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第二天才六月五日,可天气却已经相当热了,气温达华氏九十五度,风也很大。
帕美和琳达十点钟左右荡到我家来了--罗丝讨厌听她们抱怨,所以放她们出来玩。
她对孩子性子很急,这一点和母亲十分相像。在这方面我和她们意见经常不同,我
怀疑我很容易就能被人说服,最起码当帕美和琳达有求于人的时候,她们知道该上
我这儿来。我答应如果她们自己玩到中午的话,下午我就带她们去派克镇游泳。
小时候,我和罗丝常去农场梅尔角的池塘里游泳。在有农场之前,那个池塘曾
是个古老的沼穴。在我们眼中,那是个巨大的池塘,池塘深水的那头挂着个轮胎做
的秋千。母亲去世前不久,爸爸抽干了池塘里的水,周围的树木和树桩也被他拔掉
了,这样更便于他耕田。
这两个女孩今年是第一次去游泳,照理说她们应该很兴奋,可当我们拿好泳衣
开车去派克镇的时候,她们倒沉默起来了。“你们是不是希望妈妈也一起去啊?”
我问道。
帕美摇摇头。
“我们会玩得很开心的,你知道。再说,呆在家里多问呀!”
琳达往前坐了坐,把头抵在前排座位的靠背上,她说:“吉妮姨妈,我们在这
里交不到朋友了。”
“肯定会有朋友的。那些孩子们见到你们会很高兴,现在你们是新面孔呢!”
“我不懂为什么我们非得上寄宿学校不可。别人都不去上。”
“你妈妈自有她的道理。再说,我以为你们喜欢那个学校呢!”
帕美说:“学校不算糟糕。老师就挺好的。”
“但那些孩子都是城里人,他们都很有钱。”
“我就不信他们个个都有钱。”
“他们装出很有钱的样子,”琳达说,“我们都让人给起了外号了。”
我觉得喉头间微微一痛,像是被刀尖顶了一下。我说:“好吧,那就说出来听
听。”
帕美很不情愿地说了,我怀疑她一直不让我们知道她们有外号。她说:“嗯,
我的外号是羊羔子,因为我演讲时说了养小羊参加四健活动的事。琳达的外号是麦
克,这是从老麦当劳那里引申出来的。”
“我们希望他们就喊我们帕美和琳达。”
“其他孩子有外号吗?”
“有些人有。”
到了这份上,该把最难问的问题提出来了。“只是没人缘的孩子才有吗?”
帕美坐着不说话,琳达则向后坐了坐。过了一会儿,她说:“不,也并不完全
是这样。但通常只有男孩子才会有外号,女孩子不大有的。”
“好了,”我说,“起外号是一种亲呢的表示。”
琳达看了我一眼,说:“在孩子们中间可不是这样的,吉妮姨妈。”
帕美说:“不管怎么讲,那些孩子都不住在附近,我们在这里交不到朋友了。”
“没有人给你fll写信吗?”
琳达向前倾了倾身体,用挺傲慢的口吻说:“吉妮姨妈,小孩子是不写信的!”
