫祖上有根,没根不服人。
蓝眼对二奶奶说:
“刚头说是地势。单看地势不成,我还得看庭院各处,各间房子的地形地相。
各房各院各有各的视法,这里头讲究大啦,错一点不成,差半点也不成。比衙门的
刑法律法严多了,刑法律法有商量,这没商量。我得各处转转,有毛病没毛病,一
看就透。不论妖怪藏在哪儿,也甭想逃出我这双眼。”
直说得眼冒蓝光,光芒逼人。
二奶奶朝蓝眼两手合十作揖,说道:
“求天师千万救我一家子。九九爷,您和惹惹快陪天师去看吧!”
没料到,这一看,下面放事的曲曲弯弯全都出来了。
第十章 阴长阳消
九九爷打十三岁就进黄家,六十有八,比二爷还长十岁,瞧过二爷尿裤,看过
二奶奶进门那两天哭天抹泪撒大泼。这老宅院出哪门进哪门,当初哪间房子许进哪
间不许进哪间干嘛用哪间住过谁谁住过,全在他肚子里。惹惹离开这宅子时年岁虽
也不小,可他记粗不记细,又在外折腾多年,新事压旧事,旧事赛旧画,早就糊涂
了。九九爷则不然,没新事,记旧事,连哪扇门拉手嘛样的,嘛时候坏的,又换个
嘛样的,都记得牢牢,好赛他耳朵坏了,换的耳朵。
九九爷提一大串铜钥匙走在前,惹惹陪蓝眼随在后。没在里院走,拨头回到影
壁前,往西到头,一道门关着,挂条长锁,摘一把钥匙捅进去,用劲拧弯,锁舌头
才“咯”地弹开。门轴快锈死,惹惹掉过屁股顶,吱扭扭才开,进去一瞧,打南向
北好长好直好深一条走道,看不见地砖,满是没脚没膝的野草,长短足有几十丈。
好赛进了深山古道。两边高墙,一道道院门,全赛死人的嘴,闭着。
“这是西跨院,大少爷没离开这宅院时,这西院就没人住了。至少十年没人进
来过……。”九九爷说。
蓝眼没言语。九九爷打开正把着西南角的头道院门,里头的荆条蒿草足有一尺
高,甭说进人,脚也插不进去。虫飞蝶舞,反添凄凉。几间房门窗有开有闭,窗纸
给风扯去,里头一码漆黑,冒冷气。惹惹不觉一步退到蓝眼身后,赛怕那鬼钻出来。
九九爷说:
“这是经房。当初办丧事和尚老道念经的地界儿。老太爷和老爷做古时候,打
大悲院请来和尚就在这儿做的道场……”
“归西之路,正好念经。”蓝眼说罢转身出来。
进一道月亮门,也是破门烂窗歪梁斜柱碎瓦败墙废井死树,横竖扯的蜘蛛网反
照阳光,锃亮银亮贼亮。木头上的油漆快掉光,却还看得先前都是朱红大漆。惹惹
说;
“我姑姑出嫁时,好赛就在这儿办的喜事。”
九九爷露出笑颜,愈笑脸上摺子愈多。他说:“太少爷记性真不赖。这叫鸳鸯
房,门叫鸳鸯门。姑爷来串门都住在这儿。那时候,柱子上挂着金漆大匾,房檐下
悬着水晶玻璃凤尾灯,四月里满院子海棠花……唉!”说到这儿,脸耷拉下来,一
脸摺子赛掉在地上。
蓝眼没吭声,上下左右看一眼,扭身出门。
下一道院,推开门,一片黑拥上来,赛进了夜里。惹惹说:
“这就是那年着火烧的这房子吧!”
“可不是,好没眼儿,自个愣烧起来。幸亏离着展家花园涌济水会近,来的快,
邻居们使挠勾上手就把房顶掀了,要不非把前后几个院子连上不可!”九九爷说,
“那天大火苗龙赛地往天上蹿,火星子直往你二婶房顶上掉。多亏头三天连下大雨,
房子精湿,没烧起来,可这院子烧得净净光。两屋子书,一张纸也没剩下。原先这
是老爷老太爷念书的屋子。那时候嘛样?几十亩房子院子,看不见一粒尘土。上下
人都穿得整整齐齐,头是头,脚是脚。一次我裹腿的人字儿打歪了,老太爷叫我解
开重缠。一张带字的纸也不准往地上扔。每道院都有个字纸篓,带字的废纸扔在里
头。隔七天,崇文会派人来敛走。那是嘛规矩?家能不旺,业能不兴?现在算完啦,
主仆不分,上下颠倒,甭提崇文会的字纸篓,您瞧瞧茅坑去,旧书都擦屁股了。洋
人一句话,赛过县衙门的告示,国破家败,不闹鬼闹嘛?”
惹惹耳听九九爷说话,眼睛却瞅着书房廊柱上的木头对联。对联板子烧糊,费
半天劲才念出一句:
“文心活泼认源头。这是下联,上联一个字儿也认不出来了。”
九九爷立即说道;
“上联是,‘学端品详由正路’。书房门两边也挂一副对联,烧没了。上头是,
‘潇洒谢红尘满架图书朝试笔,光明生玉案一窗明月夜鸣琴’。”
惹惹大眼睁圆,叫道:
“九九爷好记性呀!”
九九爷说:
“哪是记性好,老太爷那时候,每道门上都有对联,不单这些正房,连厨房库
房前后门上全有,写着处世做人的道理,我们这些下人个个都得会背。哪赛灯儿影
儿他们,嘛都不懂,天天混日子。要赶上老太爷在,还不使棍子赶走!门房的对联
写着‘常将勤补拙,勿以诡为能’。就是训戒我们的话。厨房门上写着‘烟火但期
一家处,子孙维愿世同居’。你去问马妈,她一准还记得。后门外边的对联是‘光
前已振家声久,裕后还留世泽长’,如今后墙一塌,对联不知叫谁扛走烧火。记得
这对联恐怕就我一人了。”
惹惹才要接茬说话,忽瞧蓝眼不见,走出院子,只见他站在走道顶头一扇门前
等着。九九爷忙去换把钥匙打开门,原来是废弃的后花园。水池早干成大土坑,假
山上的珊瑚石,不知给谁推得东倒西歪,山头一座破亭子,一根柱子断掉,那伞赛
的亭盖居然叫三根柱子撑着,歪得要倒,只是没倒。几棵大树老树都是半死不活。
一棵老槐树已然枯死,光剩下骨头架子,干树叉张牙舞爪;一棵大榆树叫雷劈了一
半,半死半伤半活半衰,正在倒气儿;一棵柳树躺下来,柳条垂不成,在地上爬;
一棵梧桐干脆趴在地上,新叶赛落叶;两棵柏树好赛两长虫,拧成麻花,不知谁要
把谁缠死。九九爷手指山上那亭子说:
“那年头,女人不能上街,大宅子后院假山上都安一个亭子,女人在家呆闷了,
站在亭子里往外头看看舒舒心,这叫望海亭。亭柱上原先也有副对子,写着‘山巅
听海涛有情耳枕海涛眼,亭中看天下无心劳身天下行’。这是当年浙江来的一位小
文人,名叫冯骥才写的。后来因为写了一篇小脚的小说,惹恼了满城女人家,吓跑
了。老太爷读了这小说,恶心得闹了三天胃口,直吐绿水儿骂这姓冯的家伙拿国耻
赚银子,叫人把这对子铲去……”
话说到这儿,蓝眼站在那边一扇关闭的门前,打门缝往里张望。九九爷上去说:
“这是三道院的后墙,里边眼下是二爷的住房书房。二爷脾气个别,无论嘛人
都不准进他院子,天师您就打这儿瞧瞧吧!”
惹惹从来没进过二叔的院子,心里好奇,挤着一只眼,扒门缝往里瞧。房舍大
多狼牙狗啃砖歪瓦乱顶斜墙倾漆刮木烂,却有松有竹有花有草有蜂有蝶有虫有草有
花香有清气有虫声,石桌石凳石头上晒着书卷经文,地上有米粒,鸟雀来啄食,檐
下燕搭巢,飞去又飞回。不见二爷,院子正中一株矮矮菩提树,郁郁葱葱绿绿盈盈。
真是:
门无车马终年静,身卧烟霞一事无,
枝上新花常照眼,据下老乌时入屋,
窗外竹叶桌上影,枕边经义梦里悟,
不明白是大明白,装糊涂才真糊涂。
惹惹不知二叔这活法,看得奇怪。转脸只见蓝眼在破门板前,把鼻子眼睛挤进
一条两寸宽大裂缝里看。惹惹一招呼,蓝眼扭头,鼻子眼儿吸得全是土,还有两只
黑蚂蚁在鼻头上爬。惹惹一指,才使手扒拉下去。
九九爷领他们原道回去,看东院。东边还整齐。打头道院库房、二道院厨房、
三道院丫头精豆儿住房,都用心看过。连房角地砖顶棚墙皮都看过动过敲过。不赛
看风水,好赛盗墓。到头一扇青石做框的八角门,门洞使砖堵死。蓝眼刚要扒砖缝
往里看,九九爷说:
“这就是后花园角上那两间破房,当初大少爷就往里头,闹地震时塌了,太少
爷搬走就没再修。”
蓝眼说声:“该塌。”便掉头不再看。
看到二奶奶这道院时,分外地仔细。把罗盘摆在二奶奶房间当中地上,上看房
梁,下看地砖,每块地砖都拿脚跺,每块墙砖都使手指敲,里里外外拿步子量,完
事猫腰看二奶奶床下,里头黑,手一摸,当哪一声把床底下尿桶捅倒。
二奶奶房后有棵大槐树,四尺高的地界儿生个大树洞,能蹲进去个小孩儿。蓝
眼叫影儿拿根长杆子往里桶,一捅咚咚响,赛个铁家伙,蓝眼镜片一闪,扔了杆子,
拨头回到前院茶厅,问九九爷:
“盖房子动工时,我舅公参和了吗?”
