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汤米
汤米·汤普森出生于1952年4月15日;
“泰坦尼克号”就在40年前的这一天永沉海底。
1986年,汤米成为打捞沉没
130年的“中美洲”号的灵魂人物。
第一节 俄亥俄州迪怀安镇 20世纪60年代
俄亥俄州的迪怀安镇(Defiance),位于莫密(Maumee)河和厄格莱兹(Augl
aize)河交会之处。它的周围是一望无垠的褐色土壤,田野中布满了谷仓、乳牛和
农舍,而迪怀安镇就像是这片褐土当中的屋岛。镇上住着保险业经纪人和粗手粗脚
的15岁少年;他们对未来的憧憬,不会超越东南方、离家两个半小时车程的巴基橄
榄球场之外。
1787年,美国国会通过在此地兴建碉堡。落成时,有“疯狂安东尼”之称的韦
恩(Wnyne )将军告诉一位上校:“我蔑视英国人、印第安人,还有他妈的想要占
据堡垒的牛鬼蛇神。”所以这个碉堡就叫“蔑视堡”(Fort Defiance ,迪怀安即
为其音译)。在60年代,迪怀安镇大约只有1.8万位居民;大多数居民不是在通用
汽车公司的铸造厂,就是在约翰缅威勒工厂工作。
镇上有一家餐厅比这两家工厂还古老,汤米·汤普森(Tommy Thompson)和巴
力·萧兹(Bany Schatz)时常光顾购买三明治。
汤米和巴力出生于1952年4 月15日;“泰坦尼克号”就在40年前的这一天永沉
海底,轰动世界。小学七年级的时候,汤米一家从印第安那州搬到迪怀安镇来,两
人结成莫逆之交。
汤米的父亲约翰(John Thompson)是一位工程师,母亲菲丽丝(Phyllis Tho
mpson )是营养师。他们的两个女儿派蒂和珊蒂都患过小儿麻痹症,其中珊蒂情况
严重,曾两次病危,后来虽然痊满,医生却断言她将终生无法坐立。菲丽丝不肯放
弃希望,日复一日地为珊蒂按摩。后来她不但能站、能走、能跑,还当了啦啦队队
长,赢得奖学金进入大学就读。媒体、医生为此而经常访问、报道,闹腾了好几年。
他们对于家庭价值的见解,也因这段经历而与众不同。约翰一定5 点钟就下班;他
希望子女在乡下长大,在小规模的学校接受教育。他们这一家真是保守价值和进步
观念的综合体。他们以自制代替添购,以修补代替换新。周日全家上教堂。孩子可
依自己的喜好油漆房间;可以骑着三轮车在家附近环绕;可以阅读任何书刊,观赏
任何电影,但要事先告知父母,让父母也可以一起欣赏。
汤米的一位好友说:“在父母的心目中,汤米品学兼优,能干善良。他们家人
之间充满了关爱。汤米也认为父母完美无缺。”
汤米是家中老么,从早到晚不停地制造、修理、拆解、重组,忙个不亦乐乎。
菲丽丝说他是睡眠最少的小孩;而派蒂在夜间为他倒一杯开水后,常常会在汤米的
房间停留好几个小时,听他滔滔不绝地畅谈他的想法。
汤米从小就跟父亲制造各种东西;他提出的问题,约翰一定不厌其烦地详为解
释,有时还绘图说明。约翰告诉他:“工程师能否有杰出的成就,关键就在好奇。”
小学三年级的时候,老师发现汤米不会自己阅读,只能记住同学背诵的东西。
于是菲丽丝为他买了四年级程度的通俗科学课本,两个姊姊教他发音和拼字。不到
几个星期,汤米就能够逐页阅读,仔细研究书中的实验和方法。不久,他利用旧开
关、旧线路制造了一个电路控制板,装在自己的房间里;外形虽然难看,功能却很
不错。后来他又利用破旧的材料,把全部房间都连了线。
13岁时,约翰调升为约翰缅威勒工厂自动部门的主管,全家迁到迪怀安镇来。
汤米、巴力和一群朋友自称“警卫队”,经常骑着脚踏车巡逻全镇,到郊外小
溪抓乌龟。汤米和巴力两人的智力旗鼓相当,在朋友眼中都是脾气温驯的好人。汤
米经常在进行某种计划、阅读科学刊物、思考数学公式、实验某种想法。有一次,
几个朋友发现他在庭院剪草,同时操控四部剪草机,两部在前,两部在后,剪草工
作一次完成,干净利落。还有一次,他利用水肺呼吸,坐在游泳池底部10分钟。水
肺是他利用煤气炉的调整器和4个丙烷汽缸制成的。
他常常谈论他的实验、计划、想法,以及从书上读到的事物。汤米说话的速度
太快,内容又深奥难懂,朋友们都不能确定其真伪。说话时,他又不时微笑或大笑,
双眼眯成小缝,更显得高深莫测。因此,朋友给他取了一个绰号“哈维”。50年代
有一部影片叫作《哈维》,剧中的哈维是一只6 英尺高的白兔,从未正式露面,只
在照片中出现,出现时紧闭着嘴巴。
约翰有两个兄弟教授哲学;菲丽丝的两个兄弟一个教工程,一个教心理学,她
自己教营养学。约翰的父亲是传教士,母亲负责主日学的教学课程。他们家族的教
学传统, 至少可以上溯到汤米的伯公,他在19、20世纪之交担任教职,能够使用7
种语言。全家之中,只有汤米的伟大导师——他的父亲——不是教师。“我家是书
香世家,”汤米说,“我就在这种思维的素陶下长大。可是我有自己的见解。”
汤米常跟双亲和长辈探讨教育理论和学习哲学,所采取的思考方式与众不同,
令人不解,也令人惊讶。小学时,他明知2加2等于4 ,却不肯说出答案,因为他不
知道其中原因。高中时,他入选“全国荣誉学生会”,有时却连数学和自然学科都
考不及格。因为他必须先澄清观念,才能解答问题。他不肯使用公式,却试图从不
同的角度思考问题,挑战公式,然后自己解决。他凡事如此,对于花费的时间、所
得的分数、旁人的看法全不在意。他说:“如果希望自我教育,就应该思考有益的
事物。”
面对社交生活,汤米也采取这种方式。他不管流行风尚,也不随波逐流。当啦
啦队员和运动员们聚集在杂货店痛饮可乐的时候,他却跑到老餐厅去吃三明治。他
的嘲弄态度和怪异行为深具吸引力。
后来,他常把工作推到极限,甚至超过极限,体能方面也不例外。一个朋友说:
“他做事的狂热态度,显示出他根本不考虑身体的健康。他真是坚强倔强,毫不退
缩。”
16岁时,他把叔叔赠给的1948年的别克敞篷老爷车彻底拆解,并邀来几个朋友
帮忙补好破洞、磨掉铁锈、修整椅窗、重组引擎、漆成深蓝,加上新买的白色车蓬。
然后开着它兜风,追逐女孩,引起她们的注意;可是一旦真有女孩被他吸引,他又
不知所措了。但是巴力不同,他比较浪漫。朋友雷德谋说:“巴力当机立断;换作
汤米,就会不知如何是好。”巴力能使女孩吃吃地笑,汤米却使她们大笑,有时笑
得好紧张。汤米高中时代唯一约会过的女孩吉娜说:“他喜欢开玩笑,但是聪明过
人,所以你会以为他真的做得到。”
狂热的科学家汤米和浪漫的巴力有一个相同点:非常好奇,遇到未知的新奇事
物,不必别人怂恿,就会一头栽入。高一那年的元月,两人在深夜驱车前往850 英
里外的魁北克。他们冲浪;寻觅传说中的神女安姬,希望能够一睹芳容,但是徒劳
无功;享用浸在黑奶油中的羊脑;喝了两瓶甜酒,然后开车回家。两个乳臭未干的
男孩,第一次逃脱迪怀安的束缚,尝到了花花世界的滋味。
1970年秋天,汤米就读俄亥俄州立大学,但他心怀疑惧,唯恐传统的教育制度
可能摧毁他那与众不同的见解。他说:“对于如何接受教育、如何思考问题,我一
向都有特殊的感觉。”
他刻意培养创造性的心智。他担忧一旦不能与众不同,一旦停止试验,一旦不
能再以颠倒的角度探讨问题。体会人生,他将会失去特立独行的能力,不再能够提
出旁人认为匪夷所思的问题。这一切都是他实现从小的愿望——当发明家——不可
或缺的特质。他要彻底检验陈旧的观念,再以新的方式来运用它们。他要以自身的
感受来吸收这个世界,获得新的见解。
在汤米身上,深思熟虑之后的怪异和真正的冲动界限模糊,有时还难以区分。
他的寝室就像刚着陆的太空船,神秘难解,又非常滑稽;电话布满房间每一角落,
可以随地接听;一只老钟控制电视机、收音机、日光灯的开关;收音机使用电视机
的喇叭发声。这些东西都是定时自动开关,然而老钟没有指针,所以没人知道什么
时候房间会突然大放光明、什么时候电视机上的收音机会突然关掉、什么时候电视
机会突然打开。
有时他只顾思考自认为重要的事物,根本无视大家公认的一些重要现象。当校
园里一致公认男生应该留长头发、穿喇叭裤时,他却蓄着胡子、剪短头发、穿着栗
色衬衫和法兰绒长裤。爱伦·李(Ellen teahy )说:“真恨不得把他的裤子烧掉。
”可是这才是真正的汤米。他的穿着毫不协调,然而这么打扮的目的不在制造效果,
原因在于他根本就不在乎。
爱伦·李和汤米在1972年6 月初次相识。那时她刚到俄亥俄州立大学就读,是
大一新生,汤米是大三学生。相识当天,他们整晚在雨中闲逛,然后汤米把爱伦带
到湖边,向她介绍他所热衷的“滑泥”游戏。“遇到风趣又不会随意喊停的人,真
是有趣。他从没有想到有喊停的时候。”爱伦说。
汤米隔天就离开学校,直到他搭便车漫游到犹他州时,才打电话给她。他身上
只有18块钱和一部录音机,和一位带了36元的朋友离开迪怀安,向加州出发。他们
先到佛列格式达(Flagstuff )看了马戏表演,再搭便车到拉斯维加斯。汤米沿途
记录所见所闻,还有自己对科学和文明、银行学和营养学、哲学和其他行星生物的
想法。回到学校时,他的理论多得让爱伦和朋友们必须加以编号。其中包括:为什
么明星要一再离婚、结婚?如何才能留住白胡子?乌龟的行为何时跟人类一致?爱
伦的说法是:“他真是慎重其事。提出的理论好像都是深思熟虑之后的结论。”
汤米还有连爱伦都难得一见的一面,可是当爱伦或朋友们真的看到了,也不知
道应该如何加以评价。有时,他会消失几天,不知藏身何处。有时,他不经心的评
论或脸上的表情让人无所适从。雷德在说:“很多人都有同感,根本就不能确定他
是在胡扯,还是真有其事?”
俄亥俄州立大学的工学院共有15个学系和研究所、8000名学生,规模在全世界
数一数二。汤米的兴趣跟父亲一样,都偏向机械工程。他说:“我立志当个发明家,
可是没有大学提供这种训练。最接近的只有机械工程学校。”他还决心当个海洋工
程师。
俄亥俄州立大学深处内陆,没有海事工程的课程,然而汤米的表现却吸引了机
械学院院长唐恩·歌勒尔(Don Glower)的注意。他认为汤米不只是天生的设计家,
还具有调和的心智:既关心社会动态,又有志于发明创造。
歌勒尔本身就是位海事工程师,他一再对汤米强调,海洋工程只是机械工程的
特殊环境而已;它较一般工程多了潮湿、腐蚀和压力问题。汤米在校主修的是机械
设计和海洋工程,课程为期5 年。期间歌勒尔灌输汤米海洋工作所需的观念,教授
水生微生物、侵蚀科学和海洋地质学等课程。另外还要他研究一些相关课程。
第三年,汤米选修“高级专题”课程,每周上课三次,每次一小时,课中师徒
两人研讨海洋工程问题。歌勒尔要汤米不可墨守成规,鼓励他勇于冒险,眼光要超
越他人。
汤米说:“他根本不用明讲,就已经让我觉得,许多工程师不敢想象的事情其
实非常简单。”歌勒尔还告诉汤米,所谓企业家精神就是勇于尝试自己的方法,失
败了再来,直到成功为止。他又说,发明并不是创造新的事物,只是以新的方式融
合早已存在的东西而已,“爱因斯坦也没有什么新的创见,相对论在文献中早已记
载,只是别的科学家不懂得如何组织它们”。
从1972年秋天开始,师徒两人有时一周上课一次,有时一周三次。歌勒尔颇为
欣赏汤米解决问题的方法。一次,歌勒尔问汤米一个简单却至今未获解决的问题—
—如何在深海工作。
几个世纪以来,人类梦想在空中翱翔、星际旅行、探险覆盖地球表面三分之二
的海洋。空中已经征服,人类登上了月球,但宇宙奥秘仍然未解。人类对于星河的
了解,竟然超过从海滩延伸出去的世界。
1942年,法国工程师艾米尔·盖南(Endle Gagnan)设计了一个调节器,用来
控制输入汽车燃油喷雾器的压缩气体,使饱受战火蹂躏的法国人能够用丙烷代替汽
油。翌年,盖南跟一位海军军官科斯陶(Jacques-Yves Cousteau)合作改良设计,
使调节器能够控制输入人体肺部的压缩空气。科斯陶在1 月的寒冬,潜人巴黎附近
的马恩河底,测试这个仪器。稍加改进之后,证实可用。于是两人共同申请专利,
命名为“水肺”。9 年后,科斯陶利用改良过的水肺,成功地打捞了一艘沉在海底
的古船。
《国家地理杂志》称科斯陶和他的伙伴为“鱼人”。鱼人无法潜到200 英尺以
下的海底,只能在水下停留几分钟;而且在上浮的过程中,常会引发潜水夫病,有
时还会致命。在这种深度,压缩氮就像麻醉药,会影响判断能力。科斯陶就曾亲眼
目睹一位潜水夫把呼吸器送给一条鱼,以免鱼儿溺毙。
潜水夫潜到100 英尺以下时,就会遭遇压缩氮气的麻醉问题,以及其他严重的
问题。例如通气管破裂,他们一定会溺死;如果破裂发生在海面附近,潜水帽中的
压力突然降低,血液全部涌进脑部,也必死无疑。可见深海不是人类的地盘,要到
达深海,必须借重仪器。
15世纪的达文西(Leonardo da Vinci )曾经提到,他有“神秘的船可以留在
水下,直到船员耐不住饥饿为止”,但是他不肯公布设计图样,因为“人心险恶,
恐怕被用来作为海底谋杀的工具”。达文西早已预见潜水艇的未来用途。海底作战
早期的潜艇设计师,必须解决三个问题:如何使潜水艇下沉、如何在水下驱动船只
前进、如何供应水手所需的空气。1620年,荷兰医师特列柏(Cornelis Jacobszoo
n Drebbel )在英王詹姆士的资助下,制造了一艘水下船只。船只的浮沉由猪皮袋
装水来控制;使用划桨方式推动船只。但特列柏最大的成就在于如何排除堵塞在小
艇中的二氧化碳。据说,他好像是使用一种化学液体,让空气再生。小艇在泰晤士
河上,由4 位划桨手操控;打开猪皮袋装水,小艇果然下沉,再由操桨手划动前进。
世界第一艘潜水艇就这样诞生了。特列柏又制造了两艘,大的可以容纳12位操桨手。
英王詹姆士亲自试乘,在泰晤士河15英尺的水下度过一个小时。
在1869年凡尔纳(Jules Verne )出版《海底两万里格》(译按:里格为长度
单位,约等于3 英里)之前,至少有25艘潜水艇成功地在水中浮沉过。技术的重点
都是使水下的战船如何浮沉、通气和推进,好让它布雷、发射鱼雷或飞弹,以摧毁
敌人。
二次大战期间,潜水艇扮演了重要的角色,但在1955年荷兰制造第一艘核子潜
水艇“鹦鹉螺号”以前,造艇技术并无重大进步。这一阶段潜水艇的主要目标,仍
在国防与军事;潜水深度无需特别重视,所以都还不能下潜2000英尺以上。军方的
兴趣不在于揭开海底奥秘、搜集海底资料,所以纵使潜水能力增加,潜艇也没有海
底观测设备。
1963年,美国最先进的核子潜艇“长尾鲛号”下水,后来却在一次例行潜航时,
船身破裂,沉到8400英尺深的海底。海军当局束手无策,只好动员35艘舰艇垂下灯
光和照相机,希望能够照到潜艇残骸。可是海面和海底的洋流方向不同,照相机的
位置根本无法确定。经过一个月的搜寻,一部照相机拍到母船的船锚,海军当局立
刻宣称已经确定了潜艇残骸的位置。两个月之后,他们才拍到一些“长尾鲛号”碎
片的照片,但始终拍不到船身。因为范围缩小,海军当局派遣钢制的球形潜水乘具
“迪里亚斯德号”前来搜寻。“迪里亚斯德号”原为法国制造,新近才由海军购入,
并加以改造,才能承受深海的压力。
“迪里亚斯德号”是当时最复杂先进的水下探测工具,但自身没有行动能力,
观察孔也太小,两个工作人员只能轮流用一只眼睛观察。它前后潜水9 次,才找到
“长尾鲛号”的残骸。这已经是它沉没5 个月以后的事了。几经努力,海军拍到几
张照片,取回一根4 英尺长的管子。
9 年后,也就是1972年,汤米仍在选修歌勒尔的课程。深海仍然是个充满敌意、
无法征服的地方。歌勒尔要求汤米研究的问题是:我们已经能够潜到深海海底观测
了,但在那种地方,如何进行工作呢?
