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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一度挺喜欢卡尔·埃里克松,后来就开始讨厌他了。过去我们曾和埃里克
松一家十分亲密,我的观点,我的愿望,在很大程度上都受了他们的影响,现在回
想起这些,倒让我觉得很是惊讶。埃里克松夫妇婚后开始务农,这并不算早。卡尔
上过西点军校,学的是土木工程专业,二战初期受过伤,在医院里住了一年有余。
出院后,他有了一小笔款子,也许是笔抚恤金,或许是他父亲留下的遗产,总之,
他拿了这笔钱,趁他老表姐的农场还没有上市就把它买了下来。埃里克松太太闺名
叫伊莉莎白,早先住在芝加哥市郊,家里曾经养过几匹马。她的骑术十分精湛,我
觉得这为她以后的农妇生涯打下了很好的基础。
如果将埃里克松的农场比作宠物园会更贴切一点。猪、羊、奶牛、肉牛应有尽
有,这倒没什么稀奇的。但他们还养了小马、狗、鸡、鹅、火鸡、山羊、沙鼠、小
白鼠,当然啦,屋子里还有几只猫、一对小鹦哥,外加一只大鹦鹉。埃里克松一家
对这些动物都宠爱备至,埃里克松先生总会让他养的狗耍把戏给我们看(他养了一
只苏格兰柯利犬、一只德国牧羊犬,还有一只约克郡猎狐犬)。这几只狗什么把戏
都会,有几手简直可以称得上是绝技了:那条牧羊犬能在鼻子上顶一只火柴盒,把
它抛向空中,再用嘴接住;猎狐犬可以向后翻跟头;而那只柯利犬能做的更多,你
可以让它从众多的卧室中衔回某些衣服(例如袜子、帽子),并把这些衣服交给家
里的任何一个人,它还会在你让它清场时把东西从地上叼到垃圾桶里。更有趣的是,
这三只狗还可以在主人的命令下步调一致地做出各种动作,如走路、躺倒、坐起、
再躺下,然后在地上整齐地打滚。
埃里克松先生把所有的聪明和爱心都花在了这些动物上,机器对他来说则毫无
意义。没有受过大学教育的父亲觉得此人再次证明了他的观点:上大学就是浪费时
间,即便是去西点军校也不例外,“那个所谓的工程师连自己的收割机也修不好!”。
面对机器,卡尔·埃里克松的确束手无策,所以他就和哈罗德·克拉克以及我父亲
做了一笔交易,由哈罗德和我父亲帮他修机器,他则向他们提供他自己乐意去做而
其他两个人也非常爱吃爱喝的新鲜牛奶、奶酪和冰淇淋。
但父亲和哈罗德并不欣赏卡尔经营农场的方式。他们说他从不关心市场,只凭
自己的意愿办事,而他的想法也时常变换。在泽布伦县,要建一座奶牛场很难,因
为附近没有工厂加工奶油,而经营其他的农产品更容易赚到钱。但若真想建奶牛场
也未尝不可,只是这样一来,就得再建一条机械化的挤奶流水线,每天挤上一百头
奶牛,产出的奶用卡车运走才不至于得不偿失。或者可以只养泽西母牛和格恩西乳
牛,然后只出售奶油,若照此办理,梅森市的冰淇淋公司也许能买下所有的奶油。
但卡尔只养了二十头霍斯坦母牛,仅有的一头泽西母牛挤的奶还是给自家消费的。
埃里克松夫妇俩采用的是手工挤奶的方式。用我父亲的话说,他们养牛似乎只是因
为“他们喜欢牛”。养其他的动物麻烦事也很多--鸡和鹅会满街乱跑,火鸡一碰
上打雷,就吓得四处乱窜。养牲口需要饲料,所以埃里克松总会让别人来帮忙置备
干草--其他人家要么不养牲口,要养也用青贮窖里的饲料来喂,但青贮窖造价太
高,埃里克松负担不起。卡尔·埃里克松似乎只想混混日子,还清贷款,然后尽可
能地享受生活,这种处世哲学父亲特别看不惯。
这样一比之下,父亲所持的生活态度就显得十分明了了。他平时处处节约,攒
起钱来好大把大把地花在购买土地或者改良已有土地上,这种情形虽然难得一遇,
真要是碰上了却也会一掷千金。但他只是在钱方面显得保守了点,只要能提高产量,
什么新技术他都愿意试一试。1957年的时候,《华莱士农民》杂志上刊登了一篇题
为“飞机是否会成为日后农民们最先进的机械?”的文章,其中的插图就是一张我
们家正使用杀虫剂消灭欧洲玉米岭的照片,文章里还引用了父亲的话,他说:“旧
的耕作方法已经不再适用了。乐于接受新技术的人一定会成功,那些死脑筋的人早
就不知跌了多少跟头了。”毫无疑问,他影射的就是埃里克松。
我们不妨来给他做一套问答题:
农民的定义是什么?