九九爷抬手摸光脑袋,说道:
“记不起来了。这房子是河东李公楼兴源营造厂连工带料一手包的。”
蓝眼偏脸对二奶奶说:
“二奶奶,您找我,家里必定有事。谁家好好的,找我?相面看风水的,不算
外人。我要有话不直说,起码白喝您一碗茶水,还把您蒙在鼓里,这就是我没德了。
有灾不除,赛有火不浇,也对不住我这朋友大少爷。您要叫我说,不论嘛难听的,
您耳朵都得接着。”
二奶奶说:
“天师!你是救我,不是害我,我还不懂这个!”
“好,我直说了——”蓝眼把右腿往左腿上一架,打后腰拔出烟袋塞上烟叶,
胳膊短,烟袋长,点火够不上。打着药棉,手指一弹,火正落在大银烟袋锅上。这
小花活就叫大伙服了。他腮帮一瘪坑吮上两口,吐出浓烟立时把脸遮住,话就打这
烟里传出来,“刚头说四神相应,大吉大利,是说您这宅子坐地的大势。细一瞧,
毛病不少。先说地面,哪高哪低,讲究最严;沾吉便吉,沾凶便凶,按风土上分,
叫五土。五土是梁士、晋土、鲁士、楚士、卫士。鲁士是东低西高,富贵雄豪,您
这宅子对了,是吉。楚士是前高后低,灭门绝户,荒主败家,晋士是前低后高,人
旺财满,多牛多马,您这宅子毛病出来了,前头地面高,后头地面低,还往后斜,
您觉出来不——愈往后愈潮。楚士,是凶!”这话把二奶奶脸说白了,蓝眼看见赛
看不见,接着说,“可是您后花园那假山堆得好,把凶字消去一半,凶字也把您宅
子消去一半,您当下半个宅子不是废了?再说梁土,地面必平,平赛镜面,最忌讳
四边高中间低,赛水盆,中间往下塌,阴气中间聚,住在里面必是人相斗,事不宁,
先富后贫,妖兴妖怪作怪,到头来家破人亡,这叫卫土。您宅子顶大的毛病就在这
儿!二奶奶,您要听着害怕,我就打住。”
二奶奶手脚冰凉两腿发软双眼发直,还是叫道:
“干嘛打住。您的话句句在理,字字到家。我家要有一个您这样明白人,就不
会天天活得这么提心吊胆。我说我为嘛不爱在屋里呆着,天天湿气打脚心往浑身骨
头里钻。床子柜子桌子腿下边都得垫块木头,一阴天,地上赛有层水,粘脚精滑,
晚上上床,都得叫精豆儿把鞋搁在凳子上。要不一过夜,一拿鞋,下边一堆潮虫子!
蓝天师,您说这房子还有救吗?”
蓝眼说:
“先别忙,我的话才说一半,要说您这宅子毛病远不止这点。西跨院经房连喜
房便是犯大忌。喜丧相连,喜不冲丧丧冲喜,喜事早晚成丧事。”
“是呵,我们姑奶奶出门子才一年,孩子憋在肚里,一块死了。”二奶奶说。
蓝眼在浓烟里的脑袋影儿,点了两下,表示被他言中,接着说道:
“打八卦上说,您这宅子是离命,属九紫火星。大门要是开在东边,叫震门,
最好。木火相生,一门高贵,男孝女贤,田宅无数。可惜大门也开在南面……”
九九爷说:
“我记起来,那位赛诸葛也说要开在东边,可老太爷说南边;临街,人马车轿
都方便,就改在南边开大门。”九九爷说。大伙听了愈发对蓝眼服气。
“坏就坏在没听我舅公的话。离宅开离门,还叫离门。虽说离伏位,小吉,可
是离是火,离它离门火中火,一时兴旺,不利子孙。阳气过盛,便要变阳为阴。这
一变化,还得通上火灾。您这宅子烧过,我刚头瞧见了,就是这道理。可是您纸局
的门开在辰已方,还好,辰日开门为巽门,坎延年,上吉,巽天医,中吉。买卖不
绝,家到嘛时候,业到嘛时候。要是开在西边兑五鬼,煞气冲门,失财损德这家早
就完了。”
听到这儿,大伙松口气。松一扣紧一扣,偏偏蓝眼又紧口气说;
“要说您老宅子犯忌的话,得说到明天。远的不说,说也没用,咱说近的,说
了您好改。刚头说您纸局开得不错,可堆货的库房不对。辰已之方设库,二十四尺
为吉,四十八尺为凶。偏偏您拿四十八尺的房子堆货,拿二十四尺房子住人,必得
赶紧换一个儿。厨房应放在四凶方位,好拿油烟熏走凶神恶煞。现在安在艮震之间,
差点,将就罢。可灶眼必得朝南,离门入火,烟火不断。现在却朝西,鬼兑五,大
凶,不改不成。再有烟囱必得高过房脊三尺,三尺之下,妖邪易入,您的烟囱顶头
二尺,矮了,要拔高。顶要紧的是您这房房院院地面下凹,房里院里全得垫土,少
则三寸,多则半尺,要害之处不动,动别处没用……”
精豆儿插嘴说:
“哟,这得大兴上水呀!”
蓝眼说:
“大姐,这宅子要叫我住,就整个拆了重盖。我这是补救办法,不补没救。我
把该说的话说了,改不改不由我,可也由不得你,连二奶奶照样由不得。万事由天,
天有天理,地有地理,犯了天地,妖孽难夷。我法力再大也没辙!”
二奶奶板脸对精豆儿喝斥道:“你闭嘴!”又换了脸地笑着对蓝眼说,“还有
嘛你只管说,不信天师我们信谁?”
惹惹对蓝眼说:
“天师!你要嘴里留半句话,可就算害了我们一家子!”
蓝眼抽三口烟吐三口烟,人赛着火裹在烟里,说道:
“您们既然这么说,我也就豁出去,不管您高兴不高兴了。这宅子还犯一大忌,
就是里院房后那棵大树。树有三忌,一忌是院中梅树,梅花属媚,主人沾花,阴阳
不合,克妻败家;二忌是门前老柳,老柳衰相,家门不祥,争讼相扰,事败神伤;
三忌是大树盖顶,阳气截住,阴气升腾,吉利不至,病灾无穷。这棵大树非齐根砍
去不可!二奶奶,您这宅子,四面已经废了西北两方,四角已然荒了未申、成亥、
丑寅三角,只剩下东南两方,辰已一角。破一方,角不存,坏一角,两边倒。再毁
去这两方一角,您还有家。二奶奶,您要是一般贫贱人住在这儿,早就灾祸横生,
多亏您吉人吉相,尤其额门准头地角这三才顶好,少运富贵,中运福禄,晚运荣昌;
眼睛鼻子耳朵嘴巴两手哪儿哪儿都不露穷相,这才顶住了眼前的的难,我也才敢没
藏没掖,有嘛算嘛,有嘛是嘛,全说给您。您要听我的,说改就改,今儿花钱,明
儿发财,今儿受累,明儿富贵,长阳消阴,立吉除凶。甭说妖魔鬼怪,天塌下来也
躲着您。我忙,向例没废话,说完该走啦!”说着,烟一停,烟袋杆一插后腰,浓
烟一飞一散一谈,立时露出干巴脑袋蓝眼镜,起身便走。
二奶奶拿话拦住蓝眼,说:“天师等等,您帮人帮到底,救人救到家。我明儿
就破土动工,照您的话改。您再忙也得给我盯着。我家没一个明白人,弄不好又赛
当初盖这宅子,愈改愈坏,九九爷,还不拿银子重谢天师。”二奶奶边说边作揖求
他。
蓝眼说:“您是吉人,我愿帮您,大少爷又是我朋友,朋友不提钱,明儿早我
一准来就是了。”说罢拔脚出门。
转天一早,惹惹打老龙头火车站西边振华营造厂,请来泥匠瓦匠木匠油匠,六
七个人。要在前些时候。八哥一帮弟兄来全干了省了许多钱,可如今惹了八哥,不
敢去找。这一来破费不小。五六辆驴车马车大板车满满装着青砖白灰砂石木头杆子
麻绳镢头榔头铲子斧子钳子笛子大锯大锤各类家伙,一路响着马蹄马铃马嘶马叫马
喷嚏,来到黄家。街坊邻居以为黄家真的赶时髦,学洋人起二楼,碰见黄家人就扫
听。
九九爷关大门,收了铺面,带着灯儿影儿一边折腾货物换房换屋,一边斟茶倒
水,照顾工匠。惹惹盯着照顾蓝眼的烟茶酒饭。蓝眼在茶厅前放一张紫檀木案,摆
炉焚香,供清水一碗,还拿来一柄三尺七星龙泉剑,鲨皮鞘,金丝德,剑面如月如
银,剑根嵌着紫铜文字图形,正面是八卦,背面八个字,写的大篆:法力通天驱妖
降魔;蓝眼把剑斜放案上。人坐在厅内,敞开门,正对香案,喝茶抽烟。干活的工
匠来,有问必答,有错必纠,赛戏台上脑袋插鸣翎子的主帅,好不威风真威风!逢
到掀砖揭瓦掀墙挪柜折腾东西,都不嫌辛苦亲自去督看。灶改了,烟囱挪了,库房
的货物清底倒腾一遍,轮到各屋刨砖垫土,都把家俱床铺种种用物兜底翻个儿搬出
来。连病在床上的二少爷也搭到当院,马婆子守在旁边给他风吹盖身日晒遮头,一
下折腾得烧起来,身子热得赛烤山芋,急得马婆子哗哗掉泪。精豆儿说:
“这不赛大抄家吗!”