他们研讨“迪里亚斯德号”所遭遇的问题。歌勒尔讲解已知的原理和理论,汤
米尽量阅读相关的技术著作。他们讨论各种方法的利弊,最后汤米提出自己的构想:
母船留在海面,把机器人送到海底探勘或工作。太空总署的外太空探险,正要采取
这个方法。
这个课程从秋天到冬季,到翌年春天,又继续到下一学年期。歌勒尔觉得这个
课程“深具启发性”,他说:“汤米问了许多好问题,有的我也没有答案。”
大四那年的秋季课,汤米休学,搬出宿舍,睡在他那辆紫色雪佛兰车上。三个
月来他都在图书馆里研究一些萦绕心中的想法:如何超越、创意和革新,如何取得
理想和环境的“最佳结合”?他说:“我的想法犹如泉涌,一个接着一个不停地出
现。但是好是坏,除非亲自体验,没人能够给你答案。”
第四年将尽时,歌勒尔安排汤米进入位于伊利湖上的史东实验室,成为第一位
获准进入这个实验室的工程系学生。每年夏天,研究生和教授们在此集会,研讨海
洋生物和动物的高级课程。这里当然不是海底,但可以扩展他的海洋知识,让他研
究腐蚀作用,还可以在65英尺的研究船上实习。
那年夏天,学生们量度藻类的生长速度,侦测附近一座核能站的辐射情况。但
是汤米对仪器的兴致高过读数。他向同学解释仪器的作用原理,好像一边讲解,一
边在脑海中重新设计一样。他照样又有了许多新理论,那些教授和研究生对于他的
胡扯和有价值的见解,自有能力分辨。遇到仪器故障,别人无能为力时,汤米就先
思考,再把问题分门别类。同学史耐德说:“他修理机器时,勇往直前,绝不半途
而废。”
史耐德认为汤米顽强又精力充沛。“很多人认为他毫无章法,实际上他自有章
法。大家公认实验室里的人应该沉静、保守,具有学者气质。他不乏学者气质,但
就是不够沉静、保守。”暑假结束时,大家搭乘渡轮上岸游玩;汤米说服史耐德一
起乘坐水陆两用车上岸。史耐德说:“他像个顽皮的小精灵,留着胡子,头发像乱
草,双眼炯炯有神,时而顽皮地露齿而笑。我对他只有言听计从。”
伊利湖是五大湖当中最浅的湖,天气不佳时,风浪很大。出发时,天色昏暗,
汤米打开所有的车灯。湖面吹着强劲的东北风,浪涛汹涌,高过5 英尺。史耐德说:
“当时实在不该这么做的。”
两用车由汤米驾驶,他拉高车头,和渡轮平行前进。浪花飞溅,笼罩了整个车
身。史耐德说:“两用车在水中前进,还开着雨刷,这是第一次。到达对岸之后,
我变得更加虔诚;汤米可能也害怕了,可是他不动声色。他不是随便退缩的人。”
快毕业时,歌勒尔警告汤米:在海事工程界求职相当困难,因为商船队几乎不
存在,海洋学中心每年也只有五、六个空缺。他叫汤米别在这种行业谋职,“现在
还不是时候,也许再等30年吧。”歌勒尔认为30年后,因为开发海底矿产的关系,
一定会需要大量的海事工程师。他说:“我们一定需要开发海洋的,何况海底的历
史价值不亚于希腊古物,甚至更高。”可是那个日子还非常遥远,所以他建议汤米,
先到加州斯克利普附近谋个机械工程师的工作,同时志愿参与海洋学的研究计划;
先熟悉人事,说不定可以得到工作机会。歌勒尔甚至建议,到佛罗里达州南端的基
威斯特(Key West) 参加海底寻宝。 他看到报道,一个叫梅尔·费雪(Mel Fish
er)的人在寻找一艘西班牙古沉船,找了好几年了,还没结果。
汤米到处应征工程师的职位,每当人事主管开始说明退休制度时,汤米就已经
心不在焉了。母亲菲丽丝说:“汤米自认不适合工厂生活。约翰问他到底有何打算,
他说:‘我们有一群人,包括巴力在内,毕业后要到基威斯特求发展。’”
1976年1 月,汤米把水陆两用车寄放在朋友家里,开着63年的柴油宾士车,离
开了迪怀安镇。
巴力父亲在迪怀安镇的保险事业相当成功,可是巴力志不在此。他喜欢研究文
化、语言和文学。他修过会计和商业课程,可是因为兴致不高,成绩并不理想。他
被两所大学退学之后,开始漫游加拿大魁北克和苏格兰,思考人生和前途问题。回
国之后,前往密西根州的喜乐斯岱大学,埋首研究戏剧和文学,并在当地报社谋得
一个职位,从摄影员升为摄影组长,再从图片编辑成为记者。大四那年,巴力觉得
还没有找到人生目标,所以在毕业前一个学期退了学、辞去报社职务,返回迪怀安
计划未来。
1975年10月的一个晚上,汤米从哥伦布市打电话给巴力,两个人聊了一段时间。
第二天,巴力就开车前往佛罗里达州的基威斯特。他在当地找到了洗盘子的工作,
可是还没正式开始,就看到《迈阿密前锋报》征求基威斯特通讯记者的广告。《前
锋报》录取了巴力,要他报道贫民窟的捕虾渔夫、同性恋者、观光客、作家、演员、
毒贩及寻宝客。巴力每天穿着记者服出门,挖掘这个全美最南端都市的下层社会的
怪现象。
在这里,没人在乎他的会计不及格,也没人在乎他主修戏剧和文学,巴力很快
就融入了当地的生活圈:学会了烹调古巴食物,学会了流利的西班牙语和葡萄牙语。
他参加田纳西·威廉斯的圣诞晚会,和友人共度感恩节,参加各式各样的活动。不
久巴力又兼任WKWF电台的点唱节目主持人,为节目取名“暗夜萧兹”。
汤米在1976年1 月到达时,巴力已是地地道道的基威斯特人了。他玩世不恭,
大受当地作家、音乐家和前卫人士的欢迎,还出版了寻宝者梅尔·费雪的传记。生
活太过美好,因此好友汤米的突然出现,并没有为他带来欢欣之感。汤米带来了可
能危害这个生活据点的一堆计划,巴力暗想:你总不该在第二幕时才加入罢!
汤米还是搬来同住,丝毫不觉得有何不妥。巴力后来说:“他不停地尝试一些
疯狂的计划,想要制造些东西,可是又不知道真想做什么,也不知道怎么做。他老
是增加我的负担,让我喘不过气来。”一周后,他要求汤米离开,但汤米已经知道
梅尔·费雪这个名字了。
费雪原在印第安那州养鸡,现在却是基威斯特最富传奇色彩的人物。他热衷潜
水,贪恋西班牙古沉船的宝藏。费雪搜寻一艘1622年沉没的西班牙“阿图加号”遗
骸已达7年之久。7年来,他一直以“就在今天”来鼓励潜水夫,可是“今天”迟迟
未到。当年,“阿图加号”装载了901条银棒、15吨钢锭、25万个新铸的银币、161
条金锭,还有无数的珠宝、饰物。但潜水夫只断断续续地打捞到毛瑟枪、刀剑、祭
祖器具、4000枚银币、3 条银棒、一些金链、一条金棒、一个金盘,以及两个金币。
费雪还在继续搜寻剩余的宝藏。
前一年夏天,费雪的儿子德克(Dirk Fisher)在39英尺深的海中找到9个铜块、
3000磅的大炮,为寻宝工作带来高潮。大炮的编号跟“阿图加号”的载货纪录符合,
因此大家认为,经过多年的搜寻,他们终于找到“阿图加号”了。可是5 天后就发
生了不幸事件。由一艘老拖船改装的潜水船沉没,船上8 名潜水夫平安上岸,但德
克、德克的妻子和一位年轻的潜水夫丧生。其后,潜水夫就只找到一个银制的烛台。
费雷在一艘复制的“阿图加号”上指挥工作,船头挂着“海盗藏宝船”的牌子。
其实“阿图加号”跟海盗全然无关,但这块牌子招来许多游客,参观一次收费1.5
元。有时费雪全靠这笔收入支付一切打捞费用。
1976年年初,汤米登上复制的“阿图加号”拜访费雪。汤米对打捞工作毫不在
意,反而滔滔不绝地向费雪推销“技术转移”。幸好,任何有助于找到“阿图加号”
的建议,费雪都不厌其烦地聆听。汤米建议应该采用新技术,费雪接受了他的意见,
可惜囊中羞涩,没有雇用新人、采取新法的资金。
其后半年期间,汤米偶尔造访费雪,毫不在乎谋生、购屋等事。他说:“要紧
的是要有足够的金钱打长途电话。”原来他发现,这是和全球科技界保持联系的好
方法。他先找出某个部门的顶尖专家,研究他们的报告或论文,然后通过电话和他
们讨论问题。那年夏天,费雪雇用汤米看守经纬仪塔:坐在热如烤箱的塔里,透过
仪器观测潜水船只,利用无线电话指挥它的路线。
费雪在德克发现大炮的地点,放了一艘海岸防卫队的旧浮商船,称为“阿巴塔
斯”。它除了作为潜水台之外,还让潜水夫在上住宿。五、六个潜水夫每次在上面
工作二至三周:白天潜在水中抽沙,搜索海底;到了傍晚,随便煮些东西果腹,在
星光底下谈天说地。
在这些夜晚,汤米从过量服用钙质的后果、雷射技术、心理学的最新发现到一
些问题的解决方法,无所不谈。工地主任克来恩(Pat Clyne )说:“整晚听汤米
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什么都说了,但似乎什么也没有说。可是汤米气宇不凡、谈
吐幽默,讲的故事多姿多彩。大家都喜欢他。”因为汤米拥有工程学位,另一位工
地主任福特让他负责抽水。水管和抽水机装在15英尺的抽沙管中,汤米先穿好装备
服,跳进水中,用身子抵住栅栏,清理水喉,摇动曲柄抽水,水压越来越强,把他
紧紧地吸向栅栏,终于面具脱落,口罩掉落。他说:“我要亲自体验水流的滋味。
学校是教过了,可是真的用自己的身体体验过的人,没有几个。”
他实验各种不同的速度和距离,发现潜水夫需要依赖上面的人控制流速,却无
法发出信号通知上面的人增减速度。于是他设计了一个节流阀,让潜水夫能在水下
自行控制。汤米也擅长潜水,不用仪器可以下潜40英尺。可是整个夏季,他没有捞
上任何东西,因为他只喜欢制造,喜欢把理念化为实际的事物。
福特认为汤米心不在焉。他大谈水陆两用车,以及8 天不睡觉的经验,让福特
满头雾水,不知该不该相信他。可是汤米修复了有故障的柴油抽水机之后,福特大
受感动。汤米还解决了“阿巴塔斯”的两个问题。
原来,潜水夫想移动“阿巴塔斯”时,必须等待风向和潮水有利时收拾锚链,
让潮水把它推向新的工作地点。通常需要一、两个星期才能移动几百英尺,潜水夫
都把这项工作视为畏途。汤米重新组装抽沙管,然后平放水中,使它们成为推进器。
第一次试验就把这187 英尺的装备移动到三、四海里外的地方重新定位,航速达到
4节。
克来恩回忆说:“‘阿巴塔斯’原是固定的东西,可是现在它在沉船周围4 海
里内到处挖洞。”
最令“阿巴塔斯”的工作人员感到棘手的问题是海鸥。克来恩说:“‘阿巴塔
斯’是海鸥的天堂,它简直成了鸟粪城。”从哈瓦那北上的海鸟都把“阿巴塔斯”
作为中途休息站,占据了“阿巴塔斯”的每一英寸空间。“每天清晨,甲板就像圣
诞节时底特律的街景,一片白色。”克来恩说。
潜水夫用尽各种办法驱逐海鸥,但毫无效果。汤米又有妙招:把主要栏杆通上
200 伏特的电流,再从舵轮室控制,让电流通向其他栏杆。最初大家嗤之以鼻,但
是越想越有道理,都同意一试。
装好电线,大家都到安全地点之后,汤米接通电路,上千只海鸥遭受电击,立
刻振翼冲天而去。工作人员兴奋高呼:“好棒啊!果然有效!真是难以相信!”