农民就是为世界上所有的人提供粮食的人。
农民的首要职责是什么?
种植更多的粮食。
农民的第二职责是什么?
购进更多的土地。
一个农场怎样才算经营得好?
田地整洁,房屋油漆得体,早饭六点钟开,身无外债,地无积水。
你如何判断站在你面前的是一个好农民呢?
他不求你帮他。
父亲农场上的排水系统差不多把平如桌面的农田里的积水都排干了。泽布伦县
地形多变,到处分布着沼泽,各条水路呈扇形分散,流到地势稍低的地方便聚积起
来,沿水平面流动的速度有时还没有在土壤里往下渗透的速度快。旧的水道被填平
用作耕地,排水管就将积水疏引到泄水井里。这些泄水井深达三百英尺,零星分布
全镇各处,单是在我们农场周围便有七个。一个好农民干起活来有条有理,每年春
季都会清理一下泄水井的蓄水池,并且每两年用黑漆把滤栅重新油漆一次。
母亲对埃里克松一家的看法有所不同。她常去他们家和埃里克松太太一起在厨
房里做花生糖或是其他罐头食品,我和露西坐在地板上为布娃娃缝衣服,罗丝和迪
娜则只穿着短裤在走廊上用各种容器倒水玩。母亲很喜欢去他们家,最起码她每天
早上会去喝咖啡。埃里克松太太待客很周到,这一点母亲十分欣赏,可她自己却做
不到,她总是说:“我一到家就得忙这忙那,即便是有客人来也不例外,但伊莉莎
白懂得如何在自己家里偷闲。”说完就摇摇头,好像伊莉莎白真的有什么非凡力量
似的。
埃里克松家的破落是不可避免的,他们做起事来太随心所欲了,这一点我们都
很清楚。母亲对此也清楚,虽然她很为他们感到遗憾。从他们经营农场的方式上,
既看不出有什么传统,也看不出有什么规矩;他们忙着训狗和做冰淇淋的时候,我
们正不辞辛劳地向自己伟大的目标一步步努力呢。父亲绝不会说自己想发财,也不
会说自己想成为本地最大的农场主,甚至不会说他想拥有那方圆整整一千英亩的土
地。他绝不会念叨着孩子们的名字祈求成功,也不会宣称要给我们实实在在地留下
一大笔财产。他很可能什么也没说,只是不停地干着,干着,不断地获得好收成,
不断地在邻居面前露脸。不过他常谈起那块当年令他祖父辈大皱眉头的土地。在18
89年,这一大片从凯博镇东头开始,经过我们自家的土地,一直延伸到十英里外的
哥伦布市的土地,到处飞着巨大的蚊子,到处都爬着各种各样的蛇,满地的昌蒲、
蚂横、泥狗子,疟疾盛行。我经常喜欢想起我那叫戴维斯的曾祖父和他的同伴们奋
力追求实际上只存在一些可能性的美国梦,我也喜欢听家人拿库克祖父开玩笑,说
他老把别人认为是骗局的事情看作是成功的可能。尽管如此,我总觉得于心不安,
因为父亲老是在追求着不可能实现的目标,而且老拿埃里克松为话把子,教育我们
也像他一样做--无论是经营农场还是管理自己,都要有规矩,有章法,规矩章法
重于许多其他的事情,特别是重于随心所欲的一闪之念。
我喜欢去埃里克松家,露西是我的好朋友。事实上,我对童年的最早记忆之一
便是我穿着红绿格子的学生裙(我大概只有三岁左右吧),露西则穿着粉红色的裙
子(也许还不到三岁)。我们蹲在泻水井的井盖上,往滤栅里丢石子和短木棍。黑
暗中的细流声一定使我们很着迷,即便是现在,回想起这一情景仍会使我产生一种
诡异的感觉,这感觉倒并不是来自对我们幼小生命的威胁。我所想的是,童年的我
们不假思索地蹲在现代世界的这张最轻最薄的网格上,脚底下是层层的岩石、威斯
康辛冰碱地、密西西比碳酸岩、泥盆系石灰石,还有那黑暗时代的沉积。岁月如飞,
