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与鼠
致中国读者
君特·格拉斯
在完成了第一部叙事性长篇小说《铁皮鼓》之后,我想写一本较为短小的书,
即一部中篇小说。我之所以有意识地选择一种受到严格限制的体裁,是为了在接下
去的一本书即长篇小说《狗年月》中重新遵循一项详尽的史诗般的计划。
我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长大的,根据自己的认识,我在《猫与鼠》里叙述
了学校与军队之间的对立,意识形态和荒谬的英雄崇拜对学生的毒化。对我来说,
重要的是反映出在集体的压力下一个孤独者的命运。我在撰写这部中篇小说时绝不
可能料到,这个我自以为过于德国式的题材会在国外引起如此、广泛的兴趣。早已
改变了这种看法的我非常高兴,中国读者现在也有机会熟悉我的这个带来死神的猫
与鼠的游戏了。
中译本序
蔡鸿君
君特·格拉斯是联邦德国著名作家,与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海因里希·伯尔并
列为战后联邦德国文坛的盟主。他的诗歌、戏剧,尤其是小说,以荒诞讽刺的笔触
描绘了德国的历史和现实,为当代德语文学立足于世界文学之林做出了重要贡献。
一九二七年十月十六日,格拉斯出生在但泽(现今波兰的格但斯克)一个小贩
之家,父亲是德意志人,母亲是属于西斯拉夫的卡舒布人。爱好戏剧和读书的母亲
使格拉斯从小就受到较多的文学艺术熏陶。格拉斯的童年和青少年时代正值纳粹统
治时期。他参加过希特勒少年团和青年团,未及中学毕业又被卷进战争,充当了法
西斯的炮灰。一九四五年四月,十七岁的格拉斯在前线受伤,不久就在战地医院成
了盟军的俘虏。一九四六年五月,他离开战俘营,先后当过农民、矿工和石匠学徒,
一九四八年初进杜塞尔多夫艺术学院学习版画和雕刻,后又转入柏林造型艺术学院
继续深造,一九五四年与瑞士舞蹈演员安娜·施瓦茨结婚。
格拉斯最初是以诗歌登上文坛的。一九五五年,他的《睡梦中的百合》在南德
广播电台举办的诗歌竞赛中获得了三等奖。格拉斯一九五六年的诗集《风信鸡的长
处》和一九六○年的《三角轨道》既有现实主义的成分,又受到表现主义和超现实
主义的影响,联想丰富,激情洋溢,具有较强的节奏感。一九六七年的第三部诗集
《盘问》政治色彩较浓,格拉斯也一度被称为“政治诗人”。
格拉斯几乎在写诗的同时也开始创作剧本。早期的剧作如一九五四年的《还有
十分钟到达布法罗》、一九五七年的《洪水》、一九五八年的《叔叔,叔叔》和一
九六一年的《恶厨师》,明显受到法国荒诞派戏剧的影响。后来还有两个剧本,是
一九六六年的《平民试验起义》和一九六九年的《在此之前》,试图将戏剧情节变
为辩证的讨论,力求揭示人物的内心矛盾。格拉斯自称这两出戏是布莱希特“从史
诗戏剧发展到辩证戏剧”方法的延续。然而,《平民试验起义》却歪曲了布莱希特
在东柏林工人暴乱期间的形象,因而遭到普遍非议。
在尝试了诗歌和戏剧之后,格拉斯又开始写作长篇小说。一九五八年,“四七
社”成员在阿尔盖恩的大霍尔茨劳伊特聚会。格拉斯朗读了尚未完成的长篇小说
《铁皮鼓》的第一章,受到了与会者一致赞扬,格拉斯为此也获得了该年度的“四
七社”文学奖。小说以作者的家乡但泽以及战后的联邦德国为背景,采用第一人称
倒叙手法,再现了德国从二十年代中期到五十年代中期的历史,揭露了希特勒法西
斯的残暴和腐败的社会风尚。翌年,《铁皮鼓》正式出版,评论界对它倍加赞誉,
称之为联邦德国五十年代小说艺术的一个高峰。小说很快就被译成十几种文字,畅
销国外。联邦德国著名电影导演福尔克尔·施隆多尔夫根据小说改编和摄制了同名
影片,公映之后,大受欢迎,并且相继获得了联邦德国最高电影奖——金碗奖、法
国戛纳电影节最高奖——金棕榈奖以及美国电影艺术与科学学院最佳外语故事片奖
——奥斯卡金像奖。
在《铁皮鼓》之后,格拉斯又在一九六一年写出了小说《猫与鼠》,在一九六
三年写出了小说《狗年月》。前者通过回忆一个少年在纳粹统治时期的经历,讽刺
了第三帝国对英雄的崇拜风气;后者将纳粹统治时期比作“狗年月”,描绘出一幅
从希特勒上台前夕至战后初期德国历史的画卷。
《铁皮鼓》、《猫与鼠》和《狗年月》各自独立成篇,在内容、人物、情节、
时间顺序等方面并无直接的联系。因此,评论界最初未将三者视为一个整体加以对
待。作者对此曾经多次公开抱怨,并且在一九七四年这三本书再版时补加了“但泽
三部曲”作为总书名。此后,越来越多的评论家注重对这三本书的整体研究,大多
数人认为三者之间有着互相关联的内在联系:三部小说不仅有着共同的时空范围
(二十年代中期至五十年代中期德国历史和现实以及但泽地区的地理环境),而且
还有一些贯串始终而时隐时现的人物。更重要的是它们有着共同的主题:探索德意
志民族为何会产生纳粹法西斯这个怪物;在艺术风格上,它们也有许多共同的特点,
“代表了作家创作中的一个统一的发展阶段”。
六十年代中期,格拉斯热衷于社会政治活动,是社会民主党的坚定拥护者。一
九六五年和一九六九年,他曾两度为社会民主党竞选联邦总理游历全国,到处发表
演说。一九七二年的小说《蜗牛日记》追述了作者一九六九年参加竞选活动的经历
和对纳粹统治的思索。格拉斯与社会民主党前主席、前联邦总理威利·勃兰特交情
甚笃,曾经多次陪同勃兰特出国访问。一九八二年十一月,格拉斯在社会民主党争
取连任的竞选失利之后加入了社会民主党。
自一九七二年起,格拉斯潜心于长篇小说《比目鱼》的写作,一九七七年出版。
这部长篇巨著通过一条学识渊博而又会说话的比目鱼和渔夫艾德克的奇特故事,从
新石器时代一直写到二十世纪七十年代,诗歌。童话、神话和民间传说穿插其间,