过去一年多来,他们生活于鸟粪之中,物件、装备都掩盖在鸟粪之下;整日呼
吸着带有鸟粪味的空气,真是苦不堪言。现在总算解脱了。每隔一段时间他们就如
法炮制一次。可是海鸥也不是省油的灯。先是一只不肯飞走,电流一通,它就举起
一足,让电流通过,它则毫发无损。海鸥一只接着一只逐渐回来,它们应付电流的
动作整齐划一,像歌舞团的舞蹈表演。
克来恩说:“这就是汤米的聪明之处,他总是能想出意想不到的妙招。虽然有
的没用,有的却真的有用。”
整个夏天,潜水夫们辛劳工作,却无甚收获。然而潜水夫还是喜欢下水,因为
不下去,就不可能有所发现。汤米留在上面的时间逐渐增多,专注于解决较大的难
题,同时观察别人如何寻宝。他也一再思考为什么找不到“阿图加号”的残骸,但
对于是否找得到宝藏,反而不太在意。
200 年来,满载金银、玛脸的帆船从基威斯特到加塔基那、从犹加坦到迎风群
岛,在加勒比海上来回穿梭。但是风云不测,几乎半数遭到飓风吹袭,或搁浅或沉
没,载运的金银珠宝散落海底。
这些沉船藏身何处?为什么这么难找?它们早已成为热门话题,但汤米的问题
不止于此。这些计划的不切实际之处何在?沉船众多,可利用技术不少,为什么非
得等到碰巧找到一些物件,才能开始搜寻?汤米从一开始就喜欢费雪,可是费雪采
用的方法是在海底打洞,不用多久海沙就又填满挖过的洞。何处打过洞,费雪也没
有纪录。
他们在发现大炮的地方, 拖曳地磁仪来回搜寻, 一有发现,潜水夫就大叫:
“对!就是这里!这就是我记得的地点。绝对是这里。派个潜水夫下去看看。”然
后他们绑个空瓶子在空心砖上,丢在认定的地点。可是等他们完成一切程序时,船
只已漂开几百码了。这时潜水夫再下水查看是不是“阿图加号”,结果当然不是。
历史一再重演,但他们的想法和做法却一成不变。
汤米说:“这种做法已经行之多年,根本没有办法确定搜寻的正确地点。一个
说:‘那一点去年就找过了。’另一个说:‘不对,去年找的地点还要过去一点。’
工作了这么多年,却连正确的纪录都没有,真是令人不解。”
汤米认为必须研究飓风的走向,以及对于海底沉船造成的影响:飓风如何撕裂
船只、碎片如何漂流等等。“阿图加号”连遭两次飓风袭击,第二次是在沉船三周
之后。解决之道应该是想办法缩小这两次飓风的影响范围,进而量化一切的可能性。
汤米颇感好奇,费雪如何能够确定“阿图加号”沉没之后,没被他人打捞起来。
沉船地点的海水不深,许多人不用仪器都下去看过大炮。如果水深只有12英尺,甚
至40英尺,几世纪前的技术就足以应付打捞之需。没有打捞的原因何在?
一面参与费雪的打捞工作,一面观察其他的寻宝者,汤米发现了一个普遍的现
象:他们做一天算一天,没有长期计划;缺乏资金;没有精确纪录;工人流动率太
高;依赖媒体募集资金;投资者因为失望、不满而兴讼;政府主张拥有宝藏的所有
权;无法断定寻获物件所属的船只;无法确定搜寻的船只是否已被他人捞起等等。
汤米开始把对加勒比海沉船所见所思的一切,详加纪录。
“这个暑期的经验:思考这些沉船的地点以及寻找的方法和技术,让我获益良
多,”汤米说,“要把想法化为行动计划,就先要探究各种不同的情况。对世界的
了解越多,观念就越正确,所做的决定也就更为完善实际。我寻求财富的着眼点不
在金钱,而在于成熟、教育和知识。这个暑期,我的薪金微薄,工作艰难,但是在
全部工作人员当中,只有我是工程师。”
1976年秋天,汤米和费雪前往华盛顿,把从“阿图加号”捞到的大炮献给西班
牙皇后苏菲亚。然后汤米转往渥太华参加海洋学会会议,再返回迪怀安镇陪父母住
了一段时间之后,前往哥伦布市参加太阳能的开发工作。
德州有一家新成立的公司,准备研发汽车的省油飞轮,汤米前往拜访讨论。之
后,他又前往纽约、芝加哥,像一个到处照顾羊群的牧羊人。这段期间,汤米的收
入仅足以支付汽油费和电话费,但笔记簿的内容却更加充实了。
1977年冬天,他到芝加哥和姊夫、姊姊珊蒂同住。他参与了商品市场的电脑模
型制作工作,但大部分的时间都在打电话。他告诉姊夫和珊蒂,这些都是“联络工
作”。珊蒂后来回忆说:“这些电话对他而言,实在重要,性命攸关。”
后来,汤米经两位同事介绍,认识了一位芝加哥的寻宝客约翰·多宁(JOhn D
oering)。多宁为人风趣、平易近人,他欣赏汤米的怪瘫和工程专长。相识一年之
后,多宁计划打捞一艘传说中的沉船“观念号”,据说沉没地点在多明尼加外海80
海里处。船难发生于1641年,沉船装载了150 吨宝物,主要是银器。此时多宁服务
于海上投资公司,正在西雅图试图修理1500英尺长的扫雷艇“詹姆士海湾号”。由
于前任工程师被革职时,在“詹姆士海湾号”的引擎上动了手脚,结果油喉和自动
驾驶设备损坏,无法行驶。公司需要一位工程师来修复它,并开往加勒比海。通过
多宁的电话邀请,汤米签了合同,立刻飞往西雅图,会同另外一位工程师把船修复。
这段期间,汤米特别留心海上投资公司的经营方式。1978年7 月下旬,“詹姆
士海湾号”比预定日期提前两个月离开西雅图。但是多宁和伙伴还在筹募资金。船
只在巴拿马滞留三周,等候资金。在汤米所知的寻宝公司当中,海上投资公司算是
组织最好、最有计划、考虑也最周详的一家。汤米说:“它们经营良好,遗憾的是
仍然不脱寻宝窠臼。问题出在没有完善的计划。”
“詹姆士海湾号”滞留巴拿马等候资金时,汤米回到迈阿密大学的海洋大气科
学系工作,接着又换了几个工作。这时多宁和伙伴们改变了直接开往银鱼群岛的计
划,改去巴拿马南方的几处地点。多宁说:“所有可能的地点我们都试过了,希望
能找到一些宝藏,稍解财务困境。”虽然沉船残骸比比皆是,他们却始终一无所获。
这时有消息传来,一位寻宝对手韦伯已经找到“观念号”的残骸,并和多明尼
加政府签了合约,捞起数吨银器。多宁说:“没关系。反正我们仍处于财务困境之
中动弹不得。”
圣诞节快到时,他们回到基威斯特筹措基金,并且推动新计划,搜索多明尼加
沿岸。根据研究,1567年曾有6 艘运宝船队在多明尼加的罗梭港和北端的朴兹茅斯
港附近沉没,估计装运的财物时价约值7 亿美元。
海上投资公司筹划多明尼加的寻宝事宜之时,费雪看到了多宁设计监造、长宽
各7 英尺的超大送风机。送风机主要用来吸走宝藏的大敌——沉沙。这时费雪尚未
找到“阿图加号”,可是手头拥有些许资金。于是他雇用多宁,并且租下“詹姆士
海湾号”,要他们在三年前汤米工作地点附近的西班牙浅滩搜寻。当地水深约15英
尺。
多宁和工作人员只花了15分钟,就在工地挖了80英尺宽的洞,直达海底岩层。
一周之后,潜水夫找到一些炮弹、子弹、刀剑等物。费雪不缺刀剑、火枪绳、子弹、
炮弹之类的东西,他要的是金银珠宝。但10年的追寻了无所获,他已经濒临绝望边
缘。
6月29日,他们再挖一个大洞,潜水夫发现一个直径5英寸的金盘。《国家地理
杂志》的摄影小组苦候一周毫无所获,刚在当天上午离去,没有拍摄到这个发现场
面。工作人员立即电告费雪;费雪立即驱车赶到,同行的还有一位名叫巴巴蓝的神
秘客。巴巴蓝是明尼亚波里斯的地毯商人,但费雪相信他有神秘的超能力,能够帮
他确定“阿图加号”的位置。
4天后,他们又找到陶器碎片和7英尺长的金链。大家激动万分,饮酒庆祝。费
雪、巴巴蓝和寻获金链的班科(Rich Banko)三人,以金链圈住身子,合拍了一张
纪念照。
班科再度潜到海底,发现了7 英寸长、两指厚的金块,上面有西班牙国王菲力
普四世的玺印。班科浮上之后,巴巴蓝叽哩咕喳地说了一串,经过翻译,原来他是
说:“你看,我不是告诉过你吗?我会给你带来好运的。”
他们回到基威斯特,费雪和多宁以及“詹姆士海湾号”的雇用关系结束。一天
晚上,费雪在夜总会和两位人土商谈事情,他先拿出金块,接着拿出金链,班科走
了过去。费雪大声介绍:“这些都是这个家伙发现的。”
离开夜总会之前,费雪和他们签定投资合约。回程中,班科要求费雪送他一截
金链,费雪满口答应。第二天,费雪在他的船上拆开这条已有35O 年历史的金链,
把其中一截送给班科。
至此,多宁和“詹姆士海湾号”的工作人员总共找到了一些陶器和碎片、银币、
刀剑、半英寸大的紫水晶、4个金块、两磅重的金盘、10英寸长的小金链,还有7英
尺长的大金链。他们获得10万美元、外加寻获物的5 %——一块小金块和小金链—
—作为报酬。费雪也因此重燃希望之火。
这时汤米已经看够了浅海捞宝的行动。虽然多宁在银鱼群岛打捞“观念号”的
计划一直未能实现,但是搜寻多明尼加沿岸的计划,却引起了汤米的兴趣。多明尼
加是从海地升起的山岭,周围坡度陡峭,离岸数百码的地方,海底深度即达两三百
码。这种地方的搜寻工作难度较高,需要良好的地磁仪,甚至小潜水艇。这正是汤
米测验深水工作新观念的好机会。可是工作开始之前,海上投资公司先需解决一个
问题。
由于海底地形陡峭,所有可能打捞得到的沉船,都位于多明尼加3 英里的领土
范围之内。想在这些水域工作,必须取得多国政府的许可。但是多明尼加政局不稳,
当政者更迭迅速,交涉时煞费苦心,任何派系都不能得罪。在一年交涉期间,多国
首相因为贪污而下台,临时内阁又为民选首相所取代。政局动荡不安,大卫台风也
不甘寂寞, 赶来凑上一脚。飓风时速高达160英里,毁屋伤人:38人死亡,2000人
受伤,6 万人无家可归,岛上唯一的公路“柔肠寸断”。多明尼加是个贫穷落后的
农业国家,社会不稳定,必定会妨碍打捞工作的进行。
汤米随时注意谈判的进展,体会到政客的推托伎俩。所以在他的浅海打捞沉船
问题清单上又加了一条:和不稳定的政府交涉,可能出现不可捉摸和耽搁的情况。
1980年2月1日,“詹姆士海湾号”终于抵达多明尼加,准备立即展开探勘罗梭
港的工作。汤米和多宁先以一艘10英尺长的单人小潜艇实验。潜艇内部以电灯照明,
汤米在艇内以一支钩状的钳子夹取一个螺钉帽,结果他差点卡在小艇里面出不来。
另一次实施无人试验时,小艇进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弄上水面。这时潜水夫挖
了几处6至8英尺深的洞,找到一些无甚价值的物件,它们分属于不同国籍、不同时
代的不同船只。
一天清晨,汤米被大叫声吵醒,原来潜水夫鲍伯摔落床下,半身麻痹。几天来,
鲍伯都潜得很深,但少报深度;现在潜水夫病发作,情况严重。他跟汤米是死对头,
经常争吵。他的潜水伙伴班科也对汤米印象恶劣,甚至威胁要痛揍他。
海上投资公司在“詹姆士海湾号”上设有减压室,但从来没有使用过。汤米知
道治疗潜水夫病的权威设在海军潜水医疗研究中心。班科说:“汤米立刻打电话请
教减压的正确方法,不肯假手他人。”汤米直接以无线电把鲍伯下潜的深度——16
5 英尺——告诉海军专家。不到一个小时,他就把减压室调整恰当,再把鲍伯送进
去。鲍伯在里面停留了两天,期间汤米逐渐调整减低压力,让鲍伯慢慢恢复。鲍伯
从减压室出来之后,情况虽有改善,但头痛。昏眩、疲倦跟左肢麻痹的情形依旧。
汤米逼问海军专家,要求提供其他的方法。几经踌躇,他们提供了对患者供应纯氧
遏止神经伤害继续恶化的新法。但是这个方法太新,尚无治疗结果报告,也无人愿
意为此负责。
潜水夫所受的训练,都要求严格遵守海军的规定程序,有些潜水夫反对使用这
个方法,不肯合作。汤米不予理会,要求多宁收集全部氧气,并立刻动身收购。多
宁把“詹姆士海湾号”开到海边一家医科学校前面停泊,请来一位护士,带着足供
四、五个小时治疗之需的氧气上船。
氧气仍然不够填满减压室,汤米立刻制造一个手提氧气罩,让鲍伯使用,并从
瞻视孔观察,利用对讲机和他交谈,以防鲍伯昏迷。治疗过程持续了24个小时。
