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我的
[美]安·贝蒂
想象一下临终的那一天
我有时候确实感到我被纳入了他们的生活,我妻子哈里特原先只想要两个孩子,
当第三个第四个孩子出生后,我自然盼有个儿子。第五个孩子迈克尔是个意想不到
的收获。艾利森排行老三,丹尼丝是老四。老大卡罗琳总是最聪明也是最淘气的;
琼在我的印象里始终是一个才气还有待证明的孩子,可她说的话却从来是无可争议
的:比如,舞蹈演员是那种着了迷的、爱虚荣的人,他们当中的许多人都有吸毒和
酗酒的麻烦;而看那些人以艺术的名义去扭曲身体也毫无乐趣可言。艾利森相貌一
般,她挺具幽默感的,这也许是对她在外表和才气上不及姐姐们的一种弥补。老四
丹尼丝对绘画就像琼对舞蹈一样有天分。但她结婚得早,因此除了还为家庭设计些
圣诞卡外,画笔也早就扔掉了。迈克尔在阿斯彭当滑雪教练——脸上挂着微笑送游
客滑下山去。我觉得他信奉的观念是与人保持距离。他一生都觉得压力重重,不堪
负担。
我妻子的幸福观就是让所有的家庭成员穿戴整齐地排列在门廊里,带上各自的
配偶和孩子,伊然像皇室家族一样拍上一张全家福。她总是精力充沛地在家里忙碌。
去年春天她把那张摇椅送给了一个慈善机构,因为她说那张椅子会使人变得懒散。
哈里特是个顾家的女人,但一到下午她就会坐在雷明顿牌打字机前,杜撰出一
个个掩埋在干草堆下面的尸体和化妆舞会上的杀人狂——一些最最荒诞无稽的玩艺。
这些推理小说倒是给她带来了可观的经济收人,每隔两三年我们便雇个司机作周游
美国的旅行,途中停下来看望一些亲朋好友。晚上在汽车旅馆里,她把打字机放在
衣柜上,在椅子上放几只枕头,便开始写作了。没有事能打扰她专心致志的工作。
在家的时候,她会在午饭后跑到动物园去观察某只动物,甚至带着录音机到某个建
筑工地做有关挖沟的采访。她有着许多趣闻轶事,使她的生活备感充实。聚会之类
的邀请多得令我们分身乏术,只要肯去有人连早饭也会请我们吃。
哈里特说我已经被这种悠哉游哉的生活惯坏了,将来很难再适应老年人的生活
方式。到了每年的年底,我们总会交结上十几位新朋友。比如说,对她有好感的警
察,或者当地图书馆新来的人。去年有一个在做跳豆进口生意上时运不佳的人在我
们家里住了整整一个月,那些箱子堆在过道里,就像电影院里的爆米花机一样哗哗
叭叭响个不停。
有人对哈里特的写作不以为然,也不同情我辞去送奶一职的做法;可牛奶到底
还能送多少年呢?我那会儿感到自己像只恐龙,苟安一时,等待着大难临头。我的
意思是说,我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濒临灭绝的物种。如果有机会重新选择的话,有多
少人愿意干他们的老本行?
女儿们对母亲很有好感,我觉得艾利森和丹尼丝尤其爱慕她。尽管生活对他们
总是不太顺当,但这是可以理解的;因为不管你如何努力,每个做父母的总会有自
己的偏爱。卡罗琳使我很惊讶,因为她是那么漂亮又那么聪颖。也许与其说她是真
正受宠爱的孩子,倒不如说她是真正让人吃惊的孩子。她八个月就能行走了!没有
经过爬行的阶段。有一天,她在游戏围栏的外面自己站了起来,就在地毯上行走了。
她就这样走动了。她嫁了个傻瓜蛋,可他的傻劲倒似乎很让她心满意足。琼再婚时
嫁给了一个挺不错的男人,他在密歇根拥有一家银行——完全拥有!她成功地从第
一次糟糕的婚姻的阴影里走了出来,那次失败一点儿也不叫人感到意外,你想,她
那时还刚刚在法学院上一年级,丈夫却给她带过来了两个女儿。还有三条达尔马提
亚狗。那些狗吃光了她的一家一当。艾利森是一家大百货公司的采购员,她和妹妹
丹尼丝的关系很亲密。她三百六十五天天天想的就是毛衣,和别人签订织毛衣的合
同,跑生产毛衣的厂家。于是乎,毛衣也成了我们常收到的礼物。春天,她和丹尼
丝外出选购毛衣。她们寄明信片给哈里特和我,告诉我们街市什么样子,晚饭她们
吃什么,有时还有一些她们如何觅得一件漂亮毛衣的趣闻。
近来,迈克尔成了问题。事情常常是这样:你对某一个孩子寄予厚望,但偏偏
是他总离得你远远的。他说好了回家,但在最后一刻取消了计划,只寄来几张模糊
得连脸也看不清楚的照片。偶尔我会生气地对他说,他心里就是没有他母亲和我,
但这些话他是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他说他没有讨我们什么手脚,对我们也无所
求,但这并不是问题的症结。他一直说他曾主动提出要教我滑雪,可我拒绝了他。
我是对体育没多大的兴趣的。他却看作是对他有看法。事情常常是这样,你作为家
长的地位被颠倒了过来,于是有一天你成了落伍的人,你倒成了不愿接受新事物的
人了。迈克尔一直是个非常好斗的孩子,可我从不喜欢以牙还牙的做法。哈里特说
他是我眼里的宠儿,可我对她说了,“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我见了迈克尔就得火冒
三丈?”对后面三个孩子,我觉得,她和我都没有过分地去操心。
活得现实些,这是哈里特常对我说的。她开玩笑地在她的神秘小说里把一个经
营停尸房的人起了我的名字,那个家伙老是自寻烦恼。但我有我的观念,你不能生
下一大堆孩子后又将他们抛在九霄云外。这些孩子都挺有趣的。加在一起,他们懂
七门外语。如果我想咨询该买哪种股票,我可以打电话给其中一个女婿;如果我想
批评总统,我可以打给另一个。自然,孩子们对生活有着不同的价值观,有时他们
甚至会互不理睬,或者写一些过后肯定会后悔的信。但我仍然觉得他们彼此是非常
忠诚的。
上一次全家在这儿团聚是为了庆祝我们结婚四十周年。电视机从晚上开到早上,
没人对付得了厨房里的一大堆杂活。艾利森和琼甚至把电话号码也告诉她们的朋友,
似乎她们不是周末来看望父母,而是流亡在外。电话铃声压根就没停过。艾利森带
来了她的狗,琼也带来了她最宠爱的那条达尔马提亚狗。两条狗打得不可开交,最
后艾利森的那条狗只能睡在她的汽车的后座椅上。屋内,另一条狗死不罢休地来回
走了整整一个晚上。等探望结束,最后一辆汽车开走之后,哈里特向我坦白说她吃
不消了。她曾走进厨房,将一把扫帚倒竖在墙角落,并打开剪刀对准扫帚头。她采
访过一个执行伏都教仪式的女人,那女人告诉她说这是摆脱客人最管用的方法。哈
里特对这方法居然灵验略感内疚。因为丹尼斯原先说定是星期—一早走,但到了星
期天的中午她就离开了——而且是最后走的一个。
在我的个人物品里有几盒音带是孩子们认为他们的母亲和我理应熟悉的音乐,
有复印的孙儿孙女们的成绩报告单,有一瓶标签上注明是专为琼装瓶的加利福尼亚
葡萄酒,还有一根制作精巧的、不易丢失的钥匙链,因为只要你一吹口哨,它也会
发出嘟嘟的叫声。艾利森给我的结婚纪念礼品是一本小巧玲珑的像册,她称它为
“自我吹嘘本”。她把孩子们的照片,丈夫们的照片,狗和猫的照片,以及一些她
觉得有趣的漫画插得满满的。另外还有一本自我吹嘘本里面什么也没夹,只有一张
纸条,上面写着我可以想怎么吹就怎么吹。
这两本像册一直被撂在茶几上,上面堆满了一本本杂志和哈里特的读者迷寄来
的信件。后来有一天,我在房前的走道散步时低头看见了一片银杏树的叶子。它晶
莹得像一颗宝石。我很惊讶,尽管我的邻居早就有这么一棵银杏树,长年来树上的
叶子一直吹落到我们的院子里。我把树叶放在茶几上,突然想到我可以把它夹进那
本自我吹嘘本里去——夹在塑料页面之间——或许再加进些其它的叶子。
第二天,我把这片叶子夹进了像册,随后出去寻找其它的叶子。到了周末,整
本像册都被树叶夹满了。我不记得孩提时是否干过这样的事儿。我集过一阵子邮,
但收集树叶完全是另一码事。
说实话,像册的中间部分仍有几页是空的。然而天气变冷了,树叶很快就掉了
色泽。也许要等到明年才能把它夹满。我从像册的前面开始夹是因为我找到了该怎
样开头的灵感,接着我又去夹满像册的后面则是因为我发现了一片十分适宜用作结
尾的叶子,至于其它部分我是心中没有谱的。我想,要是我去更远点的野外,兴许
还可以发现一些更不同寻常的树叶。
于是昨天我开车去了贝兹维尔的树林,去涉猎一番。如果是去找鸟的话,那倒
真是着实有不少。天气十分适宜——一大片蓝天空,树皮的花纹在强烈的光线下几
乎凸现在你的眼前——你不禁会想:我为什么不每天来这儿?为什么人人都不出来
走走?它令我百思不得其解——我不是指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奸佞小人,有那么多
的阴谋和罪恶,我是说为什么在这儿,在这现实的世界里,在人们应该呆的地方却
人迹罕见。我平时是不会想到死亡的,但那两本像册是庆祝我结婚四十周年的礼物,
这就不能不使人想起已经发生的和必将发生的。那天在树林里,我在想:别逃避对
死亡的思考。想象一下临终的那一天吧。我不是想那些躺在医院里的人,或那些在
公路上眼看就要迎面撞上车的人。我在想有那么一天,平静得同往常一样,突然一
切都加快了——或许都放慢了——事情似乎来得毫无预兆。地球照常在转,这你很
清楚。你并不衰老,也没有病痛,并没有突如其来的变故。一只麻雀飞过你的头顶,
微风轻拂着树叶。你正走着,突然你的双脚感觉到了地面。我并不是说你的鞋子很
合脚,也不是指地面很硬实,使你在瞬间里意识到你只是个匆匆的过客。我指的是
你能感觉到地面实实在在地就在你脚下,而同时那空气使你感到一份轻盈,然后你
深深吸人这空气,任其下沉,于是你猛然领悟到下一阵风或许会将你吹倒,而这并
不是一件坏事。你会在阳光下眯起眼睛,看着一片叶子旋转地飘落,为你能在那儿
看到此景而感到由衷的惊讶。又一阵微风吹来,吹皱了池塘的水面。一只鸟!一片
树叶!舒卷开的云霞淡淡地划过银白色的天空。远处花团锦簇。或者是临暮的上空
挂着一弯清月。然后你想象你已经不在那儿了,而是到了另一个世界,你在那里能
触摸到那些本来对你是那么高得叫人目眩、那么遥远的东西——需要许多光年才能
触及到的——你突然可以从天上摘取到星星,可以一下子采集到所有的落叶。
在阿默菲
在毗连科博尔图的岩石海滩上,一些海滩侍者正在油漆小船。到了六月,等旅
游季节一开始,那些划船就要下水,大部分被美国人、瑞典人和德国人按小时租用。
美国人经常要超过他们租用的时间五到十分钟。而个子瘦长、皮肤白皙的瑞典人一
过半个小时就会受不住阳光的烤晒而提前上岸。至于那些德国人你就很难笼统地说
了。他们常常为了那些被冲上岸来的啤酒罐而受到人们的责备,但也有人觉得这不
大可能,因为德国人是个极爱干净、做事严谨的民族。年轻的德国姑娘梳着短而直
冲的发式,戴的耳环形状奇异得连在几何书里也难以找得到。而德国男人则要传统
得多,他们穿凉鞋时也穿着长袜;当然,在海滩上他们就光脚了,把袜子塞进了他
们的口袋。
克里斯廷对这些游客的了解得助于她那一知半解的意大利语。这是她第二次来
阿默菲呆上一个月,虽然这儿的人大多都不太热情,但显然还是有人认出她来的。
海滩上的男侍者们跟她谈论着那些游客,似乎她并不属于他们一类。其中有两个男
侍者(海滩上通常有六到八个男侍者,打理划船的、出租躺椅的,或者玩飞碟的)
问起了安德鲁。他们想知道那个每天坐在酒吧第二层同一张桌子前、脚搁在蓝色的
涡卷花纹铁栏杆上写作的人是不是她父亲。克里斯廷说他不是她父亲。这时另一个
男侍者拍打了一下他的伙伴说:“我说了他是她的老公。”她摇摇头说不是。第三
个男侍者——他也许对伙伴们想知道的事并不怎么感兴趣——说他姐夫正在把生意
做大。到了六月他打算出租悬挂式滑翔机和摩托车。最先同克里斯廷攀谈的男侍者
告诉她说,悬挂式滑翔机就像草坪躺椅,只是装有割草机的马达,能在空中飞行。
所有的人听了都大笑不止。克里斯廷抬头望着天空,像这样的碧空万里已经有好几
天一了。
她走上陡直的楼梯,来到海滩酒吧的第二层。有三个女人在那儿吃烤面包和果
汁。果汁盛在一只只细长的玻璃杯里,有个女人还未碰过饮料,她的吸管上挂着餐
巾纸。白色的餐巾纸折成三角形,看上去像一面白帆。她的两个伙伴在看一些男人
膛涉着向海里走去。他们趔趄着脚步,竭力在避开那些伤人的石子。那个女人则凝
视着另一个方向,在那儿崎岖陡峭的险崖上,一道水泥石阶宛如马蹄莲的唇瓣绕行
于一幢建筑物的圆形正面,那幢建筑是卢娜旅馆的酒吧和餐厅。
克里斯廷瞧瞧那几个女人的手。没人戴着结婚戒指。她此刻想——怀着越来越
强烈的窘迫感——刚才她应该告诉他们她和安德鲁离婚了。但刚才的情形是——用
不可思议来形容也许还不够——她突然害怕一旦她说了实情他们还会追问下去;她
不想说自己是那种俗套的女人:一个漂亮、聪敏、嫁给了她的教授的女孩。可是,
欧洲人在这种事情上的价值观和美国人是不一样的。她何必非要解释他在她一生中
所起的影响呢?那些侍者真正想知道的只是她现在是不是和他睡觉。他们像世界各
地的提问者一样普通。
她突然想到欧洲人——他们似乎善于把稍有离谱的事情编成精彩的喜剧——也
许可以把她和安德鲁的关系拍成一部有趣的电影:她二十岁时为了嫁给他而跑到了
巴黎,但又失去了勇气;两年后在纽约嫁给了他;有过一次人工流产;后来离开了
他;几个月后又在他们1968年第一次巴黎之旅所呆的那个旅馆里重归于好,然后在
那个夏天离了婚;保持了十五年的联系;接着又开始在一起度假。他在这期间结过
婚,现在离了,有一对双胞胎男孩,他们跟母亲住在密歇根州。
她静静地坐在安德鲁的桌子旁,等他写到某个可以停笔的段落处。他可以几秒
钟、几分钟、甚至半个小时视而不见她的存在,然而她已经不再会为此而恼怒了。
她刚准备把椅子移向阴凉处,他抬起了头。
他饶有兴趣地告诉她说,今天一大早有一对英国夫妇和他们十多岁的儿子就坐
在邻近的餐桌前;那个望着他写作的英国妇女把他看作是她儿子的道德楷模。她以
为他是在写家信。她听见他用英语在叫茶,便以为——他显得更津津乐道,又一次
对克里斯廷说——他是在写家信。“你能想象吗?”安德鲁说。“我天才的头脑竟
要用来涂写一大堆石头和地中海。或许她倒没这么想,只是觉得我过于勤奋了。”
她笑了。说得刻薄点,要是有人以为他对任何事情、甚至那些与他无关的事情
都喜欢谈论的话那未免有些可笑;但更可笑的是,面对别人对他情有可原的误解,
他常常是深感困惑,而不会一笑了之,哪怕有些误解显得再荒唐无稽。她早就注意
到,当阿弗里德。希区考克老一套地在他自导的影片里过过场、露露脸时,他会兴
奋得手舞足蹈;可是当她让他看马丁。肖特在周六剧场里像埃德。克里姆利那样近
乎疯狂的表演录像带时,他却皱起了眉头那情形就好比一个考古学家发现了一件来
历不明的玩艺,要他很快判断出那玩艺是一尊圣像呢还是一团石化了的牛粪。
她逐渐意识到,他在谈话中表现出的木衲恰恰是非常吸引她的地方。他甚至看
不到事情之间的联系。事实上,一些比拟、暗喻或明喻在他眼里都是闲谈。能让黛
安。阿布斯迷住的东西他却毫无兴趣,可他会打开艾夫登的摄影集,像研究鹦鹉螺
的剖面图一样仔细去翻阅一组公司经理的肖像。当他对某事真正发生兴趣时,他就
卷曲起手指,似乎可以从掌心里获取到某种思维。
前一天,安德鲁的出版商给他发来电报,问他的随笔集何时能交稿。他这一次
跑在了写作时间表的前面,所以收到电报后感觉特别好。据来自美国的消息说,准
备去罗马出差的出版商本来想到阿特拉尼来和他们呆上几天的。但就在他们刚要离
开美国时,利比亚遭到了空袭,航班被取消了,人们不得不放弃了他们的旅游计划。
出版商没有在电报里提及来意大利的事。这儿很少能看到美国人:显然利比亚事件
和切尔诺贝利事件把那些本来要来旅游的美国人都吓跑了。
克里斯廷望着天空,心想到了夏天不知那儿会出现多少个悬挂式滑翔机。伊卡
罗斯浮现在她的脑海里。好几年前,她在安德鲁的诗歌课上学过奥顿的那首描写伊
卡罗斯坠海而死的诗。再要回忆起那个坐着听讲的她已经很困难了,虽然她有时仍
记得,当时她第一次为自己成为其中的一员而感到兴奋。等她上了大学,发现别人
都热衷于思考,她也静下心来读了好多书,使自己的读书心得默默地积累起来。在
米德尔顿的大学所度过的那几年,她始终对彻夜的争论感到惊讶。有时虽然她也参
与了,但争论对她仍仅仅是一种声音而已——一种很抽象的东西,类似于她的惊讶
;就如同她离开了城市居住到康涅狄克的郊外后,常常在夜晚听见的此起彼伏的蝉
鸣和猫叫,以及其它那些被微风融和成怪诞的、类似电子琴声音的动物和昆虫的鸣
叫。像她这样既聪颖又漂亮的女孩应该是很善于表露自己的丰富情感的,但她面对
这个大千世界和突如其来的友情却有些茫然失措,只会暗暗地去承受,也许这就是
安德鲁喜欢上她的原因。他把她因茫然而生的沉默错当成了沉着,一种老于世故的
沉着。现在,尽管他们离离和和了这么多年,对他来说她显然仍是个谜。这个谜也
许就是他为什么会如此迷恋她。
他们一起用了午餐,她用一根细细的红色麦管在吮吸果汁,玩着孩提时候的游
戏:把果汁吸到麦管口,然后用舌头抵住,再慢慢地释放出压力,使吸上来的果汁
掉回到杯子里。她的目光越过栏杆,看见海滩上只有几个情者还在砂磨着船只。另
一个坐在海滩的一块水泥板上的桌子前吃着冰淇淋。虽然她离得远听不见,但她猜
想他大概是在听安置在另一个酒吧间里的自动唱机——她所知道的唯—一架放美国
音乐的自动唱机。
“你在同他们调情,”安德鲁咬着面包卷说。
“别胡扯,”她说。“他们天天见到我,只是互相说些打趣的话而已。”
“他们也天天见到我,可对我就视而不见,”他说。
“我比你友好。但这不等于说我在调情。”
“他们在调情,”他说。
“嗯,那也是没有恶意的。”
“对你而言,也许是。他们中有一个想用摩托车撞倒我。”
她正喝着果汁,她抬头望着他。
“我不在开玩笑。我手里的《使者》也掉了。”
他说话时狡黠的神态把她逗乐了。“你肯定他是有意这么做的?”她问。
“你就爱说我连简单的小事也看不懂,”他说,“我这就向你证明我能看懂这
种简单的小事。我心里再明白不过了:他们同我的妻子调情,接着看见我在穿马路,
便开大摩托车的油门想进一步羞辱我:我在他们眼里不仅是个老傻瓜,而且还是个
胆小鬼。”
他说得很急,似乎没有意识到他把她称作了“我的妻子”。她等着他是否会作
出纠正,但他没有。
“这些人真蠢,”他说。望着他一脸的怒气,她止不住笑了。多么的孩子气—
—多么的可爱,又多么的傻,把激动的情绪一览无遗地表露在脸上。他叉着双臂坐
在那儿,像一个印第安酋长。
“他们全都像疯子一样开车,”他说。
“全都是?”她问。(几年前他曾经问过她,“你认为浪漫主义诗人全都是这
样的吗?”)
