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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伊离开后,过了半个小时,我才静下心来,准备去给父亲收拾屋子。家里许
多零零碎碎的东西需要整理。实际上,我们晚上睡得迟,这已经开始影响我早晨做
事时的情绪了。我知道,爸要是得等着开早饭,准会恼火的。特别是现在,我不用
给罗丝做饭了,他希望早饭六点钟就能摆上桌,尽管地里并没有什么活要忙着干。
我磨磨蹭蹭地干着,心里思忖着,要是他睡得迟些,吃饭晚些,白天就不会有这么
多的时间要打发了。我听任自己对他有点生气,其实我真做的也只是尽量把见他的
时间往后推推。想起凯洛琳的电话,我一下就醒了,这时,一向早起的泰伊还没从
床上爬起来去照料猪呢。凯洛琳的电话我本该星期一回的,可却一直没回。
事实是,不能让爸爸在整个县甚至整个州开车乱逛,到处惹是生非。退休的农
场主总是在镇上的咖啡馆消磨时光,随意指东评西;要么,他们就种种草尾花,玫
瑰花,养养泽西奶牛或别的什么。他们也在选举时留心选票,钓钓鱼,或在家庭用
具铺里兼个差。然而,指望爸爸做这些要和人相处的、或微不足道的、或也许是挺
快活的事,那就十分荒唐了。他自己总是嘲笑那些安心养老的农场主,谈起泰伊的
父亲在猪圈心脏病发作这件事时,倒是满怀景仰,甚至不无妒嫉。不错,他显然是
一时冲动违背本意,交出了农场。这事也让我恼火。我踢掉了拖鞋,穿上凯兹牌鞋,
我那郑重其事的样子好像真要去让他挨顿骂。
走在路上时,我看见皮特把他那辆银色的福特牌小汽车倒离车道,转向南去。
我挥了挥手,他也把胳膊伸出窗外,朝我用力挥了挥手臂。大多数情况下,你要是
在路上碰到农场主,他们只是稍微示意一下,算是打了招呼--从方向盘上抬根手
指,甚至仅仅扬扬眉毛。皮特挥起手来可真热心。他这种举止让他显得有点太急于
讨好人,就像他那辆银色的福特牌小汽车,总让他显得有点过于惹眼。不过,我近
来倒挺欣赏皮特的那些作风。我以前总认为他不如泰伊能干、稳重,觉得他太浮躁,
甚至有点傻,我现在不这样认为了。我看出他在尽力适应环境,尽力要干好自己的
活,他没能完全成功,实际上不过表明他做事的风格与人不同。要是他在附近成长,
要是他父亲也务农,要是他继承了父亲的农场,那他在我们眼中不安分的行为会像
他的音乐天赋一样,本来是会让邻居们引以为自豪的,因为这正表明本地人杰地灵,
而不会把他的行为视做什么古怪的解性。
自从种马铃薯那天和杰斯谈话以来,我对所认识的男人的感觉发生了微妙的变
化。我不再那么不由自主地爱挑剔了--的确,他们都曾有过行为不当,他们都一
无所成,但现在我明白,这也可以说他们曾遭受挫折,一个又一个挫折,就是这样。
这是关键。我或许会说,罗丝和我都遭受过挫折,凯洛琳、玛丽·利文斯通以及我
认识的所有女人也都如此。男人似乎在默默地忍受自己的痛苦,但并不清楚在受何
种苦。男人似乎像动物一样,看不清自己的苦难。他们把罗丝和我也卷入了他们的
痛苦之中,但是,女人间总能不断地讲述或议论正在发生的事,我们彼此间谈谈话,
翻翻眼珠,叹叹气,开开玩笑,或者说几句气话,便把发生的事情讲了出来,也讲
出了自己的看法,而男人之间却缺少这种交流。我们这样做的结果是,我们发现自
己对所发生的事多少有了些准备--至少,我们可以笨拙地说几句安慰话,“我早
知道要出这样的事。”而发生的那些事总让男人们--尤其是皮特--吃惊,因而
受伤更深,遭受的损失也更大。这些事件包括得奖的猪暴亡,意外的灾祸,父亲的
暴怒和轻蔑,以及那几笔赔钱的买卖,对泰伊来说,甚至还包括我的流产。当然,
泰伊不愿再试了。以前,我每次怀孕他总是殷殷期盼,好像我以前没怀过孕似的。
还有我那父亲。我从公路走到他屋前的院子时,感到他在看着我,不过我没抬
头看,径直往后门走去。他的几只橱柜还在车道上,我还没听说有人把长沙发送来。
开纱门时,我在想,老琢磨父亲怎样怎样可不是个消遣,也决非有趣,还是不去想
了吧。他当然也受过苦,但我的脑子偏要避开想他的念头,转而想泰伊、皮特和杰
斯的事,聊以自慰。
我在后门遇上了他。“今天是个好天。”他口气中含着责备,弦外之音是,我
饿着肚子,你让我等了,还有,你来迟了,磨磨蹭蹭的。我说,“我有些事要做。”
“在早上六点?”