蓝眼说,主人住房必得新砖新土,这叫换气!旧砖掀去,还要掘地三尺,湿成
稀泥的老土,裹着潮虫子钱串子火蝎子蜈蚣蚯蚓,全打屋里拿铣扔出来,还有一颗
牙,不知哪位先辈掉的,二奶奶捏起这牙一瞧,掉下泪珠子说:
“这是老奶奶整七十岁那年,吃棒子时硌下来的。这牙一掉,满嘴牙活了,吃
东西嚼不烂,先闹胃,后闹心,转年人就完了。老奶奶活着时候最疼我,除去老奶
奶黄家人全是狠心狗肺……”
愈念叨愈难过愈伤心,哭成一个儿,站在门口不走,大伙没法干活。
蓝眼说:
“快扔到房顶上。牙上房,吉利!”
二奶奶听了,赛捏个虫子,使劲一扔。“喀”扔在瓦上,人安心静才走开。
顶热闹是砍大树。工匠们怕树倒砸房,使大麻绳四下拉住。蓝眼说:
“还用这笨法儿。拿锯上去锯,一截截锯下来。”
“天师真有高招。”惹惹乐呵呵咧大嘴说。
“哪是高招?这里有讲究,灾祸都得碎尸万段。”蓝眼说道。
只用半天功夫,这铺天盖地的树帽子,给分段锯下,扔了一院子。再一截截锯
树干,锯到一人来高地界儿,中间有洞,锯下来的赛空水桶,在地上轱辘来轱辘去。
离地还有三尺,一个小木匠说:“里头赛有东西。”拿根棍子捅捅咚咚响,他纳闷,
说,“怎么铁器赛的?”
“掏出来瞧瞧!”蓝眼说。镜片刷刷闪光,好赛刚洗过的玻璃片。
精豆儿小眼珠滴溜转两圈,说:“埋上算了。”说完使劲盯着蓝眼看。
蓝眼的眼叫镜片隔着,看不透。可蓝眼不搭理精豆儿,说道;“掏,这是邪物!
” 叫惹惹把香案上的七星宝剑拿来, 剑尖闪着一点寒光指向树洞,对小木匠说,
“掏出来。”
小木匠胳膊伸进树洞.抓住那东西使劲一提,死重,一下没上来。憋口气,铆
足劲儿一下提出树洞外。众人目光全撂在这东西上,原来是个撒尿使的大铜夜壶,
歪嘴歪把没盖儿。不等众人出声,小工匠忽地大叫,咣当一声把这夜壶扔在地上。
眼睛直冒惊光,一时猜不透他为嘛。再瞅,里头满罐金晃晃。
惹惹瞪大眼,失声喊;
“金匣子!”
蓝眼镜片也一闪。可精豆儿眼快眼尖眼亮眼贼眼准,薄嘴皮听使唤,一动便说:
“大长虫。”
这话把大伙连蓝眼都惊得往后蹦半步,再把脖梗一伸看清楚,一条金黄大长虫
盘在夜壶里,脑袋别在下边,满满齐着壶口,蛇鳞晃晃灿灿闪闪耀耀,真赛一罐金
子。蓝眼一惊,小辫竖起来,看清心定,辫根才聋拉下去。说道:“你们站开,待
我降妖!”转身到香案前把剑尖蘸了清水,取一道黄表贴在剑面,双手握剑竖在胸
前,双目闭合口念咒语,一步步不斜不偏走到夜壶前,忽然张目怒喝:“妖魔看剑!
”剑尖朝下一扎,立时打壶口蹿出个拳头大的蛇头,金眼赛灯,红舌赛火,直往外
喷,众人四下一齐惊呼惊叫惊跑,蓝眼一翻手腕,剑取横势,寒光到处,赠地斩下
这蛇头。带血的蛇头落在壶外,蛇身在壶里滑溜溜鳞闪闪磁磁响转来转去,也矮下
去,跟手通红鲜红腥红的蛇血淹没蛇身,溢出壶口来。蓝眼左右一瞧,人都站在几
步开外,惹惹远远站在房门口高台阶上,直叫:
“死了吗?死了吗?妖怪死了吗?”
只有精豆儿站在原地没动劲儿。
蓝眼朝众人说:“前些日子这宅子不干净,正是这东西兴妖作怪。狐黄白灰柳
五大仙,柳是蛇,行五,阴气最盛,成精化女鬼,快堆些柴禾把它烧了,别叫它再
聚上气儿!”说罢,使剑尖扎起蛇头撂进壶中。
惹惹忙招呼众人,敛些树枝再抱些柴禾,把夜壶架起来烧。先是腥味臭味怪味,
后是肉味臭味糊味。烧糊的夜壶拿出宅子扔了,人人觉得赛除块大病。
树砍去,没树影,没阴凉,没知了叫,没老鸦闹,清清亮亮宽宽敞敞一片光明,
院子变大赛个大空场子。屋里屋外垫了土,人赛高一截,脑袋离屋顶房檐近一截,
只是天上星星月亮太阳云彩还是老高老远。新土软,脚踩便晃,马婆子说赛踩高跷。
九九爷一脚没踏实,趴在地上,灯儿拉他不起来,他说躺在上边比走在上边舒眼。
完事,蓝眼到香案前,叩齿三声,端起清水碗含一大口,朝东打喷嚏赛地喷出
来。取黄表两张提笔画符,一边口念咒语:
赫赫阴阳日出东方敕书此符尽扫不祥口吐三昧之火眼放如日之光捉怪使天蓬之
力破疾用镇煞金刚降伏妖怪化为吉祥急急如律令敕
两道符眨眼画好,看赛天书。一道是镇宅净水神符,贴在影壁上,一道是张天
师镇物怪符,使砖压在房后老树刨掉那坑里。这一来,宅子真静了。二奶奶夜里烧
香,烧到半柱看香头,右香中香一齐短,左香独高,竟是“消灾香”。谁说不灵,
真灵奇灵!打这儿,夜里再没响动,影儿灯儿夜里也敢出屋撒尿,只是二少爷这一
折腾,病见重不见轻。热天犯喘,天天灌药吃药敷药熏药贴药全不顶事。蓝眼说,
毛病在二爷住的那后院地面上,本来地面就前高后低,前边一垫,后边更低。前高
后低,无灾有疾,还是犯忌。再有,蛇妖常是一雌一雄,杀掉的这长虫是雄的说不
定还有条雌的藏在后院里。无论二奶奶怎么闹,二爷死活不信不听不肯。二奶奶二
爷碰面就吵,背后就骂,下边吵架好办,上边吵架难办,几个佣人私下说是说非。
鬼静人不静,天天不清静。
一天午后,二奶奶歇响睡了,惹惹钻进精豆儿房里作乐。撕撕扯扯时候,精豆
儿忽问:
“你请那蓝天师挖塘掘地的,要干嘛?”
惹惹说:“还不是因为闹鬼,怕你害怕!”说着大胳膊一张就去抱。
精豆儿“啪!”使劲打他大手一下,说;
“你喝了蜜,嘴倒真甜呀,你心里想着嘛,别人不知,我知!”
“你知道,你说说。”惹惹说,“我想干嘛我都不知道,这倒怪了。”
“你们是借茬找那金匣子!”精豆儿说。
“呀!我要有那意思,天打雷劈,我是你儿子!我跟你起誓!”惹惹大声说。
眼珠子瞪老大,真赛发誓。
精豆儿拿小眼在他大脸盘上找来找去,没找到嘛。随手把个糖豆儿塞进惹惹嘴
里, 说: “没有就没有,你喊嘛,想叫人知道你在我屋里?跟着又换个口气说,
“那个金匣子嘛样儿,你能告我?”