“全都是,”他说。“你要是一大早就在城里的话,你就会看见他们的所作所
为了。他们骑着摩托躲在小巷里,当我穿马路时,他们骑着轰响的摩托冲了出来;
今天早上,我拿着(使者)站在交通岛上,他们中有一个俯身在摩托车的把手上,
像猫一样弓着背,然后突然转向,似乎想冲上交通岛来。”
她使劲不让自己笑出来。“那么说,他们的确像你说得那样,很蠢,”她说。
出乎她的意外,只见他站起身,收起了书本和便笺簿,丢下一句“你关心得真
多”,便气冲冲地走了。
望着他的离去,她紧锁起了眉头;她突然有些遗憾:她应该表现出更多一点的
同情心的。要是男侍者中真有人想撞倒他,她当然不会无动于衷。
安德鲁走得很匆忙,把拐杖也忘了。
她望着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水面;旖旎的景致使她平静下来。她开始悠然地眺望
地中海。有几只风浪冲帆船——都在远处——两只划子和不少于六条的明轮小船也
在她的视线之内。她凝神观望,在看哪一条船最先冲过那片水域;这时她意识到有
人在看她,她转过头去。那是个年轻的女子,脸上的笑显得有些踌躇不决。在另一
张桌子上,她的朋友正以期待的目光望着她。她用带有很重的法国口音但却是道地
的英语说,“对不起,你可以在这儿呆一会吗?我想请你帮个忙。”
那女子在阳光下眯起着眼睛。她三十岁不到,有着修长、被晒成黝黑色的腿。
她穿着一条白色短裤,一件绿衬衫和一双高跟鞋。鞋子上有葡萄和葡萄叶形状的花
饰。克里斯廷立刻对她产生了好感:雅致的衣饰,得体的举止——充满期待的神情。
“行,”克里斯廷说。当那个女子从手指上撸下戒指递给她时,克里斯廷这才
意识到自己在还没有弄清要做什么之前就已经允诺了别人。
那个女子想让克里斯廷在她和同伴去划船期间戴上她的戒指。他们只去划半个
小时,她说。“我的手指都胀开了,到了海里一遇到冷空气又会缩小;我不想老是
提心吊胆的,生怕掉了这件爱物。”她笑笑。
一切都发生得很快——她的伙伴一阵风似地把她带走了——直到那位女子和她
的同伴停止了嘻嘻哈哈、推推搡搡的戏闹,跑下科博尔图陡直的台阶,走向海滩时,
克里斯廷才端详起这枚戒指来。
戒指很引人注目。它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简直把克里斯廷看呆了。她觉得这有
点像神话故事的开头——想象一下:一个女子把戒指给了一个陌陌生生的人。戒指
是银的——银或者白金——穹顶处嵌有一颗很大的蛋白石。蛋白石的四周围有一圈
细颗粒的红宝石和稍大一些的钻石。这是一件古董——这一点毫无疑问。那个女子
觉得她可以信任克里斯廷。多么疯狂的冒险行为,那可是一枚让人一眼就能看出的
贵重戒指。尽管她没看错人,但冒的风险确实太大。当克里斯廷向下面的海滩望去
时,她看见那两个男子和出租划船的侍者正把稳住小船,那个女子爬了上去。接着
那两个男子也跳上了船。他们大声嚷嚷着,然后一起大笑起来;眨眼的工夫,他们
已经远离海滩了。那个女子坐在船的后面,背对着海滩。
侍者经过时,他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便问她想要些什么。
“白葡萄酒,”她说。她很少喝酒,但戒指使她有些紧张——一点儿的紧张再
加上一点儿的兴奋——这一意外事件似乎让她产生了新的需求。喝点酒看来就是她
此刻所需要的。
她望着小船渐渐地远去。船上的声音早已听不见了。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上越
来越小的船影,她觉得简直难以相信,在如此美好的世界上竟会有一个国家为了报
复恐怖主义而去轰炸另一个国家;也难以相信一个核反应堆竟会发生火灾事故。
此刻,在水面上左右穿梭的明轮小船不像先前那么平稳了。一个孩子往水里扔
着石子,他一蹦一蹦的,为每一次的成功发出开心的尖叫。克里斯廷看见有两个头
戴草帽的男人掉头在看那个孩子和紧挨着他、坐在岩石上的母亲,那只克里斯廷认
为乘着法国人的小船消失在了悬崖的转角处,那儿有一个利用峭壁开凿出来的游泳
池,在露娜酒吧和餐厅的后面。
侍者端上了酒。她小口地抿着。酒和果汁通常是冰冷的。罐装的苏打水几乎都
是室内的温度。冰冷的酒非常爽口。侍者还送上了五六块饼干,放在一只小小的银
盘里。
她隐约地记起在大学时曾读过一本小说,讲的是战争快结束时一个在意大利的
美国女人。那个女人很忧伤,而且不愿再有快乐——至少书里或许就是这么说的。
她还记得小说里充满了一种失意的氛围——从小说人物身上的失意感再弥漫到读者
身上的失意感。书名她已记不得了,但克里斯廷记得那个女人想要的两件东西:银
蜡烛台和一只猫。
一艘快艇驶来,跳跃在白浪飞溅的水面上。与这艘快艇相比,那些明轮船——
随着酷热的消退,海面上突然间冒出了更多的明轮船——似乎跟钓鱼用的软木浮子
一样毫无生气地浮在水面上。
克里斯廷刚喝完的那杯酒叫埃皮斯科普,是在当地装瓶的。这种酒很少出口,
所以在美国几乎找不到埃皮斯科普。人就是这样:当他们回到家里翻着那些照片时,
他们会想再买到曾在饭店里喝过的那种酒。但往往是买不到,于是,最后连那张上
面记有酒的名牌的纸也找不到了。
克里斯廷又要了一杯。
那个曾和她生活了好几年的男人放弃了在华尔街的工作,去当了一名摄影师。
他极想在摄影上有所建树,因此要克里斯廷也相信他会成功的。她有好几年在杂志
上寻找他的作品——一些可能在折页上出现的小块的图片说明。每年总有一二幅。
直到近几年,这些她所熟悉的图片便不再出现了。她记得,那个男人常常因为知道
哪天是土拨鼠日并热衷于研究土拨鼠出洞时是否能看见自己的影子而令她吃惊。她
和这个男人曾去过希腊度假,虽然她很怀疑他是否比她更喜欢松香味的希腊葡萄酒,
但他每年有几次用希腊菜肴去款待客人时,菜单里总要有这种酒。
她在担心自己会不会被人看成是那种典型的美国女人:青春不再,凭眺着大海,
前面的桌子上放着半杯酒。但她最终想,她丝毫不像小说里的那个美国女人——可
人们会说,所有的女人生来都觉得自己与众不同。
那个想成为摄影家的男人在谈话时总要问她的想法,但随即——当她说出自己
的想法,见他显出惊讶的神情,又赶紧补充说她的想法不能代表他人的观点时——
他又会说她一再表明自己不能代表别人实际上是想把自己的偏见强加于他人。
她喝光了酒,心想上帝啊,怪不得我爱安德鲁。
现在是下午五点,阴影爬上了餐桌。海滩上的几把遮阳伞折拢后被搬离了支杆,
用蓝色的麻绳紧紧地捆扎起来。有两个男侍者在去贮物房的路上斗起了剑法,他们
身子敏捷地跳跃在岩石上,用伞尖刺向对方。他们中的~个用伞在空中划了一个Z
字,又继续向前走去。另一个回头在看一个高个的金发女郎,她穿着肉色的比基尼
泳装,手腕和脚踝处挂着两根细细的金链。
克里斯廷看了看表,又回头向划船消失的悬崖处望去。悬崖的盘山公路上,一
辆观光旅游车开来,正使劲按着喇叭让迎面而来的小汽车停下并往后倒。形成在地
平线处的云端里出现了一抹淡红色。一只明轮船驶向了海滩,一个男侍者走下岩石
去拖它。她看着他涉过荡着碎波的浅水,把船朝岸边拖曳,然后用力把稳它,不让
它摇晃。
在阴影里,戒指呈淡紫色。它在阳光下闪烁出红的、绿的和白的色斑。她微微
晃动着手,这样可以看到更多的色彩。这很像看海,看大海里那些沐浴到阳光的礁
石。
她此刻又略带期待地向海面望去,想见到划船里的那几个法国人。她发现云已
经变成暗红色了。
“我已经付钱给卖柠檬的小贩了,”安德鲁从她身后走过来说。“和前几次一
样,他又说在大门口留下了好几袋柠檬。我仍装傻,对他说我们只要了一袋,收到
的也只有一袋,其它的跟我们无关。”
安德鲁坐了下来。他看看她前面喝光的酒杯。也有可能他是越过酒杯在看远处
的海面。
“每个星期,”他叹口气说,“都是老一套。他按响门铃,我要了一袋柠檬,
而他不肯当场收钱。然后他周末来要我付两袋或三袋的钱——而我到手的只有一袋。
其它的根本不存在c ”安德鲁又叹了口气。“我干脆这么回答你看行不行:‘你说
什么,齐托先生,三袋柠檬?我应该付你十袋柠檬才对。我们喝到了最最爽口的柠
檬水。还吃到了最最美味的柠檬蛋糕。我们还做了柠檬蛋白馅饼,往橙汁里掺新鲜
挤出的柠檬汁。让我再多付点钱。让我把我所有的都给你。为了那些妙不可言的柠
檬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他的语气冷冰冰的,很吓人。他很容易激动、烦躁,有
时令她也感到害怕。她把手紧紧地按在他的手上;他重重地吸了口气,不再讲下去
了。她望着他,突然意识到他年轻时富有魅力的任性如今已变成了癫狂——一种他
甚至不想克制的癫狂。可要是他是对的呢?要是事情真的不像她所想的那么简单呢?
要是每天和她交谈的男侍者果真对她有所企图而且对他心怀恶意呢?要是写那本小
说的人是对的:美国人真的很功利主义——功利得近乎偏执,觉得每个人都试图在
欺骗他呢?
“那是什么?”安德鲁问。她正深陷在迷乱的思绪中,听到他的问话不觉一惊。
“什么?”她问。
“那个,”他说着把手从她的手下抽了出来。
两人同时望着那枚蛋白石戒指。
“一个海滩侍者给的,”她说。
他皱起了眉头。“你是说那枚戒指是假的?”
她把手放在大腿上。“不,”她说。“一看就知道它是真的。你不相信他们中
有人会对我着了迷而送我一枚真的钻戒?”
“难道我错了,它不是个不值钱的假货?”他说。“不,我还没有蠢到去相信
有个侍者会送你一枚昂贵的戒指。如果是你自己买的这我倒还相信。”
他伸出手指让侍者过来。他要了杯加牛奶的茶。他目光平视,望着海滩。此刻
的海滩上除了那个母亲和她的孩子外,已经空无一人了。孩子停止了扔石块,正在
母亲的怀里晃悠着人睡。克里斯廷说了声请原谅便跨过木板凳向科博尔图后面的酒
吧走去。那个侍者正在向吧台后面的侍者要茶。
“对不起,”她轻声说。“有没有钢笔和纸?”
吧台后的侍者拿出一支铅笔,又递给她一张名片,随后转身往茶壶里倒开水。
她搞不懂那人是不是认为铅笔和钢笔是一回事,名片和纸也没有什么区别。他
是故意跟她作对还是没有听明白她的需求?管他呢,她想,还是快点把事干完吧。
写留言时,她一直提醒自己这是一片风平浪静的水域,那女子不会出事的。
“我得走了,”她写道。“我们租的别墅没有电话。我明天十点会来这儿,带着你
的戒指。”她签上名,把名片递给了侍者。“这很要紧,”她说。“有个女人会来,
是来找我的。一个法国女人。如果你看见有人显得很着急——”她看见侍者脸上迷
惑不解的神情,便打住了话头。“很要紧,”她重复了一遍。“那女人有两个同伴。
她长得很漂亮。她是去划船的。”她朝递过去的名片望了一眼。他接过名片,没有
看她写的内容。“谢谢,”她用意大利语说。
“不客气,”他说。他把名片往现金出纳机旁一搁,接着——也许是因为她看
着的缘故——做了一件令她啼笑皆非的事情:他把一只柠檬放在了名片上。
“谢谢,”她又一次说。
“不客气,”他说。
她走回餐桌坐下,但没有再把目光投向那只法国人的小船消失的悬崖处,而是
望着另一个方向,望着波西塔诺。两人几乎不再说话,但就在沉默中她领悟到——
就像在外度假的游客常常会在日落时分有所顿悟一样——这世上确实有命运这回事,
她命中注定要和安德鲁在一起。
等他喝完茶,他们起身一同到吧台付了钱。那个吧台侍者两次对他们点头致意,
而第二次则带了一些不怀好意的味道;她不认为这是她想象出来的。
在卧室外通往阳台的过道里,有着比在科博尔图更开阔的视野。在托里西勒山
道的高处几乎可以对地中海进行俯瞰。从这儿望去,露娜的游泳池只是一个深蓝色
的斑点。海面上没有一只船。她听见了从下面传来的汽车喇叭声和摩托车的轰鸣声。
断断续续的嘈杂声反而使她更觉得这儿平时是何等的静谧。她经常听得见柠檬树的
树叶在微风中飒飒作响。
安德鲁睡着了,他的呼吸均匀得就像拍岸的细浪。他现在上床得很早,她常常
临睡前要去阳台上站一会儿。
好些年前当他们第一次在一起时,她戴着一枚有蒂法尼式镶嵌底座的订婚钻戒
;那颗钻石由环绕在一根细金带上的叉形片固定着。她现在毫不知晓这枚戒指的下
落,她是在巴黎噙着泪水把它还给他的。后来当他们结婚时,他给她的只是一根普
普通通的金链。回忆这些年来她不曾去想的往事——留恋它们,想重新得到它们—
—使她突然间感到了岁月的痕迹。她不得不克制住自己,因为她此刻有一股去卧室
叫醒他、追问他戒指的下落的冲动。
她倒是去了卧室,但没有惊动他。她轻轻地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探身关
掉了床头灯。随后她小心翼翼地躺下,拉过被子盖上。和往常一样,她开始去跟上
他的呼吸节奏,想以此来试着让自己尽快入睡。
闭着眼睛,她想起了运动着的东西:滑翔在悬崖间的鸟,水面上的船。站在高
处是能够俯视飞行中的鸟的,她在意大利常这么做。一个个小小的黑点在空中缓缓
地飘来飘去。海面上宛如点点的船只显得和阳光一样虚无飘渺,在水上闪烁着亮光。
由于不习惯戴首饰,快睡着时她的手在摸手指上的戒指环。虽然她的意识已经
有些迷糊了,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那是与戒指有关的东西在困扰着她,就
像贝里的一粒沙子一样使她感到不舒服。
渐渐地,他的呼吸节奏变了,她的也变了。进入酣眠后呼吸声就不易被察觉了
——只有极轻微的声响。他们也许成了两只鸟,正如她经常想象的那样,正在悬崖
间分飞东西——鸟的行踪总是隐秘的,也许显得很飘忽不定——飞向他们各自向往
的地方。
蜂蜜
伊丽莎白的街坊正在户外烧烤。尽管亨利三年前退休以后就和伊丽莎白住进了
这幢房子,但他们只去邻舍吃过一顿饭,而邻居也仅仅来造访过一次。亨利遇上车
祸后,纽科姆夫妇倒是上门来过几次,但等亨利出院回到家,他们便又像从前那样,
每次走过那道划分地界的低矮松树篱见到对方时,仅仅是隔着开阔的草坪点点头或
挥挥手而已。听说纽科姆太太是个酒鬼,不过她两个男孩倒是挺伶俐漂亮的。他们
不斗嘴打闹时,表情就显得很恬静。他们的发式,他们直视你时的眼神,会使伊丽
莎白想起克拉克。盖勃。她常常在礼拜堂见到他俩,他们老是形影不离。
伊丽莎白心不在焉地在给天竺葵换盆,她心里想着隔壁的那两个男孩,想着她
住在亚特兰大的女儿路易莎,她一个星期前刚生了孩子;还想着Z ,他早上来电话
说周末想来串门。她的思绪似乎合着隔院棒球手套接球的啪啪声在这些人中间跳来
跳去。大人在忙着翻动烤架,兄弟俩则互相抛掷着棒球。空气里能闻到一股肉的焦
味。
前一天,伊丽莎白在商场旁边的停车场倒车时撞上了一只垃圾箱,把亨利那辆
车撞出了一个四痕。路易莎没有要她去亚特兰大帮着照料。Z 的未婚妻又喝醉了。
伊丽莎白强打起笑容,好让心里舒畅些。风铃发出一阵悦耳的叮咚声,一只松
鼠跃过枝头;此刻荡漾在伊丽莎白脸上的笑意是发自内心的。自从Z 的上一次造访
到现在,已经过去一个月了,她知道Z 一定会很感兴趣地发现一切都变得幼稚了。
幼稚?如果恐龙也有词汇的话,也许它们会说出“幼稚”这个词。她已经快四
十五了。Z 二十三岁。Z 上次来访后,亨利就责备她忘了自己的年龄。她驾驶Z 的
那辆敞篷车,领了一张超速罚款单。
不用说,她对Z 的那份感情亨利是有疑心的。他们相互间的爱慕非常强烈——
尽管她和Z 私下里从未谈及过。她常想起她和Z 在纽黑文看的那场午场电影,那是
重拍的“盲目的爱”。两人分享一杯爆米花,还彼此舔着对方手指上的奶油。还有
一次,他们带了半品脱的古瓦西埃酒,一边呷饮一边看着银幕上的保罗。纽曼把车
开得比伊丽莎白还要疯狂十倍。
几天前,在从火车站回家的路上,伊丽莎白在韦斯顿的一个十字路口停了下来,
保罗。纽曼也停在了那儿。先走的是他的车。这是名人的权力,也是驾驶新车的人
的权力。但在这个地方,敞篷汽车一向是例外,它是可以先走的。
隔院,男孩们停止了打球。一个在拨弄烤肉,一个在换收音机的节目频道。伊
丽莎白得竖起耳朵来听,但她最先想到的是,那是贾尼斯。乔普林在唱“哭吧,宝
贝”。
最好的歌曲也许是那种无法合着它的节拍跳舞的。
星期六,伊丽莎白坐在草坪的躺椅上,开始为她的朋友和家人选配角色。亨利
将是国王……草坪上的喷水器以快速、均匀的节奏旋转着,如同一个疯子端着机枪
在原地转动着向四周扫射。
亨利将是尼普顿,海洋之神。
跑来一只松鼠,停住了,在刨挖着什么。它显得不像是真的,而是动画片里的
卡通。风铃发出悦耳的声音。松鼠爬上树去,好像铃声在召唤它。
埃伦的未婚妻,正在屋里打电话,询问着该如何应付星期一的医院随访。她倚
在书架的角上,喝着掺水的波旁威士忌。Z 绕过厨房来到餐室,把嘴轻轻地贴在她
的脖子上。他是进屋来帮伊丽莎白的,她从院子进来取餐盘。一只餐盘呈椭圆形,
漆得像一只甜瓜。另一只的形状像头公牛。这是她几年前在墨西哥买的。公牛餐盘
里散放着一些酱蛋。甜瓜盘里放着一瓶杜松子酒和一瓶补酒。z 的前胸口袋里装了
一只酸橙,酱蛋中间横有一把小刀。
伊丽莎白推开后门Z 走了出去。亨利的朋友和律师麦克斯在那儿,还有一位麦
克斯的朋友,名叫莱恩。迪克西在去她肯特的新居的路上顺道也来喝一杯。迪克西
正在了结她和那位建筑师的关系。他在建造那幢房子时信了教,所以到处装起了天
窗,好让上帝的光芒照进来。
Z 和麦克斯在谈论玉石。那个以前替麦克斯运送赛尔脱兹矿泉水的家伙如今正
在这儿走私玉。麦克斯说那些人真蠢,竟然去吞下含有毒品的避孕药。瞧瞧死亡的
数字。要是玉石进入人的体内,就会像软质胶糖一样永远消化不了。
埃伦来到屋外。她已经喝了不少,仰着头,竭力显出一副没有喝醉的样子,看
上去倒像是一个在发楞的士兵。她告诉伊丽莎白露易莎来电话了。“我刚把电话搁
回听筒架,铃就响了,”埃伦说。
伊丽莎白心里在说:电话的听筒架;为露易莎的孩子定购的摇篮……她乐滋滋
地拿起电话听筒,可令她猝不及防的是,电话里传来的却是露易莎跟她发火的声音。
“我说过要来的,”伊丽莎白说。“可你说你有足够的帮手。”
“你说过,”露易莎嚷道。“你从未说过你想来,我听得出你的口气。”
“我想来的,”伊丽莎白说。“你不要我来我还很伤心呢。你可以问你父亲。”
“问父亲,”露易莎不屑一顾地哼了一声。“今天又有谁来了?”她问。“街
坊?还是从哪儿来的朋友?”
近几年来,伊丽莎白开始意识到露易莎很妒忌她认识那么多人。露易莎生性腼
腆,在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伊丽莎白就想,要是让她同周围多接触接触,也许能
帮她步人社交圈。等她当了老师后,她好像确实结识了许多有趣的人。
“行了,回你的聚会去吧,”露易莎说。
“如果要我来亚特兰大,请告诉我,”伊丽莎白说。
“是的,是该结束这场无聊的谈话了,”露易莎说。
有时,露易莎在嘲讽她意想中的母亲的态度时极为刻薄,这使伊丽莎白感到心
寒。挂断电话后,伊丽莎白默默地在祈愿:希望她是真的想要孩子。希望她不是为
了要证明有人需要她、因而也就是有人爱她才怀孩子的。
当她睁开眼睛时,门口站着Z.她望着他,心头一悸,就像影院里突然灯光大亮
令你猝不及防一样。
“头痛?”他问。
她摇摇头,不。
“你闭着眼睛,”他说,“一动不动地站着。”
“我在听电话,”她说。
他点点头,离开了屋子。他打开冰箱取了一些冰块,当他往冰块里注人水,然
后摇动盘子时,她听见了冰块发出的清脆的爆裂声。
屋外,迪克西自告奋勇地要去城里买影带。亨利让她严肃的和滑稽的片子各选
一部。多数去音像超市的人都这么做,为了能够表明,即使他们在选片上显得品位
不高,他们也是故意为之的。伊丽莎白觉得这样去评判亨利未免过于苛刻了点——
他坚持让迪克西选“一部喜剧片和一部悲剧片”就被看作是矛盾心绪的体现,这样
的反应也太激烈了。
“就在那儿,”亨利突然对麦克斯说道。“那——个上面,我还用拐杖轻轻地
敲打了几下。我回头看了看坐在小推车里的吉姆,他转过头去,意思是说他什么也
没看见。见鬼,拖着一条残废的腿能找到它已经够费劲的了。谁会去苛求一个半瘸
的人?就好比在女厕所里看到一个瞎了的男人,你能为此而大发异声吗?”
星期三莱恩又顺道拐了过来,他猜测留在他车里的那只手镯是迪克西的,是她
借他的车去音像超市时掉的。莱恩到的时候,亨利正在楼上午睡。伊丽莎白请他进
屋喝杯冰茶。他反过来请她去吃午饭。他正替他哥哥在看房子,那幢房子距离这儿
有十五英里。坐进汽车时,她还不知道她要开三十英里的车。为什么要带她去那儿
吃午饭,而不是去教堂或韦斯特波特?也许他觉得她要比他想象中的有趣得多;因
为那天晚上他俩都加入了一场酒后的胡闹:在后院用桌布和公牛餐盘玩起了西班牙
斗牛。
为了妥善保管起见,她戴上了迪克西的手镯。手镯是铜的,上面环绕。点缀着
熣灿的蓝宝石。宝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总是这样,每当在别人的院子里时,就
想听到风铃声,不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人不把风铃挂在树上。
她和莱恩一同在他哥哥的院子里散步。莱恩进屋去取酒,她在外面等着,然后
两人边喝边浏览着园圃。花长得有些杂乱,向日葵盖过了福禄考。花坛的四周围着
清一色的一串红。莱恩说他对她没有一个园圃而感到惊讶。她说种花养草是亨利的
爱好,所以那次车祸以后,他自然是无法再乐于此道了。她说话时他用心地瞧着她。
她心里明白,既然提到了丈夫,她就是在给他机会问一些更涉及隐私的问题。但他
没问,而是问了她是什么时候在纽黑文教书的。他告诉她他以前曾被那儿录取过,
但他去了杜克大学。闲谈中,她了解到麦克斯和莱恩是大学里的同室。伊丽莎白在
听他说话时有点心不在焉,会不会她在体验自己的心理活动?