“我把屋子稍微收拾了一下。”
“哼。”
“对不起。”
他从门边退开,我走进了这间乱七八糟的屋子,从钩上取下围裙系上。
他又发话,“周末没人买东西,没鸡蛋了。”
“哦,该死。我打算带来的。我昨天给你买了些鸡蛋,可忘带了。”我直盯着
他的眼睛。选择权在我手里,要么让他等,要么不给他鸡蛋。他直视着我,目光中
明显地含着深思。他没打算帮我做出决定,甚至我做出什么决定对自己也是一个考
验。我可以推开他走过去,摆上土司和熏猪肉,让他吃顿没有重心的早餐,我也可
以跑回家去取鸡蛋。无论选择哪一种,都只能向他显示我性格中的弱点。要么他认
为我自私,不体贴(没带鸡蛋),要么我不能干(我手忙脚乱地做事,而这一切本
该做得井井有条)。我决定去取鸡蛋。我傻笑着说我马上回来,就跑出了门,往家
赶。一路上我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没有风度、匆匆忙忙、毫不体面、气喘吁
吁,一身的女人气,滑稽可笑。好像父亲从那扇大前窗往外看,看到我浑身一丝不
挂,看到我起伏不止的胸脯,乳房、大腿、颤动着的臀部,原有的尊严荡然无存。
后来,直到我做好早饭给他吃完,我还是很诧异自己怎么没到路对面的罗丝那儿去
拿些鸡蛋,爸爸给了我这个考验,我居然就接受了。
我一边煎着咸肉和鸡蛋,一边偷偷地看他,他正望着起居室的窗外,往我们南
边的田那儿看,我想让他难堪的念头似乎像件蠢事。我说不出话,也没能问他,
“你星期四到德莫因去了?”或“凯洛琳觉着你没等她说完就挂断了电话。”我常
这样,在脑子里反复琢磨该说什么,不说那些口气强硬的话,也不直截了当地问人,
这样说话既不得罪人,而且我也不用正儿八经地发问,别人也自然明白了我的意思。
在玩强手棋的晚上,我们坐成一圈,对爸爸或哈洛德的言行或开开玩笑话或表
示惋惜,这是一回事,可面对一意孤行、性格倔强的爸爸时,又得另当别论了。我
想起泰伊的态度,以此自慰,知道对一切都应任其自然,就像让流水或别的什么无
害却有力的东西从身上流过。因而,我一言不发地摆上早饭,心里暗想,他还没有
年迈昏债--如果像对待孩子那样对待他,让他讲清怎么用的时间,怎么花的钱,
那是在侮辱他。我要做的事和以前一样--他要什么就给什么,如果他表现出不满,
就想法让他高兴高兴。那时候,我胳膊交叉在胸前,站在炉旁,等着再给他倒些咖
啡--真像件轻松又快乐的活。
我得说我九点钟给凯洛琳打电话时,她和我的看法截然不同。不惜,爸爸是到
过她的办公室,接待他的小姐说他举止古怪。当然,那小姐只有十九岁,说不清他
哪些行为显得古怪。当时,他东张西望,愣愣地看着每个人,不仅如此,他还把头
拧来拧去,就像动物受惊或感到疼痛时那样。我对凯洛琳说,“嗯,我01星期天晚
上吃晚饭时,问他是不是到你那儿去了,他不说,他还是那么倔,嘴又紧。就我所
知,你的接待小姐的话好像不对。”她没吱声,好像在猜疑什么,我又说,“当然,
他那时喝多了。他好像去了酒吧,地方又不熟--”
“他喝酒开车?”
“哦,对,我这样猜的。我是说,我并不肯定他喝没喝酒,不过,听上去像-
-”
“你不能让他那样干。”
“我该怎么办?”
“和他谈谈,不行,就把他车钥匙拿走。”
我笑了。
“得了,这没什么可笑的。”
“把他车钥匙拿走,这主意真可笑。他是个成人了。不管怎样,他整天该干什
么?看肥皂剧吗?他喜欢开车到处跑。”
“你刚才说他在喝酒。”
“我说也许他在喝酒。听上去像--”
“他为什么不干活?”