第二天,他们利用飞机把鲍伯送到迈阿密,接受进一步治疗,一周后出院。医
生诊断他恢复了98%。班科说:“我不敢断定鲍伯是否会因此丧命,但若没有及时
处置,他至少一定会残废。这都是汤米的功劳。”
从1980年春天直到初夏,搜索罗梭港和朴兹茅斯港的行动毫无收获。多宁说:
“如果我们往北搜寻运宝舰队,可能会有收获。可是等我们找到舰队线索时,已经
一文不名,只好暂时退出。”
接着支持者相继退出,修复“詹姆士海湾号”也是一波三折,等到终于募足款
项支付修理费用时,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班科感慨万分:“这些家伙胸怀
大志,都想轰轰烈烈大干一场,但资金很快用尽,一切风消云散。”
这时汤米到处流浪,参与各种问题的研究工作,收入仅足糊口以及支付电话费
用。他先需解决大量问题,才能进行长期的深海工作。因为这些工作势必复杂万分,
非常困难。他辛勤研究,设法区分不同问题,形成正确观念。歌勒尔说:“他从全
方位研究各种问题,分门别类,为的是彻底了解。”
汤米获悉许多大规模的矿业公司合作研究海洋开发技术,深海开矿一时成了热
门话题。深海潜水艇早已发现海底满布锰碎粒,但矿业公司希望研发出经济方法,
节省成本。汤米多方搜集相关资料,然后和相关人士联系、讨论。
汤米继续注意旁人的一切尝试,研究他们无法长期持续进行的原因。旁人似乎
无法克服这些难题,甚至连他的恩师歌勒尔都认为“不可能克服”。“长尾鲛号”
惨剧发生之后,海军和工业界虽也制造了一些可以潜得更深的潜艇,但仅能执行一
些简易的任务:观测、拍照和抓取。不管身在何处,汤米总和歌勒尔保持联系,讨
论所见所闻,请教各种问题。汤米继续到处潜学研究,结果归纳出两个主要问题:
第一,到了2000年,会有什么新科技可以用于寻找、打捞海底沉船?其次,目前打
捞费用居高不下的原因何在?他一再以这两个问题请教科学家和工程师,终于有了
较为清楚的认识。于是,他开始谋求解决之道。
到了1980年,汤米已经研究了几十篇论文或报告,请教的专业人士遍及全国。
他也从异于寻常的角度,草拟了异于寻常的方法。答案仍然不够完整,但是问题已
经清晰。厘定问题正是要点所在:旁人之所以无法克服这些所谓“不可能”的障碍,
原因就在于他们提出了错误的问题。
第二节 “中美洲”号 1857年9月12日,星期六,黄昏
贺登私下与汤姆士讨论,两人都认为“中美洲”号必沉无疑。贺登反复申明只
要船上还有人,他绝不会先行离船。他们对此事秘而不宣,鼓励所有人继续努力;
贺登甚至告诉一位旅客,他有“强烈”的信心,“中美洲”号必能撑到隔天日出,
届时“海事号”可以救走所有人员,“他们答应一定会停在‘中美洲’号附近。”
两艘船只的微弱灯光还在远处闪烁。
贺登回到房间,不久之后,穿着全套制服走进舵轮室。他左手抓紧栏杆,姿态
庄严,神情肃穆,内心似乎完全平静。
“艾尔多拉多号”抵达“中美洲”号下风位置时,已是薄暮冥冥了。贺登命令
二副詹姆士发炮求救,而且每半小时发射一次。他命令詹姆士尾随在侧,告诉他两
人将在最后离船。第一发炮弹射出之时,水手长布拉克的救生艇正好回到船头的右
舷部位。
舀水的工作仍然进行不辍,但妇孺都已平安离去,工作情形难免稍微散漫。船
舱的进水声明显可闻,也可以感觉得到船身倾斜得厉害,所以大部分的人都停止了
工作,寻找救生衣或船只碎片。大家都因饥饿和缺乏睡眠而衰弱不堪,因为辛劳工
作而疲惫难支,因为上天不仁而心灰意冷。有些人连救生衣或木片都懒得找就直接
进入舱房,等待命运的最后一击。
旅客经过多年的辛劳,都带有些许黄金。他们沿途细心保管,不敢让黄金离开
视线;如今弃之固然可惜,随身携带更如痴人说梦。其中一人打开价值2 万美元的
金沙,洒在甲板上,弃如尘土。其他的旅客打开金袋,把金币乱丢,结果甲板上到
处是黄金,任人践踏。三、四百人站在甲板上痴等;其他人留在舱房或下面的通道。
夜色笼罩了船身,“中美洲”号下沉得厉害,每个浪花都打上甲板。船身周围都是
白色浪花,浪花破裂发出刺耳的声音。船身木板的碎裂声也阵阵传来。
一位旅客说:“全船的混乱情形实在无法形容。虔诚的人忙着祷告;狂怒的人
大声咒骂;胆小的人呻吟尖叫,各种声浪混杂在一起,难以分辨。有些旅客为了争
夺一片木头,差点大打出手。”
汤姆士拔下一片4英尺长、6英寸宽的木板,走到船尾。他准备在船只沉没时,
尽可能地跳离“中美洲”号。据他估计,当时在船尾甲板等候的人,约有两、三百
个。
贺登船长站在舵轮室边的甲板上,身边站的是大副。二副詹姆士和安素·伊士
登。当海水淹到甲板时,詹姆士为贺登船长取来一件救生衣,然后放出更多火炮。
那些火炮一部分就在甲板上被水淹熄, 一部分向上射出也只及烟囱的一半高度。7
点50分,贺登和詹姆士爬到舵轮室上方的甲板上,朝下发射了三次火炮,通知“艾
尔多拉多号”和“海事号”,“中美洲”号正在迅速下沉。
安素既没有救生衣,也没有木板,他的友人罗伯·布朗取得两件上等的救生衣,
一件已经送人,但罗伯坚持要安素穿上第二件。当安素扣好扣子时,贺登船长向他
要了手上的雪茄,准备点燃最后一支火炮。就在此时,一阵大浪打来,船身破裂,
剧烈前倾。二副詹姆士转头一看,周围海中都是载浮载沉的旅客。他们都是急忙跳
海的,以求远离船身。绝大多数旅客仍留在船上。
这时又是一阵巨浪打来,船身整个后仰。一位矿工大叫:“天啊!我们死定了!”
电光石火之间,第三阵巨浪冲来,船身整个破碎,冲撞不已,甲板上的一切,包括
贺登船长在内,全部被冲刷一光。二副詹姆士先被抛掷到空中,然后被大浪冲回船
身中部的右舷旁边。
船尾沉入大浪之中,曲线优美的船首指向黑暗的天空;虽是垂死挣扎,却也傲
然不屈,似乎不肯沉入水中。在几百人的高叫声中,“中美洲”号开始打旋,周围
的水流越转越快,急速的漩涡把旅客吸人令人窒息的黑暗之中。他们互相冲撞,救
生衣被激流吸走掉落;压力挤出肺中的空气,海水灌进鼻子、嘴巴,身体扭曲。黑
暗中,船身在他们的周围继续爆裂,碎片陷在漩涡之中,或是缠住索具,迅速盘旋,
撞击着旅客。海水开始冲进他们的嘴巴、冲进肺部,临死前的回光索绕脑中,然后
随着这艘优雅的大船沉入海底。在船壳沉入几千英尺的海底之前,他们早已魂归离
恨天了。
有些旅客又被巨浪冲上水面,他们呼吸困难,艰苦万分地做着垂死前的挣扎。
风高浪急,海水冰冷,这时又从海底喷出破船的梁柱、舱口盖、门窗、盖板、木块
等碎片。这些物件冲上空中,摔落下来,打伤、打昏、打死了不少旅客。他们才刚
刚逃过漩涡一劫,却仍逃不出死神的魔掌。海上布满了尸体:头部向前,四肢下垂,
头发蓬乱像是海草。一位旅客说:“浮出水面时,景象恐怖之至。有的罹难者还紧
紧抓着木板。尸体分散漂浮在一大片的海面,看起来像是在水中载浮载沉的软木塞。
那种感觉真不是任何言语所能形容的。”
那些被吸进漩涡的人,原本抓在手中的木板都因为冲击而脱手;他们浮上来之
后努力寻觅,设法抓住任何漂流的物件,但很快就被旁人抢走。有的人手脚都断了,
还是极力挣扎。一些较大的木板,因为大家争相挤上,很快就沉没了。不会游泳的
人拉住会游的人不放,结果同归于尽。
数百位旅客随着海浪浮沉,尖锐的呼救声穿透风声,此起彼落,最后变成哀嚎。
但是呼救声和哀嚎很快就逐渐沉寂,在海浪的冲激之下,他们四散分开,挣扎也逐
渐停止。
汤姆士说:“前后才10分钟,300条人命就被大海吞噬,永沉海底。”
孟勒夫被漩涡吸走,连救生衣都被冲掉了。当他浮上来,并摆脱旁人的拉扯时,
遇到一个朋友给他一件多余的救生衣。他们两人紧紧抓住一些碎片,唯恐碎片再被
海浪冲走;可是他们还是被海浪冲开。孟勒夫写道:“我随着无情的海浪漂流,海
天茫茫,不知身在何处。大浪排空而来,撞得我几乎丧命。有时陷入浪谷,只好闭
着气,停止呼吸,等着再浮上来。这真是希望渺茫的求生挣扎。没有月亮和星星,
天空一片漆黑。茫茫大海中,不时传来孤单的叫声和绝望的哀嚎。身陷绝境,希望
无所寄托。我随时准备闭气度过大浪,以免呛死。”
载浮载沉的旅客,分布范围超过一海里,原先还寄希望于“海事号”的救生艇,
这时显然已成画饼。船只沉没一小时之后,有人看到下风面的微弱灯光,那是“艾
尔多拉多号”。位居下风面的船只,不可能帮上什么忙;不久之后,它的灯光就消
失在黑暗之中了。他们继续搜索黑暗中的迎风海面,如果有什么救援的话,只可能
来自这个方向。
偶尔风吹云散,可以瞥见天空的星星,表示4 天的狂风暴雨总算接近尾声。这
个情况鼓舞了一些人的求生意志和希望:如果支持到天亮,明天可能是风和日丽的
一天。
除了努力挣扎避免下沉以外,他们还互相鼓励安慰。比利·博区受了伤,和几
个人挤在一片窗户之上。“为了鼓舞大家,他模仿海怪,说一些有趣幽默的故事。
他的伤口流血,遭受海浪的凌虐,却表现出地地道道的哲学家气质,激发旁人的勇
气。”
时间过得很慢,旅客一个接着一个无声无息地停止挣扎,沉入海底。多日来累
积的疲惫,浮沉于冰冷的水中,再加上海浪的冲击,榨尽了他们的最后一点活力。
他们的手指发软,无力地张开,手臂下垂,昏迷不省人事,然后死亡。大海逐一攫
走他们的生命,同伴们只能无助地旁观,然后他们自己也难逃一死。
“中美洲”号沉没前的最后一刻,安素和贺登船长都站在最上层的甲板上。那
时罗伯给安素一件救生衣,刚刚扣好钮扣,第一阵大浪猛冲而至,大副的强壮手臂
抓住他的脖子,两人一起被漩涡吸入一片黑暗之中。他挣脱大副的纠缠,又被挤出
水面,置身于几百个挣扎的旅客之中。碎片就像飞弹不停地从水中射出,他迅速抓
住一片木板。
遭受海浪冲击之时,安素看到下风处“海事号”的灯光,上面有他的爱妻。在
漆黑的海面上,他时而大叫,时而听到遥远微弱的回答。他似乎陷入精神狂乱的状
态,又好像自知陷入这种状态。
漂流了大概3 个小时之后,威廉·艾迪忍受不了可怕的孤单,他宁可回到沉船
前的时刻,至少还可以感受到甲板正逐渐沉入水中。他大喊:“哈罗!哈罗!”
不远处的黑暗中,有人回答:“喂!喂!”
“你是谁?”
“加州松谷的杰克·路易士。”
艾迪也回报了自己的姓名和籍贯。路易士突然问他:“你晚上准备住哪里?”
“五星级的大饭店啊!老兄。”之后一切归于沉寂,对方没再回答,艾迪再也
没见到这个人。
哈维医师独自飘流了5 个多小时。午夜过后,有人漂到身旁,伸手拉住他的门
板。哈维颇为踌躇,唯恐门板承受不了。那个人自称是詹姆士·费兹,他说如果淹
死,纽约的娇妻幼子将会孤苦伶什。哈维认出他原来就是船上的二副。“我叫詹姆
士放掉他的椅子,上来与我同坐门板。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同舟共济,同生共死。”
“海事号”的货舱中,盛装糖蜜的木桶破裂,糖蜜流出,气味难闻。31位女士
和26个小孩挤在8 英尺见方的小舱房中。大家的衣服都已湿透,妇女们只好用床单
裹住小孩,把救生衣当作枕头。她们自己则尽量换上找得到的水手服装。
大浪还是不时地冲击船头,海水流过甲板,溅入舱房。有些妇女彻夜痴心苦候。
多数孩童也只是短暂地打一下盹。
获救的41位男人挤在装载砂糖和焦油的后舱;舱内空间狭隘,呼吸困难。大部
分男人爬上舷侧水柜,以多余的帆布当床。虽然湿冷凄惨,但保住老命,总算大幸。
爱德琳和另一名妇女不肯离开甲板。船长命人在甲板上铺了帆布,让她们躺卧,
再以帆布当被。爱德琳只要一闭上眼睛,眼前就是垂死者的挣扎景象,以及他们绝
望的呼喊声。“我不停地自责,”后来她这么写道,“为什么不留下来和安素同生
共死?”