我们日子似乎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并没有什么危险可言(父亲时常检修那些滤栅),
而这种回忆只不过是某些不知名孩子唯一的真实写照,他们也许活过,也许已经死
了,总之早已消逝在那黑暗的岁月深井之中了。
当然,我记得如此清楚是因为我们曾因为四处乱逛、乱穿马路和爬滤栅面狠狠
地受过惩罚,虽说具体是什么惩罚我想不起来了,我只记得母亲会围着一条印着黄
色墨西哥草帽图样的围裙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也许是因为我知道自己要挨骂了,
我记得我望着露西那专注的脸和她那向滤栅孔里丢东西的手指,心里暗暗地在喜欢
她。
去埃里克松家玩,去逗狗,吃冰淇淋和蛋糕,去骑小马,去迪娜的窗座上久久
地坐着,这些在一方面是冒着挨骂的危险找刺激,另一方面是在走回头路。带露西
上我们家来,无论我们最后做什么,对她的性格发展都是有好处的,不过要那么说
明了就不太礼貌了。
我的确想到,不该让凯洛琳的事影响我们的正常生活。产业移交已经办妥了,
所以到星期二晚上,轮到我给父亲做饭时,我做了平日里常为他烧的菜,有西红柿
烧肉、炸土豆、色拉,还有两三样卤菜和半块几天前剩下的山芋饼。
爸爸星期二在我家吃饭,星期五则上罗丝家。但即使这样,他也会很不耐烦。
他希望五点钟一到家就坐下来吃饭,吃完饭喝杯咖啡就回自己家去。一年里难得有
两三次我们会劝他看一会电视,但如果节目不是在晚饭后立即开始的话,他就会在
屋子里踱来踱去,好像他没处可坐似的。
他从没去过凯洛琳在德莫因市的那所公寓;除了去州博览会看看,他也从不上
任何其他地方去玩。去博览会,他也宁愿在两天里往返两次,而不愿在旅馆里住上
一夜。在我记忆中,他只去过镇上的快餐店,从没去饭店吃过饭,而且即便是快餐
店,中饭之后他也绝不会光顾。如果有人请他参加野餐会或烤猪宴,他倒并不介意,
但晚饭一定要在自己家里吃,坐在厨房餐桌旁边吃边听收音机。泰伊说父亲其实并
不像表面所显的那样自得自足,但这个观点与其说有凭有据、不如说是因为其他人
谁都做不到像爸爸那样自得自足。他从来不肯改变自己的习惯:星期二准吃鸡肉,
如果没有馅饼那么就用一片蛋糕代替,如果没有卤菜给他吃,他就会不满意了,有
时甚至还会发火。
罗丝说是我们母亲把他惯成这样的,做事常凭心血来潮,对人说一不二,不过
说真的,这些我们都记不得了,记不太清楚。在我的记忆里,父亲一到,周围的一
切就变得模糊起来。母亲去世前我们和父亲是如何相处的,我一点也记不得。
吃晚饭的时候,泰伊很起劲地谈着建猪场的事,他说他已经找到一家建造猪场
圈养楼的公司,是一家堪萨斯的建造商,他们寄了说明书来,我们明天白天就能收
到。
爸爸埋头吃着面包和奶油卤菜。
泰伊说:“有自动冲水清洁系统,地板上铺着隔栅,一个人就可以打扫所有的
猪舍了,没问题的。”
爸爸没说话。
“养一干头仔猪不难。马弗·卡森说养猪会赚大钱的,再也不会像八十年代里
那样只求糊口了。”
爸爸大口嚼着肉。
我说:“罗丝想把楼上的窗帘拆下来洗一洗。已经挂了两年了,她是这么说来
着,我记不清了。”爸爸很不喜欢那种混乱的场面。“看这个,我拿了点我们自己
卤的花菜和椰菜出来,你最喜欢吃的。”
爸爸在吃土豆。
我问泰伊:“你最近和马弗·卡森一起吃饭了?先吃什么后吃什么他都有讲究
呢1最后吃的总是塔巴斯科沙司,他说他在排毒哪!”