一只鸭子浮在洗涤槽的水面上,水槽的周围竖着高高的围栏。铁丝网的外侧窜
起一簇一簇的福乐考。蜜蜂和蝴蝶在花丛中飞舞。有一只鸭子,在水面上浮动。
见她有些惊讶,莱恩笑了。他说那只槽本来是养小狗的,但他哥哥意识到他不
可能有那么多的时间,于是便把小狗送给了一个爱慕它的人。这只鸭子在那儿养老。
“跟我来,”莱恩说着从水槽里拎出鸭子向屋子走去。鸭子蹬踢着脚丫子,但
没发出任何声响来。或许它不是在蹬踢,而是想在空中游水。
进了屋,莱恩走到地下室门口,打开门,走了下去。“来这儿,”他回头喊道。
她紧随其后。一盏日光灯亮了。在一张堆满了报纸的书桌的角上有一只大笼子,
上面写着音乐鸭先生几个字。笼子一隔为二。莱恩把鸭子放进右边的笼格里,随后
关上门。鸭子抖了抖身上的羽毛。接着莱恩从口袋里掏出一枚二十五美分的硬币,
扔进了一个与笼子的正面相连的铁盒。铁盒里升起了一个小舞台,鸭子转身疾步走
到一架小钢琴前,钢琴的上方有一盏灯。鸭子用嘴拉住一根绳子,灯亮了;紧接着
它的嘴在键盘上上上下下敲打起来。弹出五六个音符后,鸭子又疾步走到食盘前去
领它的赏。
“一些游乐场关了门,”莱恩说。“我哥哥买下了这只鸭子。过去两幢房子的
那个人买下了一只会跳舞的鸡。”他手伸进笼子,拎出那只鸭,笑了起来。他从伊
丽莎白前面走过、走上楼去时还在笑。鸭子在他的臂下拍打着翅膀。到了上面,他
穿过厨房,推开后门,拎着鸭子走向水槽。她透过窗子在看。鸭子无声地回到了水
里。莱恩望了它几秒钟,随后走回屋来。
回到厨房,莱恩又倒了些酒,并从冰箱里取出几个盘子。有奶酪和一根火腿肠。
他又取出一串萝卜——鲜红的,有几只已经开了口,白色的纹路像是缠绕着球茎部。
他把萝卜洗净,用剪刀剪去了头部和根部。
两人就站在厨房的长台前吃了起来。他们谈论着整个夏天在伊丽莎白住宅附近
的起伏不平的公路上,到处可以看见汗流浃背的自行车手。她从窗户望出去,看见
鸭子在不停地游动、转身。她倒了第三杯酒。酒瓶空了,她把它留在了冰箱里。莱
恩回忆着他在杜克大学的那段日子。这时他有些突然地问,是否要开车送她回家。
在车里,他打开了收音机;她想起了那些琴键在鸭嘴的撞击下所发出的声音。
喝酒使她想起了手提包里的那瓶白兰地,想起了和Z 一起坐在午场影院里的情景。
她不知道该怎么对亨利说她一个下午在干什么。说她吃了午饭,看了鸭子弹钢
琴?她总觉得有点傻——似乎这一切都是她的主意,而这主意又太无聊。为了转移
这种感觉,免得莱恩看出她的心思,她邀请他星期天来吃便饭。她觉得他一定很孤
单;住在他人的家里,别人的鸭子也许也不是他理想的消遣。可他又是谁呢?他为
什么不作表白?或者应该这么问:她为什么觉得每件事都得有它的潜台词?
下车时她和他握了握手。他的眼睛里闪着光。她觉得开车回来要比去的时候快
得多。他的目光固定在了手镯的宝石上。她进屋时亨利也立刻注意到了那副手镯,
并对她说他很高兴她出去买了一件漂亮的玩艺。他显出的高兴劲是发自内心的,所
以她没有告诉他这是迪克西的。她不忍心叫他失望。要是承认手镯不是她的,他一
定会难过;那会儿,当她告诉他纽黑文她执教的那所大学不再聘用兼职人员,因此
学期结束后她就不再去那儿授课时,他就着实愁了好一阵子。她当时能面对他忧伤
的脸把实情说出来,但毕竟仍有其它的一些隐情她没有和盘托出的。
Z 有一双年轻的手,正是这双手使她止步不前。也许她认为那是她有意要找一
个借口。他有一双细嫩的大手,两条细长的腿。有时候,她好像熟悉的总是夏天的
那个他。
她搜肠刮肚地在想罗伯特。布朗宁的一首诗的题目,这首诗写一个一年只有一
天假期的可怜的女佣。
这天是星期天,她又在家里招待客人了。来客有Z (埃伦没来,她正在气头上),
莱恩,麦克斯,玛吉和乔。费列拉夫妇(他们开一家五金店),露易莎,还有婴儿。
这个星期真够忙乱的。电话来来回回从康涅狄格州打到亚特兰大,又从亚特兰
大打到康涅狄格州。她和露易莎,然后露易莎和亨利,接着露易莎的丈夫和他们夫
妻俩不知道通了多少次电话——最后,露易莎在声泪俱下地把伊丽莎白身上所有的
麻木不仁和冷酷无情责怪了一通后,终于说她不仅想和伊丽莎白和亨利在一起,而
且还想去他们那儿。她想让他们看看小宝贝。
穿着棉布衣、裹着尿布的婴儿睡在露易莎的怀里。
露易莎的手腾空护在婴儿的脑袋后面,好像生怕它会突然转向似的。伊丽莎白
想起了那只鸭子:在莱恩的臂弯里——轻盈地蹲在那儿,一直来到地下室弹奏钢琴。
埃伦最后还是来了;穿着一件暴露出晒黑的皮肤的粉红色背心裙,足蹬一双高
跟凉鞋。她来到婴儿身边,轻轻抚摸着它的肩膀。她说小宝贝真是妙不可言,并显
出了十二分的亲热劲。不用说,因为刚跟Z 发过脾气,她这会总有点尴尬。她似乎
不想去看Z.Z 显然没有料到她会来。
他们喝着掺有少量橘味白酒的白葡萄酒。餐桌的中央放着一大玻璃罐金黄色的
饮料。食物有用橄榄油炒过的蔬菜,色泽如同麦克斯的珍贵玉石一般碧绿生青;一
盘口味各异的香肠;一个木制的托盘里放着几串萝卜(她还特意在托盘的底部放了
一把剪刀,以便提示那个下午,看看莱恩会有什么反应),一些草莓,用酵头发酵
的面包和玉米面包,还有蜂蜜。
每个人都发出了惊叹。好几只手同时伸向托盘。水珠顺着玻璃杯滚落下来。Z
一边夸奖伊丽莎白的手艺一边往她的杯子里倒人更多的混和酒。要取悦客人真是太
容易了:只需利用夏天的气候,端上诱人的食物,盘子的四边摆出枝状的薄荷花纹,
再用雏菊来点缀点缀就成。就连露易莎也来了情绪。她用手指捏起一根香肠,一脸
的笑容。她把婴儿送到了埃伦面前,不一会,埃伦的嘴唇便贴在了婴儿那粉红的小
耳朵上。真美,真美,伊丽莎白心里在说——尽管她不怎么喜欢埃伦。她嘴唇碰触
婴儿头发的姿势真美。她发光的宝石也很美。
她望着餐桌上的每一个人,心里寻思着:只要去想想他们身上的可爱之处;瞧
亨利的脸颊,被一个上午的阳光照得红扑扑的,使他那双褐色的眼睛显得更深了。
他的旁边S 在打开蜂蜜罐的盖子,她望着她喜欢的手指——每当他用手比划着在阐
述一个观点时,这些手指似乎穿透进空气,试探着带出有形状的物体来。玛吉和乔
和谐得犹如一个合唱队里的成员(他刚把目光投向玉米面包,她就把托盘推了过去)。
麦克斯显得那么悠然自得,轻松自在,恐怕任何一个恶作剧者都不会错过这样一个
扔鞭炮的最佳目标的。莱恩坐在埃伦的旁边,肩膀稍稍向一侧靠去——就像刚才露
易莎做的那样——把手护托在婴儿脑袋的后面。还有露易莎,尽管她的眼圈有点黑,
但仍稚气未脱——既招人爱又惹人恼——挑了自己喜爱的蔬菜便离开了人群。
隔院的兄弟俩又点起了烧烤的火,又在扔棒球了;他们互相骂着脏话,然后为
各自发明出来的新词哈哈大笑。一个扔出球去,球滚走了;另一个来了个低手抛球,
使球的飞行弧线变高。
这时草坪上发生了一件事:亨利用卷筒纸拍打一只蜜蜂,突然间有三四只蜜蜂
嗡嗡地飞向餐桌。接着,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蜜蜂便像一阵骤雨般铺天盖地地落
到餐桌上,越涌越多;仅仅几秒钟的工夫,那些刚才还没有注意到桌上那只蜂蜜罐
的人此刻看见的只有一团如同菠萝大小的蜂球了。这时——不管他们刚才还是多么
可爱——麦克斯转眼间成了懦夫,椅子往后一仰,一头撞在了玛吉。费雷拉的身上
;亨利伸手去抓拐杖,手腕处被螫了;一只蜜蜂从埃伦的鼻子前飞过,她惊叫着从
椅子上蹦起来,打翻了她的酒杯。乔。费雷拉用手捂住脑袋,并催促别人也这么做。
露易莎从埃伦手里夺过婴儿,目光里满是怨恨,因为埃伦光想着自己的安危,她准
会扔掉婴儿自顾逃命的。
那天晚上,当伊丽莎白躺在床上回想下午的事情时,她似乎有一种局外人的感
觉。在她的脑海里,这一天就像一场精彩的电影,缥缈得宛如梦境一般。她和Z 同
时站起身,本能地把手伸向对方,举止既真实自然又不乏浪漫色彩。
后来,亨利告诉她说,她和Z 隔着餐桌握手的情形使他想起了网球赛后赢者和
输者都要敷衍地握一下手。但随即他打住了话头。怎么会有这么古怪的念头呢,他
说,显然根本不存在什么竞赛的。
一年中最长的一天
就在我的第三次婚姻到了尽头,我和我丈夫都被折腾得焦头烂额时,欢迎礼车
叩姐找上了门。我们住的是一幢租来的房子——但租金仍使我们不堪负担,因此我
们打算不等夏季结束就搬出去。她第一次上门时,我对她说现在谈话有点不合时宜,
因为我们就要搬家了。尽管如此,她第二次又来了,说希望我能挤出几分钟的时间。
那天简直糟透了:我和丈夫在争抢那条狗的归属权(狗是他买回家的,但是我不顾
注射疫苗所花费的昂贵开支把它留了下来),我们都扯高了嗓门,那条狗又是蹦又
是叫的,楼上的抽水马桶又堵塞了。我丈夫不知道手压皮碗泵在哪儿,虽然那玩艺
够大的。我不得不对她说现在不是时候。可她不想这事被无止境地拖延下去,问我
什么时候合适。我这人不善于敷衍别人。我开始觉得有些内疚,虽然我知道没这个
必要,但我仍有这种感觉。“星期五,”我对她说,我打定主意那天外出。我丈夫
每逢星期五和星期六都要去花圃为土催肥,他也不会在家。只有那条狗,它从一开
始就显得需要有个伴。它会很乐意听见她的敲门声,然后跑到屋外呆上几分钟。但
最后的情形是她走了。
第二个星期她又来了。她是个高个子女人,长得挺壮实,穿一件毛绒绒的下摆
织有黑星星的白色披风。下面穿一条黑色的裙子,那上面我敢说准会粘满了狗毛;
她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看上去就像是理查德。伯顿会给伊丽莎白买的那种。戒指大
得出奇,以至于上面那颗钻石滑落到一边,紧挨着小指。我开门时,她正在移正钻
石的位置。
“请进,”我说。反正是早晚的事。
她进了屋,那条狗冲她迎了上去。它刚被拔掉两颗牙齿,其中一颗的拔牙费还
欠着兽医呢。尽管前一天它受了不少的折腾,但现在看来它已无大碍了。
我觉得我应该显得礼貌些,便问她要不要来点咖啡。事实上自从我不再喝咖啡
以后,我已经闻不惯咖啡的那股香味了。不出所料,她说要是不太添麻烦的话,她
想来一杯。“用开水吗?”我说了一句诸如此类的话。
她朝侧屋里的几张画看了一眼,我示意去那儿坐。那是几张手工调色的鱼版画。
我丈夫是捕鱼的,他一美元一张从一个不领行情的人手里买下了这些画。这是我们
一家一当中最值钱的东西。
她脱下那件有毛绒绒后摆的披风,挂在一张椅子上。我只好拚命阻止狗上前去
嗅。光嗅嗅倒不碍什么,可它还喜欢舔。
“也许不说你也知道,我喜欢这个社区,很想为它服务,”她说。她告诉我说
她住在路的那头——她伸手一指,似乎怕我不知道那条路在哪儿——已经快二十年
了。“我是当新娘的时候来这里的,”她说。“那年头真叫人开心。一切都是那么
美好。可这个社区始终保持着它的良好形象。”她笑了。“如今我快是个老太婆了,”
她说。她不经意地摆弄着披风,手指轻轻叩击着那些黑色星星,似乎它们是一个个
棋子,她正盘算着如何走下一步。
“我和丈夫的关系有点麻烦,”我说。“我已经说了,我们不会在这儿呆久的。”
她当时的表情就像一个在桥上掉了一件玩具的孩子。她紧锁眉头,目光长长地
扫过地板,像是定格在角落的尽头处。她也许看见了那些尘团。我和丈夫都面临着
棘手的难题。如果我们在婚姻中不要孩子,如果我不想成为一个传统的妻子,那我
们双方都能轻而易举地扫除麻烦了。
我给她倒了咖啡,为礼貌起见,也给自己倒了杯七喜作陪。原先我陪客人时喝
的是烈酒,它导致了我第一次婚姻的破裂。我的第二任丈夫是个没人愿嫁的男人。
他去了越南战场,回来时成了个疯子。一旦我们开车经过行驶在高速公路上的卡车,
他就觉得它们会爆炸。他在一条州际公路上就因为超慢行驶而领到了三张罚款单。
他扯了谎,对他们说他的脚患有风湿病,有时无法重踩油门。事实上,他是觉得任
何东西都会炸上天。
“听说你们的关系出了麻烦,很抱歉二‘贝蒂说。她名叫贝蒂。这是她进门前
在屋外告诉我的。姓什么她没说。
我垂下了眼睛。
“别放弃希望!”她说得很响,把我吓了一跳。我心里在嘀咕她是不是个基督
教徒。有许多基督教徒,还有耶和华见证人的教徒们来过我和第二任丈夫居住的寓
所。
“我是说,我们社区需要你,”她说。“我们社区需要年轻人来恢复它的活力。
以前可以见到骑自行车的孩子,可现在再也看不到了。或许只有在周末才能见到一
两个。”
“在高速公路上骑车?”我问。她又一次指向那条公路,而实际上那是条高速
公路。
“这儿以前到处是兔子、乌龟和松鼠。电话公司不得不架起防遭松鼠破坏的电
话线,那些松鼠就在收拾工具箱的架线工面前欢蹦乱跳。”她咧开嘴笑了,露出了
修补过的牙齿。她似乎被某个话题激发起了兴致。
“这儿曾经是一条旅游帆船的停靠站。我至今还保存着丈夫为我在帆船上赢来
的熊和鳄鱼标本。他用棒球把架子上的猴子击落下来”——她竖起拇指、食指和中
指,弯曲着向外伸展,活像一只挂肉的钩子——“他玩这个太在行了,最后那人说
他再也不会乘这条帆船回镇上来。当然啦,这并不是那条帆船不再来的原因。”
我点点头。我渐渐意识到她也不好受。
“以前这儿一星期来运两次垃圾,”她说。“现在只有星期一上午来一次,好
像除了周末我们就不吃不拉似的。我只好把垃圾送到垃圾堆场。你可以雇人来运,
但他们要求你把一切都包扎严实,就像当地邮局要求你做的一样。你是否在这里的
邮局寄过包裹?当他们向你出售邮政用品时,我就觉得他们纯粹是要赚你的钱才弄
得那么麻烦,而他们给你的也就是那种马尼拉纸信封而已。”
我从未去过当地的邮局。我们的邮件——即使有——都是托人捎的。除了圣诞
节,我们很少收到邮件。但有许多人会在圣诞节记起我来。
“是不是我丈夫干活的那个花圃也有过它值得回忆的历史?”我说。我有点好
奇。那建筑好像建于世纪初。显然它不像派过什么别的用场。
“我搬来的那年它为美化环境作了贡献,”贝蒂说。“每年白天最长的那天总
要在通向花圃的大草坪上举行一场舞会。所有的杏树和垂枝樱桃树都开着花。那景
色真叫人难以忘怀。”她抿了口咖啡。“你知道,镇上有一些残疾人,”她说。
“应该称他们是‘身体上有缺陷的人’。他们如今不大出现在街上了。我想年龄使
他们的状况越来越糟。那是一种脊椎畸形、伴有语言和思维失控的病症。”她用手
指轻叩着太阳穴处。“那时候还有几个前来参加舞会呢,”她说。“每个人都留心
照顾着他们。”她又拐了口咖啡。“他们之所以身体上有缺陷是因为他们的母亲同
自己的亲兄弟上床,反正是诸如此类的事,”她说。
我呷了口七喜。她不说我也知道这世道会堕落成什么样子。
“那你为什么不搬走?”我问。“既然这儿的情形已非同昔比,你和你丈夫为
什么不搬走?”
“咳!”她叹了口气,头往后一仰。她下巴底下长有一颗黑痣,我以前没发现。
“那是因为我丈夫,”她说。“晤,你会以为我要向你兜售些什么,就像刚才提到
的我怀疑邮局的那种做法。可实情是,我丈夫是婚姻法律顾问,他就在家里开业。
这儿地处中心,来找他的人很多。那些顾客可不愿长途跋涉地开车去找他。”她又
抿了口咖啡。“我丈夫永远也不会搬走的,”她说。这时,她好像受到某种突如其
来的灵感的触动,从地上拎起了随身带来的那只包,放在腿上。“如果你和你丈夫
需要他的服务,他是唯一登人电话簿的婚姻顾问,”她说。“我来这里并不是替他
介绍业务来的,但既然提到了,我想就不妨提供个信息。每当我和他有了矛盾,他
总能一下子把问题解决掉。但这不是我来这儿的目的。我是你的欢迎礼车小姐,我
给你送来了几样东西。我们可以乐观地说,你会呆在我们这个良好的社区的。”
当她接着往下说时,她完全变了个人。她的嗓门提高了八度,下巴绷紧着似乎
要抬高到那个音调的高度。她先给了我一把小铲子。铲子是绿色的,很精巧,带一
把木柄。它比其它的铲子要略窄一点,是由我丈夫工作的那个花圃出品的。是把专
门用来种鳞茎植物的铲子。
她目光注视着我,手一个劲在包里掏。或许里面的东西都是按着顺序放的,因
为她说什么便拿出什么来。
我先是得到了一把铲子,然后是一把由当地发式师制作的宽齿梳子。接着贝蒂
取出一只高尔夫球举到我眼前。“告诉我它是从哪儿来的?”
我把头向后移动了约一英尺,这才看清楚。那是一只白色的高尔夫球。我伸长
了脖子去看球的另一面。
“上面什么也没写,”我说。
就像当孩子看到对方对他的玩具产生了兴趣时那样,她猛地把手缩了回去,把
球贴着胸前凝视起来。
“想得到吗?”她呵呵地笑着说。“送了几年的威利一韦勒牌高尔夫球,这一
只竟是没有标上牌子的!”
她把球放在桌子上又继续往下说。我拿过球来像玩解闷石球一样把弄着它。
“有一盒夹心软糖是当地的商场送的。”她的手在包里摸索着说。“只要购物
满十美元,你就可以领取这盒糖果。”她还在包里掏着什么。“我是说,这盒糖果
不在我包里,但有一张赠货券——厚厚的赠货券,像一张硬卡。”她终于放弃了手
摸的努力,低头朝包里望去。“哦,天哪!”说着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粉红色的纸条。
“你瞧!”她说。“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我告诉丈夫我领到了一张停车罚款单,
说那张单子就在我包里,他准是伸手进去拿的时候把罚款单留下了,却把赠货券取
走了!”她不住地摇头,眼睛里噙满了泪水。“谁能想象到竟会拿错了纸条!这下
你可知道了,当那些男人想帮你一把时,他们是怎么帮的!”