“泰伊和皮特--”
“我知道会出这样的事。那两个一开始管事--”
这次,我打断了她。“他们没让他不干活,他什么都不想干。他从来都不去谷
仓那儿,就连去站站都不干。他们俩现在什么活都干,也挺不容易的。”
凯洛琳沉默了一会,听上去喝了口什么,显然是咖啡。最后,她用一种既耐心
又遗憾的口吻说,“显然,转交农场这事很微妙,要是处理不当,什么事都会搞乱。
他们必须明确表明不需要他的帮助。至少,你该确定--”
“确定什么,他不想帮忙,他厌烦了农活。他在度假,这是唯-一个他知道该
怎样过的假期。”这听上去不错。我想,就试着这样说了。“如果你认为你对他会
更好,就请他和你呆一段时间吧。那对他可真算个假期了,换换环境很不错。”
“你知道这根荒唐。”
“这一切都很荒唐。”我缓和了口气,说得更动听些,听上去我似乎在一本正
经地建议凯洛琳带走爸爸。“这主意不错,他去你那儿作客,他可以像认识皮特和
泰伊那样认识弗兰克。”这话在我嘴里说出,可算够鬼的,可我就这样说,好像我
俩都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许久,又是一阵沉默。最后,凯洛琳气呼呼地说,“实说吧,我真猜不出这是
怎么回事。两个月前,爸爸还高高兴兴在自己地里干活。现在,他失去了一切,到
处游荡,想找个什么事做做。对这件事,你们一个个都做出一副不太情愿的样子,
可事情明摆着,谁得了好处,谁没得。这些鬼玩意儿”--她那讥讽的声音升高了
八度--“‘马弗·卡森让他这样做的,这都是马弗·卡森的主意。’得了,马弗
·卡森可没从中捞什么好处。我肯定--”她打住话头,可能是对要说的话有所顾
忌。
“说吧。你还是把什么都挑明了吧。”
“我肯定,要是弗兰克和我当时在场,情形会有点不一样,就是这些。”
“讲吧。”
“我想,爸爸的利益在这件事当中并不是最重要的。”
“他做了他想做的。是我一个劲儿劝你,不要对他感到失望,容忍一下,也来
参与这事。你本可以向他道歉的,你当时都气疯了!”
“除非有别的什么事发生,不然,一个小口角也不至于把事情弄得这样大。我
所知道的是,爸爸失去了一切,他做事没理智,然而,你们这些人并不费神对此做
点什么!”她提高了嗓门说道。我说,“凯洛琳--”但她没等我说完就挂断了电
话。
我得说,罗丝和我总觉得凯洛琳对父亲的态度挺怪,有时忠心耿耿,有时处心
积虑。每隔三周轮到她周末照料父亲时,她体贴周到,很有耐心。她哄他一起看电
视,或者从德莫因买点什么东西,晚饭换个花样,甚至去散散步。她给他带杂志,
给他看一些《今日心理学》和《大西洋》上他喜欢的文章。她会请教我们俩,看看
该怎么办,譬如让他做点什么事--出去吃晚饭,去看电影,还是去买些新衣服。
上大学时,她主修过一段时间的心理学,嘴边老咕咬着听上去合情合理的高论,
她分析爸爸为什么喝酒,他的性格构建如何。提议我们该怎样进行“卢舍尔辨色测
试’域如何打破“他整个口腔结构的障碍”(他哭不出,也就无法表示痛苦;他实
际上不会咬人,这无疑是由于他吃母乳长大,被毫不留情地禁止咬乳头),或者,
猜测他很小的时候就学着用便盆,结果他什么事都记着。她从不厌烦这类心理分析。
但我们从来未能使事情发展到她所结论的那种地步,因为完全的改变需要他自己配
合,而这不可能。有一次,她让父亲画了张人形图,事后告诉我们这张图“纯粹就
是他对自己看法的写照”,然而即使他画出了这张图,我们也无能为力,而且不管
怎么说,他发现她主修心理学之后就不再为她付学费了。
罗丝会说,“他是个农场主,凯洛琳。而对于这种性格构建,任何童年时代的
影响都没有作用。”
这也正是我父亲自己会说的话。
事实是她离开他差不多十年了,时间这么长,对她来说,他的问题似乎就是他
自己的事,该怎么解决是明摆着的,用个新法子“管管”他的后果也似乎容易承担。
罗丝和我已经习惯于不理会凯洛琳的看法了。
但她以前还从没有像这次电话里那样充分表明了自己的意见。我完全能解释这
一点--她忧心忡忡,对和父亲有关的事她有些不近情理--她当时毕竟不在场。
即便如此,我挂电话时还是有些发抖,从头到脚直打哆前,好像我正站在凛冽
的寒风中,那种感觉既像是愤怒,又像是恐慌,好像她的指责既公正又不公正,而
我记得清清楚楚的那一系列事件仅仅是个假象,是为我自己开脱的辩解,对这一辩
解,陪审团或许相信,或许不信。诚心诚意的大声申辩,说事情正如实际发生的那
样发生了,这样的申辩是于事无补的。罪犯总是那么做的。罗丝!我想,我得告诉
罗丝,我俩一起辩解,或者拉上泰伊。不过,对人说心事可不是个好主意。心里话
对人说久了,对方会以为我有敌意,而这正是我一直努力想摆脱的。所以,目前还
是别向人提起这次谈话为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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