泰伊转了转眼珠子:“消耗脑细胞倒是真的,他尽搞那样的花头!”
爸爸说:“现在我of欠着他呢!”
我问:“什么?”
“马弗·卡森现在是你的主子了,丫头!你最好对他尊重点!”
泰伊说:“私下说说,马弗·卡森是个傻冒。我不讨厌他,他是本地人,对这
一带的农民也还算公平,但你也看得出为什么他至今还是光棍一条。”
“但他银行里有票子啊!”爸爸说,“并不县人人都右铭的。们等着瞧好了。”
他又加了一句。他抹抹嘴,朝四周望望,我撤走他的盘子,从柜子上拿来一片馅饼。
泰伊说:“明天我去梅尔角种豆子。”
爸爸说:“随你的便。”
泰伊和我交换了一下眼色。泰伊说:“收割机的化油器出问题了,我不想在这
当口去修它,但我有点担心。”
“我说过了,随你的便。”
我舔了舔嘴唇.泰伊把他的盘子朝我面前一推,我起身把它端进了洗碗槽里,
回身也拿了一片饼给他。咖啡滚了,我关掉火,给爸爸倒了一杯。
泰伊对爸爸说:“好吧,好吧,我就碰碰运气能种什么就种什么好了。”
我提议:“爸爸,坐下来看会电视吧?”
“不了。”
“也许会有好节目呢。”
“不了,我还有事要做。”他总是这样说的。我膘了泰伊一眼,他轻轻耸了一
下肩膀。
我们静静地坐着,等爸爸喝完了咖啡,他把椅子一推,起身向外走去。我送他
到门口,说:“需要什么就打电话给我。你再待会儿不好么?”这也是套话,他从
来就没有正面回答过我,但他总让我觉得下次他也许会多待一会的。我看着他爬进
卡车,把车倒了出去,然后朝着他家的方向开远了。泰伊站在我身后说:“畸,和
平时没啥两样。”
“我也是这样想来着。”
“过去他也说过随我的便之类的话,不经常就是了,偶尔说说而已。”
“也许他很想歇歇手,尤其是现在,玉米种得也太快了!”
“没错。”
第二天我着手种了些西红柿,一共种了一百棵,大部分是罗丝种在她阳畦上的
那些品种。我对种西红柿很有一手,而且总结出一套颇为仪式化的程序,所用的土
壤是由泥灰、骨粉和首清粉组成的混合土,植株种得很深,每棵植株苗上都套上一
个旧铁皮罐子,这样水分不易流失,地老虎也不会来咬。然后在四周铺一层德莫因
《记事》杂志的书页,最后再压上许多切碎的半烂的草。每年我们都说要把这些西
红柿拿到福特·道奇和埃姆斯的自由市场上去卖,但实际上我们总把它们装罐腿起
来,有时候一个冬天我们会像喝橙汁那样喝掉五百夸脱的西红柿汁呢!
我把头发向后持了一下,在袖口上擦了擦鼻子,坐直了身体,却发现杰斯·克
拉克坐在菜园的另一个角落里,正冲我笑呢。他穿的是一条短裤,还有那双昂贵的
跑鞋,鞋跟像倒置的汤碗一样。我觉得我总不自觉地把他看作一个年轻人,相对来
说还没有定型,这样我面对他的时候就不会像我面对其他陌生男人那样紧张了。我
说:“再对我说说你的事吧!”就像我们在星期六交谈过后没隔很长时间似的。我
觉得他在审视我,然后他开口了:“洛伦总问我:‘没老婆孩子?我听说西部有不
少漂亮妞呢。漂亮妞!’”