我只好笑了起来。
车过凯博之后,我说:“我觉得再交新朋友也用不了多少时间。有一阵子,你
也许会觉得有点不自在,但你担心的其实也只有这么多。如果你对他们很友好的话,
他们也会对你很友好的。”
这些话听起来像是那么回事儿,但事实上,连我自己也不信。从某种程度上来
说,我可以把自己的一生看成是一场永无休止的交友战争,这两个孩子的担心引起
了我的共鸣。这种担心像浪潮一样向我涌过来,它们有时候会刺激我,驱使我,让
我想到,全县有多少次聚会别人没有邀请我参加;它们会诱使我开车到朋友们的农
庄上去看个究竟。母亲去世后,少女时期的我每每抱怨这些的时候,爸爸总会说:
“不管怎么讲,你应该待在家里。人就是应该待在家里的。”我并不经常抱怨,我
也并不是想和男孩子们在一起,我想和女孩子玩。我宁愿拿学校里的舞会和任何一
次睡衣晚会交换。我和罗丝是不准去参加睡衣晚会的,但这并不要紧,我只是想接
到邀请。
但不管怎样,罗丝还是会出去的。她甚至不需要从她的窗口爬到门廊上去,当
然,如果她想这样做也是可以的。她会直截了当地从前门走出去,谁来接她,她就
上谁的车。她接受邀请不需要付出回报。她不用开车去接人,自己也不开晚会,她
从来不请人上我们家来玩。她真令人羡慕,她屡次出逃,谱就了她的一次次传奇。
爸爸和她对峙的时候,她总会和他顶嘴。她溜出去的次数虽然比她与爸爸对峙的次
数多,但有好几次争得十分厉害,我听了心里很是焦急,只是故作不知。
派克游泳池建在小镇外的派克溪西岸,它刚建成没多久,周围种的红枫和山毛
样只有十英尺高,垒球棒一般粗细。铺着砂砾的停车场白得刺眼,里面停满了美国
产的轿车和小货车。风很大,为了防止进沙,得戴上防风镜保护眼睛。四面都是平
地,上面点缀着漆成蓝色的更衣室。原计划说要把溪流周围的几英亩地以游泳池为
中心建成公园。但游泳池的利润还不足以支付这笔费用,所以周围的土地依然被用
来种东西,今年种的是菜豆。
即便是我父亲年轻的时候,泽布伦县的湖泊和沼穴也是很多的,修游泳池的主
意似乎太荒唐了。但现在每个镇,无论大小,要么是已经修好了游泳池,要么是计
划着要修上一个。县报则已经把这些游泳池和另外三个平坦的九洞高尔夫球场称为
“泽布伦县为数众多的娱乐场中的若干代表”了。
我们换上泳衣,在莲蓬头下冲了冲,然后很不自然地把毛巾铺在离浅水区三分
之一远的地方。帕美打开游泳背包,拿出一副黑白圆点的太阳眼镜戴上。琳达问:
“你这是从哪里弄来的?”
“我们到爱荷华城去的时候,我用自己的钱买的。”
“我能戴一下吗?”
我纠正她说:“是否可以让我戴一下?”
“是否可以让我戴一下?”
“不行!”她戴着眼镜瞥了我一眼。“好吧,也许可以,再说吧。”帕美向后
一仰,两肘撑着地,打量着聚在一起的人群。只有在这种时候,你才能相信她已满
十二岁,快到十三岁了,虽然她身体依然是瘦精精的,甚至连皮下的第一层脂肪也
没开始丰满。琳达伸手到包里拿了一本《少年》杂志,把它摊在毛巾上,聚精会神
地读了起来。我看了一下,她读的那篇文章题目是:“多少化妆才算过分呢?”文
章是这样开头的:“每天早晨上学前,大学一年级的蒂娜·史密斯要花四十五分钟
涂脸。”
我笑出了声,然后四下里看了一番。有两个女人是我认识的,她们和我父亲年
龄相仿,带着她们的孙儿们出来玩。其中一个叫玛丽·利文斯顿的冲我挥了挥手。
她曾是我母亲的朋友,她们一起参加过一些教会团体。我把我的《家庭圈》杂志拿
了出来。如果平躺下来,紧紧抓住杂志边沿的话,风就不会那么讨厌了。
帕美说:“多琳·帕特里克在那边。”她把圆点太阳眼镜推到鼻梁上方,“她
穿的泳衣真可爱。”她转过头来问我说:“吉妮姨妈,如果她到这边来的话,我可
以去和她们躺一会儿吗?”
“当然可以。但你也不必等她们过来呀!你可以走过去和她们打招呼嘛!”
“其他的孩子我都不认得,但这倒也不碍事。”
她望着她们,我则望着她。过了一会儿,多琳和另外一个女孩从我们身边走了
过去,她们是要去小吃摊那里。多琳扫了帕美一眼,但一声没吭。我说:“帕美,
你戴了那副太阳眼镜,谁都认不出你的。”她没理睬我。
玛丽·利文斯顿带了她两个四五岁大的小孙子走了过来。“喀,吉妮!”她说,
“你爸爸身体好么?”她一矮身坐在我的毛巾边上。“还记得托得和托比吗?玛格
丽特的两个儿子?这一定是帕美和琳达吧?今年你们两个姑娘去外地上学了吧?”
