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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发现自己一直在注意杰斯·克拉克。我知道晨跑的人生活都很有规律,所以
我会在清晨的丝丝凉意中看着他沿惯常的路线经过我们家门口。只是我不知道他具
体的路线到底是什么。也许哈罗德真的会坚持让杰斯干点农活,甚至杰斯自己也会
想干点农活。就此说来,晨跑和聊天或许都是城市人的习惯,杰斯很快就会屏弃它
们的。当然,我俩之间的那些谈天,尤其是最后一次,在我的经历里是独一无二的,
也许这便是我对它们念念不忘的原因。
在菜园里忙乎的时候,或是在给西红柿浇水的时候,甚至在意识到已经日上三
竿的时候,我都会想到杰斯的痛苦,这时,我的身体会有所反应,我会颤栗,整个
前胸似乎也会揪紧起来。我知道有某些我所害怕的、我所幻想的糟糕事的确曾经在
他身上发生过--他的未婚妻意外地死了,他母亲没有见他最后一面也死了。这么
说来,他在刚成年时难道没有被他父亲诅咒过,拒绝过,赶出去过吗?这比遭遗弃
还要可悲。也许从表面上看,除了童年都是在农场上度过的这一点之外,我们之间
并没有什么共同之处,但我怀疑他知道的某些东西正是我毕生所求的。即便是这样,
我也并不是迫切地想和他见面。这更像我知道除了再次怀孕,还有某些重要的东西
值得我去等待。实际上,我觉得再怀一次孕也许就是学了杰斯·克拉克传授的一切
后所能达到的最高境界、所能攀上的最高峰、所能得到的最终奖励了,这是某种正
确人生观的自然产物,我现在却还没能得到。
一天,泰伊回家吃饭的时候,杰斯也跟着来了。他穿着牛仔裤和一件浅蓝色的
T恤,手和小臂都脏兮兮的。泰伊说:“嗜,吉妮!我叫这个家伙干点正经活,改变
一下,但现在他却想吃晚饭了。”他在我额头上吻了一下,然后到地下室里去,把
衣服脱下来放在洗衣机旁,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上来。我问杰斯:“他们喊你干什么
了?叫你赤手空拳清理猪圈吗?”
“我们修那台旧收割机上的差速齿轮。”
“那台全能车?他们要用那个干什么?”
“我被分配去给你爸爸房子后面的那块地施肥。”
“你可够幸运的。”
“我倒不在乎。不管怎样,施肥这一套我是相信的,从肥料堆的大小和施肥机
的情况看来,最近几年里没怎么施过肥。大概是四十年没施过了吧!”
“我们的收成一向不错,”泰伊大声喊起来,“这年头,收成就是一切。不管
如何,等我建成了贮粪池再说吧。”他沉重的脚步把地下室的楼梯压得吱吱作响。
“那时候,我们就可以随处施肥了。你难道要用你那双手捞饭吃吗?”
我递了条毛巾给杰斯,他走到外面的水池边,打开水龙头。
泰伊低声问:“晚饭够吃了吗?”
我低声说:“他不是素食者吗?我只做了沙锅火腿面,一点青豆,还有色拉。”
“我忘记这茬了。”他说着打开冰箱门。杰斯进来后,他递了一罐啤酒给他,
但杰斯把它又放了回去,重拿了一罐可乐。他们在厨房桌边坐下了。杰斯说:“咳,
你们农民总觉得买上部大件的新机器就能找到答案了。”我瞥了他一眼,他的表情
很有些挑衅性,但还算愉快。泰伊以为他在开玩笑,说:“不,是两部大件的新机
器,那才是答案呢!”
我把食物和一碗白软干酪端上了桌子,说:“不管怎么说,我们会看到答案的。
我们订购的大件新机器多得很呢!”
“喀--”泰伊像在演戏似地叹了口气。
“这厨房真不错,我差点都忘了它是什么样子的了,”杰斯说。“埃里克松家
不是在这里养过什么鸟吗?”
“他们养过一只鹦鹉,但我记得总是放在客厅里的。还记得吗?那时他常把那
群狗差来差去的,”我对泰伊说,“我想,卡尔训狗的时候,鹦鹉偷听到了,学会
了发号施令。随便哪只狗踏进客厅,这鹦鹉就会喊出个命令,狗一定会遵从的。有
一次我们从外头进来,听见鹦鹉粗声粗气地喊着‘坐下,翻个身!’我们走进客厅
时,那只柯利犬正喘着气,耍着这些花样呢!所以埃里克松先生不得不往鹦鹉笼上
盖一块布。”
“他们是什么时候搬走的?”杰斯问道。
“哦,我肯定他们在你离家之前就走了。爸爸买下这片农场的时候,我十四岁。”
“你是说从哈罗德那里偷到手吧?”杰斯盯着我,眼光又一次放肆起来。
“嗅,是的。我忘了。”
我忘记的是请客吃饭的乐趣,请一个不是亲属的客人,而他在远方养成的习惯
却很令人愉悦。我们各自吃着东西,泰伊问:“他们对西部石油荒的看法如何呢?”