她用袖口擦泪水,说话时仍不住地摇着头。这时她又拿出了一张由当地的五金
店提供的社区地图给我。她手臂上有一块蓝颜色的眼影膏,看上去像是一根爆出的
青筋。
当她把地图展开时,我发现那是一张白纸。她满脸堆笑地从地图的上方望着我。
然而从我的脸上她看出事情有点不对劲。她低头一瞧,发现地图上什么也没有。她
一下子从椅子上蹦了起来,这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
“问题肯定出在这里,”她解释说。“他们在给我寄纸筒时,错把地图旁边的
包装纸装了进去。这事可不能怪我丈夫。我得说这是我干这份工作以来出的最可笑
的错。”
我听见椅子咔一声。虽然只是个很轻微的响声,但它表明我丈夫使用的胶水没
起作用。我屏住了呼吸。就在她站起来的那瞬间,椅子的一条腿折了,椅子整个地
坍了下来。她身子一个摇晃,但总算没有摔倒,手抓住了位于两扇窗户之间的五斗
橱。那个橱是连房子一起搭来的,我一生中从未有钱去买樱桃木的五斗橱。就在屋
子里闹哄哄的时候,那条狗又跑了进来,我还来不及把掉在地上的披风抓起来,它
已经在用鼻子拱它上面的毛了。
“今天真不是我们的好日子,”我说。我开始为那张椅子道歉,她却突然哭了
起来,为社区的好时光一去不复返而大动感情。她一只眼睛上面的浓妆刚才已经被
抹花了,现在她又开始在抹另一边,使她看上去活像一个在煤黑圈圈后面张望的小
丑。她想让自己镇定下来,但一时半刻这个努力看来是徒劳的。她轻轻拍打自己头
发的时候,我发现她戴的是假发。当她步履蹒跚地走出屋子时,那头假发有点松脱
了。
天哪,这一切勾起了我酗酒那阵不堪回首的记忆,令我想起了那间在杂货店楼
上的充满煤气味的可怕的屋子。
你能相信吗,贝蒂最后竟怪罪起我来。她说正因为跑了那么多趟她才会那么心
慌意乱的。她说送这些劳什子来是她的工作,还说希望我没有为最终能抽出时间来
领取这些东西而感到遗憾。她一把抓过披风,动作异样地移动开脚步,那架势像是
准备去踹那条狗:我倒是希望她能踹它一脚。
等我丈夫给土催完肥回到家,我告诉了他贝蒂的来访,从头开始叙述:那条帆
船的故事;花圃外的露天舞会。我隐去了弱智人(不管该怎样称呼他们)那一节,
因为他老是埋怨我对他提一些令人沮丧的话题。我跳过了这节,直接谈到了高尔夫
球,停车罚款单和地图。这是我和丈夫最后的几次拥抱中的一次。我们只能抱在一
起,不然准会笑得在地上打滚的。
下午,那只高尔夫球沿桌角掉了下来,滚进了屋角那堆与它同样大小的尘团里。
屋子很宽敞,还有几件不错的家具,那天和贝蒂一起坐在桌子前的阳光里,我就知
道我以后会想念它的。早在租下这屋子时,我们已经意识到会陷人经济上的困境。
我们只是想一处好的住所或许能带来点运气——或许会使我们振作一下,然后生活
就一帆风顺了。如果家庭没有破裂的话,那么贝蒂的来访和椅子的散架便会成为一
桩家庭趣闻;但奇迹并没有发生,于是它成了一件只有我会常常想起、独自一人去
默默回忆的往事。
那张地图可以用来包玻璃杯——那是报纸中唯一的一张白纸。
我们离开时,没有拿走一件不属于我们的东西。
女工
这是一个关于珍妮特的故事,她是个女工。她有时觉得自己是个周游世界的游
客,一个会勾引男人的女人,一个未被人赏识的美食家。夏天她利用一个星期的假
期去看望密歇根州的姐姐,从邮购目录商店买花边丝绸内裤,还临时学了一点制作
美式鲜奶油的手艺,它在许多场合都有用。
这是不是又一个作者对主人公过于熟悉的故事?
暂且先这样假设:故事的叙述者事实上是被珍妮特神秘化了,只是看上去在作
客观的评述;因为文字这东西太容易摆弄了。让我们想象在真实的生活里是有过、
或曾经有过一个名叫珍妮特的女人,通过故事叙述者与她的谈话可以推测:珍妮特
是个具有自由意识的女人,虽然她在说“密歇根湖”时那嘴唇愧疚的颤动是她真实
感受的某种泄露。如果故事的叙述者是女的,珍妮特就可能会乐意承认自己是个花
花女子;但要是作者是男的,珍妮特也许就会在这个问题上保持沉默了。鲜奶油就
是鲜奶油,没什么可琢磨的。再回到一开始的那个假设上去:我们不妨说故事的叙
述者是个女人;珍妮特谈论了打工生活中的酸甜苦辣,毫无遮掩,直言不讳;如果
珍妮特自己是个讲故事的好手,密歇根湖听来就很感人,如果她不是,它也打动不
了人。我们不妨说珍妮特谈了她的浪漫生活,而且故事的叙述者觉得很可信,甚至
有趣。还有一些细节:珍妮特的情人复印了自己的一只手,并把这张复印纸放在了
她的收文篮里;珍妮特也复印了自己的一只手,让她的好友查利挂在男厕所里,而
且要在那儿一直挂到让她的情人看见为止,因为它对其他人来说是毫无意义的。要
是故事的叙述者幸运的话,他们还会交换小到能放进前胸口袋或裙子口袋的礼物。
袖珍法英、英法词典啦(法国是他们希望去旅游的地方),手指木偶啦;登在私人
广告栏里的广告词啦,上面用首字母表明他所爱的人(她),再套上塑料薄膜,做
成既实用又浪漫的钥匙圈。为了故事好听起见,让我们希望他们还在电梯里扭在一
起,像水冷却机里咕咕往上冒的水泡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偷着吻。半夜里她把他的鞋
带打上结,好延迟他明天一早的离去。
他的妻子在哪儿?
就说在北达科他或孟菲斯或巴黎吧。即使她知道内情,我们也说她不知底细。
不不不。过于权宜之计了。他的妻子必须在那儿,露露相,哪怕她去了什么地
方。故事里应该有个妻子,她要么刚毅,要么勇敢,要么邪恶,要么有瘾癖,要么
干脆很普通,只需有一句描述的句子就立刻能让读者知道她是个典型的妻子。
有一个妻子。她很漂亮,一个年纪很轻时就结了婚的黑发姑娘。她赢得了巴黎
之行的大奖,因此她不在城里。
胡说八道。巴黎?
她赢得了选美比赛。
可她不应该漂亮。她得很普通。
事情一下子变得明显了:她并不普通。她非常漂亮,她是在巴黎;而且选美比
赛的主办者不知道她已经结婚了,尽管这件事没必要提。
如果妻子是这样出现的话,她就比故事的主题更吸引人了。
如果女工不可信的话,妻子的退出倒是被安排得十分可信。
可我们知道故事是怎么结尾的。
它将如何结尾?
故事的结尾会很糟——就是说可以预料得到——因为不是漂亮妻子获胜,使它
变成又一个类似的故事;就是妻子根本不吸引人,于是让女工侥幸赢了去。
你最后一次听说女工获胜是什么时候?
他们每天都在获胜。他们是经理不是“女工”。
不不是他们。这里讲的是一个真实的女工。她挣钱不多,休假也少,只能靠偶
尔买点奶油和赊购内裤来补偿生活对她的不公;而这样做她得花去一年的血汗钱。
那么好吧。故事该怎么说?
你肯定想听吗?显然,当你发现那个本该是很普通的妻子事实上非常特别,她
参加了选美比赛并赢得了巴黎之行后,你早已心烦意乱了。
可这原先是一个女工的故事。她有什么能引起轰动的小道新闻?
这正是写字间里的人成天在想的:老板想知道他秘书的内心活动,秘书想知道
那个邮差是不是同性恋,邮差则在打电梯小姐的主意,女工每天都要走进这个紧张
而又异样的环境里。她这么做是因为她需要钱,再说世界也就是这个样。无论她在
哪儿工作都不会有太大的不同细节。使地点显得更真实。
冬天,当日光早早就开始消失时,写字间里有一种奇特的氛围。写字台上布满
了榕树投下的影子。水冷却机里的水呈金黄色——更像是酒。
那里有多少人?
大间里有四个人在打字,三个经理,他们合用一个秘书。她坐在大间的左边一
角。
女工爱上了谁?
安德鲁。达比,新近聘用的那位经理。他的头发已经过早地花白了,因为狗没
在手术中挺过来而两天不上班,他也从未服过兵役,原因是日益恶化的椎间盘使他
常常感到疼痛难忍,尽管说不准这种痛楚什么时候会发作。有一次它好像正好在水
冷却机里的水泡往上冒的时候发作了。一阵疼痛迅速涌上了脊椎,像是在模仿水泡
的运动。
他结婚了吗?
我们刚刚谈论完他的妻子。
他真的结婚了,是吗?
没骗人。他结婚有六年了。
还有其它关于他妻子的情况吗?
没有。你可以了解到女工对她的看法,但如果想自己作出评判,没门,因为她
在巴黎。有何必要去偷听妻子和安德鲁在电话里的谈话呢?我们没人能从电话里听
出什么名堂来。除此之外,只有一张明信片。正面是一根柱子的特写镜头,她在背
面写着她爱他想他。如果爱情可以用柱子来表现的话,她对他的爱就是科林斯式的。
这可有点不同寻常。他对此有什么反应?
他收到明信片的同一天,他的广告语也在“私人”广告栏里出现了。他口袋里
揣着明信片去为广告语套塑料薄膜,在塑料膜套上打洞,穿上一个圈,做成了一只
钥匙圈。
他没感到不安?
有一点,但总的来说他很自鸣得意。他和珍妮特共进午餐。午饭后他给了她那
只钥匙圈。她略有点震惊、高兴和感动。他们吃了三明治。由于背疾他不能坐火车
包厢座位。他们挑了一张桌子。
十年后,安德鲁。达比在哪儿?
死了。他死于手术后的并发症。血块进入了他的大脑。
为什么他一定要死?
这是在作报道。事实上,他是死了。
他死的时候珍妮特和他还有往来吗?
她成了他的妻子。已婚的男人确实有离开妻子的。安德鲁没有让糟糕的生活过
于糟糕。一段时间以后,他和他的前妻又建立起了非常亲密的关系。他住进医院的
那天她给他去了电话。
后来呢?
后来什么时候?
他死的时候。
他看见有人在召唤他。但这不是你想听的。发生在当时的情形是,珍妮特正坐
着出租车在去医院的路上。等她到了医院,有个护士正在电梯口等她。护士知道珍
妮特这会正在来医院的路上,因为她每天总是这个时候来。大约在一年前,安德鲁。
达比就是在这层楼面作过一次成功的手术,也是由这个护士护理的。要说护士一年
后就离开了医院那不真实。
这不再是女工的故事了。
还是的,因为她接着又去工作了。她婚后工作,他死了以后又干了好几年。最
后她不再是为钱而工作。她想要钱,但这和需要钱是两回事。
他们在一起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他意识到酒给他带来麻烦,便把酒戒了。她保持着自己的体形。他们去了百慕
大,打算再作重游,但没再实现。她每年要从百慕大旅馆里带回来的购物册上订购
香水。她试图找到另一种她喜欢的香水,但末了仍是订购她原来喜欢的那种。他们
没有孩子。他和第一个妻子也没有孩子,因此最后肯定了医生的结论是对的:问题
出在安德鲁身上,尽管他从不肯去做检查。他生活中有两只狗,一只猫。他去世的
那年,珍妮特送给他的圣诞礼物是一块劳力士手表。他给了她一张可以免费做二十
次日光浴和每月一次按摩的会员卡。
她还是女工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遇见他之前还是遇见他之后?
之前和之后。
之前,她常常情绪低落,尽管那时候她有很多的消遣和娱乐,而且也喜欢那种
生活。她记账卡上的账款总处于上限状态。即使那时候问她,她也会承认自己是有
一种类似超额补偿的心态的。遇上他之前她书也看得很多,遇上他之后很高兴又有
了一个可以同她谈论书本的人,因为他也看那几本书。她深信自己伤过一个人的心
:一个跟她恋爱了好几年的男人,他父母亲去世时把家产留给了他。他想娶珍妮特,
并且照顾她。他的打算是离开康涅狄克州的大宅移居到纽约去。她感到自己不知该
如何顺顺心心地进入别人的生活。虽然她小心翼翼地作了解释,但他还是难以接受,
始终认为她不嫁给他是因为她不喜欢那套家具。
之后呢?
你已经听说了之后的一些事情。安德鲁对公路收费亭有一种恐惧感,在高速公
路上行驶时他一看见收费亭的牌子就会把车停靠在路肩,让她来驾驶。在新泽西的
收费公路上自然是由她来握方向盘的。他们只认识一对两人都喜欢的夫妇——就是
说他们既喜欢那个男的也喜欢那个女的。他们容易喜欢上这一类的夫妇。
再说说写字间里的情形?
有植物和那台水冷却机。
除此之外?
又要老调重弹了。这会说它似乎有点离题。
那么了解一下女工的生活怎么样?
她渡过了一次难关,那是在秋天。她强打起精神,又开始了她的生活。
做些解释。
没有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还是有事情发生的,生活也有了变化。她与
一些朋友失去了联系,转而迷上了古典小说。在百慕大,她游泳时抬头看见一只小
船,不知怎么竟清晰地记起了安德鲁之前的那个男人从他曾祖父那儿继承的那些船
模玻璃瓶,她也对此感到吃惊。那天她出水后脚被什么东西划破了。那东西即使不
是玻璃也像玻璃一样尖利。像是作了某个总结。她心烦意乱极了。她和安德鲁坐在
沙滩上,小船从他们面前驶过,安德鲁以为是疼痛搅乱了她的心绪。
打字间里,天色早早地暗了下来。是在冬天。他们还没有在一起。她一定看见
了写字台上的阴影,觉得自己像是树林里的迷途者。
即使她这么想,她也从未说过。
她信赖查利吗?
在一定程度上是的。在她和安德鲁有瓜葛之前,她和查利就已经搅和上了。之
后,他们仍没有断了来往。他需要买新领带时总要听取她的意见。
查利来参加她的婚礼吗?
没有婚礼。是个非教会主持的仪式。
他们去哪儿度的蜜月?
巴黎。他一直想看看巴黎。
但他的妻子去了巴黎。
那只是巧合,再说,她那个时候不在巴黎。她那时已经是他的前妻了。珍妮特
从不知道他妻子去巴黎的事。
他有什么事情不知道的?
有一次她在出租车上掉了两百美元。她一天两次自我检查乳房。还有,她隐瞒
了对那条狗的厌恶情绪,狗是在他的坚持下从一个家畜认领栏里领来的,这条狗是
只反刍动物。
安德鲁的形象是什么时候闯入她心扉的,是什么样的形象?
在她第一次见到他时安德鲁四十岁。她为他颧骨上的一颗痣感到惋惜,但后来
又喜欢上了那颗痣。他死后月6 颗痣有时会占据她梦里的整个世界。至少她是这么
感觉的——像山峦一样灰蒙蒙的一团,先是出现在远方,接着越来越近,直到成为
无形的一片,她惊醒过来,手紧紧抓着床单。显然,这是梦,不是梦。但她称它是
梦。
贝丽。麦基恩是谁?
一个跟他调过情的女人。无关紧要。
为什么故事的叙述者开始了一个故事后又会扯到另一个故事上去?
生活是一列加速行驶的火车。故事的叙述者也会出轨的。
当珍妮特浮现在他脑海里时,安德鲁看见了什么?
她绿色的眼睛。那受惊的目光仿佛使眼睛有了生命,它在惊讶竟与鼻子共处了
这么长久。
对他们在一起的生活还有什么可说的?
有一些关于那只水冷却机的趣闻。它曾消失过一次,很醒目地不在了原来的地
方,就像有人移走了一台热气锅炉一样。当人们向走廊一头空无一物的角落望去时,
他们脸上的诧异表情实在令人惊异。修理工取走冷却机的那天,珍妮特去那里同安
德鲁会面。他们说定每隔几天就要在那里见面,而且要像是碰巧遇上的。在那儿工
作的一个女孩——自认为查利是她的男友,可绝对没这回事;查利是珍妮特的男友
——看见那台冷却机被移走了,便诡秘地对查利耳语道,这下有好戏看了:珍妮特
会悄悄离开她的写字台,安德鲁稍后也会迈着坚定的步子、拿着那只蓝色瓷杯离开
办公室,他们会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既没了“道具”,也没了“掩体”。
查利怎么说?
他后来又提起那段谈话时,珍妮特也问过他。“他们在相爱,”他说。“也许
你不愿怎么想,但这种芝麻绿豆小事根本不会叫人心烦的。”他对自己的表态很感
得意,当然心里还是有点疑虑的。人们说的是一回事,过后再提起时又是另一码事
了。
回家找玛丽
我妻子玛丽决定举办一次聚会——一次提供酒菜的聚会——邀请我们的老朋友,
还有一些新知和住在我家左边的邻居,那些我们与之交谈的人。就在酒宴承办人到
来之前,莫莉。范德格里夫特打电话来,说她女儿的体温高达102 度,她和她丈夫
到底不能来了。我看得出我妻子在安慰莫莉时流露出失望。电话挂上几秒钟后,莫
莉丈夫的汽车从车道上飞驰而出。在听到一辆汽车飞速开出去时,我总是想到有一
个人出门去了。我妻子的解释更加实际:他去买药了。
在我们言归于好后的三年里,我妻子曾经两次离家出走。一次是在盛怒之下离
开的,另一次是她去拜访一位住在怀俄明的朋友,说好去一个星期,结果延长到了
六个星期,尽管她没有真的说她不打算回家,但我无法让她预订机票,也无法让她
说她想念我,更别提让她说爱我了。我做过不少错事。我不止一次给自己买了价格
昂贵的新汽车,就把自己的旧汽车转让给她;我赌输过钱;我总有上百次返回家吃
晚饭。但我从不离开我妻子。以前,在我们打算离婚的时候,搬出去的是她。在我
们和好后,每次两人闹不愉快,结果是她坐上汽车出走。
这些事情时不时地涌上我的心头;一件小事就能使我想起所有她离家出走或是
威胁说要离家的次数。或者她想要一件我们买不起的东西时盯着我看的那种我称作
吓呆了的兔子的眼神。不过,在大多数情况下,我们努力做到愉快地相处。她一直
在找工作,我一下班就直接回家,我们一直用电视机的遥控器解决问题:我给她管
一个小时,然后她给我管一个小时。我们不想一个晚上看超过两小时的电视。
今晚因为要举办鸡尾酒会根本不能看电视了。这时,酒宴承办人的汽车已经挨
着另一辆汽车并排停在我家门口,酒宴承办人——是个女的——正把东西往屋里搬,
有一个少年,可能是她的儿子,在帮她。男孩子郁郁不乐,而她却心情愉快。我妻
子和她两人笑容满面地互相拥抱。她进进出出,搬着托盘。
我妻子说:“我拿不准是否该出去帮她一把,”可接着她又回答说:“不——
这是我雇她来干的。”而后她对自己笑笑。“范德格里夫特两口子不能来真是遗憾,”
她说。“我们给他们留一些吧。”
我问是否要放一些立体声音乐,但我妻子说不用了,音乐声会被谈话声淹没的。
要不就得开得很响,那样会打扰邻居们的。
我站在前屋里,看着那个酒宴承办人和少年。他伸出胳膊托着一个托盘走进门
来,小心翼翼地,像一个拿着一枚他有些害怕的烟火的孩子。我正看着,我们不理
睬的邻居梅太太(一天晚上,我们上床睡觉时,由于疏忽忘了关前门廊上的灯,她
竟然打电话叫来了警察)带着两条小狮子狗安娜克莱尔和埃斯特走过。她装作没看
到一个酒宴承办人在往我们家搬宴会食品。她可以直愣愣地盯着看你,让你感到她
就像个幽灵一样。就连那两条狗也已培养出了这种眼神。
我妻子问我,我最想看到的人是谁。她知道我喜欢斯蒂夫。纽豪尔胜于其他任
何人,因为他这个人太爱开玩笑了,但是,就为了让她大吃一惊,我故意说:“啊
——最好能见到瑞安夫妇,听听他们到希腊去的旅游经历。”
她哼了一声。“你也有关心旅游的一天,”她说。
她跟我对吵架负有同样的责任。她的语调总是尖利刺耳,我则试图不但保持措
辞温和,也试图保持语气温和。不过,她总是毫不介意地带着讥讽的意味轻轻地哼
一下,说上一句尖刻的话。这次,我决定不理它——干脆不理。
起先,我想不出我妻子和那个酒宴承包人怎么会那么亲热地拥抱,后来她俩谈
话时,我记起来了,几个月前我妻子在亚历山德里亚的一次给一个即将分娩的妇女
的送礼会上碰到过她。她们两人对着某个妇女——这人我没见过,因此一定是我妻
子以前工作时的一个朋友——摇头,说她们从没听到过一个让分娩延续六十多小时
的医生。辣味蛋外面的包箔已经拉掉,我发现这个女人现在很美,她在离开桌子前
把自己的圆筒状上衣系好了。
那男孩没有说声再见,就回到汽车那儿。我站在门厅里,朝门外看去,只见他
上了车,砰地关上了车门。他的后面,太阳正在落下。这又是一个总是使我神往的
从粉红到橘红的落日景象。不过我快步从门口走回去,因为我知道那个酒宴承办人
就要出来了。事实是,如果我不必和她互相说些客套话,那样更好。我不善于想出
话题来和我不熟悉的人交谈。
酒宴承办人把头伸进我站在里面的房间。她说:“今晚你的酒宴会叫人满意的。
我想你真的会喜欢那辣得叫人冒汗的豆酱的。”她笑笑,还——使我感到惊讶——
耸了耸肩。耸耸肩似乎没有什么意思。
我妻子走出厨房,端着一盘肉片。我提出和她一起去端大浅盘,但她说她不愿
有一点马虎,还是由她自己来做吧。那样,她就知道她把每样东西放在哪儿了。我
感到奇怪,她干吗不能看一下桌子,那样不也能看到自己把食物放在哪里了吗,但
是我妻子在准备的时候,可不是问问题的时候。她会突然停止,大发脾气的。于是
我走到外面前门廊上,看着天色渐渐黑下来。
酒宴承办人开车走的时候按了按喇叭,由于某种原因——也许是因为那男孩的
身子坐得那么直的缘故——他使我想起出现在通往华盛顿的有一段公路上的情况,
那段公路是专供至少坐三个乘客的汽车行驶的,来到这儿的人开始买充气娃娃,让
这些娃娃坐在汽车里,还给它们戴上帽子,穿上衣服。
“玛丽。维路希和她丈夫正在闹分居,不过,不管怎样,她会和他一起来参加
宴会的,”妻子在门厅里对我说。
“你干吗非把这种事告诉我不可?”我说,转身离开落日,回到屋里。“这只
会让我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感到不自在。”
“啊,你应付得了的,”她说。她经常运用这个表达方式。她送给我一摞纸盘
子,要我把它们分成三叠,放在桌子的前部。她让我把餐巾从柜子里拿出来,在桌
子当中插着雏菊的花瓶之间放上几叠。
“没有人非得知道维路希两口子的事不可,”她说,一面端出一盘蔬菜。蔬菜
按扇形排在盘子中间,它们的色彩——橙、红和白色——使我想起几分钟前的天空
和它看上去的模样。
“还有,”她说,“每次奥伦的杯子喝空后,请别总是急急忙忙地给他重新斟
上。他在努力减少喝酒。”
“那你去做得了,”我说。“你要是什么都知道,那什么都你去做。”
“每到我们请客,你总是那么神经质,”她说。她从我身旁擦过。等她回过来
时,她又说:“这个酒宴承办人干得真出色。我只要把那些大盘子洗干净,明天放
在门廊上就行了,她会来取走的。瞧,这不太好了吗?”她吻了一下我的肩膀。
“得去换衣服了,”她说。“你就穿身上的衣服吗?”