我们大笑起来。
杰斯盯着我看了一会,说:“我有过未婚妻的。她在一次车祸中死了。”
“那是什么时候?”
“六年前。她叫艾莉森,二十三岁。”
“太遗憾了,我感到很抱歉。”
“在以后的两年里我不停地喝酒。在加拿大你如果想喝酒的话,到处都有伴儿。”
“其实到处都是一样的。”
“在加拿大,你潜意识里不会有什么羞耻心,只管喝酒就是。”
“烤猪宴那天你好像什么也没喝。”
“文莉森死后两周年纪念日那一天,我喝了整整两瓶黑麦威士忌,差一点死于
酒精中毒,从此以后我再也没碰过酒杯,连啤酒也不喝了。”
“嗅,杰斯!”我很同情他。他所谈到的有关他自己的一切,那种生活方式正
是我一贯害怕的。
我拿起第二盒西红柿苗,顺拢一路种下去。我先用铲子在地上挖个大洞,把骨
粉混合土倒进去,然后剥掉植株下部的叶子,轻轻地把它盘绕着放进洞里。埋在地
下的西红柿茎上总能生出根系来,所以当植株长大以后,抵抗风雨的能力很强。我
抬起头,看见杰斯正用认真的目光出神地望着我,于是我说:“再说点吧。”
他说:“你知道,艾莉森看问题的态度是很悲观的。她的父母亲住在曼尼托巴,
他们是极度虔诚的教徒。她搬去温哥华住的时候,他们用《圣经》上的话把她训斥
了一顿。他们觉得她是魔鬼缠身,日子一天天在过去,这个念头使她日夜不得安宁。
其实她是个心地很善良的人,又大方又可爱,很能照顾别人的感情。事实上我们一
直没能弄清用p场车祸是否真的只是一个事故。她在一条双行公路是驶进了反道,迎
面过来的是一辆半拖货运车。在此之前她心情一直不好,这样看起来她似乎是自杀
的。但她的行为也祸及了他人,这不像她的所作所为。”
我半蹲着,用脚跟支撑着身体,眼睛望着他。但他微笑了一下,说:“接着种
吧,这样我说起话来也自在。”我又挖了一个洞,他继续道;“我曾在酒吧里给她
父母打过电话,我威胁说会去曼尼托巴杀了他们。他们总是耐心地接听我的电话,
有时候两人中的另一个还会用分机来听。我破口大骂的时候,他们会为我祈祷。我
想他们从来也没有自责过。戒酒之后,我就再没给他们打电话了。”我再一次抬起
头来。他笑得更欢了,说:“现在我心情愉快,十分轻松,生活重新有了意义。”
“这我相信,”我又挖了个洞,壮壮胆子说道:“从某些方面看,你比洛伦还
年轻,不过从你脸上看你要比他老。看上去多经历了些风霜,也许更老于世故一点。”
“是吗?”
“我是这么想的。”
“我也觉得你看上去比罗丝年轻。”
我没接他的话茬,一想到他正在注视着我,我觉得有点害怕。我说:“你的-
-文莉森长得什么样儿?”
“大部分人会说她没什么姿色,挺壮挺结实,脸长长的,但情人眼里出美人啊!”
我注意地看了他一眼,看看他是否在开玩笑,他也觉察了,说:“我没有开玩
笑。她的眼睛很美,牙齿也很漂亮。我们作爱的时候,当然还有其他一些时候,她
开心了或是兴奋的时候,她的表情使她的脸看上去美极了。如果她不去想自己的身
体如何如何,而且对此充满自信,她的举止是很优雅的。”
“你能注意到这些真令我感到吃惊。”
“我们一起在急救中心工作。爱上她之前我注意了她很久,足够让我挖掘出她
的优点了。”
“你知道,其貌不扬的女人总有这样的梦想,希望有人可以在她身上看到他人
不具备的美。”
“我知道。”
我又种了三四棵西红柿苗才再次开口说话:“通常情况下罗丝看上去更漂亮一
点,但她的那次手术太伤元气了。”
“什么手术?”