“是的,夫人。”琳达低声说。
“你们喜欢上学吗?”
还是那一句“是的,夫人”。
“好吧,琳达,你带这两个小家伙去玩一会儿,梯子那边有他们的玩具。”琳
达站了起来。“和琳达玩去吧,小家伙。她会和你们做好玩的游戏。奶奶吃不消了。”
玛丽总认为孩子生下来就应该为长辈们服务,做长辈的只能吩咐她们做事,而不是
请求她们做事,在这一点上,她和父亲一个样。我远远地朝帕美望了一眼,她的身
影好像缩得更小了一点。玛丽“呼--”地长吁了一口气,然后把目光定在了我身
上。“你听说了吧,吉妮?我们准备把农场卖掉了。”
“我想我还没有听说。”
“卖给斯坦利家的儿子和两个侄子。我们原准备住到秋收的,但他们把地里的
庄稼也买下了。”
“你是说卖房子吗?”
“连房子在内什么都卖掉。我们在佛罗里达的布拉登顿有一辆房车,我们先准
备到那里去过冬,明年开春,爸爸会在威斯康辛州海华德附近给我们买一所房子,
这样就可以钓鱼了。他准备买一所邻湖的两卧室木屋,其他类似的房子也可以。那
里有这种房子卖,外带两三间小屋,孙子们来玩的时候也可以住。”她伸直了两条
腿,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说:“既用不着大,也用不着豪华。就我们两个人住。”
“你们搬走了,我们会很难过的。”
“我也会想念这里的一些人的。”
利文斯顿家有两个儿子,一个在越战中阵亡,另一个在派克镇和泽布伦县之间
出车祸死了。我感到很奇怪,地价涨得那么高,几个女儿居然都不愿去继承农场。
但也许这会是个敏感的话题,所以我也没说什么。玛丽望着我说:“马弗·卡森告
诉我们,现在卖农场再好不过了。我们现在可以拿到一百多万美元呢!你能相信吗?
我从没想过我会有这一天。我们留了点钱准备买新房子,买新车,不过剩下的我们
都买了国债。”我顺着她的眼光望着远处的琳达和那两个男孩。琳达在笑,那两个
孩子也在笑。玛丽说:“以前我们从来就没有过积蓄。大萧条的时候,有一次我们
总共只有一块钱,却得支撑着过完整个星期。那时候我们刚结婚,安娜贝丝还没有
出生呢!你知道吗?安娜贝丝的女儿马上要去格林耐尔读书了,她真是个聪明的孩
子。”
“玛丽,听起来你的好消息还真不少哇!”
“哦,这也是说不定的。好不好要以后才知道呢!你爸爸身体怎么样?”她带
着一副洞察一切的神气看了我一眼,我怀疑她也许是在爸爸外出跋涉的时候看到他
工。我回答她说,父亲身体很好。
“罗丝怎么样了,我听说她得了癌症。”从眼角的余光中,我看见帕美眨了眨
眼睛。于是我说:“她挺好的,恢复得很不错。”帕美摘下她的太阳眼镜,把它折
好包在了毛巾里,然后把毛巾塞回到游泳包里去。她很平静的对我说了声:“吉妮
姨妈,我去游泳了。”然后选了个离多琳·帕特里克和她那帮朋友大约十英尺远的
地方,跳了下去。玛丽说:“这两个女孩知道罗丝得的是癌,是不是?我的意思不
是说--”
“她们当然知道,但罗丝一点也没有声张。我想她一定想让她们知道她生了癌,
只不过不让她们老去想它而已。”
“我总觉得--我总觉得应该尽早让农场上的孩子去面对现实。我认为那是他
们唯一的希望。”
我们望着那些游泳的人,晒日光浴的人,但同时我却在想着她刚才说的话。我
面对现实了吗?看起来好像是的,但事实上,单凭自己的记忆根本就记不清你曾面
对过多少现实,而你所谓的毅力完全可能是那些真正面对过现实的人给你营造的一
种令人愉快的幻觉。这念头给了我一种诡异的感觉,让我在暖烘烘的风中不禁打了
个寒华。
玛丽说:“也许我们走之前就见不着你们了。爸爸不太适合出来向邻居们道别,
我也是一样。”
“还有几个月呢!我敢说--”
“嗯,我有点事想告诉你。”
“嗅。”
“罗丝的事情提醒我了。你妈妈病的时候,你们俩也就这般年纪,那时候你妈
妈还常来我们家。她很害怕她会死掉,害怕极了。”
我不知道我该说些什么。这种话是不应该令我震惊的--我们不是人人都怕死
吗?--但我的确吃了一惊,我把她的疾病,她的死亡看得十分肃穆,这几乎是不
可外扬的。罗丝和我哭的时候,总是在她的床上或是我的床上用被子蒙了头,用枕
头角塞住嘴哭。在她生病期间,我们哭的次数很多。我们相互告诫对方,如果母亲
看见我们哭的话,她会被吓着会觉得不安心的。
“我说我会帮她忙的。”
“对不起,你在说什么?”