现实与历史相互交织,展现了一个光怪陆离、神奇虚幻的世界。评论家认为,作品
的主题是表达对现实的厌倦,而作者则声称是要再现长期以来妇女在人类历史发展
过程中被掩盖了的作用,探讨妇女解放的可能性。《比目鱼》出版之后在联邦德国
引起轰动,第一版就发行了四十五万册,作者的版税收入高达三百万马克。一九七
八年五月,格拉斯拿出《比目鱼》的部分稿酬在柏林艺术科学院设立了“德布林奖”,
以奖掖在文学上作出成就的青年作家。这项以他奉为恩师的德国著名作家德布林的
名字命名的文学奖,是联邦德国作家设立的第一个文学奖。
一九七九年的《在特尔格特的聚会》是格拉斯献给“四七社”之父汉斯·维尔
纳·里希特的一部借古喻今的中篇小说。它通过描写一六四七年夏天一群德国作家
在明斯特与奥斯拉布吕克之间的特尔格特的聚会,反映了三百年以后的“四七社’
作家的活动。读者从西·达赫、格里美豪森、马·奥皮茨、安·格吕菲乌斯等经历
了“三十年战争”的巴罗克时期的德国作家身上,不难看到里希特、格拉斯、伯尔、
赖希一拉尼茨基、恩岑斯贝格尔这一代战后作家的影子。
一九七九年秋,格拉斯偕新婚的第二位夫人、管风琴演奏家乌特·格鲁奈特访
问中国。回国以后,在一九八○年写出了《头脑中诞生的人或德国人死绝了》。这
部散文体作品主要记录了一对在中学任职的德国夫妇游历亚洲期间的见闻和思索。
此后,作家宣布暂停写作,埋头从事版画和雕刻。
格拉斯不仅是小说家、诗人和剧作家,而且还是一名颇有名气、技法娴熟的画
家和雕刻家。他自幼喜欢绘画,声称绘画和雕刻是他的第一职业。在他的创作生涯
中,绘画与文学密不可分,正如他自已所说,两者之间是“一个有机的、相互作用
的过程”。他的许多诗集里都有他自已绘制的插图。这些插图的内容和形式大多与
诗歌的内容紧密配合,为诗歌提供了形象的注解。将文学作品的主题变为作画的对
象,是格拉斯美术作品的一个突出特点。例如,在写《蜗牛日记》期间,他创作了
大量表现蜗牛的铜版蚀刻画。就连那时他的自画像也有两只蜗牛。他有意将其中一
只嵌在自己的左眼里,以此象征他作为一个作家和政治活动家对事业所持的坚忍不
拔、始终向前的决心。七十年代中期,他潜心于长篇巨著《比目鱼》的写作。在此
期间,比目鱼又成为他作画的中心主题。在小说出版的同时,一本题为《当比目鱼
只剩下鱼刺的时候》的配诗画册也与读者见面了。格拉斯还擅长设计书籍封面,他
迄今出版的绝大多数文学作品均是由他本人设计绘制的封面。这些封面的共同特点
就是画与书的内容及标题密切相关。例如,《铁皮鼓》画的是一个胸前挂着铁皮鼓
的少年;《猫与鼠》画的是一只脖子上戴着铁十字勋章、虎视眈眈的巨猫;《比目
鱼》和新作《母老鼠》则分别画了一条冲着人的耳朵娓娓述说的比目鱼和一只硕大
无朋的老鼠;小说《在特尔格特的聚会》以三百多年前经历了“三十年战争”后一
群德国作家的聚会为背景,曲折地反映了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四七社”的有关活
动,格拉斯巧妙地在封面上设计了一只从砾石堆里伸出来的、握着一管羽毛笔的手。
迄今为止,他已经在美、英、法、日、中、南斯拉夫等十几个国家举办过近百次个
人画展。
经过长达五年的创作间歇,格拉斯在一九八六年三月出版了长篇小说《母老鼠》。
这部小说仍然保持了作家惯以动物隐喻人类的特点,构思奇诡,故事怪诞,通过第
一人称叙述者与一只母老鼠在梦中的对话,展现了从上帝创造世界直到世界末日的
人类历史,反映了作家对于处在核时代的人类社会的思考与忧虑。评论界对格拉斯
的新作褒贬不一。为了与评论界保持一段“距离”,格拉斯在一九八六年春天偕夫
人前往印度的加尔各答。
一九八七年初,格拉斯夫妇经葡萄牙等国返回柏林。十月,在格拉斯六十岁生
日之际,鲁赫特尔汉德出版社隆重推出第一套《格拉斯选集》。这套选集分为十卷,
分豪华本和简装本两种,收入了作家已发表的所有重要文学作品,包括诗歌、小说、
戏剧、杂文、演讲词以及谈话录等。
格拉斯在国内外文坛享有很高的声誉,曾获得多种文学奖,其中重要的有:一
九六五年获毕希纳奖,一九六八年获冯塔纳奖,一九六九年获特奥多尔·豪斯奖,
以及蒙代罗奖等,一九九九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
《猫与鼠》原是作者完成《铁皮鼓》之后潜心创作的一部长篇叙事小说的一部
分,该书最初定名为《土豆皮》。一九六一年,他将这一部分抽出单独出版,剩下
的部分则成为“但泽三部曲”的第三部《狗年月》。
《猫与鼠》叙述了在纳粹统治时期,但泽(现今波兰的格但斯克)的一个循规
蹈矩的中学生约阿希姆·马尔克,受英雄崇拜宣传的毒害走上毁灭道路的故事。全
书分为十三章,由马尔克的同学皮伦茨以第一人称叙述。故事发生在第二次世界大
战爆发后不久,处于青春期的马尔克因脖子上格外凸出的喉结而引起了皮伦茨的注
意。在皮伦茨的眼里,一动一动的喉结好似一只不停蹿跃的老鼠。他便恶作剧地将
一只猫按在马尔克的脖子上,让它去捉那只“老鼠”。逐渐增大的喉结为马尔克带
来了苦恼,为了引开人们对他的喉结的注意,他想方设法做出许多不平凡的事迹:
潜水,在脖子上戴各种饰物……为了得到一样遮掩喉结的东西,他甚至偷走了一名
海军军官的铁十字勋章,结果被学校除名。在军队里,马尔克因作战英勇、战绩卓
著而获得了一枚铁十字勋章。衣锦还乡的马尔克一心想在母校作一次报告,恢复过
去受到损害的名誉。然而,由于学校校长从中作梗,马尔克未能如愿。一气之下,
他打了那个校长,然后逃上他在中学时代经常去玩的一条沉船,潜入密舱,从此再
也没有出现。
《猫与鼠》出版后不久,就在联邦德国文坛引起了一场关于“艺术与色。情”
的争论。作家库尔特·齐泽尔率先指责格拉斯在书中描写军中男女淫乱等,是淫秽