柏特船长一有空就过来安慰她。爱德琳说:“帕特船长的仁慈,我永生难忘…
…他真是睿智、仁慈、善良。他为我们费尽心血,对我尤其仁慈……他叙述了许多
海难获救的故事,总以‘我觉得船只一进港,你就会和丈夫相逢’来安慰我。”
深夜时,海浪仍大,但风势稍弱,柏特船长用尽方法把船朝北开向“中美洲”
号沉没的地点,然而索具受损严重,无法顶风航行。柏特船长只有寄望于海浪了,
他希望海浪送来落水的人的速度快过漂移他的船。可是海上空无一物,没有在水中
挣扎的人影,没有船只残骸,只有远处“艾尔多拉多号”的灯光。
黎明的曙光显示天气稍微转晴;波浪仍然汹涌不已,但力道减弱。“海事号”
蹒跚前进,获救的人以饼干当早餐,大家共用5 个杯子轮流喝咖啡。柏特船长升起
更多船帆,继续在估计沉船的地点搜寻。经过几个小时的努力,他们没有发现雍容
优雅的“中美洲”号所留下的任何痕迹,也没有任何生还者的迹象。远到天边的地
平线之间,只见海天一色,除了“海事号”,什么也没有。下午2 点,柏特船长认
为已尽人事,加上船上的100 名乘客缺水缺粮,所以下令开船,朝诺福克港前进。
第三节 俄亥俄州哥伦布市 1981年
贝特勒纪念研究院创立于1929年,是一个非营利性质的私人研究机构。二次大
战期间,旗下的500 位科学家参与了研制原子弹的“曼哈坦计划”。其后陆续发明
或改良影印机、硬币铜锡察装法、太空船的隔热片等等。
研究院总部位于俄亥俄州立大学校园正南边,共有3000位科学家从事研究;其
中60%的研发项目是政府委托进行的,国防部是最大雇主。
装备研发部主任唐恩·费凌克(Don Frink )说:“我们处理所有的疑难杂症:
太空的、地下的、敌后的、还有水中的;其中大部分都是海洋工程,它的性质最为
独特。”
他们每年约可收到200 封求职函,精挑细选之后,大约只有20位可以与费凌克
进行面谈;而5 名录取者之中,通常有4 名前来就职。费凌克需要有各种实际工作
经验的工程师,只懂理论而缺乏工作经验的申请者,都在摒除之列。
汤米云游全国,搜集资料和累积经验之后,在1981年春天回到哥伦布市。他求
见费凌克。汤米相当符合费凌克雇用新工程师的4 个条件:聪明、进取、热诚、易
于共事。但费凌克也唯恐这位兼具发明家和企业家禀赋的年轻人难以久安其位,说
走就走,那么研究院对他的投资将会化为乌有。
但是汤米保证:“不会的。我一向渴望能到贵院工作。”
费凌克向俄亥俄州立大学查证,发现所有教授都对汤米有深刻印象。他们保证:
汤米那个家伙一定会有成就,虽然不能预见是什么成就,但一定会闯出名堂。费凌
克也承认:“他的IQ一定是天文数字。”
费凌克邀请了4 位工程师共同参与面试,他们全数通过雇用汤米。尽管如此,
费凌克仍然颇为踌躇:汤米那种人根本就是工作狂,工作时间又不正常,必定相当
难以共事,恐怕同事无法忍受他的作为。费凌克还有另一层顾虑:工作人员必须随
时随地、全心全意地投入工作,连下意识都必须为贝勒特工作;他怕汤米心猿意马。
但是后来他承认:“汤米工作的时间比我所预期的还久,都已经过了4、5年了,他
还留在岗位上。”
费凌克只顾忧虑汤米会投注多少心力在贝特勒,又会把多少心力分心于其他工
作,但他从未想到,有朝一日,他和唐·海克曼(Don Hackman)都将为汤米工作。
汤米在往返基威斯特和哥伦布之间时, 结识了鲍伯·伊凡斯(Bob Evans);
他也是主修地质学的大学生。鲍伯原来也是古典钢琴演奏家,后来改奏爵士乐,擅
长搜集小道消息,而且记忆力惊人,联想力丰富;个性良好,毫不做作。
此后他们来往密切,经常彻夜深谈,上自天文,下至地理,乃至汤米的工作经
验,无所不谈,颇有相见恨晚之感。汤米谈到如何分辨和确认自己要寻找的沉船。
这些沉船地点都在浅海,狂风巨浪和海底洋流把沉船的物件汇集在一起,像是孵卵
器中的鸡蛋;汤米说这是“垃圾场效应”。
寻宝者通常要遍查各种纪录,只要没有打捞纪录的,就认为该船未经打捞,沉
宝尚在原地。但事实如何呢?又该如何确定?汤米认为大型帆船吃水大约15英尺,
所以大概会碰撞到15英尺深的暗礁。费雪找到的物件都在水深12英尺处;然而“阿
图加号”的宝藏没有在1662年就被捞光,是因为沉船3 周以后,又发生了一次更大
的飓风。
汤米认为寻宝者受制于太多的未知数,诸如天气、历史、政府、人性等因素,
以至于无法掌握全局,几乎全都失败。成功之道,就在于掌握更多的因素,加上详
尽分析,减低冒险程度。自从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以后,无数的金银财宝从新大陆运
往旧世界,其中有1/4沉于海底。所以确有宝藏存在,但不该从加勒比海浅海处的
沉船残骸中去寻觅,那机会太渺茫了。汤米认为理想的寻宝地点,应该是在海浪冲
击不到残骸的地方,在残骸不至于互相重叠的地方,在海底坚硬、海流缓慢的地方,
在政府无法主张所有权的地方。所以汤米告诉鲍伯,他要在深海打捞沉船。
费凌克很快又发现了汤米的诸多优点:精力充沛、待人诚恳、学识丰富令人折
服,尤其能够说服学识丰富的顾客。费凌克原本有意要汤米担任研发海军装备的设
计师,至此改变主意,要他主持研究一个解决问题的全面系统。这时正逢政府有意
投入大量经费,研究海底矿藏的开采方法。汤米全心投入,列出优先次序,仔细分
配时间。他每天工作10个小时以上;一下班,又沉溺于思考海底沉船问题。他的思
考重点不在残骸和财宝,而在技术。海底开矿的研究工作增加了他的新构想。除非
海底矿物的价值剧增,否则开采所得将不足以支应研发费用;但是沉船不同,只要
1 艘装载大量财宝的沉船,就足以吸引投资者,从而获得足够资金来研发所需技术。
17世纪时,哈雷管星的发现者哈雷爵士制造了第一个潜水钟,可以容纳3 个工
作人员,下潜到60英尺深的水中1 小时45分钟。工作人员利用绳子或链条绑住沉船
的物件,然后由其他水手拉上水面。300 年后,技术固然大有改进,但所能完成的
工作依然没什么改变。
1963年“长尾鲛号”沉没之前,海军专家就已开始游说五角大厦,拨款研制潜
得更深、配备伸臂可以抓取物件、能够自行移动的深海潜艇。然而设计完成之后,
海军舰队视之为血统不纯的杂种,没有包商愿意承建。海军只好委托密勒通用公司
建造,取名为“爱尔文号”。
1964年,l架空军B-52轰炸机在地中海例行巡逻时,失事坠人海中,残骸散落
的面积广达10平方英里。该机载有4 枚核弹,威力都比投掷于日本广岛的原子弹强
70倍以上。 其中3枚在陆上寻获, 另外1枚连同降落伞沉入海中。海军当局动员了
“爱尔文号”和新造的“阿鲁米诺号”前往搜寻。后者较新,能够下潜8000英尺,
重达78吨;前者潜水能力则有6000英尺。当局称这次搜寻任务是“在黑暗的草堆中
寻找针眼”。
“爱尔文号”潜水10次,终于在2800英尺深的海流中发现核弹的降落伞。但是
母船丢下悬钩时,“爱尔文号”摇晃得像个醉汉,绞起的动作失败两次。核弹失去
踪影,9 天之后才再寻获。这时海军只好动用最新的缆控水下研究船(CURV);这
个小机器人配备有灯光、照相机和伸臂。正当它要绞起核弹时,降落伞突然张开,
包住了机器人,使它动弹不得。母船的水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机器人连同核
弹拉起。大家只好承认,这次成功全靠好运。
之后,海军继续研制了“海底悬崖号”和“甲鱼号”,船身比“爱尔文号”较
大,速度较快。接着又建造了“比目鱼号”和核子动能的NR-1 ;后者配有各种先
进装备,可在海底停留数周,并且装有轮子,能在海床上行走。然后可以下潜6500
英尺的深海搜救载具(DSRV) 也接着问世。原先估计DSRV每艘造价是300万美元,
20世纪70年代出厂的两艘,造价却达2.2亿美元。
“长尾鲛号”沉没20年后,深水潜艇已经可以潜得更深,在水底停留更久。它
们测量了墨西哥湾流、标出扇形海床位置、收回沉没的水雷和飞弹、探测锰矿矿层、
研究地质、检查海底探勘装备。但是如果除去电脑导航系统。推进系统、空气再生
系统、声纳和照相机,它们所能做的,几乎只是把挂物钧勾到物件上,再由上面水
手用绞盘机绞上,或伸展臂膀笨拙地抓住东西而已。
打捞深海沉船,理论上只要在沉船地点放下蒸气爪钳,夹住残骸用力拉上即可。
但是这么做,物件会破碎,减损其历史价值;宝物遭受破坏,价值锐减;浮水途中,
物件可能丧失,有的从此无法寻获。何况残骸结构复杂,难以辨认;宝藏有时压在
下方,埋得更深;这些都是难题。汤米从不考虑使用这种方法。他先要探勘、纪录,
然后像积木一般逐片拆解,不让彼此互相影响。他要保持精致物件的原状,毫发无
损。他还要利用摄影机和录影机拍摄全部过程。汤米说:“我们要做得精致细腻,
像是外科手术。”
他预见未来水底的工作,应该是在海底几千英尺上方的自动化控制室中操控。
只要费用不缺,假以时日,科学家和工程师必可制成机器人,在陆上执行这些任务。
这些精密的仪器,其实还只是简单的部分。在海面操控深处的机器人,秘诀不在这
些精密复杂的仪器,而在人的观念。这时,已经问世的海底仪器种类繁多,形式各
异,但较诸哈雷的潜水钟,工作能力的增加实在有限。经过10年的努力,汤米总算
分门别类,有了清楚的认识。
首先,从水面开始。如何把潜艇放进海中?10节的风速就可以产生3 英尺高的
海浪,妨碍潜艇的置放,严重时甚至可以打坏艇壳。所以只要海浪达到3 英尺,就
不可冒险置放潜艇;但海浪小于3 英尺的机会不多。
其次,小潜艇放进水中之后,母船在海面随着海浪起伏,此时联系两者的缆绳
时紧时松。有时其力道大过小艇重量10倍以上,还可能扯断缆绳,使小艇沉入海中,
消失不见。包裹的缆绳当中,还有许多传输讯号的电线,它们纵然没有因为上述情
况而断裂,但每次通过滑车或绞盘时,时弯时直,力量时大时小,线路也容易疲乏
受损。再制抽换,需时3 月;如果携带备份,人员和空间都要增加,所费不资,成
本大为增加。
小艇降落海床既困难又危险,原因有二:其一,摇晃的母船震动小艇,使小艇
不易控制,加上照相机的镜头时常被泥沙遮住,无法观测,不能确定小艇的确切位
置;其二,缆绳下悬重物,突然释放时下端弹起,缆绳会在水中扭转打结。扯起重
物时,母船的摇晃照样可以扯断缆绳,那么就只有鸣金收兵,把小艇留在海底了。
解决方法之一是,把动力装置装在小艇上,不需上下通讯,而由工作人员在小
艇内驾控。但人员的生命安全难以保障。所以每个系统都需要后备的支援系统,结
果累赘的备份不但消耗了工程人员大量的精力,也使小艇臃肿笨拙,效能减低。
汤米的计划非关国家安全,所以没有政府资助,资金有限;一切都必须以最简
省的代价完成,设备、技术加上其他费用,不能超过1OOO万美元。
这时,发展无人载具渐成共识。因为这种载具不但轻省,且无工作人员生命安
全的问题。美国海军虽已开始研制,但是法国拔得头筹,制成第一艘无人载具。这
个载具缺点仍多,无法把握时效,例如海底摄影机拍摄的照片必须在上面冲洗,但
海底情形瞬息万变,往往错过时机。汤米心中的载具必须能够停留够久、必须能够
由海上操控。必须能够即时报告实况。这样他才能当机立断,做出正确决定。
不论载不载人、系不系缆,每个系统的主要问题都在于未能克服潜水载具的不
稳定性,从而无法进行海底的主要工作。为使它们能在水下浮动前进,浮力重心必
须狭长且固定,不能变动;操控仪器必须短小,过长会使浮力重心变动,船身倾斜,
稍微使力,小艇就会翻覆。
汤米早就决定放弃在海底使用工作人员的方式,因为这既昂贵又危险,且功能
有限。“我认为秘诀在于建造稳定的无人载具,它具备各种机械功能,而且必须能
在海底连续工作数天。”他心目中的理想工具是“水下遥控载具”(ROV )。1982
年,全世界共有10艘这种载具;但释放、回收和降落海底时的缆绳问题依旧,仍然
无法有效地在海底进行工作。汤米认为只要整合水下工作的各种技术问题,应该不
难解决。关键所在应该是整个系统背后的观念和次系统之间的相互关系。汤米的禀
赋正足以将这些难题逐一分解,详尽检验、了解之后,再进行旁人所谓的不可能之
事。
打捞沉船的第一步是确定打捞对象。确定几千英尺深水中的沉船状况,是技术
上的第一个难题。根据文献记载,只能知道大概的沉船地点,误差可能高达50海里
以上。首先必须搜寻广大的海面,如果利用传统的声纳,必须耗时几百个工作日。
幸而,哥伦比亚大学为了研究深海采矿,在1980年研制了“西马克一号”高速探勘
系统。但“西马克一号”的工作契约已经排到两年以后,而且利用“西马克一号”
探勘所得的资料,依法均需公诸大众。
1983年,汤米结识了曾经参与这种探勘工作的地球物理学家麦克·威廉森(Mi
ke Williamson )。麦克认为利用探勘用的摄影系统探测海底山脉易如反掌,就连
搜寻沉船、飞机或飞行纪录器、炸弹、飞弹零件等也非难事,唯一的难题是缺乏资
金。
1983年,麦克成立一家海洋技术公司,卖掉之后,重新成立一家,可是欠缺的
仍然是价值百万美元的新式声纳。他说:“如果有100 万资金制造声纳,我就可以
大展宏图了。”汤米鼓励他继续进行,甚至答应帮忙募集资金。但是麦克认为汤米
只是寻宝客,而麦克自命清高,与自己来往的都是知识分子,所以当时不屑于与汤
米合作。
几经联系和当面讨论,汤米认为麦克改进“西马克”系统的观点正确可行;这
正是他梦寐以求的新一代科技。这时他突然感到所有琐碎的问题,全部浮现出了解
决的曙光。只要人选恰当,加上努力,事情必能成功。汤米心想:我终于决定,是
时候了。
于是汤米一下班,就埋头研究著名的沉船,如“泰坦尼克号”、“共和号”、
“安德里亚多利亚号”和“圣荷西号”。他研究的重点在于:有无足够的文献确定
它们沉没时,确实装载着大量财物?沉船地点是否可以大致确定?然后研究沉船地
点的海域情况。如果海底冲积物过多,不但沉船会遭掩埋,将来打捞所挖掘的深洞,
将在瞬间遭流沙掩埋。如果海流速度太快,沉船地点必将难以仔细观测,也难以放
置带有摄影装备的ROV。经过逐一筛检之后,才能确定最有可能打捞成功的沉船。
汤米研究过的船只,包括传说中沉没于海特拉斯角外10英尺深海中的“中美洲”
号。寻宝客无不使尽手段宣扬这个传说,以维持资金的来源。汤米仔细研究1857年
的报纸,根据报上的官员叙述整理资料。汤米的结论是:“中美洲”号失去动力,
应该沉没于卡罗莱纳州罗门岬东方或北方大约100海里处。
如果“中美洲”号真的沉在罗门岬外100 海里处,当地应该是所谓的“布莱克
地脊”的特殊地形。他要鲍伯代查相关资料,结果令他喜出望外。“汤米,”鲍伯
迫不及待地在上班时间打电话给汤米,“一点问题都没有。”原来布莱克地脊上方
的洋流速度只有1/10节,海床坚硬,而且1000年才累积1公分的沉积物。
此后汤米和鲍伯经常会面,敲定他们所谓的“著名沉船选择程序”。他们首先
区分内在和外在的风险。内在风险主要跟沉船地点有关:一是已被打捞的可能性,
二是文献记载的正确性,三是沉船地点的环境。所有深海沉船都在第一项取得高分,
多数在第二项的评分也不低,但只有少数在第三项得到高分。
其次就是评估外在风险:有利的工作因素、地点的安全性,以及法律权益的取
得。目前的技术水准能够保障工作安全吗?能不能获得法律保障呢?
考虑了上述因素之后,最后一关就是:船上有无值得打捞的财物?