“她很担心你们这两个女孩,我说我会帮她忙的。我说我会做你们的知心朋友。”
“一个快要死的人,谁也帮不了她啊!”
她看了看我。过了一会儿,她说:“吉妮,你母亲不是为她自己担心。她从来
不会为自己担什么心。她是有真正信仰的人。她是为你们感到担心,不知你们在她
去世后会过什么样的生活。”
这以后是长长的一段寂静,琳达和两个小男孩爬出泳池,向我们走过来。在防
护绳旁边,帕美和多琳·帕特里克终于开始攀谈起来了。就在我看着她们的时候,
帕美不知说了些什么,多琳笑了,她自己也笑了。她心情不错,而且也舒了一口气。
她很高兴她所惧怕的东西没有兑现。琳达走到我们面前,没等玛丽开口,我就递了
几美元给她,说:“小吃摊上有玉米花卖。两个小朋友,你们喜欢吃玉米花吗?亲
爱的,带他们去吃玉米花吧!下面干什么等回来再说。别忘了,拿着吃的东西的时
候要果在小吃区里。”
他们走出了我的视野,玛丽继续道:“尽管我觉得她是爱你父亲的,但她一定
清楚他的为人。”她用眼睛在我脸上扫视了一圈。过了一会儿,她接着说:“有一
点,她希望你们有更多选择的余地。我知道她是希望你们进大学的。她从来就没想
让你们这么早结婚,因为你们还没见过世面,有些事情你们还没有经历过。她过去
常说:‘双子城没有什么了不起!双子城又不是耶路撒冷!’然后把头向后一甩,
随之大笑起来。她如果放开声笑的话,那笑声是很响的。”玛丽望着我,我敢说她
一定能看见我眼中噙着泪花。她说:“上帝!我不应该提这些的,吉妮。但我的确
许诺过要做你的朋友,要试着给你一些你母亲希望你能拥有的东西,但随后杰米出
了车祸,我自己也几乎不能动了。我实在是…… 唉-…·实在是……这个……
它几乎要把我害死了。所以我也只能作罢。在我走之前,这些话我非说不可,虽然
这种话会伤你的感情。几年以来,我每天都在想这件事。”
我说:“没事的,玛丽。我一直在考虑有哪些事实我还没能去面对。不管怎么
说,如果妈妈还活着的话,我不知道我的生活会不会不一样。我嫁给泰伊不是爸爸
的主意,是我自己要嫁的。再说,他也是个很不错的人。”
“嗯,虽然我一点也不了解泰伊,但他爸爸倒是个好人。还有件事--”她上
下打量着我。我问:“什么事?”我们的目光交织在一起。末了,她说:“咳,我
也说不准。其实也没什么。”
我觉得心中有点不安,于是说:“罗丝上过大学。像妈妈希望的那样,她有选
择的机会。她选择了农场,凯洛琳选择了城市,现在凯洛琳什么地方都跑过了。纽
约啦,华盛顿啦。所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妈妈还是实现了自己的愿望的。”
玛丽笑了,“亲爱的,也许是这样吧。她最担心的就是你。她过去总是说:
‘吉妮是经不起他折腾的。’但如果你很幸福的话,就没有什么问题了。我想说的
是:你是个好姑娘,一点也不自私,我相信你一定会有好报的。”
“谢谢你,玛丽!”我拿起帕美的毛巾用力擦了擦脸。琳达带着两个小男孩回
来了,嘴边身上沾着一道道从棒冰上清下的痕迹。玛丽站起身来说:“你们两个过
来吧!该到池子里去泡一下了。”她对琳达露出了笑容,这是真心真意赞许的笑容,
她说:“琳达,你真是个好孩子。告诉你妈妈这话是玛丽说的。”然后她就走开了。
“托比真可爱。”琳达几乎有点惋惜地说道。
我说:“你肯照看他们,这真是太好了。”
“这没什么。我希望妈妈会允许我去看孩子,但附近没有人家有小孩。她说如
果要她开车送我的话,她还要向我收计程费呢!”