文字,把他说成是“最恶劣的色情文学作家”;继而黑森州劳动、福利和卫生部致
函“联邦有害青少年读物审查署”,列举出书中多处关于“淫乱”、“色情”的描
写,认为该书将“在道德方面毒害儿童和青少年”,因此要求将《猫与鼠》列入禁
书名单。出版格拉斯作品的出版社获悉此事之后,立即给“审查署”去信,要求驳
回黑森州劳动、福利和卫生部的申请。出版社认为:格拉斯的小说“属于艺术作品,
将有助于丰富人们的艺术享受”,按照《禁止有害青少年读物传播法令》的规定,
不应该被列入查禁之列;另外,书中有关的描写并非渲染色情,而是与塑造人物形
象密切相关的,它们的作用主要是为人物铺垫心理基础,表现主人公马尔克争强好
胜的虚荣心。出版社为此专门邀请了大学教授严斯和马尔蒂尼、作家恩岑斯贝格尔、
心理学家奥廷格尔、德国语言文学科学院院长埃德施密特等五位专家,就《猫与鼠》
以及格拉斯的全部文学作品进行鉴定,并将鉴定报告寄给“审查署”。两个月之后,
黑森州劳动、福利和卫生部长赫尔马特以“申请并未报经本人许可”为由,主动从
“审查署”撤回了要求查禁《猫与鼠》的申请报告,并且亲自写信给出版社表示歉
意。然而,这场争执并未就此结束。齐泽尔继续在各种场合指责格拉斯,认为格拉
斯“当然可以去写那些触及人物羞耻感的东西,但是应该在用词方面稍微体面一些;
再说,法律也已对什么是色情下过定义”。格拉斯也竭力为自己辩护:“齐泽尔早
已脱离文学界,他的所作所为是在煽动人们的情绪,企图在一个曾经出现过焚书事
件的国家里赢得某些惯于告密的政治家。”对于齐泽尔把他称作“色情作家”,格
拉斯更是竭尽全力进行反驳,认为他“不仅是为了我个人的利益,而且也是维护使
我受益匪浅的伟大的文学传统”,因为“假如允许这样诬蔑作家的话,那么我们就
不得不抹掉《金瓶梅》、薄伽丘的《十日谈》和拉伯雷的《巨人传》”。格拉斯为
自己书中的性描写辩护说:“作家要写阴暗面;性的方面也是现实的一部分,它与
作家汲取素材的日常生活息息相关。”齐泽尔与格拉斯的争执终于闹上了法庭。一
九六八年十月,巴伐利亚州特劳恩施泰因地方法院作出判决,齐泽尔“不得在报刊
上发表有损于格拉斯名誉的言论”;翌年一月,州法院最终裁决,禁止齐泽尔“在
文学批评以外的场合将原告(格拉斯)称为‘色情作家’”。格拉斯对法院的判决
并不满意,他要求“全面禁止齐泽尔发表类似的诬蔑之词”。一直未介入这场争执
的联邦德国笔会中心,在一九六九年八月专门发表了一篇为格拉斯恢复名誉的声明,
表示“丝毫也不怀疑笔会成员君特·格拉斯在道德和美学上的纯洁”,确信他的作
品所具有的艺术价值,并且对法院并未对澄清是非曲直和确定色情文学的标准作出
努力表示遗憾。
一九六六年,格拉斯与联邦德国电影导演汉斯·于尔根·波兰德合作,将《猫
与鼠》改编拍摄成故事片。当时任联邦德国外交部长、后任联邦总理的勃兰特让两
个儿子参加了拍摄工作,次子拉尔斯扮演主人公马尔克。另外,这部影片还得到了
三十万马克的政府贷款。影片在第二年公映时,不仅编导及演员遭到许多攻击,联
邦议会内也就政府为何贷款摄制这部影片向勃兰特质询;一些退伍军人组织也纷纷
表示抗议,呼吁“士兵们起来保护自己的荣誉”,联合抵制这种“亵滨铁十字勋章
的行为”,要求删剪影片中有损军人荣誉的镜头。六十年代末的大学生运动冲击了
传统的道德和性观念,人们对格拉斯的作品才逐渐改变了看法。《猫与鼠》也被列
入联邦德国中学生的选修课本。
值得一提的是,一九六二年,当联邦德国国内正为“艺术与色情”争论不休时,
法文本、瑞典文本、挪威文本和芬兰文本的《猫与鼠》相继问世。在此后的两年中,
美国、英国、荷兰、丹麦、波兰、意大利、墨西哥和西班牙也先后出版了各自的译
本。迄今为止,《猫与鼠》已被译成近二十种文字,是格拉斯作品中被译成外文最
多的作品之一。后来,当格拉斯本人得知《猫与鼠》的中译本即将问世时,也亲自
写信给笔者,为这部“过于德国式的题材”的作品能够在国外引起广泛的兴趣,为
中国读者也有机会熟悉这个“带来死神的猫与鼠的游戏”感到非常高兴。
格拉斯的作品素以艰深难懂著称。他文字功底深厚,词汇丰富,被称为是托马
斯·曼之后的又一位杰出的德国语言大师。在《猫与鼠》中,作者使用了许多但泽
地区的方言和俚语,这更增大了理解和翻译的难度。由于水平和经验所限,译者虽
竭尽全力,却仍然难以充分表现出作者的传神之笔,译文中难免存在错误和疏漏,
祈望读者不吝指正。本书第一章至第七章由蔡鸿君译,第八章至第十三章由石沿之
译,全书由蔡鸿君统校。
第一章
……马尔克已经学会游泳了,有一次,我们躺在棒球场旁边的草坪上。本来我
要去看牙科大夫,可是大伙儿不让我走,因为像我这样的投手别人很难代替得了。
我的牙齿疼痛难忍。一只猫轻巧地斜穿过草坪,而且没有被球击中。我们有的嚼着
草茎,有的拔着小草。这只黑猫是场地管理员养的。霍滕·索恩塔克正在用一只羊
毛袜子擦球棒。我的牙齿仍然疼得厉害。比赛已经持续了两个钟头,我们这一方输
得很惨,现在正等着在下一场里翻本儿。这是一只幼猫,但绝非小猫崽儿。运动场
上不时地有人在练习投球。我的牙疼丝毫未减。跑道上有几个百米运动员在练起跑,
一个一个显得焦虑不安。那只猫在兜着圈子。一架三引擎的Ju-52型飞机[注]缓缓
从空中飞过,巨大的轰呜却压不住牙齿的抱怨。场地管理员的黑猫躲在草丛后面,
嘴边有一圈白色的涎水。马尔克睡着了。这会儿刮着东风,联合公墓与工业技术学
院之间的火葬场正在工作。参议教师[注]马伦勃兰特吹响了哨子:改练传球。那只
猫跃跃欲试。马尔克仍在睡觉,或者看上去像在睡觉。我坐在他的旁边,牙疼得钻
心。猫一蹿一蹿地过来了。马尔克的喉结引人注目,因为它大得出奇,而且一直在
动,投下了一道阴影。场地管理员的黑猫在我和马尔克之间拉开架势,随时准备扑
上去。我们形成了一个三角形。我的牙齿停止了抱怨,疼痛略有缓解,这是因为马