我穿着一条白牛仔裤和一件蓝的针织衬衣。我点点头表示是的。出人意料,她
竟然没有和我争辩。她一面上楼梯一面说:“我看没有必要开空调了,不过,你认
为怎么好就怎么干吧。”
我回到门廊上,在那儿站了片刻。天色越发黑了。我看见了一两只萤火虫。邻
近地区的一个小男孩骑着自行车经过,车子闪着蓝荧荧的亮光,车后面带有训练车
轮。车把上扬着飘带。那只咬死过小鸟的猫走过去。别人都知道,我曾经在一把水
枪里灌满水,趁没人看见时用枪喷射过它。我还拧开水龙头浇过它。它在我家的草
坪边上走去。我完全知道它在想些什么。
我走进屋去,看看餐桌。楼上,淋浴器在哗哗流着水。我拿不准玛丽是否会穿
一件背心裙。她的背很美,穿那样的衣服看起来十分可爱。不管她怎么说,我确实
是旅游的——而且还经常喜欢旅游。五年前,我们去了百慕大。我就是在那儿给她
买的那种背心裙。她的身材始终没变过。
桌上摆的食物足够一个军吃。有半个西瓜已经给挖空,里面放满了瓜瓤球和草
莓。我吃了一颗草莓。有一些看起来像干酪球那样的食物,裹着坚果,还有几碗不
同的酱,有些盘子旁摆着蔬菜,摆在其他盘子旁边的一只盘里是脆饼。我戳了一片
卷在意式熏火腿中的菠萝。我把牙签放进口袋,把盘里的菠萝火腿卷排排紧,这样
就看不出中间让我拿掉过一片。酒宴承办人没来之前,我妻子就已把酒放在深色的
窗台上了。蜡烛已经准备好,旁边放着火柴,只等点燃了。对于播放音乐的事情她
可能错了——至少,在开始只有少数客人来时放点儿音乐总不错吧——不过,干吗
要去争辩呢?我同意她的意见,既然有令人舒适的微风,就不必开空调了。
不多会儿,玛丽下楼来了。她没有穿背心裙。她穿了一件蓝色的亚麻布连衣裙,
我一向不喜欢这件衣服,手里拿着一个手提箱。她的脸上毫无笑意。她的脸一下子
看起来拉得很长。她的头发潮湿,用一枚发夹夹在后面。我感到惊愕,简直不太敢
相信。
“没有什么宴会,”她说。“我就想让你看看宴会是怎么样的,食物准备好了
——哪怕不是你准备的——然后就等着。等着,等着。也许这样你就会明白宴会是
什么样的了。”
我刚想到说你这是在骗人!可同时也知道了答案。她不是在骗人。但是那位调
解婚姻的律师——没有律师会同意她做的是对的。
“你不能那么孩子气,”我说但是她已走出门口,沿步行道走去。蛾子飞进了
屋子。有一只擦着我的嘴边飞过,弄得我皮肤痒痒的。“你怎么对福德博士说这一
切?”我说。
她转过身来。“你干吗不清福德博士过来喝鸡尾酒呢?”她说。“你是不是觉
得,他看到这种现实生活的场面可能会受不了?”
“你要走?”我说。不过我感到扫兴。我已经完全泄气了,几乎透不过气来。
我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连我自己也没有把握她是否听见了。“你不理我了?”我
诉苦道。她没有回答,我知道她是不理我了。她跨上汽车,发动后开走了。
有一会儿,我目瞪口呆,一屁股坐进门廊上的一把椅子里,呆呆地看着。街道
异乎寻常地宁静。知了的叫声渐渐响起来。我坐在那儿,试图使自己平静下来,这
时那个骑自行车的男孩正慢慢地往小山上蹬着。邻居的狮子狗叫开了。我听见她在
让它们别叫。接着狗叫声平息了。
玛丽在想什么?我记不起上次我迟回家吃晚饭是在什么时候。那是几年前的事
了。几年了。
卡特里娜。杜瓦尔走过。“是米奇吗?”她说,抬起一只手平放在眉毛上方,
朝游廊上看着。
“什么事?”我说。
“你有上两个星期日的报纸吗?”
“有的,”我高声回答说。
“我们去海洋城时把报纸给停了,现在没能重订到,”她说。“我知道我本该
请你把报纸拿进来的,可你知道杰克这个人。”杰克是她儿子,智力有点儿迟钝。
她要么是做了每一件事情让杰克高兴,要么是说那样做了。言下之意,他是个专横
的人。我知道他说起话来不大清楚,另外曾有一次在暴风雪中,他帮我把车道上的
雪铲干净,除此之外,我对他知道得很少。
“那好,”她大声说着走了。
我听到远处传来摇滚乐声。从范德格里夫特家里传来响亮的笑声。如果他们的
孩子有病,谁会玩得这么快活?我使劲朝他们家的那所房子看去,但是窗户上亮着
灯,因为灯光太亮,看不见里面。一阵尖叫过后,接着传来更多的笑声。我站起身,
穿过草坪。我敲了敲门,莫莉气喘吁吁地来应门。
“嗨,”我说。“我知道这么问是愚蠢的,不过我还是要问一下,我妻子邀请
你今晚来喝酒了吗?”
“没有,”她说着,把前额上的留海往两边撸开。在她身后,她女儿蹬着滑板
哗地一下滑过。“慢一些!”莫莉喊道。她对我说:“他们明天要来整修地板。能
在房子里这么滑,她真是太快活了。”
“你今晚没有给玛丽打过电话?”我说。
“我有一个星期没见过她了。没出什么事吧?”她说。
“那一定是邀请了另一个人,”我说。
小姑娘又蹬着滑板滑过,还做着旋转动作。
“天哪,”莫莉说,一只手捂住了嘴。“迈克尔去杜勒斯国际机场接他弟弟去
了。你看会不会是玛丽请了迈克尔,而他忘记告诉我了?”
“不,不,”我说。“一定是我搞错了。”
莫莉像平常那样绽出满睑微笑,但我敢说我已使她感到紧张不安了。
回到自己的房子里,我把灯光拧暗了些,站在前窗户那儿,抬头凝视着天空。
今晚天上没有星星。也许在乡下有,但这儿没有。我看着蜡烛,心想这到底是怎么
啦。我擦着一根火柴,点燃蜡烛。蜡烛插在华丽、沉重的银烛台里——是我姑母传
给我的,她住在巴尔的摩。蜡烛燃烧着,我看看窗户,看到火焰和自己映在窗上。
不过,微风使蜡烛流出了烛泪,滚落下来,所以我只又看着蜡烛燃了短短一会儿,
就吹灭了它们。蜡烛冒着烟,我没有舔舔手指去掐灭蜡烛芯。我又看看空荡荡的街
道,然后坐在一把椅子里,看着桌子。
我会给她点颜色瞧瞧的,我这样想着。等她回来时,我已经走了。
然后我想要喝上几杯,吃点儿东西。
但是时间一点点过去,我既没有走,也没有喝一口酒。我听见一辆汽车滑行过
来停住的时候,还没有碰过桌子。晃眼的前灯引起了我的注意。一辆救护车,我想
——我不知是怎么回事,但不管怎样,她是伤着了自己,救护车到这儿来总有原因,
而且……
我跳起身来。
那个酒宴承办人站在门口。她皱着眉头。她的肩膀微微有点儿弓起。她穿着一
条斜纹粗棉布裙子,一件紧身上衣,脚登跑鞋。我的身后,整所房子里寂静无声。
我看到她的眼光掠过我身边,朝前屋的灯光看。脸上露出明显的困惑的神色。
“这完全是个玩笑,”我说。“我妻子开的玩笑。”
她皱皱眉头。
“根本没有什么聚会,”我说。“我妻子已经走了。”
“你在骗人,”酒宴承办人说。
我的眼光越过她住汽车看去,车子的前灯亮得晃眼。那男孩不在前座上。“你
到这儿来干什么?”我问。
“啊,”她说着,垂下了眼睛。“真的,我——我以为你们这儿可能需要人帮
忙,我就来干一会儿。”
我皱了皱眉。
“我知道这听起来有些怪,”她说。“不过我因为刚干上这个工作,我试图给
人留下一个好印象。”她仍然没有看我。“我过去一直在地区学院的会计科工作,”
她说,“我讨厌那个工作。所以我想,如果承办酒宴能有足够的活儿……”
“那,进来吧,”我说着,把身子往旁边一让。
一直有虫子飞进屋里。
“啊,不,”她说。“真遗憾,出了麻烦。我原来只是想……”
“进来喝一杯,”我说。“真的,进来喝一杯吧。”
她看着汽车。“等一等,”她说。她走下步行道,关上车灯,锁好车门。然后
又从走道上回来。
“我丈夫说我不该多管闲事,”她说。“他说,我总是拼命讨好人家,其实你
让别人知道你是那么急于讨好,你反而永远不会得到你想要的东西。”
“别谈他的哲学了,”我说,“请进来喝一杯吧。”
“我觉得你妻子似乎挺急躁,”酒宴承包人说。“我原以为举办这么大的一个
酒宴她会感到紧张,因此她可能对有人来帮帮忙会表示感谢。”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走进屋来。
“好了,”我说,举起了双手。
她紧张地哈哈笑起来,我也笑了。
“来一杯葡萄酒?”我说着,指了指窗台。
“那太好了,谢谢你,”她说。
她坐了下来,我倒上一杯葡萄酒,递给她。
“啊,我自己能拿得到的。我是——”
“坐着别动,”我说。“我总得为哪一位当回主人,对不?”
我给自己倒了一杯波旁酒,用手指从冰桶里夹了几块冰块,放进杯子。
“你想谈谈酒宴的事?”酒宴承办人说。
“我不知要说些什么,”我说。我用一根手指在杯子里搅着冰块。
“我是从科罗拉多来的,”她说。“我觉得这个地方好像挺怪。大概过于保守。”
她清了清喉咙。“也许不是这样,”她说。
“我的意思是说,你显然压根儿不知道——”
“别人到底在过什么日子,”我替她说完了这句话。“这就是个恰当的例子,”
我说,举起了杯子。
“她会回来吗?”酒宴承办人问。
“不知道,”我说。“我们以前确实也吵过架。”我喝了一口威士忌。“当然,
这件事不是吵架。这是她恶作剧,我想你会这么说。”
“这真有点儿滑稽,”酒宴承办人说。“她告诉你,所有的客人都邀请了,而
且——”
我点点头,打断了她的话。
“我的意思是说,即使不是你,这事也是滑稽的,”她说。
我又喝了一小口酒。我看看酒宴承办人。她是个身材瘦削的年轻女子。看来她
本人对食物好像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兴趣。她真是相当漂亮,朴素的漂亮。
我们默默地坐了一会儿。我听见从隔壁人家传来一阵阵尖叫声,她肯定也听见
了。从我坐的地方,我能看到窗户外面。萤火虫发出星星点点的亮光。从她坐的地
方,她只能看到我。她看看我,再看看她的酒,然后又看看我。
“我并不是说,这对你是件了不起的大事,”她说,“但我想,让我看到事情
并不像它们必然会发生的趋势那样,对我来说却是件好事。我是说,也许这个城市
将是个挺不错的地方。我是说,它像任何其他城市一样复杂。也许是我不公平地把
它说得古板了。”她又喝了一口。“我真的不愿离开科罗拉多,”她说。“在那儿
我是个滑雪指导。和我一起生活的那个男人——他不是我的丈夫——他和我原打算
在这儿开一家餐馆,但是没开成。他在这个地区有许多朋友,还有他儿子,所以我
们就来这儿了。他儿子和他母亲——我朋友离了婚的妻子——一起住在这儿。我几
乎谁也不认识。”
我拿起酒瓶,又给她倒了一杯葡萄酒。我喝干杯子里最后一口酒,格达格达摇
着冰块,然后给自己杯里倒满了葡萄酒。我把酒瓶放在地板上。
“我很抱歉闯进来遇上这个场面。我到这儿来一定使你感到局促不安,”她说。
“不见得,”我半真半假地说。“我高兴有个人来。”
她转过头往后看。“你想你妻子会回来吗?”她说。
“说不准,”我说。
她点点头。“你知道别人的事情而别人一点也不知道你的事情,处在这样的情
况下,真是滑稽,你说是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只告诉过我关于科罗拉多,还有你们原来打算开餐馆的
事。”
“是啊,”她说,“但这不是个人的事情,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那你就说吧,告诉我一些有关你个人的事情。”
她脸红了。“啊,我不是指这方面。”
“为什么不?”我说。“这已经是个够奇怪的夜晚了,不是吗?你再告诉我一
些个人的事情又有何妨?”
她咬着皮肤表皮。她可能比我想的要年轻些。她披着一头闪闪发亮的长发。我
试图想象她穿着尼龙茄克在滑雪山坡上的形象。一想到这,今夜的天气似乎突然显
得更热了。这也使我想到,再过几个月,我们就要穿羽绒茄克衫了。去年十一月就
下过一场大雪。
“和我同居的那人是个插图画家,”她说。“你也许看过他的几幅作品。他并
不需要钱,但他就是想要钱。又是画画,又想开餐馆。他贪得无厌。不过,他总是
想法弄到他想要的东西。”她喝了一口酒。“我说这些真觉得滑稽,”她说。“我
不知为什么把我们的这些事告诉你。”接着她就不说话了,抱歉地微笑。
我没有花言巧语地讨她欢喜,而是站起身来,在两只盘子里拨了些食物,一盘
放在我椅子边的桌上,另一盘递给了她。我又给她倒了一杯葡萄酒。
“他在那家陶瓷厂隔壁有一个画室,”她说。“就是那所有黑色百叶窗的大房
子。每天下午他打电话叫我去,我就提着一篮冷餐食品赶去,我们一起吃饭,然后
做爱。”
我用大拇指和食指把一块脆饼一掰为二,吃下去。
“不过,那倒没什么,”她说,“主要是,那件事总是像吃神奇牌白面包,真
的异乎寻常。我把面包皮切掉,做成波洛尼亚红肠三明治,还抹上好多蛋黄酱。要
不,我会用里茨脆饼做干酪三明治,或者做花生酱和糖浆三明治。我们喝库尔。艾
德牌果汁或是沙士汽水或是类似的饮料。有一次,我做了热狗,把它们切成薄片,
铺在脆饼上,四周码上干酪。我们吃这种脆饼,喝佩珀博士牌可乐。主要是,这顿
饭得叫人受不了。”
“我明白了,”我说。“我想我明白了。”
“啊,”她说,垂下眼睛。“我的意思,我想是明显的。当然你能猜得出。”
我等待着看她是否接下去要我透露些我的事。但她没有,而是站起身来,把瓶
里最后那点葡萄酒倒进她杯子,然后背对我站着,看着窗外。
我知道那家陶瓷厂。它不在城市的上等地区。从陶瓷厂过去的那条街上有一家
酒吧,有一天晚上,我刚走出这家酒吧,一个小伙子突然撞到我身上。我记得他是
骑着自行车,速度很快地朝我冲来,车轮发出一阵刺耳的声音,好像那辆自行车是
辆大汽车似的。接着,他的身子整个儿压在我身上,又是打、又是捏,好像我的钱
包会像小丑的脑袋从玩偶盒里蹦出来那样,会突然从藏着的地方掉出来。“钱包在
后裤袋里,”我说,刚说罢,他就把一只手伸进那只口袋,然后猛击我的胁部。
“待着别动!”他低声喝道,我侧卧在那儿,蜷缩着身子,一只手捂住脸,免得他
过后想到此事,会因为我清楚地看到过他的脸而再来找我的麻烦。我的鼻子淌着血。
我的钱包里只有二十来元钱,我把信用卡留在家里了。最后我站起身来,试图走去。
陶瓷厂里有一盏灯亮着,但工厂里一片寂静,那儿肯定没有人——那只是一盏开着
的灯。我用一只手扶着厂房的墙,试着把身子站得直一些。在那一刹那,我全身一
阵剧痛——痛得那么厉害,又跌倒了。我吸了几口气,疼痛过去了。透过巨大的玻
璃窗,我看到陶瓷的牧羊人和各种动物——那是可以放在托儿所里的东西。它们没
有上色——它们还没有烧制过——因为驴子和东方三博士都是白坯,而且几乎一样
大小,所以看起来很相像。这件事发生在圣诞节前一个星期左右,我当时想,干吗
不把它们做完呢?他们做得时间太局促了,如果不抓紧干,不开始上色,那就太晚
了。“玛丽,玛丽,”我轻声呼唤,知道自己遇到麻烦了。然后,我用尽力气走去,
走到自己的汽车前,驱车回到妻子身边。
装置6号
我想开门见山,尽可能地把这个装置描述清楚:那是一个检修孔的盖子,还有
从某处——或许是地下,或许是空中,反正无法看清——传来的“只要让人相信”
这首歌。这是一首二重唱,我想是由艾琳。邓恩和阿伦。琼斯演唱的,听它的人不
会是老古董,也不会是旧电影迷。不管怎么说,这是一首相当浪漫的歌曲,尤其是
女歌手的嗓音听来叫人回肠荡气。
我被召去为这个装置设计灯光。“召去”这词听起来商业味太重。我弟弟,也
就是创作这个作品的艺术家,在家里打来电话,问我能不能帮他个忙再干一次灯光
设计。我已经退休了,因不中用而离开了公司。事实上,他们是付钱让我走的,但
这会儿要说的不是我。我才四十四岁——不像你想象的那么老。人们一听说“不中
用”,就会想到上了岁数的人。我弟弟四十有一,但他对报纸的记者也扯谎说他只
有三十五岁。这样一来,他和我就有了九岁的差距了,我倒是希望有这九岁的差距,
因为当我开始照管他时,我才十岁出点头,而他已经有七八岁了。他可不是个随我
摆布的小乖乖,他有自己的主张。我个头虽然比他高一点,但长得很单薄;我的瘦
削使他觉得有机可趁,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要一个十岁孩子去做七岁孩子的监护
人,这责任也太重大了,但当玛莎(我们的母亲)生下最后一个孩子时,她已经有
四十岁了,而且还患上了严重的产后忧郁症;眼看她毫无康复的迹象,我父亲便掌
管起了这个家,并把克劳德丢给了我。他脱套衫时我得费劲地去帮他,半夜里他一
做恶梦我就得爬起来;后来,当我长了点肌肉能够调停纷争时,我又成了不让他受
恶少欺侮的保护神。一开始这一切实在让我不堪负担。父母亲把弟弟扔给我管的做
法还真有点虐待儿童之嫌。老大离家了,十八岁时加人了海军,一走了事。等我和
克劳德开始念高中时,他已经有了一窝的孩子了。
请记住:“克劳德”并不是他的真名。他名叫吉姆——简简单单、普普通通的
那个吉姆。连詹姆斯也不是。我自认为他的这个名字有点娘娘腔,但这个名字他并
不是随意取的。“克劳德”是经常出现在他恶梦里的一个恶棍。而我的推断是那是
由克劳斯——就像圣克劳斯里的克劳斯——变过去的。当他是个婴儿时,他管圣诞
老人只叫“克劳斯”胚把“au”这个音拖得长长的。你逗他说,“听见屋顶上的圣
诞老人了吗?”他就学着喊这个名字,但只有后面的一半。“克劳——斯,”他这
么说,就像一个学外语的人故意放慢了声调在读。
千万别以为圣诞节是我们家里的一件开心事。有一年的圣诞节玛莎扯下一团头
发塞进了父亲那只圣诞袜子里。他抓住她的手腕,冲着她的脸低声吼道,“我知道
你在扯自己的头发。我告诉了大夫你在扯头发,”同往常一样她尖叫起来,于是他
松开了手,事情就不了了之了。虽然他总是令每个人都害怕,但也就是鼻梁上爆出
根青筋、眼珠子瞪瞪大而已。圣诞贺卡——就是那种“全家敬贺”之类的卡片——
每年都由老大理查德寄给我们。每张照片都会新添上一个孩子;但他一次也没有来
看望过我们,而且除了圣诞节平时也从不写信来。你想得到吗,他的第二个孩子和
克劳德如今成了伙伴。他们曾在一个篮球队里打球。理查德的六个孩子里有一个在
报上读到了克劳德的事,他决定寄一张明信片,问问他的叔叔能否见见他。现在他
们俩亲近得就像是两根绑上了石膏的手指头。如同艾琳。邓恩和阿伦。琼斯,他们
在私底下也是一对二重唱。
我为检修孔照明的设想很简单:天花板上安置一盏隐蔽的聚光灯,房间里不再
使用其它光源。相信我:这效果肯定不错,而且没有外百老汇舞台上那种灯光的做
作相。我不想自我吹嘘,说它显得如何的素雅;老天可以作证,我讨厌听到“质朴
无华”这个字眼,因此我也从不使用这个词。这种灯光就像是有人——我——作出
了一个简单明了的决定,而这种简单明了正是你在观察这一装置时会想到的东西。
它会使有些人想起机舱里安在你头顶上的小牛眼灯,当它们打开时总会让人惊跳起
来。灯亮得那么刺眼,你不由得担心这会儿看书会不会遭邻座的白眼。我最近乘过
一趟飞机,坐在那里看报;当我向窗外望去时,太阳正在沉落,一条艳丽无比的光
带由淡红渐渐变成橙黄,浮悬在与飞机平行的地方。完全是一种本能的反应,我突
然意识到自己的手已经放在了舷窗上,就像圣诞节里孩子们张望梅西公司的橱窗时
那样。
我在这里岔开几句:第一,我并不是着迷于圣诞节,你再也不会听我提到它了
;第二,我不是在谈我的生活,所以我要尽量呆在局外。只简单地再提一件事:飞
机上和我隔着过道的那位女士在对坐在她身旁的男士说,“订婚那年他送了我一支
钢笔和一套铅笔用具作为我的生活礼物,如果我那会儿就表示出不满的话,我就可
以省去一次长达十七年的婚姻了。”
说到钢笔和铅笔,克劳德和我在学习上都挺不错的,但他的长处似乎在数学上
;因此对他最终会在大学里攻读艺术我感到很意外。当你和艺术家们在一起并对他
们在数学上的才能表示出惊奇时,每个人都会打断你说,当然,数学不就是关于三
维空间的思考嘛,音乐和数学也是相关相通的,等等。人们觉得有的绘画像歌剧,
雕塑中应该有诗歌的内容。他们一谈起这个话题就情绪高昂,而且是乐此不疲。反
正总的来说克劳德是个好学生,在数学上尤其出色;可我不记得他十一二岁时在艺
术上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他那会仅仅是学着涂一些中国画而已。也许我的眼光不如
别人看得准,我当时没有觉得他会成为一个艺术家。
我们老是作弄对方。我会抽掉他床上的被单。他则把气球戳一个小洞后放进我
的杭套,使我头一放上去就听见刺耳的吱吱声。和所有的孩子一样,我们有时也会
闹得没了分寸。有一次他倒光了我药瓶里的抗菌素,换进了不知是维他命C 还是维
他命B 的药丸,使我的病越来越加重。我把几士林涂在他的内裤里,当他在黑乎乎
的卧室里穿上裤子时,他会惊恐地自以为下面出血了。更妙的是,要是他事先没有
发觉而坐下时,你就能看到他脸上那副最最奇怪的表情了。我还把玻璃弹子放进他
的素菜汤里,现在一想起还真叫人后怕,因为要不是他第一颗就发觉的话,他会被
活活噎死的。
玛莎的药我们是从来不去摆弄的,这一点你可以相信。她在饭桌上就要吞安眠
药,醒来喝咖啡时又要吞药。我们是染有瘾癖的父母的孩子——谢谢你的一针见血,
雷蒙德侄子。别以为男孩之间就只有恶作剧——瞧瞧克劳德,他和他侄子在一起耍
闹和胡言乱语时不就明白了许多事理吗?你知道这一切是如何顺理成章的?就像绘
画是音乐,音乐是数学那样?那是因为父亲上了瘾似的迷着玛莎。从不离开她半步。
只知道不停地换药方,很少有创造性的作为,除非你认为把一个七岁孩子扔给一个
十岁孩子是一件有创意的事。不仅如此,克劳德还是我打扑克赢来的。我们就是为
了克劳德而玩扑克的,至少父亲宣布过那是我玩扑克赢得的奖品。我记得他甚至还
念了一句“战利品归胜利者所有”之类的旧诗。那是因为玩着玩着他就得停下来,
克劳德又做恶梦了。看得出来父亲对他十分恼火。克劳德在餐桌上打翻牛奶,还不
肯在玛莎哄婴孩睡觉时去吻那孩子的前额道晚安;接着,睡到床上后他又开始尖叫。
父亲受够了。所以我扑克一赢他就甩手把照管克劳德的责任给了我。
我还为修检孔考虑了其它式样的照明,但也许没有谈的必要了。我想到过在它
的上方使用交叉的光束。甚至就在地上放一个手电筒,像是有人随意扔在那儿的。
你会先去想一个复杂的玩艺,它显得很有诗意;然后你作大量的简化,因为第一种
想法过于繁复,反而束缚住了你。就一盏隐蔽的聚光灯,从上面直射下来。
我很为克劳德的成功感到高兴。我的确在他的作品中发现了某些奇特和感人的
地方。尽管我觉得自己是那种在管子工方面要比一般人更有见识的能工巧匠,但我
在为克劳德的艺术作品设计灯光时,我仍觉得学到了一些如何使灯光为一件艺术品
添色或减色的门道。
这就是装置6 号。今天是1990年的5 月4 日。应克劳德的请求,我再次录下自
己的一些想法,供你们走人艺术馆时可以听听。
请你们记住这些告诫。让你们的眼睛适应前面的黑暗。这会儿在艺术馆里只有
一件装置。
电视
上半周的一天比利打来电话说,他知道了星期五是阿特利的生日。阿特利先是
比利的律师,后来比利又把他介绍给了我。那次我那辆车在洗车时掉进了一个坑,
我给比利打了电话,打那以后他就成了我的律师。阿特利在他的办公室里免费跟我
谈了五分钟,使我明白了最好找一家小的索赔法庭。比利的主意是我们应该在阿特
利的生日那天请他吃午饭。我问他,“饭桌上怎么向阿特利庆祝?”他说我们会有
主意的。我赞成请几个失业的芭蕾舞女演员拿着密拉气球跑进饭店以示庆贺,但比
利说不。他挑了一家饭店,到了星期五,我们三个见了面都坐下了,我和比利仍在
搜肠刮肚地想主意;而首先想到的自然是来点饮料,因为我们几个都有点紧张。接
着阿特利谈起了他那位在白兰地酒杯里养金鱼的表弟;他迷上了那条鱼,特意去买
了个鱼缸,可随后他又认为那条鱼在鱼缸里并不快活。阿特利对他表弟说,白兰地
酒杯把金鱼放大了,所以看上去它很快活,但表弟不信他的话;那天晚上表弟喝了
几杯,决定把白兰地酒杯放在鱼缸里。他在卵石堆里又挖又掏的,然后将石子堆在
酒杯底部的周围,使之固定,于是那条鱼开始在浸没在水中的杯口外转悠起来,那
副悠然自得的样,阿特利说,简直就像人们泡在热水浴缸里、手搭在水流喷口边的
情形。
招待过来介绍饭店的特色菜,比利和我都在笑,并把目光移向了别处,因为我
们知道这是阿特利的生日,我们很快就得做出些表示来。如果事先知道那个金鱼故
事的话,我们倒可以叫一道鱼的菜作为插科打浑的礼物。招待也许以为我们是在笑
他,所以对我们有点怨恨;他站在一边大声说了一道“多味肉排”之类的特色菜,
而他的模样却是《周六狂舞》里的约翰。特拉弗尔塔。他有着跳迪斯科的胯部。
比利吃虾的时候说,“我上次去看望父母时,他们搞了个新年晚会,几个女人
喝得酩酊大醉,她们脱去了我父亲的鞋子和袜子,在他的脚趾头上涂了口红。”听
到这儿我不禁失声大笑,正在为我换盘子的招待朝我瞧了瞧,似乎在说他会原谅我
的。“这还不算,这还不算好笑的!”比利说,阿特利像警察示意车子停下那样举
起了手,比利握拳朝它击了一下。然后他说,“更好笑的是,一个星期后我父亲在
早餐桌上看报时,我母亲说,‘要不要我弄点指甲褪色剂来修修你的脚趾?’我父
亲说,‘别去碰它。’她就吓得不敢动了!”