“那天二婶不叫你给的我,还问我?”惹惹笑着说。
“你要动假的,我也没真的。这事,咱俩心里都赛点灯,通亮。二奶奶给你那
个是假的,是她打娘家陪嫁来的首饰匣子。你要告我那东西真的是嘛样儿,我好帮
你找。你不说,好!我还不稀罕知道呢!人家拿心给你,你拿狼心狗肺待人家!”
精豆儿说。堵气一扭身,把小后背掉过来朝惹惹。
“我干嘛瞒你。不单我,连我爹也没见过。我爹就说那东西是祖传的,里头全
是价值连城的宝贝。我爷爷去世时,我爹正在福建买货,这东西就叫二叔二婶私吞
了。为了这金匣子,我爹一直跟二叔二婶别扭着。哎,你跟二婶这么多年,没听她
提起过?”
“没有。头遭儿听说,还是那天你在饭桌上提起的,我看二爷二奶奶睑都变色
了。”
“是呀,脸变色就准有,要不为嘛变色?那匣子离不开这家,这院子,这十几
间房子,说不定就在二叔那院里,要不他为嘛从来不叫人进去,对吧!”
精豆儿立着耳朵,赛两小饺子皮儿,光听,嘛也没说。
第十一章 火眼金睛穿墙透壁截裤子看屁股
一年二十四节气,十二节,十二气。立春为节,雨水为气,立夏为节,小满为
气,立秋为节,处暑为气,立冬为节,小雪为气。十二节当中,插进去十二气,便
是二十四节气。节分气,气连节,节藏刚,气含柔,刚柔相济,气节相接,一年便
是春去秋来,暑消霜降,叶凋冰封,跟手又是雪解冰消,天地回暖,大雁排成人字,
叼着南边的绿色儿,一路叫着喊着唱着来了。天有冷有热,地有寒有暖,一股大气
贯通天地。可天寒地冻天热地裂,是打表面上瞧的,内里未准这样。不然为嘛天凉
地洞暖,天晒地窖凉?天地相互之间,一边顺应,一边较劲。不较劲,不动劲,不
动不变,不变不活,不活不死,不死不生。天理如此,世间道理也照样一样这样。
今日大暑,赶上三伏,惹惹顶着大毒太阳,脑袋哗哗冒汗,赛打水里捞出的西
瓜。拿手一抹,一层水下来。还是蓝眼有根,肩膀头晒冒烟,鼻尖却半拉汗珠子也
没有,不怕不叫不难受不当事儿,显出功夫来。两人一高一矮一拐弯儿,进了鱼市。
卖鱼的贩子都躲在阴凉地,光着膀子,拿湿布蒙头。盛鱼的大木盆小木桶盖着席子
荷叶苇帘子。不盖盖儿的,没活鱼,鸟死朝上,鱼死朝下,死鱼们都翻过身,把雪
白肚皮挺出水面。刀鱼娇气,出水就死,一晒就变色,银里透蓝,蓝里透紫,真赛
一把刀;泥鳅气足,水不开锅就不死,一个劲儿折腾;王八最有本事,吊在竹竿树
权上,脑袋尾巴四只爪子缩进大肉盖里,给太阳烤得赛刚出锅的烤饼,还活。
惹惹咧开大嘴叉哈哈笑道:
“当王八也不错,起码晒不着。”
蓝眼没答话,使手一指,前头一堆人,有的说有的笑有的起哄看热闹,过去一
瞧,是件稀罕事儿。一个天下少见的大胖子,坐在一个大箩筐里,叫一杯大秤吊着,
大秤挂在大柳树权上。秤杆赛擀面杖粗,秤砣赛水师营的炮弹,大胖子赛一堆肉塞
在筐里,大白肚皮儿大黑肚脐儿鼓在上头,好比大肚弥陀佛。两条胳膊架在筐沿,
拿把大蒲扇呼呼扇风,直扇得筐晃杆摆秤砣摇,一个鱼贩子踮脚看秤星,叫道:
“恭喜万爷,今儿又长了,三百八了!”
“我不信,你按住秤绳儿,我下来自个儿瞧。”大胖子在筐里叫,嗓门好粗好
厚好足。
蓝眼对惹惹说:
“这胖子就是咱要请的火眼金睛万爷。他每使一次眼,就伤一次元气。他怕瘦,
天天上秤约,轻一斤重,吃二斤肉。”
说话间,只见鱼贩子捏住挂秤砣的皮绳子,一扬秤杆,“哐当”大胖子连人带
筐赛打天上掉下来,砸得地面直冒烟。这一蹲,人在筐里塞实出不来,几个看热闹
的才要上去拉,大胖子两眼一合,气贯满身,脑门立时变红,忽一发力,荆条大筐
“哗啦”摔得粉粉碎,大胖子身子不笨,一挺腰站起双腿,扭头一瞅秤星,哈哈大
笑,笑得浑身肉直扑愣。惹惹从旁瞧出刚头大胖子万爷闭目凝气时,鱼贩子手腕微
微一抖,把秤绳住上挪了一截。这一挪真是神不知鬼不觉。惹意本是街面上的人,
这些花活窍门全懂。上去说:
“万爷,我也算个胖子了,可您一个顶我两个还富裕。”
蓝眼冲大胖子说:
“这就是我昨儿跟您提过的黄家大少爷,今儿我们请您来了!”
大胖子万爷朝惹惹抱拳拱拱手说:“好说好说大少爷!您那宝贝就是埋地三丈
深,我一眼也给您找出来。您瞧那小子——”他手指刚刚戏弄他那鱼贩子说,“他
里头穿的是他老婆的红裤权,不信您叫他脱下外边的裤子看,错了我是瞎子!”
鱼贩子一怔,吓得一蹦。
万爷叫道:
“脱下来给大伙瞧,不脱,大伙就扒家伙!”
惹惹来了精神,也叫道;
“大伙上,瞧瞧万爷的能耐!”
鱼贩子扭身要跑,立时给几个汉子按住,鱼贩子求饶叫苦耍横求饶全没用。裤
带扯断,一拉裤子,里头果然是娘们儿穿的大红神权。众人大笑,松了手,他便提
裤子撤丫子跑,好赛有人宰他。惹惹看傻眼,说:
“万爷,您是在世的二郎神,火眼金睛阿!”
万爷说:
“这不算嘛,真能耐您还没瞧过呢,到您家去再瞧吧!哎,咱得有话在先,我
使一次眼,伤一次气,掉一斤肉,你得再补一只鸡吃!”
“蓝大爷早把这话告我,我给您预备好四只活鸡,一码九斤大芦花,保准您吃
下去,转天长出十斤肉来!”惹惹乐呵呵说。
万爷听了哈哈哈笑,打树权拉下一件帆布大坎肩,两条胳膊赛大腿,打肩口往
两边一伸,坎肩没扣儿,咧怀腆肚子,一手呼呼摇着大蒲扇跟着惹惹就走。惹惹说:
“到我家,您千万别提金匣子的事儿。就说看那母长虫来的。我二叔那院不准
入过去,我二婶才答应请您去。我家前一阵子不是闹鬼吗……”
万爷边走边笑边喘气边扇风边点头边说:
“知道知道知道。”
大胖子万爷一气坐散两把太师椅。九九爷叫灯儿影儿把门楼里那条大懒凳搬来,
撂在当院,才算坐住。新垫的土软,屁股一压,凳子腿儿还是陷下去半尺,反倒坐
瓷实了。
天津卫大宅院的虎坐门楼内,靠墙都摆一张七八尺长大条凳,面宽腿粗。看门
的平时坐在凳上守门待客。没事时候多,有事时候少,夏天歇伏,冬天晒太阳,所
以叫懒凳。
精豆儿在二奶奶耳边嘀咕两句,二奶奶便笑着说:
“万爷,惹惹说您能截墙瞧见东西,我一听就说非请您来不可。这本事打小听
说过,可没亲眼见过。您别单看那母长虫在哪儿,也叫我们见识见识您的本事。”
惹惹说:
“万爷的本事我可领教了。刚头在鱼市,截着裤子把一个鱼贩子穿嘛裤衩都看
出来了。”
精豆儿说:
“二奶奶不想听你说,只想自个儿看。”
灯儿影儿在一边笑,好赛不信这肥猪肥象赛的大胖子真有能耐。蓝眼镜片一闪,
低头在万爷脖子后边说一句。万爷脸上收了笑,闭上双眼,大肚囊子一鼓一瘪,把
全身精气蓄进丹田,跟手脑门有条青筋涨起,鼓一道棱儿,秃脑瓜顶由青一点点变
红,赛煮熟的海螃蟹盖。红色接着往下走,打脑门越过后骨红到眼皮,忽然两眼一
张,目赛金星,照人眼花。他一跺脚,手一指二奶奶住室,眼珠子赛射出一道光,
直冲过去,瓮声说道:
“二奶奶,您柜子上锁的抽屉里,那绸子包儿里,真还有几件好东西。”
二奶奶傻了,禁不住说:
“您怎么知道?”
万爷不答她,却说:“我已经把您那包儿,打柜里移到小圆桌上,您自己进去
瞧吧!”声调瓮瓮响,显出元气浑厚。
二奶奶跑进屋看,声音打里头传出来:
“呀,抽屉上锁,东西打哪儿出来的,这不神啦吗?”
