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一八年
在短暂的逛街购物之后,我乘出租车将两位先生送到中心火车站,容格尔为自
己储备了一些雪茄,是那种布里萨戈产的,雷马克听了我的建议在格里德商店为他
的妻子葆莱特买了一条丝绸围巾。因为还有一些时间,我们就去了火车站的自助餐
厅。我提议喝一杯酒精含量较低的白葡萄酒作为告别。尽管实际上该说的都已经说
过了,但是在这半个小时里仍然还有一些值得记下来的东西。我问他们在战争的最
后一年里是否对这时经常投入使用的英式坦克有什么体验,两位先生一致否认受到
过坦克的猛烈攻击,但是容格尔声称,他的部队在反攻时曾经遇到过不少“烟熏火
燎过的庞然大物”。人们尝试着使用喷火器和捆绑在一起的手榴弹进行抵抗。“这
种武器,”他说,“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尚处于初期发展阶段。快速全面的坦克进
攻还有待时日。”
然后,两位先生还证明了自己是空战的目击者。雷马克回忆了几次在战壕里和
后方基地打的赌:“押的赌注是一份肝肠或者五支香烟。打赌,拖着一缕青烟隆隆
飞过的是一架我们的‘福克尔’,还是一架英式‘斯巴特’单座飞机。在数量上,
他们总是超过我们。最后大约是我们的一架飞机对五架英国或者美国的飞机。”
容格尔证实了这一说法:“总的来说,他们在物质上占了压倒的优势,尤其是
在空中。尽管如此,我还是怀着几分嫉妒看着我们那些坐在三翼飞机里的小伙子。
空中作战毕竟具有骑士精神。一架单机从太阳里钻了出来,砰的一下将他的一个对
手从敌人的飞机群中敲掉,这是多么勇敢啊!里希特霍芬飞行中队的座右铭是怎么
说的?我想起来了:‘坚定顽强,但要发狂!”他们至少为这个座右铭争了光。冷
酷无情,却又规矩公平。亲爱的雷马克,《红色的战斗机飞行员》的确是一本值得
一读的书,尽管男爵先生在他的这些极其生动的回忆的结尾处不得不承认,这种新
鲜愉快的战争最迟是在一六年就已经结束,此后下面就只有泥泞和布满弹坑的景色。
一切都变得危急、顽强。直到他也被从天上打了下来的最后一刻,他始终保持勇敢
无畏,这种态度在下面也得到了同样程度的显示。惟有物质才更加强大。这就是说,
在战场上是不可战胜的!然而,在我们的背后却出现了叛乱。每次我数一数身上的
伤口——至少也有十四五处是枪伤,两处是榴弹碎片,一处是榴霰弹的弹丸,还有
四处要记在手榴弹的账上,两处是由于其他的弹片,要是加上了弹丸射人和穿出的
伤口,整整二十个伤疤——我总是得出一个结论:这是值得的!“
他发出一阵清亮的笑声结束了这段回顾,更确切地说,他的笑声确实出自老人,
但是恰似孩童。雷马克完全超然地坐在那里,说道:“我可不想以此相争。我只受
过一次伤,这就够我受了。我也不可能提供什么英勇事迹。后来我只是在野战医院
里工作。我看到的和听到的很多,但是根本不能与您挂在脖子上的‘为了荣誉’勋
章相提并论。但是,我们毕竟是被打败了。在各个方面。您和那些与您的观点相同
的人所缺少的恰恰是承认失败的勇气。今天显然是仍然缺乏这种勇气。”
该说的都说完了吗?不。容格尔又对那次在战争的最后几年流行在敌对双方阵
营的流感的牺牲者作了总结:“死于流感的人数超过了两千万,大约与各方在战斗
中阵亡的人数相等。后者至少知道是为何而死的!”雷马克轻声问道:“天啊,究
竟是为何而死?”
我有一点儿尴尬地把两位作者早已名扬天下的两本书放在桌上请他们题词。容
格尔匆匆忙忙地为我在他的书上签了名,并且写上了一句话:“献给我们勇敢的瑞
士小姐。”雷马克在那句鲜明的声明“士兵如何变成杀人凶手”下面签上了他的名
字。
现在真是该说的都说完了。两位先生把酒一饮而尽。他们几乎同时站了起来—
—雷马克在前——彼此稍微欠了一下身子,回避和对方握手,他们请我既不要送这
一个,也不要送那一个去月台,但是却都没有免去分别轻轻地吻了一下我的手。两
个人都是只带了手提行李旅行。
五年后,雷马克先生去世。容格尔先生看来是要准备活到下一个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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