“洛伦和哈罗德没和你说吗?”
“罗丝动手术的事吗?他们没说过。”
“真可恶!”
“为什么?”
“他们这样做,就好像这件事不值得一提似的。罗丝得了乳腺癌,二月份刚做
的手术。”
“我怀疑哈罗德根本就不会说‘乳腺癌’这种字眼,甚至连洛伦也不会。”他
微笑着说道。
我盯着我挖的那个洞看,“那么你母亲呢?他们是怎么对你说的?”
“他们只是说是癌症。”
“开始的时候也是乳腺癌,后来扩散成淋巴癌了。”
“现在该轮到你告诉我些什么了。”
“譬如说什么呢?”
“譬如说我母亲的事。”
弗尔娜从生病到去世,杰斯·克拉克都不在她身边,邻里们对这件事很有看法,
他们坚信杰斯这么做完全错了。所以当我问他:“你肯定你想知道这些吗?”时,
我的声音也变得有点发颤。
“我不敢肯定。”
“那么就再考虑一下吧。”
“有那么糟糕吗?”
就癌症而言,淋巴癌实际上也没那么糟糕。当时弗尔娜觉得不舒服已经有两个
月了,但就是不肯去看医生。后来洛伦硬把她拽到了医生那里,医生作了诊断。她
两个星期后就死了,这太快了,诊断没出来之前她还忙这忙那的呢。
“那我有什么听不得的?”
我舔到了嘴上沾着泥土。“她一直把你挂在嘴上。听洛伦说,她一直相信你在
她临死的时候会回来看她或者会打电话回家的。”
“没有人和我说过这些啊!”
“她不让他们说。她相信心灵感应呐!她说你小的时候总能不等人喊就自己跑
来,她刚一想到要叫你你就来了,你那时候真是个可爱的小家伙。她相信那一套。
我以为哈罗德或是洛伦也许会打个电话给你,制造一点心灵感应的,但他们说他们
也不知道你在哪里。有一次洛伦打了个电话给一个名叫杰首·克拉克的人,结果那
个人是个女的。”
“结果,呢,结果怎样了呢?”
“你觉得会怎样?当然很不好啦!她伤心极了。”
好一会,他都再没有说话,我则继续栽我的西红柿苗。凭着太阳的位置,我知
道上午快过去了,但还剩下二十五株西红柿苗没种完。我把它们往阴凉的地方推了
推,并且在根部的泥土上洒了一点水。也许是我对他太狠心了一点。一方面说来,
我母亲在我十四岁那年就去世了,我和罗丝照看了她两个月。我早上少上两小时课,
罗丝则下午少上两小时。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比丧母之痛来得更强烈更真切。我们都
觉得杰斯·克拉克应该回来,就算美国有牢狱之灾等着他,也应该回来。哈罗德一
直这样说,我也同意他的说法。我舔了舔嘴唇,心里的一团怒火使舌头也变得很干
燥了。过了一会儿,我说:“这么说没有心灵感应了?”
“她是71年11月份死的吗?”
“感恩节才过了两天。”
“一点感应的迹象也没有。那年冬天我住在一个根荒芜的小岛上,连电话也没
有。”
他的声音平平的,但脸色很坏,表情里满是痛苦和愤怒。末了,他说:“你瞧,
这就是心灵感应不好的地方。大多数时间里线路都是不通的。”他呵呵干笑了几声,
笑声中没有欢乐的成分。他的呼吸很粗重,简直像是在喘气,脑袋向后仰着。我凝
视着他,他脸上的表情是那样的丰富,比我认识的任何一个男人都要丰富。他鼻子
和眼睛周围的细纹加深了很多,嘴角也在向下撤。他的眼睛似乎变得更黑了,就像
要从眉毛底下消失一样。他哺哺地说:“哦,上帝。”我问:“杰斯?你没事吧?
这件事已经过去八年了!”