尔克的喉结在猫的眼里变成了老鼠。猫是那样年幼,马尔克的喉结是那样灵活——
总之,这只猫朝着马尔克的喉结扑了上去。或许是我们中间有人揪住这只猫,把它
按到马尔克的脖子上的;或许是我抓住那只猫——要么是忍着牙痛,要么是忘了牙
痛——让它瞧瞧马尔克的老鼠。约阿希姆·马尔克大叫一声,脖子上留下了几道并
不明显的抓痕。
我现在必须把这一切写成文字,因为当初是我将你的老鼠暴露在一只猫和所有
猫面前的。即使我们俩都是虚构杜撰的人物,我还是要写。虚构杜撰我们的那个人
因为职业的缘故三番五次地逼迫我对你的喉结负责,把它领到每一个曾经目睹它的
胜利或者失败的地方。因此,我让这只老鼠在改锥的上方突突地跳动,让一群吃得
饱饱的海鸥在马尔克头顶上空朝着东北方向疾飞,把时间安排在天朗气清的夏季,
那艘沉船是当年的一艘“鸥”级扫雷艇,波罗的海的颜色如同厚厚的塞尔特斯矿泉
水[注]的玻璃瓶。鉴于故事发生的地点在但泽[注]新航道导航浮标的东南方向,只
要马尔克的身上还挂着一串串水珠,我便让他生出一片麦接儿大小的鸡皮疙瘩来—
—不是恐惧攫住了马尔克,而是游泳时间过久通常都会产生的颤栗使他的肌肤失去
了表面的光滑。
我们这些胳膊细长、瘦骨嶙峋的伙伴叉开双腿躺在扫雷艇露出水面的残破的舰
桥上。没有任何人要求马尔克再次潜入沉船的前舱和毗邻的轮机舱,用他的改锥撬
下诸如小螺丝、小齿轮或者别的什么新鲜的小玩艺儿:一个上面用波兰文和英文密
密麻麻地写着机器操作规则的黄铜标牌。我们当时都四仰八叉地躺在露出水面的舰
桥上。这艘“鸥”级波兰扫雷艇[注]当年是在莫德林[注]下水、在格丁根[注]组装
完毕的。一年以前[注],它在导航浮标的东南触礁,恰好是在主航道外侧,对航行
并无妨碍。
海鸥的粪便在锈迹斑斑的沉船上面风干,不管天气如何,肥壮的海鸥总是在空中
翱翔,时而睁大玻璃珠似的眼睛冲向露出水面的罗经室,时而又扶摇直上,展翅高
飞,它们的意图实在令人费解。海鸥一边飞翔,一边排出粘糊糊的粪便。它们从来
不去碰柔和静谧的大海,却经常撞击锈迹斑驳的舰桥。海鸥的排泄物表面没有光泽,
呈灰白色,落下来后很快变硬,一小团挨着一小团,密密麻麻,有些还上下重叠,
形成一堆一堆。每次我们上了扫雷艇,总是要用手指甲和脚指甲弄开这些粪团。我
们的指甲都是这样裂开的,其实,除了席林有咬指甲的习惯和手上有许多倒刺之外,
别人都不咬指甲。马尔克是我们这一伙人里唯一留着长指甲的。由于多次潜水,他
的指甲略微有些发黄。为了保持它的长度,马尔克不仅不咬指甲,而且也从不用它
抠海鸥屎。此外,在我们中间,也惟独他没有尝过海鸥屎的滋味。其余的人都自愿
咬过这种灰白色的、像贝壳碎屑似的小粪团,将它嚼成泡沫状的粘液,吐在甲板上
面。这玩艺儿嚼起来没有什么味道,或者像石膏,或者像鱼粉,或者像其他随时可
以想像出来的东西,譬如:幸福、姑娘和亲爱的上帝。唱歌唱得很好的温特尔说:
“你们知道吗?那些男高音歌唱家每天都要吃这种海鸥屎。”海鸥常常在半空中用
嘴接住我们吐出来的灰白色的唾液,它们大概丝毫也没有察觉出这是什么东西。
战争爆发[注]之后不久,约阿希姆·马尔克满十四岁。当时,他既不会游泳,
也不会骑自行车,一点儿都不显得出众,后来招来猫的那个喉结也尚未出现。他体
弱多病,并且有医生的书面证明,所以一直免上体操课和游泳课。马尔克学骑自行
车的样子十分滑稽。他神情呆板,姿势僵硬,两只把风耳涨得通红,膝盖向两侧撇
开,双腿不停地一上一下。在学会骑车之前的那个冬天,他在下施塔特区室内游泳
池报名学习游泳。最初,他只被批准同八至十岁的年龄组一起在陆地上练习游泳动
作。第二年夏天,起初他仍然未能下水。布勒森[注]海滨浴场的管理员先让马尔克
在沙滩上进行动作训练,然后才允许他使用水中游泳学习器。那个管理员有着一副
典型的浴场工作人员的身材,肚子像浮标,两条腿又细又长,上面没有一根汗毛,
看上去活像一个围着布料的航标。一连许多个下午,我们都撇下马尔克游走了。我
们讲述的关于那艘触礁的扫雷艇的奇闻,给了他巨大鼓舞。两个星期之后,他终于
获得成功,可以自由自在地游泳了。
他在栈桥、高大的跳台和浴场之间勤奋地游来游去,态度非常认真。为了培养
游泳的耐力,他开始在栈桥防波堤附近练习潜水。最初,他从水下摸上来一些普通
的波罗的海贝壳。后来,他将一只啤酒瓶灌满沙子,扔到较远的地方,而后再潜下
去把它摸上来。马尔克大概很快就能够按时将这只瓶子摸上来了,因为当他第一次
在沉船上为我们表演潜水时,显然已经不是一个新手了。
他再三恳求和我们一块儿游。当时,我们这伙人——大约有六七个——正在男
女混合浴场的浅水区一边慢慢吞吞地预湿身体,一边商量当天的游泳路线。马尔克
站在男子浴场的栈桥上朝我们喊道:“你们带上我吧!我一定行。”
他的喉结下方挂着一把改锥,分散了人们对他的喉结的注意。
“那好吧!”马尔克和我们一块儿下了水,他在第一片沙洲和第二片沙洲之间
超过了我们,但我们没费多大力气又赶上了他:“这小子一会儿准会累趴下。”
马尔克游蛙泳时,那把改锥在他的肩肿骨之间摆来摆去,因为它是木柄的;他
游仰泳时,木柄又在他的胸脯上面蹿上蹿下,但一刻也没能遮住下巴颏与锁骨之间
那块令人讨厌的软骨。这块软骨宛若竖起的鱼的背鳍,划出了一道水痕。
随后,马尔克为我们做了表演。他连续多次带着那把改锥潜入水中,每潜两三
次总要带上来一件用改锥旋下来的小玩艺儿,诸如小盖子、镶板碎片、发电机上的
零件等等。他在水下找到了一根船用缆绳,用这根随时都可能断的绳子从沉船前舱
拽上来一个真正的米尼马克斯牌灭火器。这个德国制造的玩艺儿居然还能使用。马
尔克为我们试了一次,教我们如何使用这种泡沫灭火器,让泡沫喷射出来,射向深
绿色的大海。从第一天起,他就树立了一个高大的形象。
泡沫一团团或一条条地浮在平缓的海面上,吸引了几只海鸥,但它们却在泡沫