“泰坦尼克号”上的财物只有富裕旅客的随身珠宝,而它的钢造船身,纵使找
到也难以打穿入内工作,所以不予考虑。其他如“共和号”和“安德里亚多利亚号”
也因为同样原因被排除在名单之外。“圣荷西号”载有价值10亿美元以上的宝物,
但沉船地点在哥伦比亚外海,浪潮澎湃,工作困难,显然也不是理想的目标。
最后中选的是“中美洲”号。原因是:“中美洲”号沉没于19世纪,当时的纪
录精确,航海仪器相当可靠。几十人目睹船只沉没,还有5 位船长提供的座标,都
证实沉船位置正在1000年才有1 公分沉积层的海域中。外在的风险考虑也一样有利:
“中美洲”号虽是木造船身,但铁质的锅炉和引擎却是声纳的好目标;而且它的沉
没地点在美国领海,不用跟外国政府交涉,安全也无虞。
另外,“中美洲”号还有一个无法比拟的优点:它是美国籍船只,运载的宝藏
象征了美国从加州淘金热潮一直到南北战争的历程。找到它,就等于揭开了美国的
一段重要的成长历史。
“中美洲”号所载运的黄金更是价值惊人。以1857年每盎司黄金市价20美元估
算,文献记载的承运黄金价值应在120万美元到160万美元之间;旅客随身携带的也
应该不少于此数。陆军还证实了一个流传多年的传闻:“中美洲”号当时还秘密载
运了600块50磅重的金砖,准备为不景气的北方企业解困。
汤米搜寻到两组座标,可以帮助确定“中美洲”号的沉船地点。一组来自驳船
“艾伦号”,它在出事第二天开抵沉船地点;另一组来自纵桅帆船“艾尔多拉多号”,
它在“中美洲”号沉船前90分钟抵达船尾。两组座标时间相隔12小时,但距离相差
竟有60海里之遥,使得搜寻范围过大,难以进行。不过汤米又查出,当天“艾伦号”
曾遭遇另一艘开往萨凡那的“萨克松尼号”。如果获得“萨克松尼号”的船只座标,
对于确定沉船地点将有决定性的帮助。汤米几经周折,终于查出“萨克松尼号”的
座标:纬度31度40分,经度76度20分。这个位置和“艾伦号”船长的说法相差不到
15海里。
汤米说:“我们找到了灾难次日现场附近的3 组座标,研判结果,应该是‘艾
伦号’船长的报告比较接近沉没地点。这可不再是道听途说,终于有了科学根据,
可以让我们放手一搏。”
此时汤米全神贯注于技术问题的研究,所以把收集所得的一切文章、信件和初
步整理所得的资料全部交给鲍伯,要他以历史家的角度继续搜寻研究。正好鲍伯的
业务清淡,可以全心投入。
“中美洲”号沉没是19世纪震惊美国的大事,也是美国海运史上最大的不幸事
件,甚至有人认为1857年美国的经济恐慌,也是黄金随着它沉没所引起的。当时的
美国报纸长篇累续,巨细无遗地报道生还者的叙述。头版篇幅不足,继之以二版、
三版,甚至四版,连续报道几周。鲍伯废寝忘食地搜寻、归类、研判、整理。为了
正确地了解内容,他特地买了一本20世纪20年代的海事术语辞典。他开始想象自己
也在“中美洲”号上,参与了最后这一段航程,亲自体会船难的全部细节。此外,
他还研究美国早期和1857年所有的著名飓风。鲍伯说:“我不让任何资料流出去,
因为我们知道,还有许多人也在凯觎‘中美洲’号。”
1979年,律师霍夫曼(Robbie Hoffman)本拟介绍一位有意打捞“安德里亚多
利亚号”的顾客给汤米,经汤米解释该船不是理想的打捞对象后,生意没有成交。
但两人却惺惺相惜,都认为打捞事业有朝一日会萌芽茁壮。“到时如果你还在这个
行业,务必告诉我,我有兴趣参与。”霍夫曼如此告诉汤米。
1983年,汤米认为“有朝一日”已经来临。技术已经成熟,绝佳的目标“中美
洲”号也已找到,接着该是多方接触投资者、承包商和专家,寻求正确的技术和募
集资金。汤米联络霍夫曼,提醒他在4 年前的提议。此后两人经常会面,汤米大谈
他的理论,但对于如何赢得投资者的信心,使其支持这些昂贵且几乎不可能的想法,
两人都持怀疑的态度。霍夫曼说:“我是啦啦队长,扮演跟随者和倾听者的角色,
听他高谈阔论。”他把汤米比喻成为追逐风车的唐吉河德;而他是跟在驴子后面跑
的跟班。他们深入探讨,研拟各种信件,分别寄给研究图书馆、供应商。承包商,
以及可能的投资者。霍夫曼常常丢下新婚妻子,让她一人独守空房,自顾自地和汤
米彻夜工作。霍夫曼这样描述他们的工作情形:“我坐在电脑前,汤米站在旁边。
荧幕上显示将要寄发的信件, 每封都得经过多次校对。汤米白天在贝特勒上班,8
点下班回家,然后在晚上11点到我家来,工作到凌晨两、三点。他就是这么有规律。”
有了鲍伯和霍夫曼这两位左右手,汤米可以把一些想法转化成为计划了。霍夫
曼认为这个计划就像惯性定理:动者恒动。雏形一经出现,进度就越来越快。
寄发的信件中,有三封分致加州好莱坞一家科学公司的出版部、一位南非的亿
万富豪,还有密尔瓦基密勒酒厂的继承人。他们都表示有兴趣,而且都愿意提供寻
找“中美洲”号所需的资金。但直接商谈的结果,前两者都因为某种原因而退出。
第三位,也就是酒厂继承人哈利·约翰(Hary John ),在商谈过程中,指使手下
影印全部资料,但汤米以关系未到分享资料的程度为由,取回全部文件。虽然如此,
哈利兴趣依旧,汤米却认为此人不可靠,但又不想立刻切断联系。汤米的原则是,
永远保持选择的机会。如果监视得宜、处置妥当,哈利仍有可能提供麦克制造西马
克系统所需的资金。
汤米再次安排和哈利以及麦克在西雅图会面。麦克讲解西马克系统的细节,接
着哈利就和麦克的财务人员讨论问题。麦克觉得情况相当顺利,很有希望。会后哈
利不停地探问有关西马克系统的一切问题,并且怀疑既然有现成的西马克,为什么
还要重新制造。汤米跟他解释:西马克为一家大学所有,所有探勘所得资料,依法
均需在1年之后公开。
3 个月之后,汤米听说哈利和哥伦比亚大学签了合同,利用“西马克一号”探
勘卡罗莱纳州沿岸的大西洋湾。哈利一直追问各种资料,原来是居心不良。2 月,
大西洋风浪正大的时候,哈利出海10天,想利用“西马克一号”搜寻海底获得资料。
他根据的座标是由“艾尔多拉多号”提供、由纽约保险协会公布的数据:纬度31度
25分,经度77度10分。这个座标和汤米另外取得的两个座标相隔60海里。哈利未经
仔细查证,就鲁莽从事。汤米不同,他要谋定而后动。
由哈利出资的希望既已破灭,汤米只好一再鼓励麦克,要他无论如何,想办法
制造“西马克IA”。为了保密,汤米不肯租用“西马克一号”,因此需要自己拥有
一艘,还需要一位专属的操作员。他答应麦克,一旦找到打捞“中美洲”号的投资
者,他将第一个租用“西马克IA”。
第四节 寻觅伙伴 1984年
如果说汤米的人生哲学一半是保持选择的机会,那么另一半就是争取选择的机
会。
在跟上述三位投资者会面以前,他已经先和恩师歌勒尔讨论过资金的问题。
1984年初,汤米和歌勒尔见面,详述了“中美洲”号的故事,说明他将如何利
用西马克的技术找到船骸,以及设计建造一个载具,深入海底、记录现况、逐步拆
解,取出黄金。但问题在于如何取得资金,进行工作。
当时歌勒尔已是俄亥俄州立大学工程学院院长,他立刻安排该院负责筹募资金
的贺伯·雷普(Herb ope)与汤米见面。歌勒尔事先向雷普说明汤米的计划听来可
能令人觉得匪夷所思,但以他的工程和海洋知识,相信不久就会有人从事同样的尝
试。经过汤米详尽仔细地说明,雷普还是难以置信,心想向朋友转述这种故事,要
求投资,实在棘手万分,“真是天方夜谭。”
雷普生长于富豪之乡贝克斯里。歌勒尔建议他安排一次午餐说明会,邀请家乡
的富豪参加,看看能不能让他们解囊资助。朋友们接到雷普的电话,都支吾其辞。
雷普除了说明午餐免费、提出构想的人是贝特勒的工程师以外,还得搬出歌勒尔作
为号召。
雷普预订的餐厅可以容纳12位客人。除了他们3人以外,还有9位可能投资的客
人应邀出席。雷普对汤米说明,客人之一的会计师维恩·雅士比(Wnyne Ashby )
是关键人物。因为筹募和组织基金正是他的本行,何况他交游广泛,关系良好。
9 位客人的财富估计超过10亿美元。歌勒尔先简单说明,然后他说:“你们当
然知道,汤米不会置身事外,但是你们可能不知道,我也一定会全程参与,绝不半
途而废。我认识汤米多年,知道他为人诚恳、聪明机智。他一定会挤命做事。当然,
各位都得自行判断,打捞沉船这种事情原就无法保证。”
汤米从缘起到经过,巨细无遗,详细说明。期间一位客人提前离席,临走时他
说:“计划蛮好的,但维恩是我们的会计师,我们得先听听他的意见。”
雅士比是一家规模庞大、分公司遍布全美的会计师事务所哥伦比亚地区分公司
的负责人之一,他的客户包括在座的所有客人。哥伦比亚地区的客户,财产净值不
下数亿。可能对汤米的计划感兴趣的人,他都认识。可是在历时1 个小时的说明会
中,雅士比一言不发;散会离去时,也似乎表现得毫无兴趣,只说:“我觉得汤米
是个难得的青年。我们都很忙,这次说明会很有趣,增广了我们的一些见闻。”
此后汤米煞费苦心、谋而不舍,展开对雅士比的说服工作。
他先是每三周打一通电话,请教的都是专业问题,简短、中肯,绝不拖泥带水,
当然他不会忘记提到计划的最新进度。结束谈话时,汤米都说:“过几周,我再请
教。”然后逐渐把时间缩短到两周一通,接着是每周一通;偶尔甚至亲自造访。汤
米说:“我不时对他提起我的构想,不让他淡忘。希望有一天,他能对计划持同样
的看法。那么,他就能够帮助我把计划转变成为‘适当的事业’了。”
雅士比的态度从原来的“没有时间考虑”,逐渐演变到开始考虑惊人的投资报
酬率。“这是长期投资,风险很大。可是回收率可能是投资的100 倍,也就是百分
之一万啊。”他和汤米的会谈越多,对汤米的智慧就越是心折。汤米言必有物,虽
然计划像是天马行空,可是仔细想来,也算是空前难得的机会。这不是随处可行的
一般投资,而是开拓新领域的探险,何况成功的话,报酬之高也是空前的。然而,
此时雅士比对汤米着迷的程度,仍远远超过对计划的兴趣。“我跟他相处越久,对
他就越有信心。甚至有时不了解他的谈话内容,仍对他十分信赖。谈到主题时,他
可真是口若悬河。”
就这样会面谈话、解答问题、提供意见,匆匆过十几个月。雅士比终于觉得,
迟早他会为这个计划筹划投资渠道。因为他觉得汤米有过人的充沛精力,全心投入
这个计划;而且他也渐渐体会到,这个计划不是虚夸之谈,只是投机性过高而已。
雅士比终于了解了整个计划,再无疑问。有一天他打电话给汤米,告诉他:“我决
定投入这个计划。我们应该如何进行?”