“那是石油公司的骗术。”
“他们抓到卡特的小辫子了。”泰伊膘了我一眼,因为他知道我挺喜欢卡特的,
至少挺喜欢罗莎琳和莉丽安小姐。我转了转眼珠子。
“问题在于,”杰斯说,“他是个现实主义者,他方方面面都要看。他会很谨
慎地考虑该干什么。白宫里根本就不能有现实主义者。当总统对于一个现实主义者
来说太可怕了。”我笑了起来。泰伊说:“吉妮喜欢他。我必须说,虽然我对种花
生一窍不通,我还是投了他一票。可每次出了问题,他只会搓搓手。”
“不,”杰斯道,“他会说,‘我该怎么办呢?’而一个总统该说的应该是,
‘我想干什么?既然我现在感觉这么差,怎么才会使我感觉好一点呢?’他就像农
民一样,你明白吗?只不过他所能得到的大件机器是武器,区别就此而已。”
泰伊在微笑着。吃完晚饭,我不想让杰斯马上就走,泰伊也不想。我收拾完盘
子后,我们盯着桌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泰伊起身又打开了冰箱,说:“再来罐啤
酒怎么样?”
我像当惯了家庭主妇的女人一样脱口而出:“这里太热了。干嘛不到外面门廊
上去呢?”
杰斯在门廊的秋千架上坐下,泰伊则坐在最高的那级台阶上,那是他的位子,
我感到一股幸福之情在心头荡漾。这太难得太奢侈了,夜色就呈现在眼前,我所需
要做的只是去接纳它而已。
杰斯深深地吸了两三口气。秋千上的铁链缠在一起,发出嘎嘎的响声。紫丁香
已经开过了,但我那天早上刚修剪了房屋周围的草,西红柿是我晚饭前浇的,甘菊
甜甜的清香盖过了湿润的番茄藤所散发出的那种更为浓烈的气味。虽然没有萤火虫,
但我可以看见一两只菜蛾在门廊四周暗色植物的衬托下,身影显得淡淡的、股股俄
盼的。“这真好,”杰斯说,“这就是我想寻找的境界。”
“你准备在这块地方待下去吗?’树人也许只会暗示一下的事情,泰伊却能毫
不犹豫地问出口。
“再说吧。才过了--嗯--十天。感觉上依然像是在度假,虽然说哈罗德在
逼我出全勤于活呢。”
我不假思索地脱口问他:“你不会一直跟哈罗德和洛伦住在一起吧?你有过自
己的家,有过自己的生活,在十二或十四年后的今天却和他们一起住?”
“他们的生活方式很奇怪,不是吗?我问洛伦在和哪个女孩子约会,他只耸了
耸肩膀,好像不想谈这个话题一样。”
泰伊说:“他和我说过:‘女孩子不会想搬到农场里来住的,她们会和你约会,
在园子里摘点东西,仅此而已。”’
杰斯笑了:“我肯定他决不是这个世界上最有生气的求婚者。我想,他发自内
心的爱情宣言就是:‘你知道,我们可以结婚什么的了。”’
泰伊说:“中学的时候,他和坎蒂·达尔约会过一阵子。”
“她蛮可爱的,不是吗?但她不会呆在农场上的。很久以前,玛琳告诉过我她
在芝加哥干得很不错。我想她是在那里给某个电视台当天气预报员吧。”
“咳,他就喜欢那种类型的女孩,野心很大,很会穿衣服的那种。”
我说:“我也记得他从大学里带回家来的一个女孩子。也是那种类型的。真有
点可悲。”
“我发现他变得和哈罗德出奇地相似。有时候我认为他们就是一对机器人农民。
该犁地了!该酒药了!该收割了!该犁地了!每天早上他们吃的东西都一成不变。”
“说出来听听。”我说。
“三节香肠,两只煎蛋,一张速冻过的法式面包比萨饼,撒上胡椒面再加多多
的乳酪,最后是三杯咖啡。”
泰伊轻声地笑了起来。
我说:“你是该笑。你也总是吃头一天晚上剩下来的色拉。不管怎么说,杰斯,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你只是把它弄得更有意思了一点。我不相信你会愿意那样
过下去。再说洛伦对女孩子的态度也不是完全不对。”
“我不知道。凡事都没有个定论。我在西雅图放弃了房子的租约,同时把家具
也存放好了。我三十一岁了。我觉得我得想出一种生活方式,但似乎只有在我解决
了这个问题以后才能想得出那个问题来。”他向后坐了坐,腿朝我这个方向舒展了
一下,秋千晃了起来。他继续说道:“我就像那种卡通人物一样,坐在树枝的末端
锯枝条,枝条断落之前尚可以在半空中悬上一秒钟。但这一秒钟却延伸成了几乎整
整十四年。想来我的感觉就是,如果我能把树枝重新接上的话,那么每当我有机会
安定下来好好过日子的时候,常涌入我心头的那种纷纷扰扰的感觉就会消失了。”
泰伊说:“你想种地吗?你不和哈罗德一起干也同样办得到--明天你可以租
我的地去种。这里往南通向亨利角的半道上有一块季度田,现在那边有个人在种,
但你可以把它作为起步嘛!”
