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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黄昏来临的时候,一听到轻微的窸窣声,达莎就不自觉地颤抖起来,赶紧跑
进客厅,留神倾听着……她好几次打开一本小书,——可总是翻到同一页上:“玛
露霞喜欢丈夫从克拉夫特给她带来的巧克力精……”对面,女演员恰洛捷耶娃住的
那所房子里,两扇窗子在严寒的薄暮中一下子亮起来了;头戴包发帽的女佣人正在
那里摆晚餐;瘦得活像一副骨头架子、肩上披着天鹅绒大衣的恰洛捷耶娃也出现了,
她在桌旁坐下,打了个哈欠,——很可能,她在沙发上已睡了一觉;她给自己盛了
碗汤,突然沉思起来,用那双呆板的眼睛,盯着一个插着枯萎了的玫瑰花的花瓶。
“马露霞喜欢巧克力糖,”达莎含混不清地说。突然门铃响了。达莎心里的血一下
子都涌了上来。可是来人是送晚报的。“他不会来了。”达莎心想,她走进了餐厅,
那里只有一盏小灯在白色的桌布上方亮着,时钟在滴答滴答地响着。差五分就要七
点钟了。达莎坐到桌子旁边:“生命就是这样一秒钟一秒钟地过去的……”
前门的铃又响了。达莎紧张得喘不上气来,她跳起身,跑到前厅去。……这次
来的是医院的看门人,他送来一捆文件。伊万·伊里奇一定不会来了,其实,他也
是对的:她等了两年,等到了这一天,——可是她却找不到什么话来对他说。
达莎掏出一块手帕,咬着它的一个角。她本来就感觉到,而且也知道,事情只
能是这样。两年来,她爱着自己心中的人,爱的是想像中的人,可是当活生生的人
来到面前的时候,她反倒不知所措了。
“真可怕,真可怕!”达莎心想。她没有注意到,门微微地打开了,麻脸的莉
莎出现在门口。
“小姐,有人找您。”
达莎深深地吁了一口气,轻飘飘地,仿佛脚不着地似的走进餐厅。卡嘉先看见
达莎,对她微笑着。伊万·伊里奇跳起来,眨了眨眼睛,挺直身子。
他穿着一件新的呢衬衫,一只肩膀上斜挎着一条新的武装带,脸刮得很光洁,
新理的头发。他那高高的个子,挺拔的身材,宽阔的肩膀,现在显得特别惹人注意。
当然,他完全成了一个新人。他那双浅色眼睛的目光既坚定又沉着,他那笔直的、
鲜亮的嘴唇两边——有两条细细的皱纹……达莎的心激烈地跳动起来,她知道,这
正是死亡、恐惧和苦难留下的痕迹。他的手有力,冰凉。
达莎搬了把椅子,坐在捷列金的身边,他把双手放在桌布上,拳头捏得紧紧的。
他时不时朝达莎匆匆瞥一眼,开始讲述他被俘的情形,以及他从俘虏营逃跑出来的
经过。达莎紧挨着他坐着,眼睛盯住他的脸,嘴微微地张开着。
伊万·伊里奇一边讲述着,一边觉得自己讲话的声音听起来,仿佛是别人的声
音,很陌生很遥远似的,而他本人激动得全身都颤抖起来。就在他身旁,她的衣服
都擦着他的膝盖,坐着一个用任何言语都无法形容的心爱之人,——一个完全不可
思议的姑娘,从她身上散发一股温暖的、令人眩晕的香气。
伊万·伊里奇讲了整整一个晚上。达莎一再提出问题,一再打断他,还不时拍
拍手,回头看看姐姐。
“卡秋莎,你知道,——他们判处他枪毙呢!”
捷列金描述夺取汽车的搏斗,描述死里逃生的一刹那,描述汽车如何猛地冲出
去,以及风扑打着脸的滋味;然而,——前面便是自由,便是生命!当时达莎的脸
色变得苍白得要命,紧紧地抓住他的手,说道:
“我们再也不让您到任何地方去了!”
捷列金笑了起来。
“他们还会把我征召去的,你又有什么办法。我只希望,他们能放我到某_个
兵工厂去,就好了。”
他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达莎瞅了一下他的眼睛,仔细地打量着他,一片淡
淡的红晕飞上了她的双颊。她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
“您为什么不抽烟?我去给您拿火柴。”
她急匆匆地走出去,不一会儿拿着一盒火柴回来了,站在伊万·伊里奇面前,
捏着火柴的末梢,划起火柴来,结果折断了,——“瞧,我们的莉莎买的是什么样
的火柴啊!”最后火柴总算划着了。达莎很小心地将火凑到伊万·伊里奇的纸烟上,
火光照亮她的下巴颏。捷列金眯缝起眼睛,抽着烟。他从不知道,吸烟竟会体验到
如此的幸福。
卡嘉一直默默地注视着达莎和捷列金。她为达莎高兴,非常地高兴,然而她自
己仍然十分悲伤。她希望自己忘掉瓦吉姆·彼得洛维奇·罗欣,可是她没有忘记,
而且丝毫没有忘记,她无法从记忆中把他抹去:罗欣也曾这样和他们一起坐在这张
桌子旁,有一次她也曾给他拿过火柴,为他划过火柴,可是一根也不曾折断。
捷列金坐到半夜才离开。达莎搂住她的姐姐,使劲地吻她,然后回到自己的房
里,锁上门。她躺到床上,双手枕在头底下,心想,我终于从痛苦的不幸中挣脱出
来了;周围还是那么荒凉,那么空虚,那么可怕,但毕竟看到了一片蓝天,毕竟迎
来了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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