万爷坐在院当中懒凳上说:“您别动它,我再给您把这包移回去!”说着,闭
目调息运气使气,大伙垂手屏息,谁也不敢动劲儿,怕给这气伤着。只见万爷赛喝
口好酒美酒老酒,南瓜赛的大脑袋悠然一晃,眼皮一撩,说,“好,回去了。”
二奶奶打屋里出来,脸色儿都变了,赛又碰见鬼,张着嘴,一口白牙黄牙银牙
金牙,话说不出来,惹惹也惊得不知说嘛。
万爷好神气,对大伙说:“惹惹说我截裤子能看见裤衩,你们脑袋虽不摇,心
里却不信。信了没劲,不信才好。老爷子—一”他手一指九九爷说,“您里边那条
白裤衩干嘛不缝缝?裤裆都裂了。”
九九爷瞪大眼,明明白白是叫他说中了。
万爷又一指灯儿说:
“小子,你这条绿裤衩该洗洗啦!”
灯儿露出一副傻相。
万爷再一指影儿,没指裤子,却指他脚,说:
“你鞋跟下边干嘛掖几个铜子儿?怕个子矮不够高,垫垫?”
影儿脸刷白,直瞅九九爷。明摆着这是偷柜上的钱。万爷把这几人看过说过,
才使眼睛向精豆儿,精豆儿赛给钉信,心儿腾腾跳。不知这神通广大的胖子会说出
嘛话来。万爷不对她说,却问蓝眼:
“天师,女人肚脐有痣是吉是凶?”
“痣在哪?肚脐眼儿里头还是外头?”
“卧在里头。”万爷瞅一眼精豆地说。
“嘛色儿?”蓝眼又问。
“白的。”
“鼓的还是平的?”蓝眼再问。
“鼓的,赛小米粒。”
蓝眼便说:
“面无善痣,身无恶痣。可是,平痣无事,鼓痣招事,黑痣主吉,白痣主凶,
不好!”
精豆儿刚头那股子机灵劲儿登时一扫光。万爷这才对她说:
“大姐,有我万爷在,你们身上有嘛也藏不住。”
这话说得一院子人都赛一丝不挂光屁股站在当院,没人再敢乍刺,精豆儿不觉
拿手挡着下体,好赛不挡着,就叫这大胖男人看个底儿掉。随后,万爷使火眼金睛
找那雌长虫,手指哪儿,眼找哪儿,如同电光石火,任它铜墙铁壁,一穿就透。看
得大伙觉得所有房子都赛玻璃金子。忽然万爷目光停在北面墙上,凝神注目,眼珠
子直冒光,惹惹以为瞅见金匣子。万爷却问:
“里院屋中那和尚是谁?”
这话说得大伙全糊涂。
九九爷说:
“哪来的和尚,后院只有我们二爷。清瘦脸,留胡子,可是?”
“对。小手指留长指甲,右耳朵垂下有个小肉疙瘩。对吧?”万爷说。
“是我们二爷,怎么是和尚?”九九爷说。好奇怪。
“身穿士色上衣,正在打坐,屁股下坐个蒲团,不是和尚也是俗家弟子。”万
爷说。
“不会吧,我们二爷天天在房里读书呀!正看书吧!”
“不不,合着眼,正入定。”万爷说,“我看他跟看您一样清楚,不信您去瞧。
”
九九爷没答话,满心狐疑。一家人好奇怪,二爷天天守在屋里,赶情念经打坐
学做和尚。谁也不知怎么回事,也不敢多嘴多舌。这功夫,万爷脑门冒汗流油,头
皮由红变白,眼珠子也是光褪神收,好赛快落下去的日头。他慢慢起身说:
“二奶奶,放心吧。您这宅子打今儿干净了,我看见一条蛇道,从您房后穿过
里院,绕过后花园假山,打后墙西北角那个缺口走了。现今您院里,狐黄白柳灰一
概绝迹,只有百十只大耗子;没一个成精的,安心过日子吧!”
这几句话便把二奶奶说得放心松心宽心开心,立即招呼九九爷将蓝天师和火眼
金睛万爷请到前院茶厅,由惹惹做东做主,陪着喝茶吃点心吃零碎,随后喝酒吃菜
喝酒吃肉喝酒吃鱼喝酒吃下水喝酒喝汤,再喝茶吃点心吃零碎,才把今天使的精气
神全补上。完事拿出四只叽叽嘎嘎乱叫的红冠子大活鸡交给万爷提走。临出门,精
豆儿还捧来沉沉两包银子,是二奶奶犒谢二位法师的。蓝眼接银包时,小声对精豆
儿说:
“万爷说,您肚里的娃娃是男的。”
要不是蓝眼已然捏着这银包,准掉在地。精豆儿一惊过后,悄悄对蓝眼说一句。
“回头我到您府上去一趟。”
蓝眼镜片厚,神气看不透。
出了大门,万爷不等惹惹心急开口,便对惹惹说:
“太少爷,我把您府上茅坑里都看了,根本就没那金匣子。”
这句话没把惹惹人说死,也把他心说凉。
第十二章 波光月影禅语破天机
说人没能耐,都信;说人有能耐,半信;说人有奇能,不信。惹惹说的,桂花
就不信。眼见为实耳听虚,惹惹买只花母鸡拉着桂花,要去鱼市见识见识那位火眼
金睛穿墙透壁截裤子看屁股的神人万爷,桂花不去。她说宁肯信那双贼眼,也不信
黄家没有那祖传的聚宝盆,要不二婶为嘛拿假的唬弄他们?男人心散,女人心专。
意惹拿脑袋专心专意一想,老娘们儿的话在理。一天,蓝眼来找惹惹说:
“你二叔有鬼”
“打哪儿说起?”惹惹一下摸不透这话来由。
“这些天,他白天躲在屋里,夜里打后墙跳出去。”蓝眼说。
“谁告你的?”惹惹一怔,跟着笑道,“我二叔又不是张生,哪会跳墙?”
“你小子是外场人,怎么不通世理,你不是县太爷,那兴逼供。告你个信儿,
还追来路。好,我走了。”蓝眼说罢,拍屁股就要走。
惹惹一把拉住他,按他坐下说;
“怪我不懂事儿。我跟你不见外,张口就说呗,你不说,我不再问就是了。哎,
你说是不是二叔把金匣子转出手了?”
蓝眼说:
“你家的事,我不掺和!”
惹惹咧开大嘴满脸笑,哄蓝眼高兴,说道:
“咱是嘛朋友,你不是说吃饭使一双筷子,走道穿一条裤子吗?嘛你家我家的,
咱不是还说过,金匣子到手,三份里有你一份?咱今夜里摸摸去怎么样?”
蓝眼蓝色镜片正对着他。还是那两句话:蓝眼镜片厚,一眼看不透。
当夜,惹惹同蓝眼溜进后花园,躲在假山下几块石头后头候着,好一阵子不见
动静。惹惹心浮呆不住。认定蓝眼听来说信儿,可又不敢跟蓝眼提走。蓝眼气沉,
蹲在一块珊瑚石后头,赛前后两块石头。不会儿那墙头蹿了一个黑影,惹惹一惊,
心想二叔好灵巧的身手,飞贼赛的,再瞅是只野猫。这野猫跳墙跑了,又上来一个
黑影,停在墙头不动。用眼一看,差点笑出声儿来。哪来的二叔,分明是闹猫吧!
可是跟手见这黑影变大,原来是这后头的黑影不是猫,真是人,慢慢骑上墙头,来
回转动笨手笨脚溜下墙根。站在那儿左右瞧瞧,便直朝西北角围墙缺口走去。看影
子看身个看走路的架势,没错就是二叔。蓝眼一拍他滚圆溜圆肥圆的肩膀头,赶紧
起身,绕过假山,紧随二叔出了后花园,便是龙亭街。两人一路不迟不远跟在后头,
拐进无量庵胡同,往北再朝西穿过只家胡同,横过北门里大街进小直门口,黑灯瞎
火绕来绕去停在一座高台阶大宅院门前,惹惹看迷糊,不知谁家、却见二叔抬手拍
门,门儿吱呀开了。这俩离得远,黑糊糊看不见听不清,含含乎乎只传过来两三句
寒暄话,人进去,门关上。挺长一条街,没人影,狗影也没有。
惹惹忽见那门口挂的灯笼上写着“金”宇,便对蓝眼说。
“这不是金家花园吗?”
天津卫念书的阔人好修园林。自打乾隆年间,顶顶气派的要算张霖造的问泽园
和一亩园,查日乾查为仁父子俩造的芥园,龙震造的老村和梁洪造的七十二沽草堂。
顶阔气顶风雅,愈阔气愈风雅,金家花园也算一号。但当年盛极一时,如今嘛样,
谁也不知。
蓝眼说:
“管它是哪儿,咱跳墙进去瞧个透亮。”
园子好大,前后左右是四条街,外墙直上直下,两人绕墙根转一大圈,也没找
到下脚的地界。蓝眼说:
“你高我轻,我踩你肩膀,你先驮我上去。”
“你上去,我怎么办,我不会爬墙,还是你驮我吧!”惹惹说。
“那你还不踩死我。”蓝眼说,拾头瞅见一棵歪脖树,一股权子搭在墙头上,
镜片一闪,主意说来就来,问惹惹,“你会爬树吗?”