前望而却步。泡沫渐渐破灭,惟有一团被海浪抛上了沙滩,看上去就像一块变酸了
的掼奶油。马尔克也歇了下来,蹲在罗经室投下的阴影里,皮肤开始收紧。不,在
舰桥上的泡沫随着微风飘散之前,他的身上就已经出现了鸡皮疙瘩。
马尔克浑身发抖,喉结上下颤动,那把改锥在瑟瑟战栗的锁骨上方也跟着翩翩
起舞。他的脊背因持续的战栗已改变了形状,就像挨了一阵冰雹。肩部以下晒得像
熟虾一样红彤彤的,有些地方呈乳酪状。脊椎骨好似泥瓦工用的刮板,两侧被晒得
蜕了一层皮。他的嘴唇略略发黄,外面一圈毫无血色,裸露着的牙齿格格打颤。他
用两只筋疲力尽的大手抱紧被长满海蛎子的沉船舱壁擦出许多伤痕的膝盖,试图使
自己的身体和牙齿能够抗御海风的侵袭。
霍滕·索恩塔克——或许是我?——冲着马尔克吼道:“你这家伙,可别再下
去摸啦!咱们还得回家呢。”改锥开始变得安稳些了。
我们从防波堤游到沉船要用二十五分钟,从浴场游过去要用三十五分钟,回程
则需要整整三刻钟。马尔克一定累得够呛,每次他总要比我们早一分钟爬上防波堤。
他仍然保持着第一天的优势。每次我们游到沉船——我们都这样叫那艘扫雷艇——
马尔克已经潜下去过一次了。我们刚用洗衣妇似的手够到锈迹斑斑、鸟粪点点的舰
桥或露出水面的旋转机枪[注],他就赶紧一声不响地向我们展示诸如铰链等容易卸
下来的小玩艺儿。马尔克冷得瑟瑟发抖,尽管他从第二次或第三次钻出水面后就往
身上涂了厚厚的一层防冷霜——马尔克有的是零用钱。
马尔克是他们家的独子。
马尔克可以算是半个孤儿。
马尔克的父亲早已去世。
无论春夏秋冬,马尔克总是穿着老式的高腰皮鞋,这大概是他父亲留下来的。
马尔克用黑色高腰皮鞋的一根鞋带系着改锥,把它挂在脖子上。
现在我才想起,除了那把改锥以外,马尔克出于若干原因还在脖子上挂了其他
一些东西,只不过改锥更加惹人注意罢了。
他的脖子上有时还戴着一根银项链,项链上挂着一个天主教的银质垂饰:圣母
玛利亚的肖像。他也许一直就戴着它,而我们却从未注意;至少从他开始在海滨浴
场沙滩上练习游泳姿势并用手和脚蹬出各种图案的那天起就开始戴了。
马尔克从未将这个垂饰从脖子上取下来过,即使是上体操课的时候。那年冬天,
当他刚刚开始在下施塔特区室内游泳池学习陆地上的游泳动作和借助水中游泳学习
册练习时,他也已经出现在我们的健身房里。他不再出示家庭医生开具的疾病证明。
那个圣母玛利亚的银质肖像不是躲在白色紧身体操服领口的后面,就是正好垂在体
操服胸口的红色条纹上方。
马尔克在练双杠的时候也从不冒汗。跳长木马是只有学校甲级体操队的三四名
最优秀的选手才能做的动作,可他也不甘示弱。他从跳板上腾空跃起,弯腰曲背,
四肢伸开,越过长长的皮面木马,歪歪斜斜地摔倒在软垫上,扬起一阵灰尘;脖子
上还戴着那根细细的项链,圣母肖像歪在一边。他在单杠上做大回环动作,虽然姿
势不怎么优美,但却总要比我们班上最好的体操选手霍滕·索恩塔克多做两个。倘
若马尔克做三十七个大回环动作,那个银质垂饰总要从体操服里甩出来,围着嘎吱
作响的横杠转上三十七圈。银像在浅栗色的头发前面荡来荡去,却从未脱离他的脖
子,获得自由。除了可以起阻挡作用的喉结之外,马尔克还有一个凸出的后脑勺,
脑后的发际和明显的凸起足以阻止项链从脖子上面滑落。改锥挂在圣母肖像上面,
鞋带遮住了一段项链。尽管如此,这件工具也绝不会排挤圣母肖像,因为这个木柄
的玩艺儿不得带人健身房。我们的体操教师是参议教师马伦勃兰特,他曾写过一本
棒球比赛标准规则,因而在体育界颇有名气。他禁止马尔克上体操课时在脖子上套
着这把鞋带系着的改锥。但是,马伦勃兰特却从未对马尔克脖子上的那个护身符表
示过任何不满,因为除了体操课之外,他当时还兼上地理课和宗教课。另外,直到
战争爆发后的第二年。他还一直带领一个天主教工人体育协会剩余下来的会员练习
单杠和双杠。
银光闪闪、略有磨损的圣母玛利亚被允许戴在马尔克的脖子上,为他的惊险动
作提供保障,而那把改锥则不得不和衬衣一起挂在更衣室的衣架上等候它的主人。
这是一把普普通通的改锥,结实耐用,价格便宜。为了播下一块很窄的小牌子,
马尔克常常得潜下去五六次,尤其是当这块小牌子固定在金属上面,而且两颗螺丝
都已锈死的时候。这些小牌子并不比那些用两颗螺丝固定在住宅大门旁边的姓名牌
大多少。有的时候,他潜下去两次就能够撬下来一块较大的、有许多文字的牌子,
因为他把改锥当做撬棒使用,将牌子连同螺丝一起从腐烂的镶板上撬了下来。他在
舰桥上向我们展示这些战利品。他对收集这些小牌子并不经心,大部分送给了温特
尔和于尔根·库普卡,他们俩不加选择地搜集各种各样的牌子,包括街名牌和公共
厕所的小招牌。马尔克只把一些与他现有的收藏相配的东西带回家去。
马尔克并不轻松:当我们在沉船上打盹儿时,他在水下工作。我们抠着鸟粪,
皮肤被晒成像雪茄一样的深褐色,金黄色的头发变成了淡黄色,而马尔克的皮肤上
顶多只是增加了一块新的晒斑。当我们眺望着航标以北来往如梭的船只时,他却始
终注视着下面,眼睛微微发红,有些炎症,睫毛不多,瞳仁是浅蓝色的。我想,这
双眼睛只有到了水下才会变得好奇。有许多次,马尔克没有带上来小牌子,没有任
何战利品,而只是握着那把弯得不成样子的改锥。他把弄弯了的改锥拿给大伙儿看,
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末了儿,他扬手将这玩艺儿从肩膀上面扔到海里,把一群
海鸥弄得惊慌失措。他的举动既不是由于泄气,也绝非因为无名之火。马尔克绝对
没有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或者真的无所谓地将坏了的改锥扔在自己的背后,即
使是把改锥扔掉也还是有它的含义:现在我马上就要从另外一个方面向你们显示一
下!