“我看她是在开玩笑。”
她转了转眼珠子,说:“也许是吧。妈妈这个人是说不准的。再说,她也觉得
我还太小。”
我觉得自己简直开始在喘粗气了,于是有意识地稳住了呼吸。琳达审视了一下
泳池,然后继续看她的《少年》杂志去了。我说:“我去泡一会儿。”她眼睛抬也
不抬地点了点头。
水很冷,但也很能提神。我能感觉到母亲和她对我的担忧所带来的压力。这种
压力像气球似的不断膨胀,不断作用到我身上。母亲去世的时候,我还不能真正了
解她,我还没有喜欢上她,我还太小,不容许她以真实的自我来和我相处。作为一
个母亲,她的作派是实事求是而干净利索的。我曾看过她给凯洛琳喂饭,看过她把
凯洛琳从粪尿污秽中提出来换尿布。她处理每件事都很干脆,在这些事情上她从来
就不会慈爱地多停留一下,虽然她有时也挺幽默风趣,甚至会和最小的孩子、最不
懂事的婴儿开玩笑。虽说农场上的主妇总是不太愿意给自己添麻烦,但凯洛琳不是
她用母乳喂大的,我相信我们也不是。而且我后来回想起来,她喂我们吃东西时候
的举止似乎也不带什么感情。同孩子之间从来也没有那种肌肤紧贴体温相德的经验。
她的衣着总是有形有款,非常大方得体,衣服打着招,钉着漂亮的钮扣。装饰着贴
花,即便是家常便服也不例外。她做母亲的时间不长,仅仅十年而已,真的只有那
样短的一瞬,没有时间让她去改进。我注意到,一位年纪轻轻就撒手人表的母亲看
起来几乎就和你本人的童年一样疏远陌生。认识她的误解和过失就和认识你自己一
般容易,这样你就会养成大不敬的习惯,就好像她所有的情感和你曾经拥有过的那
些一样,必然是肤浅而拙劣的了。
那个年轻女人这般清楚地预见了我的生活,这使我很不安,就好像一些十分隐
秘的私事突然被拿出来曝了光,并且还要拿去给一些我几乎不认识的人谈论一样,
与此同时,我也认识到了她的沮丧和恐惧,我很同情她。这是一个早逝的母亲留下
的另一份遗产,与你渐逝的铅华相比,她的形象只会越发显得孩子气,越发显得没
有威慑力。
我其实并没有把罗丝和母亲的境遇等同起来,毫无疑问,这是因为在罗丝治疗
期间,我大部分的想法都是自私的--她是我的终身伴侣。我真正开始意识到小罗
丝的存在的时候,她四岁我六岁,就是她现在的样子。当然,如果好好思考一下,
罗丝在许多方面和我母亲都十分相像--举止、表情,甚至还有她一部分的名字,
和母亲都是一样的(安·罗丝·阿芒德森--我一边游泳,一边用嘴唇无声地读出
了我母亲的闺名)。弗吉妮亚是我们家为了抬高身价而从书里翻出来的名字,凯洛
琳的名字也是这样起的。
虽然我能感觉到她的存在,我也常感觉到,这样想她是徒劳无用的,她的形象
--部分来自于对她本人的记忆,部分来自于对她照片的记忆--并不能给旧的谜
团带来新的答案。有那么一会儿,我漫不经心地考虑着一个神奇的解决方法,那就
是,罗丝作为她自己,作为母亲的轮回后的化身,能把答案说出来。我所需要做的
只是注意一下她俩之间的关系(在暗中注意,用一种别人不用的方式去注意),然
后再把答案汇总起来,就像在一块收割过的地里拾起漏下来的零碎一样。但这不行。