“没这能耐。”惹惹傻笑道。
蓝眼“哼”一声说:“没能耐享福,有能耐受累。过来,你蹬我吧。”说着,
抱着大树蹲下来。
惹惹搂着树干,右脚一蹬蓝眼右肩膀,左脚踩在蓝眼左肩膀,这一下差点把蓝
眼踩死。只听脚掌下嘎巴一响,以为把他骨头踩断。刚要蹦下来,却觉身子晃晃悠
悠升起,脑袋碰着树叶。蓝眼生活死扛连推带拉总算把惹惹弄上墙,跟手自己赛猴
子几下也上了墙头。朝里一望,好一片水光月光灯光树影石影人影,树影落在水光
里,石影照在月光里,人影立在灯影里,就赛一张画铺在眼前。再朝下一看,运气
不错,下头刚好是假山真石,正好下脚。两人下了墙。惹惹身笨,几尺高,居然差
点轱辘下去,要不是蓝眼手疾眼快,非叫人当贼抓着。两人穿石绕坡,登上山头,
伏在一片深草里杂木后,扒开几朵野花,清清楚楚瞧见下边三个人。
一个大高个,光头,一身白纺绸带暗条裤褂,褂子放在裤子外头,光滑平整宽
绰凉快,摺折都赛刀裁一般齐,胸厚肩方,手宽脚大,阔脸直鼻,双眼赛灯。连鬓
大胡子油黑油亮油光,长长盖住胸脯,远远瞧,也是根根见肉,站在灯下赛一棵松。
他对面石礅子上坐着一人,脚登革履,身穿玄袍,原来就是黄二爷,真赛和尚。惹
惹打小没见过二叔这样打扮,心里好奇怪。正面一棵盘根绕枝满是疙瘩的老柏树下,
长长青石凳上,坐着一位老僧,清瘦脸白胡须,嘴赛女人透红色,两眼赛小孩有黑
有白锃光锃亮,长眉毛打两边太阳穴耷拉下来,赛拂尘。灰布袍子给灯一照,赛银;
领口袜口净白纯白绝白,赛雪。坐在那儿,真是清风清水清空一般一片空灵。石桌
上摆着茶壶水碗,文房四宝,铺着白纸。几盏灯,有的立在柱头,有的挂在树上,
有的插在石缝里、假山上有个池子,平时存雨水,用时放水成一道瀑布流泉,石上
镌刻二字:洗心。此刻拔去池口的塞子,池水打层层叠叠石面上,涓涓潺潺淋淋漓
漓细细薄薄纷纷扬扬而下,一片赛铃赛琴赛檐前滴雨数坎穆路之声。月亮灯火一照,
有光有影有情致有野趣。大耗子窝赛的天津城中间,有这样一块一角一旮旯天地,
真是人间天上,俗界中的仙境。
惹惹说:
“那留大胡子的老爷子叫金梦鱼。他祖上金芥舟是乾隆年间天津卫头号画画的,
一辈子好游山逛水。这金梦鱼也一手好画,听说他在墙上画个猫,屋里老鼠就绝了,
可他就是不肯挂笔单卖画,有钱不赚,喜欢玩票儿,他……”
“我知道。”蓝眼截住他的话。他不想听惹惹说,只想弄明白这三个老家伙要
干嘛。
“那老和尚是哪儿的?天津卫一百零八座寺庙,我只逛过娘娘官。我二叔是不
是听他讲经来了?这老和尚他……”惹惹又说。
“河北仁天寺的方丈慈净禅师。”蓝眼说,“你总出声儿,人家可都长着耳朵。
”
惹惹这才住口,住口没闭嘴,眼前这场面叫他发懵。
只听二叔说:
“今儿不是讨宝,是送宝来了。”
蓝眼一捅惹惹,叫他盯住,金匣子眼看就要现世。这下正捅在惹惹胳肢窝,惹
惹怕痒,这在平时准要呵呵笑起来,可这时竟忘了痒,使劲把右耳朵撅到前面听。
眼不得看,只好斜眼儿。
大胡子金梦鱼说:
“黄二爷有宝快捧出来,没准一句叫我顿悟了。”
惹惹把心提到嗓子眼儿,二叔的话却叫他入了迷魂阵,
“今儿在房内人定,忽然眼前一片山水,山水相融,无限清澄,无边无涯,无
影无踪,一时好畅快呵!待睁开眼来,正瞅见墙上一幅董北苑的水墨中堂。平时看
高山大壑,气象雄伟,可这会儿再看,不过巴掌大小了。心想为嘛心中山水远非画
中山水所及?为嘛画家欲求咫尺千里而不可得?为嘛板桥居士说‘眼中之竹不是胸
中之竹耳’?我悟明白了,世间万物,莫大于心。”
“天地呢?心在天地间,还是天地在心间?哪个大?”金梦鱼问。一边大手轻
轻拂动胡须,好赛玩马尾巴。
“天人合一,同大。”二叔说罢转脸问慈净禅师,“法师,我这话对不?”
“有大即小,无大为大。”慈净禅师说。这话,声音轻且清,赛阵微风,吹入
满园。
金梦鱼应和一句:
“身心俱无,即是佛道。”
二叔怔住,没通,好赛变成一块呆石头。
慈净禅师起身飘然到石桌前,取笔蘸墨在大白纸上点了一个墨点。惹惹以为这
老和尚要写字画画,不料他掷了笔,含笑瞅着二叔。看样子他也以为老和尚要耍笔
墨,不知为嘛只点这一个点儿。
金梦鱼忽大叫:
“小了,小了。”
慈净禅师朝金梦鱼微微点头,长须长眉赛穗子一齐轻轻摆一摆,好赛月入波心
一样美。随即卷起纸,引灯火烧了,倾刻成灰成烟,蹿上天,又看二叔,赛问。二
叔糊里糊涂,却马上点头表示明白,可这点头斜着点,赛点头又赛摇头。
金梦鱼忽又大叫:
“大了,大了。”
禅师又朝金梦鱼轻轻点头微微笑笑,飘然回身坐在青石长凳上,好赛一朵云彩
偎在山头上。
二叔抬头望天,已是灰飞烟灭,没一粒尘土。愈看愈大愈深愈远愈黑愈凉愈静
愈亮,眨眨眼,似有所悟便说:
“有即小,无即大,有有大小,无无大小,所以法师说无大为大。”
慈净禅师说:
“黄居士,您生在世上,有家有业,有妻有子。饿便吃,吃有肉荤菜素酒香水
淡,冷便穿,穿有薄单厚暧统贵布贱,情有饶薄,事有得失,哪一件不在‘有’字
上。谁能避开这‘有’字?您说。”
二叔答不出,金梦鱼这回也没词儿了,大浓胡须空空垂着,赛道帘子,藏口又
遮口。
禅师二次到石桌前,取笔又在白纸点一墨点,随后面朝二叔一扬长眉,好赛向
二叔讨个解脱的法子。二叔没法,坐着不动。金梦鱼上前,拿支净笔饱蘸清水,一
手撩起大胡子,一手使净水笔点在这墨点上,倾刻墨点化开,缓缓愈化愈大愈淡,
灰灰一片。金梦鱼双眼闪闪,说道:
“有为实,无为虚,实为小,虚为大,以虚化实,通天接地。”
二叔说:“再大也是有!”明摆着不甘示弱不服气。
老禅师随口念出四句诗。
何必强求无,无在有无中;古井深无底,万物落无声。
黄二爷听罢,顿觉天宽地阔,大大的园子,树石无声,水月流光。月亮赛要照
亮这园子,黑夜又赛要吞掉这园子,半明半暗,才觉深远。天上无星无月则无边,
有星有月有远近;有远有近,亦近亦远。这层层叠叠虚虚实实明明暗暗浓浓淡淡争
争让让透彻了,才无上无下无高无低无始无终无际无涯无贫无富无有无无。黄二爷
又觉心有所悟,开口便说出几句老子的话:
“人法地,地法天,无法道,道法自然。”
老禅师一甩袖子,长眉长须随着一飘,朗朗说:
“又何必法,一片自然。”
直说得月耀星明云淡天远水清石奇松苍草碧灯亮花鲜菜香杯净笔精墨妙心舒意
弛血和气平万籁无声。黄二爷刷地起身,两袖一抛,扇动清风,对金梦鱼说:
“你唱个歌,且教我舞它一番!”
金梦鱼说声:“好呵!”跟手唱起苏东坡的《水调歌头·大江东去》,声音赛
敲钟,胡子给气冲得一飘一举;黄二爷踏着歌儿的板眼,抡着双袖舞起来。唱到跳
到“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时候,人影月影灯影歌声
水声袖声混成无忧无虑随心所欲一片,好赛大江入海,肆泻无阻。老禅师慈眉善目,
手搭银须笑着看。
惹惹对蓝眼说;
“我二叔疯了吧!”