他大声说:“我太生她的气了。你知道,我在头一年写过两封信给她。我对她
说我是不相信战争的,我知道她同样也是不相信战争的。我只想她给我来封信,或
者寄张明信片也好,告诉我她能理解我,至少她还在想着我。温哥华城里有各式各
样的逃兵,还有许多流亡军人,他们的家人中有很多把他们像英雄一样看待,至少
也会接受他们的所作所为,给他们来信,寄礼物。我不指望哈罗德会怎么样--我
能理解他的感受--但我以为母亲会私下给我寄点东西来,寄什么都成。我离家的
时候只有他妈的十八岁!现在我看着那些孩子们,简直不敢相信那时候我有多小!
我还得再长高一英寸半,还能再长胖二十磅呢!我的骨架子还没有填满!她知道19
71年我在哪里,如果她照着信上的回信地址打个电话,她应该能找到我的。她那年
才四十三岁,看在上帝的份上!”
他站起身走了过来,走进了我正在栽的那行西红柿苗里,在我身边蹲了下来。
当我开始为他母亲辩护,说她正在和乳腺癌这个病魔做斗争之类的话时,他打断了
我用J着我看,让我不得不住了嘴。但他的声音很温柔,就像在告诉我某个秘密似的。
“你能相信他们是怎样利用我的吗,吉妮?活地狱!我是她的儿子!可她把我当祭
品供给了什么目标呢?为了爱国主义吗?为了在邻里中维持面子吗?为了和哈罗德
和平共处吗?也许对于你来说我就像不存在了一样,但我这个一无所知的乡下孩子
还活着,在外国!我还从来没有看到过他妈的存折,我名下没有任何财产,我自己
从来没有烧过饭,也没洗过衣服!在训练营里我碰到的都是孩子。其中一个在训练
场上心脏病发作了。在训练营里训练的最后一个晚上,这孩子告诉我们的中士他头
痛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他从两边是双人床的过道里趔趔趄趄地走进了洗手间,然后
就倒了下去。中士开始冲他叫嚷起来,说他在装腔作势,但这家伙呻吟着,哼个不
停。我们有几个人从床上爬起来,在一旁看着。后来,中士试着踢了他几脚,想让
他爬起来,但他只是向后一仰,开始用头死命地撞起墙来。他多半在瓷砖上撞了六
下。中士吓呆了,我们也是一样。我们上前去制止了他,不一会儿,他们就用担架
把他抬走了。我能想到的只是,这家伙不用和我们一起去越南了,我肯定这就是他
那样做的原因。他连他妈的胸毛都还没有长呢!”他把双手搭在我肩上,又一次压
低了他的声音:“你难道没有意识到我们每次都是毁在他们手上的吗?她肯定伤心
了,她当然伤心啦!但她为什么不给我一次该死的机会呢?”他用双手捂住了脸。
过了一会儿,我才打起精神来说:“杰斯,我不知道。”但我又惊又怕。从浅
苗床里拿西红柿苗的时候,我的手抖得十分厉害,把它们的茎都折断了。这时,杰
斯也站了起来,在周围走着,胸脯一起一伏的。最后他脱掉了身上那件上面印着勺
978年7月4日艾俄克瀑布竞跑纪念”字样的T恤衫,用它擦了擦脸和脖子。他说:
“我该回去了。”
“你并没有冒犯我什么,再说,你这副样子也不该去见哈罗德。”
“我是指回西雅图。啊--呸!”他又坐了下来,深深吸了几口气,挤出了一
点笑容。“吉妮,这些都不是什么新鲜事了,老掉牙了。大多数时候我已经很习惯
了。使自己心平气和我还是很在行的,我戒酒之后也就不一天到晚发火了。我是说,
那时候我意识到,也许文莉森和我在一起也不会很长久。我爱她,我真的爱她,但
我最喜欢的是替她朝她父母大发脾气。我知道没有人帮她,但我却偏要站在她一边。
真不相信我现在还会像这样心烦意乱。”
过了一会儿,我说:“无论你什么时候知道了你母亲的事,结果总是一样的,
你不觉得如此吗?现在果真如此了。如果你不相信生活是美好的,变化也是美好的,
那么我又如何能够相信呢?”
“可我是那样想的啊!”
我们两个人都微笑起来了。我不能相信过去我会觉得杰斯的笑容仅仅是迷人而
已。我毕生都在研究藏在表面现象背后的名堂,这又是一次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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