“我的童年非常幸福,”我说。“夏天我们总要租一间海滨小屋,我母亲和父
亲把我们每一双婴儿鞋——我和我姐姐的——擦得锃亮,父母亲经常在起居室里跳
舞。我父亲说只有当他觉得可以把电视机当作一架巨大的收音机时,家里才会有一
台;于是,当他们最终买回一台电视机后,他看电视时只要母亲一进屋,他就会起
身把她揽入怀里,边哼哼着边跳起舞来。不管电视里是凯特。史密斯的节目也好,
是盖尔。斯托姆在‘我的小玛吉’里胡闹也罢,他们只顾一个劲地跳。”
阿特利斜着眼睛凑过身。“行了,行了,行了——两个有钱人整天在干什么呀?”
他低声说。当时比利吻了我,给人的印象是我们整天就是做爱,当然这也不全是虚
妄之说。我心底里在想,也许这是比利有意做出的某种表示,因为他已经想出了怎
样来庆祝生日。招待在开一瓶香模,我猜那酒是比利叫的。我对比利前妻的情况只
略知一二。一是她确实很喜欢香摈。另一件事是她去过阿拉丁。她父亲是个醉鬼。
有一次他把妻子扔出了窗外。她后来又回到了他的身边,但那是在送他上法庭之后
的事。
“我说点事给你们听听,”阿特利说。“有个夏季实习生被我吓得魂也掉了。
我把他叫到办公室的一边对他说,”你知道律师是什么吗?律师就是寄生在圆木上
的藤壶。司法系统就像一根巨大、笨重、顺流向下的圆木,你又怎能奈何得了它?
记住,当法官举起小木槌时,他举起的只是一根带柄的木头而已。“
瓶塞子飞了出去。我们顺着它的方向看去。它落在了糕点小推车旁。招待说,
“它是从我的手指间穿过去的。”他审视起自己的手来,那惊讶的表情似乎是无意
中发现了自己有七根手指。我们都挺可怜那个招待的,因为他这下子可吓得不轻。
他呆呆地凝视着自己的手,我们只得把目光移开。比利又吻了我。我觉得这也许是
他想打破沉默的一种暗示。
招待先往阿特利的杯子里倒香摈;他倒得很快,手也抖得厉害,酒的泡沫开始
往上冒。阿特利举手示意他停下。比利又击了一下阿特利的手掌。
“你这家伙,”比利说。“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今天是你的生日?你一直以为我
们不知道?”他问。
阿特利的脸微微有点红。“你们是怎么知道的?”他问。
比利举起了酒杯,我们都举起杯子在胡椒瓶的上方碰了杯。
阿特利满脸通红。
“你这家伙,”比利说。我也笑了。招待看着我们,见我们一口把酒干了,又
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他很快走回来给我们斟酒,但比利已经赶在了他的前面。几分
钟后,招待回来把三只盛有少许白兰地的矮脚大肚酒杯放在了我们的桌子上。我们
看上去一定很迷惑不解,招待也是一脸的困惑。“是那儿的一位先生请你们的,”
招待说。我们转过头去。比利和我没看见一个熟人,只看到一个男人在傻笑。他从
盘子里举起一只龙虾,朝阿特利指了指,阿特利笑笑,动了动嘴巴,“谢谢。”
“一个世界上最优秀的细胞学家,”阿特利说。“我的一位委托人。”
我把目光移开了,那人仍举着龙虾晃来晃去,仿佛那只龙虾在空气里游动。
‘’那位先生让我把白兰地送来。“招待说完走开了。
“要是对他说我们准备给他一份优厚的小费,你认为这会显得粗俗吗?”比利
问。
“我们给他小费?”我问。
“哦,我要给他小费,我要给的,”阿特利说。
招待似乎一直在我们这张桌子附近转悠,他听见了“小费”这个词,又露出了
惊讶的表情。比利留意到了他的反应,对他笑了笑。“我们还不走,”他说。
可我们用餐的速度实在快得惊人,而且没人要咖啡,所以不一会招待便拿着账
单回到了我们桌子旁。账单夹在那种文件夹里——皮封面的本子,正面印有凹凸的
饭店名称的首字母。它使我想起了我那位琼姨妈收藏的托盘,我对他们说了。琼姨
妈认识一个人,他专门为她的托盘分门别类地作整理。她有一只标有字母的托盘,
一只标有罗尔斯一罗伊斯首字母的托盘——两个交叉在一起的很气派的R.我们都笑
了起来。我是唯一没有碰白兰地的。当比利把他的信用卡放进文件夹的插口时,阿
特利说“谢谢”。我也说了声谢谢,比利把手按在我的手上,再一次吻了我。他已
经吻了我那么多次,这会连我也有点不好意思了。为了作些掩饰,我用前额碰了一
下他的前额,好让阿特利以为这是我们常有的逢场作戏。不这么做还能怎么样呢,
难道对他说,“你干吗?”
阿特利想让他的司机送我们,但到了街上,比利拉住我的手说我们想走走。
“这样的好天气持续不了多久的,”他说。阿特利和我同时发现小客车的后座上有
两个年轻女子。
“她们是谁?”阿特利问司机。
司机打开车门,我们看见那两个姑娘尽量靠后地缩在那里,那情形很像有人不
想受到伤害而紧贴着墙壁。
“我有什么办法?”司机说。“她们喝醉了,上了车。我刚才还在赶她们走。”
“醉了?”
“有点醉意,”司机说。
“你为什么不继续赶她们走?”阿特利说。
“行了,姑娘们,”司机说。“你们这就给我下车。你们听见他说的了。”
一个下了车,另一个穿得更少的仍在磨蹭,用眼睛瞟着司机。
“你走吧,”司机说着伸出了他的手臂,但她没理会,而是自己爬了下去。她
们离开时还在回头张望。
“我可受不了这个,”阿特利对司机说。他的脸又红了。我不想让这事坏了阿
特利的情绪,毁了他的这顿生日午餐,于是我轻轻地吻了一下他的脸颊,笑了笑。
要是让女人来统治国家,她们是绝不会送她们的儿子上战场的,绝对是这样。阿特
利迟疑了片刻,然后还了我一个吻,笑了。比利又吻了我一下,我一时有些惑然,
心想他会不会在示意让我和阿特利一起走。接着他和阿特利握了握手,我们一起说
了“生日快乐”,阿特利弯腰坐进了汽车的后座。司机一关上车门我们就无法看见
车里的阿特利了,因为窗玻璃是涂有反光色的。当司机坐进前座时,车后门打开了,
阿特利探出了身子。
“有句话想对你们说。有人记得我的生日,我感到很意外,”他说。“知道吗,
刚才我在想你那个关于母亲和父亲跟着电视跳舞的故事?我在想有时候你老是一成
不变地过日子,竟忘了一个意外的小插曲会怎样改变你的生活。”他笑呵呵地望着
比利。“她太年轻,不会记得那些广播节目的,”他说。“像赖利的一生之类的玩
艺。”他看着我。“当他们想让你感觉到时间在流逝时,就来上几节音乐,然后他
们开始谈论另外一件事。”阿特利的脚垂悬在车门外,脚上穿着黑色的袜子和一双
乌黑锃亮的牛津鞋。司机拉上了车门。阿特利也关了车门,汽车驶走了。可还没等
我们转身离去,车又停住了,朝我们倒驶过来。阿特利摇下车窗,探出脑袋。“‘
哦,阿特利先生,”’他用男高音的唱腔喊道,“‘你想去哪儿?”’他吹出几个
音符。然后用低沉、粗哑的语调说,“‘怎么,阿特利,吃完意外的生日午餐后又
要回去工作啦?”’他摇上车窗,汽车驶走了。
比利觉得这是好天气?这会儿正是纽约的三月,已经有三天没见到阳光了。风
很大,披巾的一角被吹得紧贴在我的脸上。比利搂住我的腰,我们望着汽车穿过黄
灯,而后一个急转弯,避开了一辆突然停下、倒向泊位的车子。
“比利,”我说,“饭桌上你为什么不停地吻我?”
“我们相识的时间也不短了,”他说,“我今天意识到我爱上了你。”
这令我大吃一惊,我一边从他的臂弯里挣脱出来,一边在暗自想童年时的无忧
和安逸。“你在做交易,”母亲有一次对我说。“你给予是为了索取。你以为是我
想要电视机?那为什么我每次进屋后还让他和我跳舞。我敢说你一定以为女人都是
跳舞好手,而男人总是避得远远的。不,要是随他的性子来,你父亲每天晚上都会
出去跳舞的。”比利和我走在街头时,我突然想:真是奇怪,我们从来没有去跳过
舞。
母亲是在起居室里对我说这番话的,当时里基正为了看电视而跟露西闹得不可
开交,父亲去上班了。我一下子同情起她来。我喜欢和母亲呆在一块,思考一些以
前不曾想过的正经事。而我一个人的时候——也许这只有等我老了才会发生——那
些令人费解的事情对我就没有吸引力了。我和母亲谈话的那间屋子的地毯织有粉红
色的甘蓝大小的玫瑰花图案。几年以后,我在一次恶梦中梦见一排巨大的棚架轰然
倒下消失了,我赫然在地上发现了二维形的玫瑰。
霍雷肖的把戏
圣诞节的前两天,联合邮寄公司的货车停在了夏洛特的家门口。夏洛特的前夫
爱德华给她寄来了一包东西,另一包更大的是寄给他们十九岁的儿子尼古拉斯的。
她立即把自己的邮包打开了。礼物和去年寄给她的一样:是一磅用银色条纹纸包装
的澳洲坚果巧克力,一张贺卡上写着“爱德华。安德森和他全家祝贺圣诞快乐。”
今年的贺卡是由爱德华的妻子写的:不是他的笔迹。夏洛特把那包东西倒在厨房的
地上,玩起了打弹子的游戏,她把坚果互相弹射,看着它们向四面滚去。尼古拉斯
去加油站加汽油时她喝了点波旁威士忌,但只呷了几口。她在玩巧克力弹子游戏前
先把厨房的门拉上了;不然的话,霍雷肖月条狗,会撒腿冲进房来,它一听见厨房
里有动静就会这么做。霍雷肖是新来的——一个来度假的客人。它的主人是尼古拉
斯的女朋友安德烈亚,她和父母亲一起飞往弗罗里达过圣诞节去了,而尼古拉斯要
来这儿过他的圣诞节,于是他把霍雷肖也带来了。
尼古拉斯是圣马利亚学院的三年级学生。他有着父亲那样的卷发——爱德华讨
厌这种头发,他管它叫乱毛——但没有他的蓝眼睛。夏洛特为此总感到惋惜。尼古
拉斯的眼睛像她:那种很普通、棕色的、她喜欢看的眼睛,尽管她也说不上来为什
么她会觉得这种眼睛有趣。她得时常提醒自己别老盯着他看。那天吃早饭时他还在
说,“夏洛特,刚起床就被人盯着看总有点不自在。”他现在常常叫她夏洛特。六
年前她搬到了夏洛特茨维尔,虽然这是个比较好客的小镇,她也结识了不少人(她
最终使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不再和她开诸如夏洛特住到夏洛特茨维尔之类的玩笑了),
可她认识的人当中没有一个和她一样也有个像尼古拉斯这么大的儿子的。世上真是
无奇不有,她认识的两个年龄和她相仿的女人居然还怀着孕呢。其中一个似乎有些
害臊;另一个则欣喜若狂。可就是这位欣喜若狂、刚从弗吉尼亚法律学院毕业的四
十一岁的准母亲竟还是个未婚女子,这真是一件丑闻(住在夏洛特茨维尔的人们自
嘲地把丑闻称作绊闻,他们不相信有丑闻)。还有一些流言蜚语说她已经四十三岁
了。
夏洛特在镇上的一家名声已久的律师事务所当书记员。十几年前,她和爱德华
分居后先去了华盛顿,她在那儿进了美利坚大学继续读她的学位,读的是法律学院
的预科。尼古拉斯去了拉斐德寄宿学校,周末由她住在克利夫兰园区的父母去接,
夏洛特则整天关起门来埋头于书堆。但还是有麻烦:尼古拉斯在新的学校很难合群
;而且,夏洛特和爱德华之间的矛盾似乎也随着他们实际距离的增加在日益加剧,
尼古拉斯因此不断受到爱德华打来的寻衅电话以及他根本不相信她能拿到学位的态
度的影响。压力实在太大,最后她决定放弃当律师的打算,改当书记员。爱德华也
开始来看他们了,乘高速列车往返于纽约和华盛顿。有一天他带来了一个黑头发、
黑眼睛、一身珠光宝气的年轻女人,之后不久他们就结了婚。圣诞卡上提到的“全
家”是指她和前夫所生的一个女儿。夏洛特从未见过那个孩子。
夏洛特从后窗向外望去。霍雷肖在院子里,正对着风在唤。尼古拉斯在回家的
路上买了一根桩子和一副狗链,为了在假期里能管住霍雷肖。事实上,那狗显得十
分快活,对来到夏洛特院子里的鸟啊猫啊什么的并不感兴趣。尼古拉斯这会正在楼
上,跟安德烈亚通着电话。尼古拉斯对这个女孩所表现出的热情和专注丝毫不亚于
向溺水儿童扔救生圈的救生员。
夏洛特又倒了点威士忌,并往酒里扔了三块冰。她坐在面对厨房长台的凳子上,
台面上放着电话机、便笺本,要付的账单以及几颗还没有缝上的钮扣。还有两节不
知是旧的还是没用过的电池(她已经记不得了),一些回形针(她已经记不起来最
后那次用回形针是什么时候了),几只瓶塞,一小瓶维西尼,几片散落的阿斯匹林,
一只破碎的手镯。台面上还有一只叫作柠檬调味器的小玩艺,是从上门来的推销员
手里买的。她突然把它拿了过来,像个指挥一样摇动着它,因为尼古拉斯在楼上放
起了韩德尔的唱片。他总是让音乐声盖过他在电话里的谈话。
“哦,我的天……”她忘记就柯南神父的生日晚会一事给塔兹韦尔家回电了。
她答应过等尼古拉斯决定去还是不去之后就给他们回电的。她本来打算早饭时问尼
古拉斯,但她忘了。此刻她突然想到霍雷肖也许能帮她的忙。它只要一进门就会发
疯似地满屋乱窜,如果这样能使尼古拉斯放下电话的话,谁会责怪到她的头上来?
她来到屋外,哆嗦了一下,快速地解开了狗链,领它进了屋。它身上的毛又软又冷。
同往常一样,见到她它就很高兴。他们刚进屋,它便向楼上窜去。她站在楼梯下,
听着霍雷肖在尼古拉斯的门口大声喘气;接着,她清清楚楚地听见门砰地一声开了,
尼古拉斯站在楼梯口往下瞧。他那副神情还真像是在救溺水儿童一样火烧火燎的。
“它到屋里来干吗?”他说。
“外面太冷,”她说。“尼基,塔兹韦尔一家要给柯南神父举办生日晚会。你
和我一起去吗?”
重乐器同时奏响了。她一定显得受到了惊吓——他不会没有看见她的双手突然
间抓住了楼梯的扶手——也许正因为如此他才匆匆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回到厨房后,夏洛特脱下靴子,用一只穿着袜子的脚轻轻抚弄那条狗;见有人
逗它,它马上直起身子,开始了它的表演,那是它最善长的把戏。它显出得意非凡
的神态,坐在那儿伸出了右爪。接着它用嘴贴着右爪来回摩擦;右爪放回到地面后
又举起左爪重复刚才的动作。它打了个喷嚏,向左转了两圈,然后跑上前来接受你
的抚摸。当然这把戏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但每次总能把客人逗乐。有时夏洛特
甚至在房间里发现它自己在这么做。“好啦,你真行,”她揉着它的耳朵轻声说。
她听见楼梯上尼古拉斯的脚步声便问,“你去哪儿?”他太自顾自了,这使得
她心里很不舒畅。他大半天的时间呆在楼上,不是看书就是打电话。这会他已经穿
戴好了外套和围巾。他从不把外套和围巾挂在门厅的衣橱里,而是放在自己的卧室,
好像每时每刻都要整理好行装出门似的。
“回加油站,”他说。“别担心,不是什么大问题。我昨天问他们是否有时间
修一下后刹车,他们说今天下午能帮我弄。”
“我为什么要担心?”她说。
“因为你会觉得车子不安全。你脑子里尽是事故灾难。”
“你说什么呀?”她说。她正在开圣诞卡的信封,心里想:迟做总比不做好。
“我拇指骨折那会儿,你紧张得就像我要瘫痪似的。”
他说的是去年的事——骑自行车受的伤,当时他在结冰的人行道上滑倒了。她
根本没必要为这事去印第安那,可她心里牵挂得不行,一想到他受伤就恨得要命。
上大学是他第一次离开她。她没有直接去学校——只是在那儿的一个汽车旅馆里和
他打了电话。(她现在承认,当时她心里想月次旅行也许能有机会见到安德烈亚,
一个尼古拉斯开始在信里时常提到的不住校的学生。)尼古拉斯实在没想到她会千
里迢迢地赶来。他自然没什么大碍——只是左手上有个绷带而已——他近乎怨恨地
说,他无论说什么她都要大惊小怪,真受不了。
“没忘了晚餐吧?”她这会儿问尼古拉斯。
他转身对她瞧瞧。“我们早已说过了,”他说。“七点——是吗?”