蓝眼一扯惹惹,说:
“走——”
“急得嘛,金匣子还没露手呢。”惹惹说。
“你真是俗物!那东西怎么会到这种人手里。”蓝眼说。
惹惹没听懂, 稀里糊涂跟着蓝眼登石爬墙上树下来, 身笨人重,树杈没劲,
“嘎吧”把树权掰断。挺大人掉在地上,赛卸下一大包米。
“哎哟,我脚跌了。”惹惹说。手里还攥着半根树杈子。
“还不快起来,要是里头人听见,马上就来人抓咱们。”
惹惹站起来又趴下,抬头哭丧着脸儿说:
“你看看,我的脚后跟是不是朝前了?快背我去找王十二!”
蓝眼没理他,自个儿走,小步紧跑,很快没了影儿。
第十三章 拴红绳的大鲤鱼
人身子五件事:吃喝拉撒洗。
没钱下池塘,有钱进澡堂。天津卫三大澡堂,龙泉池、华清池和福仙池。跳进
华清洗龙泉,清清爽爽赛神仙。成天人缠事扰尘蒙土裹烟熏火燎,扎在这池子里,
热热水儿舒舒服服一泡,泥一挂,皮松肉软,骨头节睁眼,汗毛孔喘气。所以天津
卫人不叫“洗澡”,叫“泡澡”。
惹意一擦福仙油门帘,伙计迎上来问他洗盆洗池。盆池是单人,池子赛涮羊肉
的共合锅,大伙一齐涮。惹惹乐呵呵说:
“大池子里挤虾酱,我可不干。没把尘土洗去,倒叫那里头的陈年老泥把汗毛
眼儿全堵上了。”
“这是您大少爷有钱,才这么说。”伙计笑嘻嘻,拿喜祥话哄他。哄人都是哄
钱。伙计又说,“来个单间吧!”
惹惹打个奔儿,说:
“两人一间的也行。”
伙计瞅他一眼,心里立时明白。嘛价钱嘛人,仰脑袋伸脖子一嗓子贯满澡堂子:
“盆池一位,两人一间——”
另一位伙计来,领他走到一间屋前。花玻璃上拿红油写着“壹拾肆号”。伙计
问他怎么侍候,惹惹说:“搓身子修脚剃头打辫全不要。”推门进去,里头雾气蒙
蒙热气烘烘水气腾腾,同间一个黑黑小矮个客人,光着身子,面朝里坐在凳子上,
一个伙计正给他搓背。惹惹客气一句:
“您了正忙着。”
伙计寒暄两句,那黑客人听见他声,没应声,也没回头。惹惹不再搭话,挂了
帽子,几下把衣服里里外外脱得净光净,松开辫子,赤条条走进里间,打开水桶舀
几勺热水,兑在大木盆里,一屁股坐下去,水就溢出来一半儿。水也有劲儿,跟手
把他托起,直把他两个柚子赛的大膝盖头,大包袱赛的大白肚囊子,带着肚脐眼儿
托出水面。惹惹坐在里头一通死泡,足足把皮肉泡软炮松泡胀泡红,再狠搓狠刷狠
冲,最后把泥儿土儿味儿油花儿留在盆里,光着两瓣大腚,甩着浑身上下耷拉肉,
走到外屋,只见那同间黑客人穿鞋戴帽正要走。他一瞅这人背影,上去抓住这人后
脖领使劲一扯,叫道:“你为嘛,为嘛装着不认识哥们儿?”这人给他扯得转过身
转过脸,原来是铁嘴八哥!惹惹急赤白脸地说,“不行,这么不行,半辈子的哥们
儿要绝交也得说明白,不能叫我糊涂一辈子!”再一使劲,愣把八哥推得坐在对面
床榻上,自己坐在这边床榻上。
八哥黑脸黑,没别的色儿。盯着惹惹瞅一会儿才说:
“那我问你一句,为嘛三四个月你没找我一趟?”
惹惹把脑袋耷拉下来,说:
“我没脸找你。你那天的话不错,金匣子是唬弄我,假的……可你也得舍个脸
儿给我,不能见面装生人,叫我心里嘛滋昧?”
硬的经不住软的,软的经不住热的。八哥脸皮立时透出红色,眼珠子的光也变
柔。可是他把话憋住没说,等着惹惹更有热气儿的话,好赛等酒喝。
惹惹一口气便把这三个多月,怎么在院门口看相碰上蓝眼,家里怎么闹鬼请蓝
眼来看风水扒房垫土斩妖蛇,怎么打鱼市请来火眼金睛找宝,又怎么夜里跟踪二叔
看见老和尚怪人怪语怪事打树上掉下来成脚脖子,一说一大串,赛竹筒倒豆子水桶
倒水,一下全出来。
八哥“哎呀”一声说:
“哥们儿,你怎么撞上蓝眼那小子了?那小子外号叫‘坑人’。还赛块烙铁,
一沾就掉决皮。沾紧了,非把你穿个窟窿不可。福神街开油铺的贾三爷知道吧。永
裕号,大买卖,也是大宅门,人是个小罗锅儿。前年家里盘灶,灶盘好,憋烟。烧
火时,没火苗,全是烟,烟不打烟囱走,全倒回屋子。蓝眼去了,那小子别说,嘴
上有点能耐,张口一串一串,听得懂又听不懂,把贾家唬住了。他说人家盘灶看错
皇历,犯忌。一倒日子查皇是历,那天正忌作灶修厨。蓝眼说邪气堵在烟囱眼里,
拿一捆整根的大长苇子,贴块符纸点着往灶堂里一桶,腾一下,烟打烟囱蹿出去,
通了!贾三爷手大,赏他十两银子。完事,老亮告我,这是蓝眼和盘灶那伙泥瓦匠
勾好,玩的花活。盘灶时在灶堂里头走烟那眼儿糊块纸,气不通,柴禾不着,自然
憋烟。他使长苇子一桶,把纸捅破,气一通,烟也就出去。你说他坑人不坑人?”
“可他也有真功夫,会混元气功,我亲眼见过,那天在他家,他朝我发功,叫
我左手长,我一比,左手真比右手长一截!”
“这不算嘛,要说天津卫气功,还得数龙老师。在人家龙老师面前,别说发气
一能喘气就不错。哎,你当下还和他联络着?”
“不了,不了,打那天从金家花园出来,我跌了脚,他再没露面,找他,他只
说根本没那金匣子,想必是要和我断了。这些天我总寻思,他不安好心。”
“这是你福气。”八哥说,“可是……那金匣子,我想还是有。鱼市那火眼金
睛万爷倒真有两下子,截墙看东西绝不假。他也跟咱论哥们儿,他的话,我信。只
怕那金匣子早叫你家人吃空了。”
“当下我也不琢磨那玩意儿了。这几个月,纸局赛半死的人,张嘴倒气儿。尹
七爷一走,没大钱赚。再一折腾房子,换土铺地,把咱那阵子赚的钱花得精光。我
二弟一天不如一天,天天捧着药罐子。沙三爷开的药,净是牛黄麝香犀角猴枣安息
香羚羊粉冬虫夏草吉林野山参嘛的,都是贵药,等于喝银子。铺子没人顶事儿,九
九爷腿没劲不能跑,影儿懒不肯跑,灯儿笨嘛也跑不来。铺子打早到晚一天顶多卖
十张纸,十天卖不出一块墨,跟要饭的差不多了。咱哥们儿干的时候嘛气势?我二
婶上月晚上烧香,不知打香头看出嘛来,一头栽倒中了风,这几天嘴才正过来,可
下不了床铺,说话含含糊糊赛含块热豆腐。眼瞅这一家子赛后花园,一点点荒了…
…我总觉得都是我闹的,好好的,找嘛金匣子?拆房砍树,地皮也掀了,祖宗的元
气叫我搅乎散啦,不瞒你说,我有点心亏……打这月,我不在铺子里关钱。今早二
婶说,后天就是九月十七敬财神,家里要好好吃顿羊肉面。二婶说弄条大活鲤鱼来,
最好是挂红绳的。我洗了澡就到鱼市找找去……”
八哥说:
“鱼市上挂红绳的都是假的。这种活鲤鱼得头年祭过神,在脊背上挂根红绳,
送到河里放生。第二年再打上来才行……听说。敬过三次神的活鲤鱼,才能跳龙门。
”
“哟,这到哪儿去找?”惹惹说。
八哥一跳牙笑了,脸黑牙白,说道:“你找我呀!鱼阎王老麦嘛鱼弄不着,他
和咱论哥们儿!”这一笑,没一点皱巴劲儿了。
惹惹心里好快活,可还有点歉意,有点窘劲。
澡堂伙计一推门,一怔,这两爷们儿好怪,脸对脸坐着,为嘛一个穿衣戴帽,
一个赤条条光溜溜一丝不挂?身上水珠儿早晾干,红色儿褪去,白白一个大胖家伙。
无水无鱼,有水有鱼,死水鱼死,活水鱼活;天津卫五河交汇,七十二沽布阵,
外加上无数湖泊池塘沟渠坑洼河湾港汊。地不连水连,马不活鱼活。天津人嘛鱼没
见过没逮过没吃过?汪西颢写过四句诗:
天津古泽国,
水族纷驸罗,
巨细鱼卅种,
下逮蛏蛤螺。
这诗太文,念读听都费劲,这一改就明白了。
天津水做的,
是鱼就能活,
闭眼坐河边,
一抓鱼一个。
八哥带着惹惹,手提个盛鱼使的空水桶,在海光寺西边一大片河汊子里,走了
多半天,各踩两脚泥,愈踩愈重,脸上叫花蚊子咬得满是疙瘩,惹惹两眉毛中间鼓
起个程亮的肿瘤,来个二龙戏珠,也没找到鱼阎王老麦。八哥叹口气才要说:“家
走吧!”忽见远处滩头一钓翁,使竿钩住一家伙,瞧着够沉,竿子打成对头弯,好
赛后羿射日那弓。八哥叫道:
“就是他,没错!鱼阎王!”