这时已是1984年初夏了。由于打捞计划杂务太多,汤米在贝特勒每周工作的时
间从60小时减到50小时,再减为40小时。所以他和费凌克谈妥每月在贝特勒只在固
定时间上班,薪水照扣。
雅士比认为要使投资计划有模有样,先要找到一家大规模的律师公司代理。因
为公开招募基金,必须符合严格的法律规定。此外,还得有个公开的名义。
他们找到一家大公司的名律师伏里(AIt Varys )。当初他也参加了午餐会,
但会后就淡忘了此事。这次会面,伏里问:“沉船有多深?”汤米回答:“至少80
00英尺。 ”伏里惊愕不已,下巴差点掉了下来。他认为在8000英尺的深海打捞100
多年前的沉船,真是荒谬之极。在8000英尺的深海之中,如何指挥伸展臂移动四、
五英寸进行细微工作?这岂不是天方夜谭?因此他决定不加入。
参加这次会议的还有一位会计师佛烈德·达特曼(Fred Dauterman),他的专
长是教人节税,声誉卓著。听完汤米的说明之后,他认为整个计划不如乍听之下的
不切实际。他也认为汤米是个天才,思考能力卓越,超乎他人。而汤米对本行渊博
的知识,也符合达特曼的要求。其次,歌勒尔和贝特勒公司都证明汤米为人可靠,
这又通过了他的第二点要求。加上雅士比和汤米长期接触之后,对他信心大增,认
为在汤米和8000英尺深海之间的唯一障碍只是资金而已。对于大额投资者而言,资
金代表信用;而信用正是雅士比所能提供的。
其后数周,雅士比和达特曼反复讨论,认定成功机会是1 /10,而投资报酬率
却高达100倍。但达特曼最后还是不加入。
雅士比只好另找一家大规模律师公司的比尔·亚瑟(Bill Arthur) 。此人专
办房地产交易和石油、天然气探勘投资案件,绰号“资金先生”。亚瑟听惯了千奇
百怪的投资计划,所以汤米的计划对他而言井不特殊。唯一特殊的是,一向谨慎、
从不逾越本份的雅士比居然替汤米说项。所以未见面之前,亚瑟早已对汤米印象深
刻了。
雅士比安排他们见面。亚瑟并没有多问,立刻答应加入。亚瑟的公司正是贝特
勒的法律顾问,在他心目中,贝特勒的工作人员是“一群专做一些稀奇古怪事情的
疯子”,汤米正是这种人。亚瑟说:“由那个家伙主持计划,又有100 倍利润的诱
惑,只有傻瓜才不敢加入。”
于是亚瑟把筹备公司的事宜交给一位年轻的合伙人克特·罗夫兰(Curt tovel
and )负责,要求他整理出一个能够吸引投资的架构。克特原本井不热衷,但和汤
米会面之后,态度立刻大变。克特说:“第一次会面之后,我说‘天啊!这个家伙
一定做得到!’等到第二次会面,我就已经毫无疑虑了。”于是克特找来同事比利
·凯利(Billy Kelly)一起帮忙,凯利对汤米的观感和克特如出一辙。
所有人员投入一次前所未有的工作,绞尽脑汁,想尽办法吸引投资者。这个吸
金计划不同于其他之处,就在于投机性特别大,一般计划的设立地点、单位、营业
额、获利预估等等都不适用。他们必须别出心裁,另辟暖径。
他们的共识是先募集小额“母款”,用以改善说明计划的资料和方式,同时可
为汤米争取时间,详列各项工作所需经费。不过他们也提醒汤米,务必编足预算,
因为“许多投资计划,都因资金捉襟见肘而终告失败”。他们还决定,工作人员不
在初期资金中先行分配利益。他们最后决定分3 个阶段募足资金:播种阶段、搜寻
阶段和打捞阶段。播种阶段拟募集20个单位,每个单位出资1 万美元,占全部股份
的10%;此款专供汤米寻找承包商、完成研究、组织人员以及弥补过去的费用。汤
米可以藉此向投资者显示:他不但科技知识卓越过人,还拥有经营一家公司、支用
经费的权力。
搜寻阶段打算抛出25%的股份;每个单位2.8万美元,准备募足140 万美元。
这笔资金将用来绘制搜寻地图、租用船只和“西马克IA”。麦克已经制造完成“西
马克IA”。汤米要麦克和他的工作人员利用“西马克IA”搜寻大约1400平方海里的
海域,需时40到60天,以确定“中美洲”号的残骸及位置。
最后阶段就是派出机器人,到海底研究现场情况,取出宝藏。这部份资金将占
全部股份的25%;每个单位7.2美元,总额是360万美元。
其余40%的股份由汤米和助理共同持有。汤米的报酬如此丰厚,原因有二:首
先,投资者都认为这次投资可能获得的报酬,较诸其他任何投资都高过太多,放弃
些许盈余,获利仍然可观。其次,汤米是成败的关键人物,地位重要,无可替代;
不给他足够的动机,难望他全力以赴。
第一阶段的资金招募在1985年3月正式展开。每股1 万美元,也可以5000 美元
购得半股。筹募过程极其困难,因为大家都认为这种投资必定是“钱沉大海”,有
去无回。
这时汤米最大的难题是如何保密。他通过安全调查,得以接触贝特勒承办的机
密计划,对于保密素有深刻体会。海洋社团的排他性特高,但社团之内关系密切,
难以保密。早期他刻意寻求单一的投资者,原因即在于此。
因此汤米的投资说明书,主要是说明一些观念、理论、沉船经过、载运的黄金,
以及寻找和打捞的技术说明,用语谨慎,决不透露沉船的正确地点。文件上都盖有
“机密”的戳记。投资者必须在签订保密同意书之后,才能取得这些文件。
一位投资者违反保密契约,转而求教于一位海洋界的教父级人物、曾任海军搜
救任务最高指挥官的席尔勒(Bill Seade)。席尔勒与另一位友人会见汤米,以权
威老大的身份,把汤米的计划批评得体无完肤,诸如汤米过分乐观,所需的经费和
时间一定超过预估好几倍;沉船地点的海洋情况恶劣,无法进行打捞工作;技术上
的困难无法克服等等。汤米则碍于泄密的顾虑,无法畅所欲言。
虽然遭遇了困难和波折,汤米还是在3 个月之内找到38位股东,筹足了20万美
元的头期资金。他赢得了股东们的信任投票,终于得到放手一搏、实现理想的机会
了。
第五节 加州外海 1857年9月12日,星期六,午夜
当天下午6 点左右,一只老鹰从灰像漾的海面飞来,突然下降,掠过船长安德
斯·强森(Antlers Johnsen) 的肩膀,降落在后甲板上。长期以来,海员都迷信
在外海遇到鸟类是遭遇危险的预兆,可是强森船长毫不在意。老鹰飞到索具上清理
羽毛,然后飞上空中,在强森上方盘旋,又落到甲板上;它停了一下,然后再三冲
向强森,这次是朝他的脸部飞过去。飞近时,老鹰张开翅膀,强森一手抓住它的颈
部。
强森船长从未见过这种怪鸟:羽毛呈铁灰色,身长1.5英尺,翼展3 英尺,嘴
呼8英寸, 牙齿呈锯齿状,性情凶暴,见人就啄。后来强森船长命人砍断它的头,
丢进海中。
8月17日,这艘挪威籍的三桅船“艾伦号”(Ellen)从贝利兹港出海,船上装
载桃花心木,准备越过加勒比海到佛罗里达湾,然后利用墨西哥湾流前往英国的费
茅兹港。艾伦号在加勒比海遇到飓风,损失了大部分的牵索,前桅折断,船身进水。
这时海浪如排山倒海而来,船头冲得好高。
星期六黄昏,风势稍微减弱,强森本想朝正东方向前进,但风向不对,只好朝
北东进。前进不久,就遭到怪鹰骚扰,所以他又改回原来的航向。事后他的说辞是,
怪鹰的出现是个预兆,表示他必须改变航线,所以他才折向正东。如果不是因为那
只怪鹰,他不会改变航线。
飓风威力减弱,船只扯满风帆,借助风力朝东前进20海里。午夜一时,大家都
被突然传来的奇怪叫声吵醒。“我们清楚地听到,好像有几百个人同时发出痛苦的
尖叫。我了解我们正在船难现场附近,立刻叫醒所有人员。一瞬间,船只周围都是
漂流在水中的人了。天色大暗,看不到他们,但呼救声不停从四面八方传来。”
他们立刻抛出绳索,不到几分钟就救上4 个人,但他们都说不出一句话来。几
分钟后,又救起了第5 个,他大声叫唤妻子的名字,还要求食物。强森事后回忆:
“我问不出到底是哪一艘船遇难,也不知到底出了什么事。”黑暗中还是不断传来
呼叫声,强森下令绑住3 个救生圈放到海中,同时在船边垂下更多的绳子,并点亮
灯火,好让四面八方的遇难者都能看到船只。接着他们又救起了几个人,其中一人
告诉强森,总共约有四、五百人遇难落水,相信大多数已经死亡,只有少数在海上
漂流。
强森再度下令放下一艘救生艇;救生艇一落水,马上被6 个人挤得翻了船,幸
好这6 个人都被救起。他们继续站在舷缘注视,准备救人,但风声、雨声、索具声,
再加上获救者的呻吟,压过了微弱的呼叫声。
接着,由于漂流方向和速度的关系,他们又救起了乔治(John Geo4e)。在他
身边还有6人攀在木板上, 却不幸都在获救之前沉入海中。 17岁的亨利·奥康纳
(Henry O’Connor )疲弱得只能把绳子绕在腰部,再由水手救到船上。和他同时
拉住绳子的两个人,由于礼让他先上,也不幸沉入海中。哈维大夫和二副詹姆士看
到远处船只灯光时,已经筋疲力竭,但还是猛力划水。詹姆士还有力气抓牢绳子,
立刻就被救起。哈维大夫快被拉到甲板时,两手抽筋,接连摔下海中3 次,水手不
得已,抛下一个梯子。哈维使尽最后一点力气,挣扎上去,总算在凌晨3 点左右获
救。孟勒夫也在1小时后获救。
强森船长继续顶风迂回地搜寻了好几个钟头,并回到“中美洲”号沉没的地点
搜寻。到了凌晨4 点,“艾伦号”一共救起44位落水的乘客和水手,其中只有两位
还能站立、谈话,并且帮忙救助他人。这两位就是商船船长汤姆士·贝格和安素·
伊士登。
“艾伦号”在残余的碎片中来回巡逻,直到破晓时分,又救起3 个人。之后又
找了几个小时,毫无所获。强森船长认为所有能救的生还者都已获救,应该开往就
近的港口了。安素要求他最后巡逻一次,并站在栏杆旁大喊罗伯·布朗的名字。结
果又救起两人,其中之一果真是布朗。
搜救工作继续到正午,这时沉船的碎片都已消失不见,只有微风和小浪,飓风
和惨剧都了无痕迹。后来强森说:“午前,我们离开沉船地点已有一段距离。地点
在经度76度13分,纬度31度55分。我在上午8 点测量一次,正午又测了一次,也看
到了在‘中美洲’号沉没以前到达的‘艾尔多拉多号’,可是我想它大概没救到什
么人。发现到的人都已救起,我就直航诺福克港了。”
“中美洲”号上将近600名乘客和船员,有149人获救。“海事号”救了34位妇
女、26个小孩和44名男人。“艾伦号”救了49个。伊士登夫妇、贝格夫妇、博区夫
妇劫后重逢,真是百感交集。
贺登船长亲口答应要将她平安送达纽约的玛丽·史温,带着不足两岁的幼儿抵
达纽约时说:“上岸后真不知何去何从?我在纽约举目无亲,丈夫又已去世,世上
再无亲人了。”
17岁的温妮弗瑞德·佛伦在母亲去世之后,在4月间前往加州投靠父亲。4个月
后搭乘“中美洲”号东返。她说:“我除了身上穿的衣服之外,一文不名。”
记者访问到的一些生还者都说:“除了捡回一条命之外,身上一无所有。”
受难者的悲惨故事,在12个国家和美国31个州引起热烈的讨论。船难消息传到
查尔斯敦不到几个小时,全美各大报都登出头条新闻,连内陆的爱荷华州也不例外。
接连3 天,记者蜂拥到萨凡那、诺福克、纽约,登上参与救难的船只采访消息,但
仍然无法满足读者的好奇。报道动辄超过万字;60多位生还者接受访问,其中不少
人受访超过两次。从消息传出直到官方调查失事原因,总共有212家报纸登出150 0
篇以上的船难报道。
《纽约时报》说:“这次船难的恐怖情况在海上不是空前绝后,但这是陆上第
一次读到的详尽报道。”舆论对于“海事号”船长帕特和“艾伦号”船长强森,更
是一片赞美之声。费城一家报纸说:“柏特船长的行为,崇高伟大,无与伦比。他
是高贵的海员、勇敢无畏的斗士,以受了重创的船只,不顾自身安危,投入危险的
拯救行动。”
英勇殉职的贺登船长获得的是最高的赞誉和敬仰,全美各地都为他哀悼。《纽
约时报》形容他“镇静、深思熟虑,具有真正勇者的忍耐和勇气。”《法兰克画报》
说:“在所有驰骋海洋的勇者中,贺登船长毫无疑问的将永远被怀念、被敬爱。”
英国的《利物浦邮报》认为贺登船长展现了最高贵的骑士精神;船上所有的男女老
幼都表现了美国人的高贵情操,全美国都应该以他们为荣。
贺登船长的妹夫,即现代海洋学之父马修·莫力为此上书美国海军部长,呈献
了对贺登船长的颂词。他要世人记得贺登坚守岗位、信守誓词。他这么写道:“海
浪吞噬了这位英雄,崇高的景象也已落幕……关怀他人、浑然忘我,他的生命完美
无憾,直到永恒。他的牺牲,增添了海洋史上光荣的一页。”
最后这句赞辞,刻在21英尺高的花岗岩纪念碑上。美国海军于1860年在安那波
里斯竖立这个纪念碑,用以纪念贺登船长的英勇行为。
第六节 俄亥俄州哥伦布市 1984年秋季
鲍伯家里墙上挂了一张12英尺见方的大表格,最上面一行列出当年33位有助于
确定船只位置的人名。每个名字的下方是15个横格,每格代表3个时段,每一时段3
个钟头;从星期二正午开始起算,直到星期天午夜为止。
设计这张表格,目的是要确定3 件事情:某一时刻的船只座标或距离;风向和
强度、海浪高度和方向;船只状况。查到某人叙述的资料,他就填在相关位置之上。
为了搜集资料,鲍伯真是上天入地,所有可能藏有资料的图书馆、公私立机构,
无一遗漏。他利用搜集到的资料,编成一部暴风雨中的船难故事;一有新的资料,
立刻修正。最后,他只要一闭上眼睛,眼前就会浮现船只在惊天骇浪中上下颠簸、
妇孺在大厅惊慌相拥、男人排列传递水桶、船身进水渐渐升高的恐怖景象。他说:
“我全副心思都浸淫在资料之中。我们需要一切资料,以确定正确的沉船地点。”
当事人的叙述不尽相同,如何取舍,就需智慧和判断能力了。将33个人的叙述排列
对照,对于资料取舍的判定大有助益。
座标问题关系最重大,也最需要谨慎敲定。每个座标的来源都先经过滤,再想
象当时情况。最令鲍伯困惑的座标,也就是哈利·约翰据以委托“西马克一号”搜
寻“中美洲”号沉船地点的座标。但是到此为止,鲍伯仍然认为这个座标不合情理。
经过仔细研究所有文献,运用推理,他终于把这组座标的来龙去脉找了出来。
原来“艾尔多拉多号”抵达波士顿时,它对“中美洲”号见死不救的卑鄙行径
引起公愤。该船船长史东对于记者的追问搪塞几句之后,就避不见面,交由大副应
付。由于众怒难犯,大副只好交出航海日记,上面记载了几个座标,而“中美洲”
号的沉船地点也赫然在目:北纬31度25分,西经77度10分。但是鲍伯觉得数字可疑。
他再详查“艾尔多拉多”号的航海日记,发现除了一次例外,所有的座标纪录
都只有纬度。因为以当时的技术,决定纬度已无困难,但判别经度仍非易事。(译
注:由于判别经度困难万分,船只位置难以确定,经常触礁沉没。英国国会特于17
14年通过“经度法案”,提供相当于国王赎金的巨额奖金——两万英镑——征求判
别经度的精确方法。详情请看本公司出版之《寻找地球刻度的人》一书。)18世纪,
英国巧匠哈里逊制造了精密的航海钟,本已解决了判别经度的难题,但航海钟造价
昂贵,非一般船长所能负担。19世纪中叶航行于美国东海岸的船只,仍然只纪录纬
度。史东船长在下午6 点30分如何确定这组数字?纵使当时已经风平浪静,他的六
分仪能以什么为目标?鲍伯感到非常困惑。几经查考,他的结论是:这组数字应该
来自贺登船长,因为两船的最近距离曾经达到可以互相听见呼叫声的程度。贺登船