“是的,”她说。她开始写另一张圣诞卡,打算把这件事干完。
“大概要在加油站花上一个小时,”他说。
然后他走了——像他父亲离家时经常那么做的一样——不说声再见就走了。
她又写了几张卡,然后打电话问花店能不能在纽约给她订到风鸟花。花是送给
她的知己马丁的,他刚从基韦斯特岛度完假回到寒风呼啸的上东区。夏洛特很高兴
听说已经有人订到这种花了,而且已经订出了一打。“我们会有好运气的,”花店
的女营业员对她说。“要是在纽约也找不到风鸟花,我真不知道该往哪儿去找了。”
那女人的声音很年轻——夏洛特挂上电话后突然想到也许她就是万齐尔家的女儿,
因吸毒被大学开除后刚被镇上的一家花店雇用。夏洛特把双手握在一起举到唇边,
默默地向圣母马利亚祈祷道:永远别让尼古拉斯和毒品沾边。保佑我的尼古拉斯。
塔兹韦尔家的餐厅漆成了橙红色,靠墙有一只中式的大玻璃书橱,书橱的边角
都用钢皮包着,来自柜子里面的光源泻在一块块有棱有角的玻璃上。书橱的搁架也
是玻璃的,折射出七彩的冷光。见到经营杰弗森之梦饮食公司的马丁。克密斯亲自
在那里张罗,夏洛特并没有感到吃惊。夏洛特茨维尔镇上的人对生意都很看重——
即使那份乐趣并不全靠运气得来——夏洛特很欣赏这一点。伊迪丝。斯坦顿,塔兹
韦尔先生的表妹,也是夏洛特搬到夏洛特茨维尔后的第一个朋友(她还记得她们在
一起吃的第一顿午餐,伊迪丝的目光越过海鲜色拉停留在她的睑上:这个在伯韦尔。
麦基律师事务所工作的新来的漂亮单身女人能适应这儿吗?)正在同柯南神父交谈。
夏洛特细细地打量着神父的脸——那是张圆圆的、单纯的娃娃脸,只是眼角处有几
道深深的皱纹——在那上面看得见她称之为出神的阁下的表情。对伊迪丝的喋喋不
休(她准是又在告诉他去年夏天她在圣巴巴拉的一家健美商店里上的专为时髦女子
开设的课程)他一会儿点头,一会儿笑笑,要不就咕哝一句“别信以为真”,可他
的兴趣显然是装出来的。伊迪丝不是天主教徒,她无法理解像菲力浦。柯南这种老
于世故、德高望重的人。他曾经告诉过夏洛特,他勤工俭学读完康奈尔大学后(他
父亲在纽约州北部的一个地方开有一家汽车修理行),就骑着一辆哈莱。戴维森跑
遍了全国,同时对自己想从事神职工作的愿望作了反复的斟酌。夏洛特这会一想起
这个秘密不觉笑了。就在上个星期他还告诉她说他现在仍时常渴望回到摩托车上去
:他把头盔仍留在卧室壁橱的最上面一格。
一个传者经过,夏洛特终于拿到了一杯喝的。她扫视了一下屋子,很高兴看到
尼古拉斯正在同麦凯家的女儿安吉拉交谈,她是从乔特大学回来过圣诞的。夏洛特
想起一个月前的一天,安吉拉的母亲珍妮特就如何申请同丈夫沙兹合法分居曾来咨
询过韦伯尔。麦基律师事务所的头。身为律师的沙兹此刻正搂着妻子的腰,同几个
夏洛特不熟悉的人在交谈。也许沙兹还不知道她咨询过离婚这码事。女主人M.L ,
身着一件桃红的晚礼服走了过来,夏洛特拍拍她的肩膀轻声说,“真令人愉快。谢
谢你邀请我们。”M.L.和她拥抱了一下说,“也许刚才没顾上跟你们打招呼,我准
是走开了。”她走开时夏洛特闻到了一股香水味——M 工。晚上总是抹乔伊牌香水
的——还听见了绸服的摩擦声。
马丁。万泽尔走到夏洛特跟前,跟她聊起了他那条患关节炎的腿。他用手指弹
了弹前胸口袋里的药瓶。“如今的医生个个都喜欢用安特唯复合制剂,”他说,
“你随便去问好了,他们一听就会来劲。你以为瓶子里是洛得斯制剂?把瓶盖打开,
取出药棉,然后你对它顶礼膜拜吧。我不是和你开玩笑。”他发觉柯南神父好像在
注意他。“我没有大不敬的意思,”他说。
“在说谁的坏话?”柯南神父说。“制药公司?”他的目光在夏洛特的脸上滞
留了片刻,然后眨了眨眼睛将目光移开了。他叉起一只虾送进嘴里,摇手谢绝了侍
者另一只手递过来的餐巾。
弗兰基。梅尔金斯突然出现在夏洛特的面前,在她的脸颊上轻轻地拂过一个吻。
弗兰基元旦时遇上了严重的车祸,柯南神父去医院探望了他,出院后他便人了教。
人们对此有许多闲话,当然还谈到了他的那桩官司后来是在法庭外了结的,人们由
此推测弗兰基拿到了不少钱。当弗兰基和马丁大谈起止痛药时,夏洛特走开了。她
来到屋子的边门处,那儿已经有人敲了一会门了。是奥伦和比利!奥伦可是个闹事
鬼。圣诞节他送给他的侄子每人一个鼓;有一次他还在宴会上乱扔米饭,把婚礼宴
会搞得一团糟!她一开门,他就给了她一个熊式拥抱。
“怎么回事?”两人进屋后M.L 望着门外说。“啊,我敢说准是弗兰基让他的
司机在外面等他。”她挥挥手,还对司机吹声口哨。她转向夏洛特。“你能相信吗?”
她说。她的目光越过夏洛特朝弗兰基望去。“弗兰基广她喊道。”难道你想让司机
整夜呆在屋外的车道上?这里有的是吃的,叫他进来随便吃点。“
柯南神父在同男主人丹。塔兹韦尔交谈。他们望着壁炉台,在谈论搁在上面的
一幅上了镜框的小裸体画。她听见柯南神父叹惜地说那位画家最近离开了大学艺术
系,回纽约来住了。夏洛特从传者那里又拿了一杯酒,然后把目光投回到柯南神父
的身上。他正在细细品味那幅画。去盥洗室时,夏洛特瞥见尼古拉斯张开着拇指和
食指,正一五一十地在告诉安吉拉。麦基那次手术的情况。安吉拉瞧着他的两指间,
仿佛是在看一件在显微镜下面蠕动的有趣的玩艺。他的手?尼古拉斯的手做过手术?
夏洛特走到盥洗室门口时,一个传者从里面走了出来。她很高兴盥洗室这会正
好没人,因为她离家前已经喝了两杯了,晚宴上又喝了一杯。她把杯子放在洗手池
上,然后坐上了抽水马桶。要是把饮料留在外面会怎么样?被人看见了会不会说三
道四?
盥洗室很小,虽然那扇小玻璃窗开着,夏洛特还是闻到了烟味。她探过身去关
上富,上了插销,把手在黑衬衫上擦擦。“噬噬,”她模仿着绸衫上发出的声音说。
“里面有人,”她听见门外有人说。她呷了口酒,然后拉开插销又把窗推开了。天
空黑黑的——她望见的那一方夜空中没有一颗星星。外面的风很大,像是树丛里有
逃出笼子的野兽在嚎叫。她转身去洗手。水龙头使她想起了几年前她在罗马看到的
一个喷泉,当时她第一次做新娘。许多神情夸张但躯体不完整的雕塑让她看了很不
舒服:巨大的大理石头像——狮子和怪兽饰,飘拂的长发,口喷泉水的神话里的野
兽——而完整的躯体只有天使和精灵才有。她擦干了手。这不可能——不可能所有
的喷泉都是这个样的。我干吗去想罗马的喷泉,她问自己。
她开了门,看见马丁。万泽尔正站在光线幽暗的走廊里,他那张白皙的脸和他
的黑色条纹外套所形成的反差真是邪乎。“晚会真不错,嘿?”他说。她停留在门
外过道的正中央。稍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光顾张望把道给挡住了。“年年如此,”她
好像说了这么一句,接着他走了过去,她也朝晚会的热闹处走去。当她走下两格台
阶进人客厅时,一个男人朝她走了过来,那人的妻子在29号公路上开办了一家儿童
室。“夏洛特,你刚才没听见我妻子又在这儿瞎胡扯。她刚才对柯南神父说——哎,
他又走开了——她认为切尔诺贝利核电站是今年的事。那可是去年的事。发生在去
年春天。”
“好啦,我信你的,”他妻子强打着笑容说。“你干吗又要提这事,阿瑟?”
尼古拉斯走到夏洛特跟前,这时主人摇响了铃,人群静了下来。
“这不是圣诞老人的铃声。这是为柯南神父辞旧迎新的铃声,”主人兴高采烈
地说。他又一次摇响了铃。“因为他今天又成了我们的寿星。只要他年年增岁,我
们就会年年为他祝寿的。”
柯南神父举起酒杯,脸有些发红。“谢谢大家——”话刚出口,主人又摇响了
铃,把他的声音淹没了。“哦,别说了。别让我们占用晚会的时间听你布道,”主
人说,“该用星期天的时间,菲力浦月p 天会有你的受制听众的。生日快乐,菲力
浦神父,舞会开始!”人们笑着,欢呼着。
夏洛特发现有个人的酒杯在置于两块小地毯中间的茶几上留下了一圈白光。珍
妮特的丈夫走过来跟她聊起了治疗失当保险的费用,这时夏洛特感觉到尼古拉斯的
手抵了一下她的肘部。“时间不早了,”他说。“我们该走了。”她把他介绍给珍
妮特的丈夫,可尼古拉斯却避开他们,走进了一间卧室,那里竖着两只挂满外套和
毛皮围巾的临时衣架,还有许多外衣高高地堆在床上。接着她和尼古拉斯已经和M.L
站在了大门口,边费劲地穿上外衣和手套边在道别。直到门关上了夏洛特才意识到
他还没有跟柯南神父说过一句话。她转身向住宅望去。
“行了,”尼古拉斯说。“他根本没留意。”
“你跟他说话了吗?”夏洛特问。
“没有,”尼古拉斯说。“我没什么可跟他说的。”他朝车子走去,已经走到
了车道的尽头。
“我只是问问,”她说。
他离她太远,没听见她的话。他拉开车门,让她坐了进去,然后他从车头前绕
到了车的另一侧。她意识到有什么事惹他不高兴了。
“好吧,”他坐进车里,砰地关上门。“你又受屈了,你总是受屈。要不要让
发动机开着,我们一同回去跟柯南神父道晚安?这样就体面了。我鞠个躬,你行个
屈膝礼。”
夏洛特这会除了沮丧,说不清是哪种情绪在使她更觉得难受,但后来她意识到
是哀伤压得她透不过气来。“不,”她轻声说。“你说得对,他连我们离开都没留
意。”
电话两次打断了他们圣诞夜晚上吃茶点送礼物的庆祝。尼古拉斯一整天都对她
很好——甚至还带她出去吃了午餐,跟她讲某某教授总是用提问的方式授课的趣闻
来逗她开心——因为他意识到他在昨天晚上离开生日晚会这件事上耍了态度。每次
电话铃一响,夏洛特就希望不是安得烈亚打来的,要不尼古拉斯又会一去没了时间。
第一个电话是纽约的马丁打来的,他收到花喜出望外;第二个是M.L 打来的,祝他
们圣诞快乐,并对那天晚会上因忙乱而没能好好陪他们说话表示歉意。
尼古拉斯送给她一条羊绒围巾和一副浅蓝色的皮手套。她送给他几本从格兰特
一曼哈顿书店订购来的书,一件带帽的厚运动衫和一张让他随意购买的一百元支票。
他父亲送他的是一只他祖父留下的镇纸和一只即使从火箭发射垫上发射出去也照走
不误的手表。当尼古拉斯去厨房烧水时,她身子滑向沙发,瞄了一眼那张礼物卡。
上面是爱德华极为潦草的笔迹,“爱你的,爸爸。”尼古拉斯回来打开了最后一件
礼品,那是他同父异母的妹妹梅莉莎寄给他的。那是一支便宜的圆珠笔,上面有一
个女人像。笔一倒过来那女人身上的衣服就不见了。
“梅莉莎多大?”夏洛特问。
“十二三岁,”他说。
“长得像她母亲吗?”
“不太像,”尼古拉斯说。“她实际上是她姐姐的孩子,我从未见过她的姐姐。”
“她姐姐的孩子?”她呷了一口掺有波旁威士忌的茶,在嘴里含了一会才咽下。
“梅莉莎还是个婴儿时她母亲自杀了。我猜想是她父亲不要她。反正他抛弃了
她。”
“她姐姐自杀了?”夏洛特说。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睛瞪得很大。突然她记起
了前一天晚上,记起了盥洗室里打开的窗户,那黑黑的天空,扑面而来的夜风。
“很可怕,嗯?”尼古拉斯说,他把茶袋从杯子里拎出扔进茶碟。“嘿,我吓
着你了?你怎么会不知道的?我觉得你是那种对灾祸很敏感的人。”
“这话什么意思?我从不去预测灾祸。我对梅莉莎一点都不了解。当然——”
“我知道你一点都不了解她,”他打断了她的话。“我说——别跟我来气,我
只是想说,我觉得你并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你对什么事都不过问,因为你害怕答
案。这就使得别人也不愿和你说话。有事也不愿告诉你。”
她又呷了一口茶,茶已经不太热了,上面飘浮着漏出来的茶叶末子。“有人跟
我说话的,”她说。
“这我知道,”他说。“我不是在责怪你。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你不愿和别人
沟通,别人也会对你退避三舍的。”
“谁退避三舍?”她说。
“夏洛特,我不了解你的生活。我只想说你从来就没问过爸爸一家的事——有
多久了?十一年。你甚至从不提起我后母的名字。她名叫琼。你根本就不想知道,
就是这么回事。”
他踢开了脚边的一团包装纸。“不谈这个了,”他说。“我想说的是你总是在
担心。你总觉得会发生什么。”
她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而是喝了口茶。也许有这个年龄的孩子的母亲总显
得很压抑。是谁说的:做父母的在这几年里很难有所作为?那是柯南神父说的——
他说尽管我们总是尽心尽力,但总无法指望成功。她希望柯南神父这会在这儿,那
这个晚上就会不一样了。
“别生闷气,”尼古拉斯说。“从昨晚起你就在生我的气,因为我没有去和柯
南神父套近乎。我跟他又不熟。我和你一起去参加晚会是因为你要我去。我已经不
再信教了。我不再是个天主教徒。我不信柯南神父所信仰的那一套。就因为他二十
年前对本已失去信心的生活重新做了安排,你就把他当成了英雄。我不觉得他是英
雄。我可不在乎他的选择。那是他的事,跟我毫不相干。”
“我从不提你不再信教的事,”她说。“从来不提。我们别去谈它。”
“你不必作任何表白。糟糕的是你使我觉得我在让你担惊受怕。好像我是存心
跟你过不去。”
“你要我怎么做?”她说。“你要我演戏演到什么程度?我是在担心。我的努
力并不讨你的好。”
“是我不讨你的好,”他说。“为了来弗吉尼亚和你一起生活而没去他的家,
我得罪了爸爸,可这也没有讨你的好。即使我去了那个无聊的晚会,就因为有位神
父恩赐地说要为我的灵魂祈祷,我也没有因此而讨你的好,因为你要我在那儿。这
种念头压根儿就没有在你的脑子里出现过。相反,你还责怪我说离开时我没去和他
握手。要是我告诉你那车子没修之前开起来有点不对劲,你又要咬着指甲不肯坐进
去了。我希望你别再担惊受怕的。我希望你别再这样。”
她把杯子放在桌子上,望着他。他已经是个大人了,她心里想。个于比他父亲
还高。尼古拉斯摇着头走出了屋子。她听见楼上响起了重重的脚步声。不一会,音
乐响了起来。他放的是摇滚乐,不是圣诞音乐,无情的重低音似乎在敲击她的心脏。
尼古拉斯赢得了一分。她坐在那里,吓得要命。
声音扰乱了她的梦:一下,两下,又是一下。接着她被吵醒了。她睁开眼睛,
过了片刻才意识到她不是在床上,而是在起居室的一张椅子上,刚才她是在做梦。
很响的音乐声成了她梦的一部分。她眯缝着眼睛。起居室的一半被灯光照亮着——
刺眼的光线同音乐声一样在烦扰着她。在没照到光线的地方她看见一团团弄皱的包
装纸散落在圣诞树的周围。她用手摸了摸前额,想缓解一下头部的胀痛,那条狗在
房间的另一头抬起脑袋。它打了个哈欠,走到她身旁的脚凳前,摆动着尾巴。
声音还在传进来。是从屋外传来的。她心里涌起了一股强烈的怨恨感。雪早就
在下了。这会儿一定还在下。不知谁的车于在那里熄了火。
狗跟着她来到窗前。在前院那棵巨大橡树的前面,一辆汽车歪斜在那儿,车灯
对着房子。车子的一只前轮和一只后轮腾空在一道斜坡上。开车的人在拐弯时出了
错,使车子滑进了她的宅地。有个人在车旁弯倒着身子。还有个人,在驾驶座上发
动引擎,车轮又打转了。“等我人走开!见鬼,等我离开后再发动行不行?”车外
的那人大声嚷嚷道。车轮又呼啸起来,把他后面的话音淹没了。
夏洛特从衣柜里取出大衣,啪地打开了屋外的灯。她把狗推进屋子泊己小心翼
翼地走到院子里,雪渗进了她的一只鞋子。
“出什么事了?”她两手交叉在胸前问。
“没什么,”那人说,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我在找样东西垫在轮子下,
使它能使上劲。”
她朝地上望去,看见一只后轮胎的下面轧着一大块从她的院墙上掉落的石板。
那人又在发动引擎。
“就快行了,”那人说。
“要我替你们叫一辆牵引车吗?”她身子哆嗦着问。
没有一家邻舍的灯是亮着的。她不敢相信自己一个人这会儿在外面,而一半的
街坊都已进人了梦乡。
“行了!行了!”司机又一次在发动引擎月B 人蹲下身子在喊。车轮在石板上
发出尖利的啸声,但车子没有动。突然她闻到了一股香味——是他呼吸里的酒气。
那人跳起来敲着车窗。“慢点,慢点,该死的,”他说。“你会不会开车?”
司机摇下车窗咒骂起来。另一个人用手击打车顶。司机又一次踩下油门,车轮
呼啸地转动起来。
她第一次感到害怕了。那人用力在拉司机座位的那扇车门,夏洛特转身快步朝
屋子走去。不能让他们再这样闹下去,她心想。她打开门。霍雷肖望着她。它好像
一直在等待,现在它只需要一个回答。
在轮子刺耳的转动声中,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电话里向警方讲述情况和她的住
址。然后她回到黑暗的厨房,躲到从窗户和正门两侧的玻璃板都看不到她的左边角
落里。她可以听见那两个人都在叫骂。尼古拉斯在哪儿?他居然还睡得着?她希望
狗别叫,别把他吵醒,他折腾了一天好不容易才睡下。她从食柜里取出一只杯子,
朝放着波旁威士忌的橱走去,但她又停住了脚步,意识到她会被人看见。她拉开冰
箱门,发现里面有一瓶开启了的酒。她拔出瓶塞,倒了半杯,长长地喝了一口。
有人在敲门。会是警察——这么快?他们怎么会来得如此迅捷而且悄然无声?