两人赶忙一前一后一快一慢,绕过河湾,跑到老麦跟前。竿还绷着,线赛紧弦
嗡嗡响,可是水下边纹丝不动。老麦不慌不忙稳稳攥着竿把儿。奇了,是鱼为嘛不
动,赛钩上一块石头。
惹惹钓过鱼,笑道:
“别是钩在草上了吧1”
老麦赛没听见。打怀里掏出个铜环,从竿子底把套进去,下指捏住银环“当儿”
一弹,铜环顺着竿儿飞起,再套着线地滑下去,哧溜入水,约莫钢环刚刚沉到河底
功夫,竿提线起,下头钩住的东西浮上来,就势一拉,出水竟然一个锅盖赛的大王
八。惹惹眼睛清楚,心里糊涂。这叫嘛钓法儿?
八哥说:“老麦,这大王八快成精了,你怎么顺线扔下个铜环,它就上来呢?”
这话也是惹惹要说的话。
老麦边摘王八拴王八,边说:“铁嘴八哥,你光动嘴皮子,今儿我传你一招。
王八个大,一下上不来,再说这东西样子傻,心贼,一钩它嘴,它前爪子就抓住底
草,硬拉,竿非断不可。这银环捆着线儿下去,正朝它脑袋去,它扬起爪子一挡,
就撒开草。上边一提竿,下边水一托,不就上来?你要拿它当石头当草根,可就叫
它跑啦,哈哈哈哈。”这话也是说给刚头多嘴多舌的惹惹听的。
八哥说:“哥们儿服了!”他和老麦果然熟。天津卫能人,真都跟八哥论哥们
儿。认识能人,也算能人。八哥把惹惹一介绍,说了来意,老麦挺痛快,说:
“这不难。”
惹惹信他是能人,却不信他能钓着挂红绳的鲤鱼。河这么大,哪能要嘛钓嘛。
再瞅老麦,人不奇,貌乎常,干巴黑瘦小老头,脸叫风吹得赛地皮,皱纹一条一条
老深老深;破竹笠,赛破筛子,一圈帽沿破破烂烂;手里的竿子不过一根晾衣服的
竹竿,上过插一节竹扫帚苗子,尖上挂根丝线。钩上没倒刺。家伙愈差,能耐愈大。
再瞧老麦,上头穿件破布坎肩,晒得没色儿,下头换着裤腿,腿肚子赛铁球,斜挎
个皮口袋,里边稀里哗啦地响,全是鱼。惹惹小时好钓鱼,这种老爷子见多了,可
他一说一笑一张嘴,嘴里牙上鲜红鲜红一丝一块,赛流血,他是不是嘴烂了?
老麦抬头看天低头看水转头四下看地势,这一看,挺神气,好赛大将观敌阵,
找一条破阵之法。老麦手一指东边说道:
“八哥,给我提着王八,咱到那边去。”
惹惹说:“我来。”抢上去一提王八,比料想得沉,赛提块石头。
东边水浅,靠岸一片苇秆草秆。日头在西,正晒这边。老麦捏着鱼钩在嘴里一
抹,鱼钩变红。细看钩上锁了一条鱼虫。原来嘴里红丝丝含得都是鱼虫子。
八哥对惹惹说:
“这是咱鱼阎王的绝招。虫子含在嘴里,裹着唾沫有鲜味,把鱼。这一抹,正
好把虫子穿在钩上。”
惹惹头次看人这么钓鱼,正好奇当口,竿一弯,水就响,真的拉住一条鲤鱼。
夕阳一照,水翻金花。扯到近处一看,可惜脊梁背上没有红绳。惹惹才要说几句讨
老麦高兴的话,怕他不肯帮忙。只听老麦对这钩住的那鱼说:“没你的事干嘛来?
回去叫你爹来。”说罢竿尖一低一送,松了线,放跑了鱼。
八哥说:
“它能听你的?”
刚说出口,等在鱼阎王手里一抖,刹时弯成大弓。这鱼一惊一蹿出了水面,惹
惹恍惚当是蹦出一个娃娃,金银白亮,后背飘着红带,定神才知,这正是他要的挂
红绳大活鲤鱼!惹惹叫起来:“妈呀!好大!就是它!快、快、要跑!”急得乐得
连蹦带蹿。鱼在水里蹿,他在岸上蹿。老麦都稳稳握着竿子,拿竿使线领鱼遛鱼诱
鱼戏鱼累鱼玩鱼,眯缝笑眼,那神气好赛山间老者瞧着闲云野鹤。惹惹只顾发急,
忘了脚底下湿泥,鞋底一哧溜,来个老头钻被窝,坐在泥地上,摔一屁股两手黄泥。
老麦哈哈哈大笑,说:
“大少爷碰事还真玩命!”
八哥手拉手拉起惹惹,大鱼已然上岸。足有七八斤沉,红鳍红尾金鳞金身,脑
袋赛猫脑袋大,须子赛豆芽粗,肚子上的鳞片好比指甲盖大小。再瞧脊梁上总共拴
三条红绳,都扎成大蝴蝶扣地。金红相配,大福大贵。惹惹眼瞧这鱼还不信是真事,
止不住说:
“这不是神了吗?”
除非有人蹲在河里,把这大鱼拴在钩上;没人弄假,就是真能耐。就是世上人
全不信,惹惹也信了。别人不信惹惹,惹惹也信老麦。
更神的是这鱼阎王全不当回事儿,好赛探囊取物,普普通通简简单单随随便使
平平常常。他把大鱼放在木桶里,拔些草盖上,对惹惹说:“敬过神,别忘了放回
河里,还指着他跳龙门呢!”说着露出满嘴黄牙。天津卫碱大,人牙都是黄的。
惹惹说;
“老爷子,赶明儿我真要拜您为师。我就喜欢能人。”
鱼阎王只笑不答,也不要钱。真能耐不卖钱,摆摆手叫他俩“去吧”!
路上,八哥说:
“你瞧咱这老哥们儿能耐怎样?”
“我真想跟他学两手,打小钓鱼没钓过半斤以上的,可看样子,老爷子不教。”
“你哪是学能耐的人。整天惹惹惹,钓鱼还不叫你受慢疾?再说,人家是嘛能
耐,猫窝里也能钓上鱼来。每天不钓三十斤不回家,要不叫‘鱼阎王’!你顶头当
个鱼小鬼儿。”
两人说说笑笑。一路进了南城门,再一直往北走。惹惹说:
“哥们儿,你说我家纸局还有救吗?”
“实打实说,够呛。这次不比上次。不光是你们把尹七爷气跑了,要紧是前次
那股干劲儿没了。怎么说好呢,打个比方,人有病没吃过药,药下肚立时管用。可
刚缓上气儿,病二次再来,还使那药就不成了。”
“你别瞎比方。治病找王十二,治铺子我就找你!”
“嘿,我这辈子叫你粘上了。可借你不是娘们儿,不然我就用不着打光棍了。”
“你去找你嫂子商量商量——问她我能不能娶个小婆,黑脸的。”惹惹说完呵
呵大乐。
两人满心高兴,轮着提那桶大鱼,到了黄家门口,四条膀子都赛泡了酷,酸透
了。惹惹人还没进门,大嗓门就飞进去:
“灯儿,影儿!快拿大木盆来!挂三道红绳大活鲤鱼来啦!”
大伙出来瞪眼瞧鱼,听着八哥白晓这大鱼的来历,有说有问又听又问时候,九
九爷消消把惹惹叫到前边铺子里说;
“大少爷,咱家又出事了。”
“嘛事?”惹惹问。瞅这九九爷眼神儿不对。
“咱家挨盗啦。”九九爷说。
“金匣子?”惹惹不知为嘛又说出这三字。
“不是。前头库房门给撬了,后院二奶奶存东西那门也撬了。”
“丢东西没有?”
“库房存的好纸好墨好砚台,全给掏空了。二奶奶那货房有嘛,我向例不知道,
没数儿也没底儿。”
惹惹听了转身往外走,叫九九爷一把拉住说:
“你千万别喊去。这事没告诉二奶奶,告诉她人非出大事不可。当下灯儿影儿
也不知道,事没弄清之前,我都瞒着。”
“谁告你的?”
“库房门被撬,是今早叫我看出来的。二奶奶那货房被撬,是精豆儿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