杰斯晃着脚,使秋千一前一后地荡了起来。泰伊看了看我,我笑了一下。他说
的没错,能让杰斯留在附近挺值得的。
杰斯说:“我本知道。你想要什么时候有个准信儿?”
“我得在九月一日前书面通知现在的佃户才行。”
杰斯又晃了几下脚,说:“那就是了。使我发疯的就是这个。是的,当然我想
租下它,但一想到我要去提回我的东西,把它们搬进来住在这里,然后说,嗯,这
就是我想干的事,我种菜园子的时候会用上我学过的知识,我会全心全意地致力于
有机农业,使我的信仰有所寄托。工作不是个问题,我是能胜任的。关键是要这么
说,这才是问题所在呢!”
泰伊说:“什么有机农业?”
杰斯大笑起来:“嘿!你把它说得像我要打死你的狗一样!只把它当作大面积
施用粪肥就是了,可以吗?”
我说:“不管怎样,你还是没有说到点子上。”
杰斯说:“有时我觉得我是该结婚了,所以逼到最后,我会解决这个问题的。”
我们都沉默了下来。雷声在西南方向隆隆作响,然后泰伊开口了:“下上一英
寸的雨会很不错的,不是吗?”
“我该去洗盘子了。”我说。
杰斯说:“你觉得那台收割机明天能干活吗?”
泰伊站了起来,说:“上床之前我可绝不会问那种问题。”
我们都笑了。
这之后是一段悠长的沉默。暮色变深了,真正的夜晚降临了--睡觉的时间到
了--但杰斯和我坐在那里,把秋千摇晃得咯吱作响,不愿意离去。泰伊说:“你
知道,我一直忘不了那家人。住在杜布克的那一家。两天以来我一直在想他们的事。”
我说:“你是指那个女孩被杀的地方吧?”这是件令人震惊的谋杀案,虽然说
报纸上总喜欢把所有谋杀案都报道得十分详细,但对它的描述却显得异常生动。一
名男子企图闯入他前任女友的家。女孩的父亲和兄弟追他的时候,不巧没把厚重的
大门关上,在他摆脱他们以后,就给了他进门的机会。他进去时,女孩正躲在卧室
里。她后来走了出来,很显然是想安抚他一阵子,但他抓住她,把她拖进另一间卧
室里,并把门锁上了。当警方和她的家人把门弄开时(几秒钟以后的事),他正在
用一把长刀子捅她。警察开枪射穿了他的头部。
我说:“报纸上写得太详细了。”
泰伊说:“没错,但太多不该发生的事情却发生了。我不停地在脑子里重现这
个事件。第一件事就是该把门锁上。”
“在城里,”杰斯说,“门能在人走出去以后自动合上。”
泰伊说:“谁都会成为那个父亲。任何人的第一反应都会是去追那个家伙。想
想看,你也会这样做的。太令人生气了。”
我说:“简直像演电影一样,一个人可以凭着超人般的力量把敌人都甩掉。是
不是有某种药会给人以那样的力量呢?”
杰斯说,“有啊!肾上腺素就行。”
泰伊向后靠在栏杆上,说:“昨天一天,这些影像在我的脑海中怎么也挥不去。
今天也是一样。他们打开卧室门的时候看到的是一幅多么悲惨的情景啊!”
我们都在想这件事。我看了杰斯一眼,心想,不知我们对一件谋杀案如此感兴
趣是不是显得太幼稚了一点。城市里随时都会有谋杀发生。我说:“真不知道那姑
娘是怎么想的,居然会走出去见他。”
杰斯站起来,舒展了一下手臂。我能听见他肩上的骨节在碑啪作响。他说:
“我觉得她肯定以为他不会真的想伤害她。”
我也站了起来;说:“一个愉快的夜晚居然以这种方式结束了。”泰伊看上去
有点不好意思,而杰斯却笑了,说:“事情被提到了呗。”
简单地互道几句晚安后,我进了屋。说真的,草草地道别还是很有好处--明
后天依然可以继续我们的谈话。泰伊结束了他的睡前检查后进了家门,他说出了我
心里想的话--“实际上,如果不让杰斯住在我们家原来的地方,而是让他再住近
点,也许会更有意思。”
“如果他真去种地的话,也许就没那么多精力和朋友交往了。”
“等着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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