她不敢确定。等敲门声停了有一段时间后,她才探头朝过道望去。透过细长条的玻
璃格栅她看见了一辆闪着红蓝灯光的警车。
几乎是同时,她在领口处碰触到一样东西,低头一看,不觉吃了一惊。是个圣
诞老人:一枚小饰针,形状是个圣诞老人的头,戴着一顶小红帽,胖鼓鼓的脸,一
缕白色的塑料胡子。饰针的底部还挂有一只小铃。那是尼古拉斯回家的第一天他们
在一家商店里看到的,尼古拉斯一定又去过那家商店了。当时她在一只放着圣诞饰
品的托盘里指给尼古拉斯看,告诉他说她有过一枚同样的饰针——也是圣诞老人的
头像,带一只挂铃——那时她还是个小姑娘。他后来肯定又去那家商店买下了它。
她在黑暗中蹑手蹑脚地上了楼,狗跟在她的身后。尼古拉斯在卧室里打着呼。
她去了自己的房间,那房间在房子的前部;她没有开灯,坐在床上从最近的那扇窗
往下面瞧。跟她说过话的那个男人正把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放在警车的车头盖上。
她看见警察的手电来回在他身上扫。那人按警察说的在解开外套的钮扣,把衣服撩
开接受检查。另一个人被带到警车那儿。她听见他在说——“我的车,听我说,这
是我的车”——但她听不清整个句子,弄不清楚司机在抗议什么。当两个人都坐进
警车后,其中有个警察转身朝屋子走来。她动作利索地站起来,一只手滑过光溜溜
的楼梯扶手跑到了楼下;狗跟在后面也跑了下来。
警察正要敲门时她把门打开了。一股冷气冲进了过道。她看见汽车的排气管在
向外冒热气。她和警察的嘴里也在呼出热气。
“我能进来吗,夫人?”他说。她往后退了退,然后在他的身后关上了门,把
冷气关在了门外。那只狗呆在楼梯的过道处。
“是条好狗,天生就不是看门的,”警察说。他的腮帮子红红的,要比她原先
想的年轻。
“他们会整夜吵闹不休的,”她说。
“你做得很对,”他说。他低头开始在文件夹上填写一张表格。“我记了五十
美元赔偿你围墙的损失,”他说。
她没吱声。
“损坏得并不严重,”警官说。“如果想要的话,你可以明天早上来取报告的
复件。”
“谢谢,”她说。
“但愿是出来找圣诞老人和他的驯鹿月就有趣多了,”他说着回头看了看歪斜
在草地里的车子。“圣诞节快乐,夫人,”他说。
他转身走了,她关上门。听到门锁发出的咔哒声,她又记起了晚上发生的一切。
早些时候她曾上楼向尼古拉斯表示了歉意,说不该让圣诞夜在争吵中收场的。她希
望他再回到楼下来。她是隔着紧闭的门说的,她的嘴贴在白色的木门框上求他。当
房门终于打开时,她看见尼古拉斯穿着睡衣站在那几,她用手指撑着门框。让身子
站稳,不无惊讶地意识到,眼前的他是那么真实,他就在她面前,他正望着她的眼
睛——一个她帮着造就出来的人——然而,当他不在时,她心中对他的印象却像在
圣诞节以外的季节里想象一件圣诞饰品那么陌生。
尼古拉斯的头发乱蓬蓬的,他神情疲顿、面有温色地望着她。“夏洛特,”他
说,“你干吗不早点上来?我已经下楼去过让狗进了屋。你睡得死死的。没人会说
你酗酒的。没人会看见。只要你不问这问那,就不会再有人来注意你。没人要让你
难堪,是不是?你只同柯南神父交谈,他会为你祈祷的。”
在楼下黑暗的过道里,她想起当时听了他的话以后的感受,不禁一阵战栗。她
回到楼下又蜷缩在椅子里——好吧,她是喝多了——可恰恰是她惊醒后听见了轮胎
的呼啸声和人们的叫喊声,而睡着的却是你尼古拉斯。与此同时,她又突然感到一
阵宽慰,她觉得尼古拉斯不至于生那么大的气。他一定是在晚会以后才把饰针别在
她的外套上的——在车上那场谈话之后——说不定还是他下楼让霍雷肖进屋时看见
她睡着了或醉倒在椅子里时才给她别上的。一定是衣服还挂在衣橱里时他把饰针别
上去的,为了让她第二天能看到。没想到她出门去查看汽车声和嘈杂声时提前看见
了。
她看了看狗。和往常一样,它也望着她。
“你是条好狗?天生就不是看门的?”她轻声说。接着她拉了一下饰针上的细
绳。圣诞老人的脸发出了亮光。她笑着又反复拉了几次,狗望着她。她回头望了一
下厨房的钟。已经是圣诞凌晨三点五十分了。
“来吧,”她轻声说,又一次拉动了细绳。“我表演过了。现在该轮到你了。”
你知道什么
“你知道什么?”朱莉说道。
“亲爱的,”斯特凡耐心地说,“你不该用‘你知道什么?’这样的话发问。
如果你不问具体的问题,你说话的对象无法回答知道什么。”
她的脸上露出一副认真的神情,问道:“我有几个肾?”
“两个,”他回答说。“怎么啦?”
“我也是这么想的,”她说。“不过,如果你只有一个肾,你仍然能活着的,
对不?”
“对,”他说。“你知道学校里有个人只有一个肾?”
“你知道什么?”她问道。
“我什么也不知道,因为你没有告诉过我什么,也没有问过我一个问题,”斯
特凡说道。他习惯性地低头看看她是否需要系鞋带,尽管她这一个月来一直穿着红
色平跟船鞋。他们此时正穿过停车场,朝塞弗威超级市场走去。他要去买一切能节
省时间的东西:去骨鸡啦;已经切成不规则小方块和三角形的牛肉啦;还有瓶装果
汁,而不买浓缩的。
“事实是,”她说,依然带着一脸严肃的神情,“我们班上有个同学看了一部
有关肾脏的影片,是他告诉我们这些的。我们得决定是否要捐出一个肾,如果它能
救活某个人的生命。”
“一部有关肾脏的影片?”
“可是,它们如果受到损坏了,就没有用了。我想你只有从家人中去获得了。”
“这部电影是在学校里放的?”
他周围的女人们,从连在一起的一长排一长排购物手推车中拉出一辆辆车,推
着走进货架间,眼睛瞪得溜圆。她们互相避开对方,中间只隔一点点距离,好像受
到雷达操纵一般。
“博比。汤普金斯看过电影,”朱莉说。“他把匣子带到学校来了。”
“匣子?”
“那个盛像带的匣子呀。影片里那个人奄奄一息,但她得到了一个肾,不过我
想她不管怎么还是死了。”
番茄是生的。鳄梨硬邦邦的。他拿了一袋苹果。在它们上方有一块纸板,上面
写着“未用阿拉尔杀虫剂”①这几个字。他经过一个白梗草莓陈列柜。他从一个装
满冰块——正在慢慢融化——的托盘里拿起半加仑橙汁。
“爹爹,”她说,“我们学校的小兔子死了。安加瓦太太让我们给它母亲写慰
问信,四年级的那只兔子。”
“哦,”他说。“听到这消息我很难过。你写慰问信了吗?”
“你知道什么?”她说。
他没有纠正她。他已经定了一个原则。一个暗自定下的原则,他会保持这种明
智的做法:即在一天的时间里,在同一个问题上对孩子进行教育不超过两次。
“什么?”他说。
“既然我们得把慰问信送到小兔母亲那里,”她说,“解数学题的那两个同学
就首先去送信。”
“那很好,”他说。奶油夹心饼干在削价销售。饼干堆得像一座塔。他喜爱这
种饼干,就如兔子喜爱胡萝卜一样,只是他现在正在注意自己的体重。
“安加瓦太太昨天看了博比。汤普金斯看过的那个影片,”朱莉说。“她说我
们不必给影片里的那位母亲写信——我想她的女儿死了——因为我们不认识那位母
亲,也不认识那个女儿。”
“她说得不错,”他说。“你当然不能把一生的时间都用在写信上。”
“但是爹爹,”她说,“学校工友的哥哥死了,所以他没有来学校。我们只得
在放学时把垃圾装在袋子里,由安加瓦太太把袋口扎起来。等工友回校,他会把垃
圾收走的。”
“工友的哥哥?”他说。他把手推车往后退了一下,把一包奶油夹心饼干放进
车里。
她认真地点点头。“我们都在写给那工友的一封信上签了名,说我们为他兄长
的去世感到难过。他和哥哥住在一起。我想他们没有母亲和父亲。”
“他们在某个时候一定有过母亲和父亲,”斯特凡说。“每个人都有母亲和父
亲。这是我们来到世上的唯一途径。母亲和父亲可能去世了,但是他们必定有过父
母亲。”
“那为什么他们兄弟住在一起?”
“工友和他哥哥?”他说。“哦,我不知道。还有不是一家人的住在一起的呢。
单身一人住费用很大。”
“安加瓦太太和安加瓦先生请那个工友吃饭,安加瓦太太说工友哭了,因为他
哥哥死了。”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和你说这些,”他说。
“她说那个工友非常伤心。”
“嗯,我想我们得坚持下去。我们感到难过的时候很多,但是我们就是得坚持
下去。你瞧好了:那个工友会回到学校来的。”
“我们有三袋垃圾了,”她说。
这话引得他哈哈笑了。
“有什么好笑的?”她说。
他把已经成型的牛肉饼放进手推车里。
“对不起,”他说,“我不是在笑你。我是想起了住在纽约的时候垃圾工人罢
工的事。到处垃圾堆成山。那是个危急时刻。那就像我以前常念给你听的那本书里
写到的那一天出现的情况:所有的蝌蚪变成了青蛙,整个湖面由蓝色变成了绿色。”
“那是本幼儿图书,”她说。
她往手推车放了一夸脱牛奶。他俩看着一个妇人把一盒帕尔马干酪①放在了一
堆农家鲜干酪上面,然后走了。
“露茜和博比。汤普金斯玩肾脏游戏,”朱莉说。
“什么?”他说,感到自己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在自己身上开刀,把他的肾给了她。”
他紧紧地抓住购物手推车。那个把帕尔马干酪放错货架的妇人正在细看一瓶葡
萄酒上的商标。她摇了几下瓶子,然后将酒瓶放在地上,走开了。
“那个游戏吓着露茜了吗?”他说,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平和一些。
“她说他只是想挠痒痒。”
他把双手放到身体两侧。“肾的位置在这儿,”他说。“博比。汤普金斯把给
她的肾是放在这里的吗?”
“她说他在这儿挠她痒痒,”朱莉说着,把右手放到左胳肢窝下面。“你知道
他还说了什么吗,爹爹?他说他能让那儿长出怪东西来。”
“这个年纪的男孩子都容易兴奋激动,”斯特凡含糊其辞地说。他叹了口气,
感到一个可怕的时刻过去了。
“博比。汤普金斯的母亲到学校来接他,他的额头上留有一个脑外科手术的疤,
她当着我们的面打了他。”
“脑外科手术?”他说,推着车上十二种或比这少些的货物朝结帐的队伍走去。
“他用一支魔笔在额上画了一个印子,假装拿出自己的脑子,朝露茜扔过去,”
朱莉说。“他让她感到紧张不安。她也报告了安加瓦太太。”
“他没有真的动脑外科手术,真是谢天谢地,”他说。“要不他住在医院里,
安加瓦太太会让你们大家给他写慰问信的。”
“为什么?”她说。“因为她喜欢博比。汤普金斯?”
“不。因为她喜欢居高临下,掌握一切。这就像她是在教你们礼节课,而不是
教一年级的学生。”
“什么礼节?”
他拿起一份通俗小报,迅速翻了一遍。报上有一篇文章,写一个在蛋黄酱罐里
发现的外星人。
“我知道你很喜欢安加瓦太太,”他说,“但是我有些怀疑,她让你们整天都
于些什么。你还在念书吧,是不是?”
“爹爹,”她气恼地叹着气说,“那是学校。”
她的口吻听起来就像他妻子在说话,‘斯特凡,那是工作。“他妻子一面喷着
夏奈尔5 号香水,一面往后梳着头发,她的脸离镜子那么近,弄得眼睛都成了斗鸡
眼了。”你以为我喜欢每天穿着套装?“她说。她的高跟鞋要一百美元一双,耳环
都是四分之一克拉的钻石耳环。”不打扮得精神一点,我就完了,“她说,把耳边
的头发抖松一些,又喷了些香水。”就像这样打扮,我也不知道自己的容貌能维持
多久。“
她也同样怀疑过他们是否一定要结婚。怀疑过即使结了婚,她是否一定要生下
她怀着的孩子。第一年底,她不知道自己是否一定要保持这桩婚姻。第二年底,他
辞去工作,开办了家庭事务所,让她出去工作,成为家庭收人主要来源者。在相当
一段时间里,情况似乎有所好转。她获得了提升,然后从一家代理经销处跳槽到另
一家。在这过程中,她有了钻石耳环,每天早上开始涂脂抹粉,再用小药棉粉扑把
大部分脂粉拍去。她习惯将润肤水喷在脸上,曾经用过依云男性润肤水。就在那天
早上,当他打扫浴室盥洗台时,他捡起了那个盛男性润肤水的小金属管,看了看它。
他先往镜子探出身去,然后又把头往后仰着,离开镜子几英寸,看着自己的耳垂。
他甚至用拇指和食指摸了摸它们。他低头看看自己穿的跑鞋。他轻轻摇了摇喷雾器,
闭上眼睛,在管顶上按了几下。即使对准他的脸喷射的是消防水管,他也不会产生
像现在这样惊讶的感觉。这感觉是那么性感,一种那么放纵的快感,他不由得皱起
了眉。他张开眼睛,一下子惊呆了,以为在镜子里看到的是另一个人:一个更年轻、
英俊、可爱的人。在那一刻,他内心十分清楚,家里就他一个人。屋里静悄悄的,
他女儿在学校,妻子去上班了。这时,所有的眼泪——他是从来不允许自己哭泣的
——好像都以最细微的水珠涌出,流到了脸上。
“先生?”收银员说。“这些香蕉你已经过过秤了吗?”
他摇了摇头,表示没有称过,不好意思地。他忘了。但是,当她拿着香蕉转身
亲自去过秤时,他暗自思忖:也许她喜欢散散心;也许她喜欢自由一会儿,不必站
立在那里面对着收银机。
“你不该这样盯着看,”朱莉说。
她说得对;他一直盯着收银姑娘的背影看着。
“弗朗辛,”斯特凡说,一面睡到自己那一侧的床上,“我想问你~件事。我
不是想吵架,我只想问你一件事。”
“你想问我什么事?”她说。他能听出她的声音中有一种怀疑的味道。她的头
发往后梳成一把,用一根包着织物的橡皮圈箍着。她的钻石耳环已经摘下。她看起
来像二十五岁的样子。其实她已经三十五岁了。
“你要相信我,我说我不在意你怎么用你的钱,”他说。“但是,你有没有想
过,你为了得到一份工作,得把那么多钱花在化妆、首饰和衣着上,是不是有些怪?
你不觉得这样做有些太奢侈了吗?”
“在我工作的那个地方,每个人都极其聪明,”她说。“个人风格是受到注意
的。我不是为了要做那份工作才那么穿着打扮的。我那么穿着打扮是为了得到提升。
再一次提升是我离开那儿需要的证明。”
他侧过身,用胳膊肘撑着身子。“你又打算离开现在的工作了?”他说。
“我再跳一次槽,可以多挣一万多元呢。既然我是为钱在工作,那么,我最好
还是为大钱而干活,对不?”
“我不知道,”他说。“我们现在的钱足够了,不是吗?”
“我是在说,”她说,“如果我做的是同样的工作,却能挣到更多的钱,那我
就该去努力争取,不对吗?”
他咬着下嘴唇,思忖着。“那么会不会有这样的时刻:你提升的地位高到你只
要梳梳头发、穿上一身连衣裙就去上班了?”
她轻轻笑了一下。“你怎么突然关心起时装来了?”
“不是关心时装。我关心的是,为了要有足够的时间用卷发钳做头发和化妆,
你现在起床比过去早多了。”
“我没有弄出声音,”她说。“我没有打扰你。”
上床前,她把咖啡豆磨碎,放到壶里,第二天早晨用。闹钟一响,她就溜下床,
不在澡盆里放水,而是洗个淋浴。她确实一点也没有弄出声音。因此,过了很长时
间他才知道,她为了早上去上班要花那么多时间做准备。
“可你是喜欢还是讨厌这样?”他说。“对你来说,花这么多时间打扮可是件
新鲜事。你怎么会想到这么做的?”
“我觉得我实际上所花的时间总量是相同的。比如说——既然你那么感兴趣—
—我已经开始用代客选货员帮我选衣服了,这样每个月就省了很多时间。如果你把
这计算在内,那我六点半,而不是七点起床,两者加起来所花的时间正好相同。”
“代客选货员?”
她叹了口气。“我不是为了炫耀自己。我也没有为了晋升而和人睡觉。我只是
为了确保能受人注意。我比较注重花时间打扮以确保自己受人注意,因为我必须如
此。”
“弗朗辛,”他说。
“你爱对我发点儿火,”她说。“想想吧。这不是吸引力的本质吗?”
“有各种各样不同的恼火,”他说。“当初你不愿和你孩子的父亲结婚,即使
你承认他是你生活中的爱人,而且你已怀有三个月的身孕了——弗朗辛,我不知道
我是否能称当时的感觉只是恼火。我好像觉得你是有意在折磨我们两人。”
“为什么我们总得回到那件事上?那是多年前的事了。我们结了婚。我们有了
孩子。不管我当时怎么想,我还是决定照你说的做了,不是吗?”
“你现在为此感到后悔了?”
“斯特凡,那都是几年前的事了。对于你,我喜爱的是,我们的问题总是得到
解决。有一个问题是,我不愿和朱莉呆在家里,于是找到了一种调整我们生活的方
法,不是吗?我能说的是——你不再为我出门前化妆担心的时候——你的事业在外
面干得相当有成效,而且谁都能看到朱莉已经茁壮成长。”
“就这些?”
“还要什么?我看你不是想吵架吧。”
“我是不想吵架。我拿不稳你当时的感觉是什么,你是那么勉强才同意嫁给我
的。”
“这可能纯粹是因为害怕面对新的局面,你想到过这原因没有?瞧:我爱你。
你是我丈夫。如果我们没有朱莉这孩子,这场婚姻会是个悲剧。我错了,你是对的。”
“你真是那么想,还只是说说而已的?”
“我真是那么想的,”她说。“我跟你说的你有几分相信?有时候,我觉得你
并不信,因此回答你的问题让我感到不太愉快。”
“我不是要跟你抬杠,”他说,“我想我们也许可以讨论一下。”
“你以为我愿意回忆六年前的感受吗?当时,我们的钱少得可怜,只够买得起
一个周末皮杂饼。每天早上醒来时我都感到头晕目眩。我以为那是因为煤气泄漏。
你在第十六街上那个破陋的小公寓里的煤气漏气。还记得那些女乘务员吗?她们深
更半夜回来,在电梯里吞咽阿斯匹林,光着脚走路,还有那些她们总是拉进拉出的
行李车。那些人就像地狱里的幽灵,斯特凡。在那幢楼里,我们就处在他们的包围
之中,还有那个风镐,总是天一亮就突突地响起。我觉得周围的一切都让我感到恶
心。我压根儿没想到自己怀上了孩子。”
他听着,完全惊呆了。也许她是提起过那些女乘务员一两次,但他丝毫没想到,
她们对她的影响会这么大。他还记得她躺在地板上的床垫上哭泣——当时他只有床
垫,用来代替床——事实上,他甚至清楚地记得她在发现自己怀孕的那天晚上说的
话。他记不起自己对她说过些什么——可能是想说服她,让她相信这不是世界末日
之类的话吧,那远不是世界末日——但他记得,当时她转身面对着他,她脸上是一
道道床单印痕,面颊上还留有泪痕,说道:“你说得不错,我这人善良。我是善良,
但我不适宜做母亲。为人善良和做母亲完全是两码事。”
此时她侧身躺着,又把脸转过去了。她的头发有些卷曲,但看起来和早上的样
子完全不一样。他拿起一小缕蓬松的卷发,吻了吻发梢。她用手盖住他的手。她已
对他说了实话:她不是做母亲的料,可她生性善良。
因为弗朗辛要工作到很晚——计算机上午十点左右就已经停了,所以她要排命
工作以完成第二天她必须要交的东西——斯特凡只得单独去会安加瓦太太了。
这是一月里寒冷的一天,天空灰蒙蒙的,像纸板一般。大片湿漉漉的雪花在汽
车周围飞扬,但一落到挡风玻璃上便融化了。前一天,他几乎让朱莉留在家里,但
到最后一分钟,她还是决定去学校,因为她惦记新来的那只兔子。他希望这只小兔
活得长久、快活。它要做的就是活到复活节,到时它将被送给孤儿院的孩子们。为
什么他女儿的生活好像总带有一种悲哀的色彩?难道他已经忘记了吗?他在她这个
年纪是否也想到人和动物的死亡?还是他确实已经忘记了?
他把车停在学校过去拐角上那家小食品杂货店清除过积雪的停车场上。这比同
样停在街头挨冰碴扎刺要强多了。他并不理会停车场招牌上写的字:只供顾客停车,
双手往裤袋里一插。几个手指穿过一个口袋底的窟窿,这时他突然想起稻草指夹来
了,在他像朱莉这样的年纪时,这种玩具是很流行的:你把每只手的一根手指从相
反的一端伸进去,然后用力拉,稻草就会被抽紧,手指就会给夹住抽不出来了。不
过,你得一直那么拉着,否则稻草就会松开,你的手指就松出来了。当时就是这么
简单的游戏。一个比较简单的时代,没有人会想到进人商店购物时要锁上自己的自
行车。
十月里,他和弗朗辛去参加家长会。他记得通向安加瓦教室那个小小的走廊,
他走得很慢,同时看着贴在一面墙上的那排蜡笔画上有没有朱莉的名字。
“很高兴见到你,”当他走进教室时,安加瓦太太一下子从课桌后站起来说。
她快步朝他走来,步子快得让他担心他俩可能会撞上。她握住他伸过去的手,握了
一下。从他停止工作以来,他很少看到热情的人。、她坐了下来,一面指指桌边的
木椅。木椅上有个垫子。他在富士山图案上坐了下来。
“我每个月给你写一封信,但是单方面的联系方式不好。如果学生的家长来看
我,我们可以讨论许多情况,”安加瓦太太说,双手握住膝头。
“那当然,”他说。对这一合乎逻辑的说法,他几乎无法提出不同意见。安加
瓦太太没有说话,只是盯视着他的脸,斯特凡说:“每天我都听到孩子说安加瓦太
太的想法。你给朱莉的印象太深了。我们非常高兴,她在阅读,还有拼写上取得的
进步。”
“嗯,确实,她拼写单词非常优秀,”安加瓦太太说着把坐椅往后移了一下,
两腿交叉起来。
“依我们看,一切都很不错。我想你在信中所讲的一切,没有什么让我们担忧
的,我们可能没有多少要谈的了吧,”斯特凡说。
“我在信中没有把什么都写上,”安加瓦太太说。“比如说,我们从不给你女
儿这样年龄的孩子分等级。我们确实应该写些评语。不过,碰上像你女儿这样优秀
的学生,也没有太多的评语可写,所以我才在信里说她只是有些害羞。”
“我想她的确是怕羞。她是个非常认真的孩子。再说,她是个独生女。我想她
习惯于……沉默。”
“唉,”安加瓦太太说。“学校里也并不吵啊。如果真的出现不必要的吵闹声,
我就让他们都安静下来。我不是个软绵绵的人。”
“是的,当然不是,”他说。“我这样说绝不是批评。我只是想表明这样一点,
朱莉可能因为在家里有些沉默惯了,而变得沉默了。”他把交叉起来的腿放下来,
在椅子里变了一下坐姿。“我不是说我们在家里不说话,”他说。“事实上,那天
在商店里,她一个人说了好多话,就像她可能在舞台上念的独白那样。”
“她要就什么也不说,要就滔滔不绝说上一大堆话!”安加瓦太太说。
“你是说她在学校是这样吗?这是问题吗?”
“只要别人认为她说的话都是她必须说的,那我认为这不是问题。”
“那么别人是怎么看的?”
“她说那么长时间的话,也许让男同学感到有些厌烦。”
他不自在地笑笑。“你是要告诉我一些关于她表现的事,还是……”
“还是关于男同学的什么事?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这个年龄的男孩和女孩的
成长发育不同。我个人的看法吗?对人们选择表述自己的方式必须要宽容。”
“那么,她没有发展得太严重吧?你没有说到她,你知道,讲起话来就像是在
独白那样?”
“你刚才用过这个词了,”安加瓦太太说。“我不认为她的讲话像是独白,我
只是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