……有一次,一艘运送伤兵的双烟囱轮船驶入了港湾。经过一番争论,我们认
定这艘船是东普鲁士远洋公司的“国王”号客轮[注]。约阿希姆·马尔克潜入沉船
的前舱。他没有带改锥,钻进了沉船前部被撬开的舱口,深绿色的浑浊的海水刚好
漫过了舱口。他用两个指头捏住鼻子,先把脑袋浸人水中——他的头发由于游泳和
潜水的缘故从正中分开,平展地趴在头上——再跟上背部和臀部,然后他又从左边
抬起头,换了一口气,接着两个脚掌蹬着舱口的边缘,向下斜着身体钻入了那座昏
暗而凉爽的水族馆。光线从开着的舷窗射进舱里,这里有许多神经过敏的刺鱼,有
一群静止不动的七鳃鳗,水手舱里的吊床用绳子系着,摇来晃去,四周爬满了乱蓬
蓬的海草,鲱鱼在海草里面建立了它们的育儿室,偶然也会冒出一条离群的大西洋
鳍鱼,关于鳗鱼的传闻纯属虚构,比目鱼从不光顾此地。
我们抱紧微微发抖的双膝,用嘴将鸟粪嚼成粘液。大家带着几分好奇,既疲惫
又紧张地数着正在编队行驶的海军单桅练习船。浓烟从军医船的两个烟囱喷吐出来,
垂直升向天空。马尔克已在水下呆了很久。环顾四周,海鸥在盘旋,海浪拍击船首,
摔碎在船头已拆除了火炮的支架上。舰桥的后面发出哗哗的水声,海水在通风管道
之间形成倒流,反复冲刷那里的铆钉。我们的指甲缝里净是灰白色的鸟粪,皮肤干
燥得发痒。水面波光闪闪。海风送来了马达的突突声。用力挤压几个部位。生殖器
半挺了起来。在布勒森和格莱特考[注]之间有十七棵白杨树。突然,马尔克从水下
冒了上来。下巴四周呈青紫色,颧骨上方微微发黄,头发从正中间向两边分开。他
从舱口钻出来,溅起了一片水花,然后蹚着没膝的海水,踉踉跄跄地穿过船头甲板。
他伸手抓住露出水面的炮架,顺势跪了下来,两眼无神地望着我们。我们只好伸手
将他拽上了舰桥。他不顾鼻孔和嘴角还淌着海水,迫不及待地向我们展示了战利品:
一把不锈钢的改锥。这是英国造的,头儿和手柄由一整块钢材铸成,上面有冲压出
来的“设菲尔德[注]制造”的字样。这把改锥没有一点儿锈迹和疤痕,上面涂着一
层润滑油,海水聚成小水珠,从改锥上滚落下来。
约阿希姆·马尔克将这把沉重的、可以说永远都不会折断的改锥戴在脖子上大
约有一年之久。即使我们后来很少甚至不再游到沉船那里,他也仍然整天用鞋带系
着它,挂在脖子上。他虽然信奉天主教,却又过分地崇拜这把改锥,或许这正是由
于他信奉天主教的缘故。每次上体操课之前,他总要把改锥交给参议教师马伦勃兰
特代为保管,因为他怕被人偷了去。甚至去圣母院,他也带着这玩艺儿。他不仅在
礼拜天而且在每天上课之前都要去新苏格兰区海军路上的圣母院做晨祷。
马尔克和他的英国造的改锥不需要在去圣母院的路上耽搁很久。从东街出来,
拐人熊街[注]。这条街两旁有许多两层的房子,有些是双层屋顶的别墅,门前有圆
柱门廊和葡萄架。再往前是两排居民住宅,有的抹过灰泥,有的没有抹过灰泥,墙
壁上有一块块水渍。有轨电车拐向右侧,架空导线的上方是被云遮住大半的天空。
左边是铁路职工的小菜园,这里的土壤贫瘠,含沙较多,黑红两色的鸽亭和免笼都
是用淘汰下来的货车车皮的木板做成的。小菜园的后面是铁路信号灯,这里可以通
到自由港区[注]。一座座圆塔状的仓库。一架架活动式或固定式的起重机。货轮的
上面部分涂着色彩鲜艳的油漆,颇具异国情调。两艘灰色的老式定期班轮一如既往
地停在那里。浮动船坞。日耳曼尼亚[注]面包厂。几只障碍气球[注]悬挂在半空,
轻轻摇曳,泛着刺眼的银光。街道右侧是从前的海伦妮·朗格[注]女子中学,现已
改为古德伦[注]女子中学。校舍遮住了席绍造船厂[注]横七竖八的金属架,惟有巨
大的旋转式吊车傲然挺立。学校的运动场养护得很好,球门新刷了油漆,草坪修剪
得很短,罚球区的边线撒上了白色的粉末。每逢礼拜天,蓝黄队与合尔米尔98队[注]
在此对垒。这里虽然没有看台,但却有一座新式的健身房,通体漆成浅赭石色,窗
户又高又大,鲜红色的屋顶上有一个用焦油涂黑的十字架,显得与这座健身房极不
协调。新苏格兰区体育协会原来的那座健身房已被改建成圣母院,它可以说是一座
应急教堂,因为圣心教堂[注]离得太远,长期以来,居住在新苏格兰区和舍尔米尔
区以及东街和西街之间的市民——他们大多是造船厂工人以及邮局和铁路职工——
只能把请愿书送到主教所在的奥里瓦区。还是在但泽自由市时期[注],教会就买下
了这座健身房,经过全面改建之后供人们在此祈祷。
这座圣母院有许多色彩斑斓的绘画和精雕细刻的装饰,这些东西大多是从但泽
主教管区各礼拜堂的地窖或储藏室里收罗来的,当然也有私人捐赠的。尽管如此,
健身房的特征却难以掩饰,而且也不容否认。即使是袅袅上升的香烟和芬芳沁人的
烛香,也不足以抵消前几年留下的粉笔、皮革、体操运动员的气味以及室内手球冠
军赛的痕迹。正因为如此,这座小教堂一直具有某种难以消除的新教的色彩——礼
拜堂的那种过分的简朴。
圣心教堂是一座砖石结构的新哥特式建筑,它建于十九世纪末,距离居民住宅
区较远,紧靠郊区火车站。在这座教堂,约阿希姆·马尔克的不锈钢改锥恐怕会显
得极不协调,甚至丑陋得有亵读神灵之嫌。然而,在圣母院,他却可以放心大胆地
公开在脖子上挂着这把精美的英制工具。这里的过道铺着整洁的地毯,方形的乳白
色玻璃窗一直顶到天花板,地上有一排整整齐齐的金属托座,是从前用来固定单杠