长在要求史东船长留下。准备救人之时,同时也把船只位置告诉了史东。然而另一
个问题接着发生:贺登船长会在下午6点钟、船只颠簸起伏不已、500多条人命面临
死亡威胁的时候,丢下一切去测定船只位置吗?如果不然,他是何时测定的?这个
问题攸关沉船位置,不容忽略。
接着鲍伯远赴纽约,从1857年9 月27日《纽约先锋报》有关蒙森法官的谈话中,
找到蛛丝马迹;再与“艾伦号”强森船长的两次测定获得的西经76度13分、北纬31
度55分的数据一配合,他终于确定贺登是在周六上午7 点测定船只位置的。这组座
标竟然成了“艾尔多拉多号”航海日记记录的“中美洲”号的最后位置。
原来暴风眼在星期六上午短暂笼罩了“中美洲”号,云层稍淡,太阳出现在东
方海面。熟悉洋流以及各种最新航海技巧又具有勇者气质的贺登船长当然不肯轻易
放弃希望,所以利用这次机会,确定船只位置。他也许希望船只已被飓风吹到繁忙
的航线上、已经离开海岸并不远、或已被墨西哥湾流吹得更北。不幸的是,他的测
定结果是船只居然在离岸200 海里的外海。这就是蒙森法官说贺登有点沮丧的原因,
这也是贺登在那种时刻还在测定船位的原因。
这组出现在保险协会公报上的座标,分别来自“艾尔多拉多号”的航海日记、
贺登船长通知史东船长的座标。贺登船长在台风眼当中测得的座标,让真相终于大
白。原来在12小时之后,“中美洲”号漂移到和“艾尔多拉多号”相遇的地方,也
就是沉船地点。然后“中美洲”号的残骸又漂流到第二天“艾伦号”到达的地点。
不同座标的相关环节,至此终于配合得丝丝入扣;看似不合情理的3 组座标,终于
有了合理的解释。
二次大战期间,为了拦截德国潜艇,美国海军聘请杰出的物理学者、数学家和
化学家组成“行动评估小组”,研拟抵制德国潜艇偷袭的方法。该小组在1942年提
出“搜寻理论”,利用数学原理综合风向和洋流资料,预测德国潜艇的位置,并加
以摧毁。后来数学家伯纳德·库普曼(Bemard Koopman)研究出有名的“扫描搜寻
法”,这个方法直到大战结束后很久才解密。
库普曼死后, 搜查分析方面的权威是加州太阳谷华格纳学会的劳伦斯·史东
(Lawrence Stone)博士。他在1967年开始利用电脑,改进库普曼的理论和方法;
他的同事汤尼·理查森(Tony Richardson )把改进后的理论格式化,使之成为座
标。理查森曾经参与了1966年在西班牙搜寻核弹的工作;两年后又和劳伦斯共同参
与搜寻“天蝎号”潜艇,圆满完成任务;接着两人又为海岸防卫队设计寻找海上失
踪人员的系统。其原理和用于搜寻“天蝎号”的一样,只是目标物换成活动的人员,
不再是固定的物件。这套系统再经改进之后,专门用于追踪苏俄潜艇。过去10年来,
史东博士一直都是海军搜索理论方面的主要专家。
汤米知道史东博士的研究工作,心想他的方法或许可以用来搜寻海底沉船。他
们请教史东博士是否可以应用他的搜寻理论,绘制地图,标出利用声纳搜寻的地点。
在证实了汤米提供的资料精确有用之后,史东告诉他:“进行这些工作的要诀在于,
无论资料来源是客观或主观,对所知的一切包括不确定的因素,都必须加以量化。”
其次是综合一切数据,求得目标物可能存在的地点。史东答应从“中美洲”号的最
后位置,加入风势、洋流等变量,利用电脑算出可能的范围。
此时,鲍怕又提出“艾伦号”提供的座标,于是史东博士答应利用这个最后位
置,推算沉船地点。
会谈结束之后,史东唯一担忧的事情,竟是汤米的经费问题。他说:“汤米需
要大量的资金。如果届时他无力支付我的工作酬劳,就算告他也没有用——我看他
也没有什么财产。”但汤米如果能预付第一期的酬劳,史东倒也愿意把已知资料转
换成为显示可能性的地图。
比利·凯利和克特·罗夫兰申请公司执照时,依规定必须申报股东姓名。股东
之中不乏哥伦布市的知名人物,引起了当地《商务第一》周刊的注意,要求汤米接
受访问,但汤米回绝了。于是《商务第一》就在1985年6 月24日刊登《寻宝计划吸
引巨商》的消息,虽然没有直接指明是“中美洲”号,但新闻内容已超出汤米愿意
公开的程度。
这是汤米第一次和媒体交手。他深怕媒体会把这件事情渲染成为海盗船和藏宝
图的故事,使他重蹈以前寻宝者的覆辙。他需要专人来跟媒体周旋,应付股东,并
和各种专业团体沟通;他想起了老朋友巴力。1985年6 月,他打电话给巴力,邀请
他加入。汤米告诉巴力,他对整个计划深具信心,但不能保证结果;这份工作薪水
不高,但工作时间可能只要半年。当时巴力也正想换换环境,于是欣然接受。
汤米、鲍伯和巴力花了两周时间,每天工作12到16个小时,改写原来的说明书,
使它具有提供资料的功能,但不会透露太多内容;清楚明白,但不损格调;强调科
技,但不晦涩;充满信心,但不斩钉截铁;充满冒险精神,但不虚夸。总之,整个
计划看来充满挑战,却不是天方夜谭。
鲍伯说:“我们让投资人相信,值得先投资少数资金,测试整个计划的可行性。
这个工作才真正创造了开始行动的计划。”
他们日以继夜地修订、再修订;增加图表,精简文字,浓缩成为简单易读的文
件。这份文件是他们的宣言。他们的进行步骤,他们的风险分析,也是他们的工作
流程;他们称它为“蓝皮书”。至于公司名称,对内自称“回收股份有限公司”,
对外则称“哥伦布一美国发现集团”。
汤米租了一间维多利亚式的三楼砖造房子作为办公室,巴力就住在里面。每周
二晚上7 点,汤米、巴力和鲍伯在餐厅开会,决定工作方针。他们戏称这是“圆桌
会议”,经常过了午夜还没结束。会中,3 人可以任凭想象驰骋,没有任何限制,
也不必担忧会引来另外两人的椰揄或批评。
鲍伯说:“一件事情获得越多不同领域的人士赞同,就越加健全合理。”
正当他们一边做梦,一边修订计划的时候,费雪总算找到了“阿图加号”的残
骸。时值1985年6 月20日,距离费雪开始搜寻“阿图加号”已将近20年,也是他的
长子德克淹死的10年后了。这10年间,费雪继续寻找,总算天可怜见,他的次子在
水深55英尺的地方,发现了沉没的宝藏。他们捞起32团变黑的银币,900 个大银块,
几条小金棒,还有几百块翡翠。这些宝物聚集成堆,外面包着珊瑚,住满了龙虾。
十多年来,费雪不停地和其他的寻宝客竞争,对抗佛州当局,与国税局争辩,
真是疲于奔命。加上股东的不满,3 个年轻人的丧生、考古学者和环保学者的抗争、
股东的控告,终于使费雪鸣金收兵,不再做这种打捞发财的美梦。
本来汤米也可以采取这种做法:找到沉船、捞起宝物、卖掉宝物、大家分红,
然后寻找下一个目标。连一些股东也做过这种建议,但巴力说,这是不负责任的做
法。
“圆桌会议”继续开到1986年冬天。成千上万的想法经过讨论、修订、过滤,
然后定案。他们预设各种失败的可能,然后设法预防或预筹应付方法,试图增加成
功的机率。如此一来,执行计划时,他们只要小心谨慎,把握更多的机会就行了。
现在应该开始募集第二阶段——搜寻阶段——的140 万美元,租用“西马克IA”
从事搜寻工作了。就在这年夏天,有三件事情使得“中美洲”号的打捞计划更加吸
引人。首先是费雪发现了“阿图加号”;其次,深海工作人员捞起印航182 号班机
的座舱通话记录器。这架波音747 在天空中爆炸,残骸坠入6600英尺深的大西洋中;
第三,鲍伯·伯拉德找到了位于深海的“泰坦尼克号”残骸。雅士比说:“汤米不
停地述说的事情,好像都能实现了。这三件事对于汤米有意争取的对象,也产生了
正面效应。”第一阶段的38位股东,共有32位继续投资第二阶段。第二阶段14 0万
美元的筹募工作, 在1985年年底完成,约有100位股东加入。以前汤米他们3 人只
是在想象中寻找“中美洲”号;如今,他们必须付诸行动,把“中美洲”号从深海
中找出来。
汤米预付史东博士1万美元,请他开始初步的资料分析。汤米邮寄了4种资料给
他:鲍伯整理的那张每3 小时为一时段的资料对照表;附有座标的“中美洲”号最
后阶段的航线图;“中美洲”号离开哈瓦那的历史叙述,包括航程中的重大事件;
从“中美洲”号失去动力开始,到“艾伦号”放弃搜救为止的每小时风力、风向分
析图。
史东以前做过不少分析工作,但资料都很粗糙,必须自己剔除不一致、不合理
的地方,有时还得先研究好几个星期,才能进入状态,开始工作。这一次,鲍伯几
乎代他完成了这部分工作。史东说:“鲍伯好像具有历史研究的天赋,提供的资料
详尽明确,使我的工作简单轻松了许多。他做得真好,让我印象深刻。”
为了了解情节变化,史东先把历史叙述仔细研读3 遍,拼凑出过程的细节,再
配合其他3 种资料, 根据“艾伦号”、“中美洲”号和“海事号”的座标,各绘1
张草图。接着他把所有的资料转换成数据输入电脑,求出模式。每种模式都经过上
万次的计算校正。如此求出的可能落点,分布面积还很大,所以史东又把草图区分
成两平方海里的方格,计算每格所有的可能落点数目。可是这样求得的结果,还是
不能令人满意。史东把3 张草图制成透明图表,寄给汤米,让他综合研究,找出问
题所在。照理这3张图表应该彼此重合,但事实不然,显示资料尚有欠缺。
第七节 加州外海 1857年9月13日,星期天
“中美洲”号沉没时,锅炉工格兰特(Alexander Grant )在匆忙中跳上一片
小筏。小筏上共有10人,紧紧抓住小筏的绳子。海浪滔天,小核上下冲撞,但他们
紧抓不放。
这10人当中,有7个是水手、锅炉工或运煤工,另外3人是旅客。由于人数太多,
小筏无法负荷,只能浮在水面下两英尺处。他们不得已,都以腹部顶着筏缘,手攀
绳子,两脚垂在水中漂流。风浪太大,小筏时而遭受大浪冲击,沉入水中;时而被
海浪上抛,他们都喝了不少海水。他们整晚虔诚祷告,希望那两艘帆船就在附近,
船上水手会听到呼救声,前来救援。但是距离太远,他们听到的只有同伴的呼号而
已。
格兰特可说是身经百劫;在此之前,他已经遭遇了3 次严重海难。有一次在寒
冷的北大西洋纽芬兰海面漂浮了三天两夜,手脚都冻僵了,才被其他船只救起。第
三次,他在巴哈马群岛附近遇难,和他一起获救的是一位名叫乔治·道森(George
Dawson ) 的黑人。这次,道森也是“中美洲”号的乘客。有了这些遭遇,格兰特
自认是大难不死。
星期天上午破晓时分,他们看到一个人穿着救生衣坐在木板上。等他漂到小筏
旁边,格兰特发现他原来就是道森。于是道森拉着绳子,和他们一起漂流。
不久,他们看到远处的三桅船,但距离实在太远,呼救也无济于事,只能眼睁
睁地看它消失在视线之外。这时他们落水已经12小时了。海面平静,云层消散,太
阳高照,大家饥渴难耐。其中有几位已经到了昏睡边缘,但旁边的同伴都自顾不暇,
无法不停地叫醒他们,或把他们绑在小筏上面。接着有人陷入妄想状态,出现各种
幻觉。
其中4人不支落水之后,道森总算挤上小筏。接着又有4位罹难;到了星期一上
午,只剩下格兰特、道森和另一位同伴。当天下午,他们遇到单独漂流的另一个人,
把他拉上小筏。可是那人不久就陷入迷幻状态;他说餐厅的服务生答应给他水喝。
接着另外一个也陷入同样的状态。两个人都要下去喝水。格兰特和道森苦劝不听,
他们两人突然一起下水游开,消失在黑暗之中。
留在小筏上的格兰特和道森已经5天没有进食,4天滴水未进。小鱼在小筏旁边
游来游去,但速度太快,徒手根本捕捉不到。星期三,突然有一只几磅重的鱼跳上
小筏,道森赶紧抓住鱼尾巴,把它弄死。鱼肉粗硬,虽然已经饿了好几天,仍难以
下咽。他们把鱼晒了一天之后,鱼肉稍软,才勉强吃了一点。
星期四他们又救起一位单独浮在木板上的人。这人上了小筏之后,立即陷入狂
暴状态,任凭两人安慰、劝说,都置若罔闻,很快就掉进水中,沉没不见了。
“中美洲”号二管轮约翰·泰斯(John Tice)在沉船前的最后瞬间跳入海中。
他回头看见贺登船长站在最上层甲板,随着船身沉没。泰斯抓住一块木板,腹部趴
在木板之上,借助风力划离沉船地点。他用力划向远处的灯光,两小时之后,灯光
消失不见;过了两个小时,再度看到灯光,这时距离更近,大概只有半海里,而且
船只正朝他的方向开来。然而,不久先是船身消失,接着连灯光也不见了。他就这
样漂流了60多个小时,在星期二早上遇到“中美洲”号一艘空荡荡的救生艇。泰斯
挣扎爬上小艇,舀干积水。
星期四午前,道森看到了3 海里外有一艘救生艇。于是格兰特下水往救生艇的
方向游去。泰斯也看到了,立即朝他们划了过来。
三个人短暂交流了沉船后的遭遇之后,就因为严重脱水、疲惫不堪而陷入沉默。
又过了两天,距离沉船已整整一周了。在滴水未沾。粒米未进的情况下,他们
的皮肤长疮,布满水泡;水泡破裂留下许多溃烂的疮。这时他们的饥饿感己经消失,
嘴唇干燥破裂,舌头因为缺水干燥而肿胀。星期天接近中午的时候,他们看到东北
方有一艘双桅帆船朝南方前进。他们挤命划桨,但仍旧赶不上双桅帆船的速度。
当天晚上,道森心想不如死了省事,不用再受折磨。隔天,他们总算遇上了沉
船之后的第一次阵雨。他们张开嘴巴,尽量承接雨水,并猛吸衣服上的雨水。由于
脱水太久,这么一点甘霖仍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他们的四肢麻木,无法动作,只能坐以待毙。就在这时,几海里之外正有一艘
双桅帆船顺风而来,他们疑真疑幻,唯恐是幻觉所致,但还是充满希望。帆船渐渐
靠近,顶帆迎风招展,船头对准他们。
格兰特和道森并排而坐,双手搁在船桨之上,已经无力划桨。双桅船上的水手
小心翼翼地把他们三人救上船。原来这是“玛丽号”,水手远远看见道森的白衬衫,
才发现他们。
该船船长先给了他们一杯加糖的红葡萄酒。喝完之后,他们要求喝水,但船长
明智地拒绝了。稍事休息之后,船长才再给他们清淡的麦片粥。吃完粥,他们又要
求喝水,船长再度拒绝。船长逐渐增加食物分量,逐渐供应少量的饮水,他们才渐
渐恢复体力。
遇救一周之后,“玛丽号”遇到要开往纽约的“萝拉号”,于是把他们三人送
上“萝拉号”。10月5 日他们三抵达纽约,记者们日夜追逐访问,报道的内容和他
们三人的身体情况,让读者惊讶万分。他们的脸颊凹陷,四肢萎缩,身上长满虱子。
“玛丽号”在星期一下午4点钟救起他们三人时,他们已经漂流了8天又20小时。
当时“玛丽号”的位置在西经76度00分,北纬36度40分,显示他们三人往东北方向
几乎漂流了500 海里之远。
鲍伯早就知道了这个故事,除了景仰他们的求生意志之外,对于这个座标的价
值更是认识深刻。鲍伯请教专家,答案是根据漂流路线,他们都在墨西哥湾流的范
围之内。
虽然墨西哥湾流的路线和宽度时时变化,这个答案却大大缩小了沉船的搜索范
围。汤米对这份资料视若珍宝,没有告诉史东博士。由于史东博士的落点地图无法
重合,汤米才提出这个座标,加计东北方向每小时3节的湾流速度之后,3张地图果
然吻合。这个结果令人兴奋,因为它显示了3份各自独立的资料相互之间和谐一致,
没有矛盾冲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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