也许还要四处搜寻一下--我可以向我们认识的人或认识她的人询问她的情况。如
果她哥哥还活着的话,如果人们依然能模糊地记得他过去所住的村庄,也许我还可
以往亚里桑那州或新墨西哥州打个电话。我可以去问我父亲。我可以为她写传记,
深入到她的生活里去,仔细研究她的各种借口以及对她的种种指责。但相对于我在
过去的二十二年中失去的东西来说,这样的补偿似乎太不切实际,太费劲,大失败
了。我毕竟是父亲的亲生孩子,对这未经点破的事实表象,我确信不疑。我又划了
七下水,然后爬出水面,坐在暖烘烘的风中。我看见帕美离开了多琳·帕特里克那
一伙人,又去和琳达坐在一起了。她那副黑白点子的太阳眼镜又架回了原来的地方。
没理由现在就回家。天气很热,我不希望到了晚上也是这样。我们房子周围有
几棵遮阴树,但爸爸的房子是建在一块小高地上的。虽然也只是高出地平面四五英
尺左右,却是整片地区唯一的高地。房子旁边的一丛常绿植物和高地一样值得自豪。
虽然它们看上去漂亮,但说到遮挡热气,却一点也不管用。从大老远的地方,你就
可以看见爸爸那用反光锡皮盖的屋顶,至于它能不能挡住高温,我可不知道。
即便如此,坐在游泳池边似乎也成了一种苦难。帕美既没议论多琳·帕特里克,
也闭口不提其他人。她只是一直扫视着四周,目光偶尔停留一下,然后又继续扫视
下去。有一两次她拿起书,但也不能定下心去读它。琳达看完了杂志,自己到水里
玩去了。阳光大刺眼,没法看书,所以我荡着两条腿在浅水池边坐了一会儿。我和
罗丝曾在我们那个池塘里仰躺着漂在水面上,似乎能漂几个小时之久,置身于清凉
的水中,置身于碧蓝的天空下。但在这里是不可能做到的,这里横冲直撞的人太多
了。夏天的乐事之一就是独个儿泡在水里沉思一会儿,现在想找能做这件事的地方
是找不到的。我们来时的劲头和那种寻求乐趣的希冀已渐渐消失了,这样一来,我
们就更加兴味索然,更加不愿意回家了。
我们上汽车的时候差不多已经六点多钟。游泳池里的人依然很多。派克镇里已
经没有什么行人,家家户户都拉上了百叶窗,只听见空调机在嗡嗡作响。偶尔几户
人家的庭院里支着烤架,上面冒着的烟形成了一个个指向东方的箭头。我觉得很不
开心,也觉得很没劲。晚饭、父亲、泰伊的耐心、罗丝在猜想孩子们该什么时候回
来,这些事都离我格外的遥远。两个孩子在后座上静静地坐着。帕美手中握着太阳
镜盒,太阳镜已经被小心翼翼地放进去了。我知道所有的孩子都会有几样宝贝的东
西,那些零头碎脑的物品会给她们带来欢乐,但她把那个盒子护在手中的样子让我
觉得很心酸,这似乎表明她感觉到了某种失落了,只是她形容不出,或许她根本不
愿承认。我一定是叹了一口气,因为琳达往前坐了坐,说:“吉妮姨妈,我们玩得
很开心。不管怎样,下次我得多喊几个人去,让她们在那里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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