的,混凝土天花板的表面十分粗糙,镶板之间有一道道凹槽,铁铸的横梁已经粉刷
成白色。从前,这些横梁上曾经固定着几副吊环、一架秋千以及六七根练习爬高的
绳索。尽管每个角落里都立着一尊描金绘彩的石膏圣像,这座小教堂仍然显得朴素、
冷清,现代味十足,以至于那把不锈钢改锥——一名前来祈祷、然后领圣餐的中学
生认为必须将这件东西悬挂在自己的胸前——不仅没有引起为数不多的来做晨祷的
信徒们的注意,也没有让古塞夫斯基司铎和他的睡眼惺松的弥撒助手——通常由我
担任——感到别扭。
不对!那玩艺儿肯定不会逃过我的眼睛。每当我在圣坛前面辅弥撒,甚至当神
甫刚开始祈祷的时候,我总是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试图观察你的言行举止。然而,
你大概不愿意听之任之。你把那个用鞋带系着的玩艺儿藏在衬衫里面,因此衬衫上
留下了几块惹人注目的、大略能显现出改锥轮廓的油迹。从圣坛望去,他跪在左侧
第二排的长凳上,眼睛睁得滚圆,朝着圣母祭坛默默地祈祷。我相信,那双浅褐色
的眼睛多半由于潜水和游泳的缘故已经发炎了。
……有一次,我们来到沉船上。我已经记不清是哪一年的夏天,或许是战争爆
发后的第一个暑假,即法国的动乱[注]平息之后不久,或许是在翌年的夏天。那一
天,气候炎热,天色阴沉,男女混合浴场熙攘杂乱,三角旗低垂,人们的皮肉被水
泡涨了,冷饮店的销售额激增,滚烫的脚底板走在椰子纤维编织的狭长地毯上面,
紧闭的浴场更衣室前哧哧的笑声不断,毫无约束的孩子有的在沙滩上打滚,有的缓
慢而吃力地走着,有的划破了脚掌。一个大约三岁的小男孩——如今该已是二十三
岁了——在关怀地弯下身子的成年人面前,笨拙而单调地敲着一只玩具铁皮鼓[注],
将这个下午变成了一个地狱里的铁匠铺。我们离开沙滩,游向我们的沉船。站在沙
滩上,用浴场管理员的双筒望远镜可以看见海面上有六个人头正在渐渐变小,其中
一个遥遥领先,最先到达了目的地。
我们躺倒在风干的鸟粪和灼热的锈铁板上,几乎再也无力动弹。马尔克已经潜
下去过两回,浮上来时左手里握着一样东西。在沉船的前舱和水手舱,在已经腐烂
的、轻轻摇曳或仍被系得紧紧的吊床的床上床下,在一群群闪闪发亮的刺鱼中间,
在茂密的海藻丛和受惊而逃的七鳃鳗之间,他到处寻找,用改锥东刮西撬。在一堆
破烂杂物中间,即在水兵维托尔德·杜钦斯基或利钦斯基的航海行囊里,他找到了
一个巴掌大小的青铜奖章。奖章的一面铸有一只小巧的、略略隆起的波兰雄鹰,它
的下面镌刻着奖章获得者的姓名和颁奖的日期;另一面是一个蓄着大胡子的将军的
浮雕。用沙子和鸟粪稍加擦拭,奖章的四周露出了一圈铭文,原来马尔克摸上来的
是一枚铸有华苏斯基元帅[注]肖像的奖章。
此后两周,马尔克一门心思寻找奖章。他在格丁根港的停泊场找到了一个纪念
一九三四年帆船竞赛的锡盘。在轮机舱前面的一个狭窄而不易进入的军官餐厅,他
又找到了一枚约有一马克硬币大小的银质奖章,奖章的挂环也是银质的,背面没有
镌刻人名,平平的,略有磨损,正面的造型和纹饰考究而且富丽:明显隆起的圣母
玛利亚怀抱圣婴的浮雕。
凸出的铭文表明,这原来竟是著名的琴斯托霍瓦的圣母[注]。马尔克上了舰桥
之后,意识到了自己摸到的是什么东西。我们递给他被风吹到沉船上来的沙子,好
让他擦拭一下奖章,然而他却并没有用沙子擦,而是宁可让那些灰黑色的斑迹留在
上面。
我们吵吵嚷嚷,都想看看这枚银质奖章擦亮之后是何等模样。这当儿,他已经
跪在罗经室的阴影里,把那件出水文物拿在肿胀的膝盖前面挪来挪去,直到他那一
双低垂沉思的眼睛选择了一个合适的角度为止。我们在一旁拿他取笑,只见他哆哆
嗦嗦地用一尘不染的淡青色指尖敲击奖章,颤抖的嘴唇随着祈祷而翕动。从罗经室
的后面传出了几句拉丁语:“贞女中最杰出的贞女啊,你不会再使我感到悲痛[注]……”
我至今仍然确信,这一定是他当时最喜欢的、通常只是在棕枝主日[注]之前的星期
五才唱的赞美诗里的词句。
我们学校的校长、高级参议教师克洛泽——他是党[注]的官员,但却很少穿着
纳粹党制服[注]讲课——禁止马尔克在公共场合以及上课时将这枚波兰奖章挂在脖
子上。因此,约阿希姆·马尔克后来只好满足于那枚大家早已熟悉的小护身符,以
及那把戴在曾经让一只猫当成老鼠的喉结下面的不锈钢改锥。
他把这枚发黑的银质圣母像挂在毕苏斯基青铜浮雕和纳尔维克[注]战役的英雄、
舰队司令波恩特[注]的放大照片之间。
第二章
崇拜,这是开玩笑吗?你们家的房子坐落在西街。你的幽默感——倘若你有的
话——与众不同。不,你们家的房子坐落在东街。这个居民区的所有街道看上去竟
然完全一样。你只能吃一片黄油面包。我们在笑,而且相互传染。每当我们要拿你
取笑,我们就感到惊奇。当参议教师布鲁尼斯问起我们班上所有同学今后各自的职
业时,你——当时已经学会了游泳——回答道:“我想当马戏团小丑,为人们逗乐。”
这时四四方方的教室里谁也没有笑——我吃了一惊,因为马尔克直截了当地大声说
出想在马戏团或者其他地方当小丑的志愿时,脸上的表情非常严肃,以至于我不禁
真的有些担心。如果说他今后有朝一日真会把人逗得开怀大笑,那也许是通过猛兽
表演之后与空中飞人之前的对圣母玛利亚的公开崇拜。不过,沉船上的祈祷也有可
能是当真的,或者你只是在寻开心?
他住在东街,而不是西街。这幢独家住宅坐落在许多外表相似的独家住宅的附
近、中间和对面,它们的区别仅仅是门牌号码,间或还能看见图案迥异、褶裥不同
的窗帘,人们几乎难以根据庭院里不同的植物加以区分。每个花坛跟前都立着挂有
鸟笼的木桩和上有釉彩的装饰品,如雨蛙、蛤蟆菌、诛儒等。马尔克家的门前蹲着
一只陶瓷雨蛙,在下一户和再下一户人家的门前蹲着的也是绿色的陶瓷雨蛙。
简而言之,马尔克家的门牌号码是二十四号,倘若从狼街过来,是马路左侧的
第四幢房子。东街和西街平行,它们的南口接着与狼街平行的熊街。若是从狼街方
向沿着西街南行,越过左侧红瓦的房顶可以看见一座塔顶已经氧化的葱头形钟塔[注]
的正面和西面。若是从狼街方向沿着东街南行,越过右侧的房顶可以看见钟塔的正
面和东面。这座基督教堂耸立在熊街的南侧,正好在东街和西街之间。绿色的葱头
形塔顶下面有四面大时钟,它们向这一地区——从马克斯·哈尔伯广场到没有钟楼
的天主教圣母院,从马格德堡大街到邻近舍尔米尔区的波萨多夫斯基路——报时,
以便新教的和天主教的工人、职员、女售货员和中小学生能够准时赶到那些并非按
照宗教礼仪安排作息时间的工作单位和学校。
马尔克从他的房间看见的是钟塔东面的大钟。他的房间是一个阁楼,山墙夹在
两堵略微向上倾斜的墙之间,雨水和冰雹几乎就落在他那从正中分开的头发上面。
屋子里净是一些男孩子们喜欢的东西,从蝴蝶标本到人物明信片,其中有受欢迎的
演员、获得勋章的歼击机飞行员和坦克部队的将军。这里还挂着其他东西:一幅没
有画框的胶印油画,画面是正中是西斯廷圣母,下方有两个面颊红润丰满的小天使,
已经提过的毕苏斯基奖章;那个来自琴斯托霍瓦的虔诚而神圣的护身符,进攻纳尔
维克的驱逐舰舰队司令的照片。
我头一回去他家时就立刻注意到了那个雪枭标本。我住在西街,离他家不远。
这里要谈的不是我自己,而是马尔克,或者马尔克和我,着眼点始终应该是马尔克:
他留着中分头;他穿着高腰皮鞋;他为了将那只永恒的猫从那只永恒的老鼠那里引
开,在脖子上时而挂着这个时而挂着那个;他跪在圣母祭坛前面;他是个身上有新
鲜晒斑的潜水者;他尽管抽筋时的样子很难看,却总要游在我们前面一截子;他好
不容易学会了游泳;他毕业后想到马戏团当小丑,为人们逗乐。
雪枭头顶的羽毛也是从中间向两边分开的,它像马尔克一样流露出一副饱经苦
难而又柔中带刚的救世主的神情,如同正在忍受牙痛的折磨。这只雪枭标本是他父
亲留给他的遗物,做工精巧,只着了一层浅色,爪子握在一根白桦树枝上面。
我故意对雪枭标本、胶印的圣母油画和来自琴斯托霍瓦的银质奖章视而不见,
因为对我来说,这间小屋的中心是马尔克费尽气力从沉船里拽上来的那架留声机。
他在水下没有找到一张唱片,也许全部溶化在水里了。那个带有摇手柄和唱针臂的
相当现代化的音匣子是在军官餐厅里找到的,那里曾经赐予过他银质奖章和其他几
样东西。军官餐厅位于沉船中部,是我们——包括霍滕·索恩塔克在内——无法企
及的。我们只能潜入前舱,绝不敢穿过漆黑的、连鱼儿也不敢贸然进犯的间壁[注],
钻到轮机舱和与之毗连的船舱里去活动。
在沉船上的第一个暑假结束之前,马尔克大约经过十二次潜水,终于把这架留
声机弄了上来。同上次的那个灭火器一样,这也是德国货。他将音匣子一米一米地
挪人前舱,移到舱口,拽上甲板,然后借助那根曾经把米尼马克斯牌灭火器拖上来
的缆绳,把它拖出水面,弄到了我们的舰桥上面。
为了把这架摇手柄已经锈死的音匣子运上陆地,我们只好用被海水冲到岸边的
一些木板和木桩扎了一只木筏。大家轮班拖木筏,而马尔克却没有动手。
一周之后,修好的留声机放在他的房间里,金属部分被涂成了青铜色,里里外
外上了一层油,转盘上新蒙了一层毡垫。马尔克当着我的面上满发条,让没放唱片
的深绿色转盘空转。他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身边是那只站在白桦树枝上的雪枭。他
的老鼠一动也不动。我背靠着那幅西斯廷圣母油画,要么盯着悠悠空转的转盘,要
么从阁楼窗户望出去,越过一片红色的瓦顶,注视着基督教堂那座葱头形钟塔正面
和东面的大钟。直到大钟敲响六点,从扫雷艇上弄来的这架留声机才停止了单调乏
味的嗡嗡声。马尔克多次给音匣子上满发条,也要求我兴趣不减地参与他的这种新
的仪式:倾听各种不同的、渐次变化的声音,注视每一次庄严肃穆的空转。那时,
马尔克还没有一张唱片。
书架上摆着许多书,长长的搁板已被压弯。他读的书很多,其中包括宗教方面
的书籍。窗台上放着几盆仙人掌。除了“沃尔夫”级鱼雷艇和“蟋蟀”号通信舰的
模型之外,还必须提及一只玻璃杯。它放在五斗橱上的洗手盆旁边,杯子里总是浑
浊不清,下面沉积了一层食糖,大约有拇指那么厚。据说,这种糖水能够使马尔克
天生长得稀疏的、而且趴在头皮上的头发变得硬起来。每天早晨,马尔克总要小心
翼翼地搅动杯子里的水,让食糖溶成牛奶状的液体,却又不破坏前一天的沉淀物。
有一次,他让我也试一试这种液体。我用梳子把糖水梳到头发里面。使用了这种定
型溶液之后,头发果然变得服服帖帖、溜光溜光,并且一直保持到了晚上。我的头
皮发痒,两只手由于在头发上捋了几下给弄得像马尔克那双手一样黏糊糊的。也许,
这都是我事后的凭空想像,其实我的手一点儿也不黏糊。
他的母亲和姨妈住在楼下,那里共有三间屋子,但只用了两间。只要他在家,
他的母亲和姨妈总是静悄悄的,甚至有点儿提心吊胆。她们为马尔克感到自豪,因
为他即使不是班上最拔尖的学生,也是大家公认的好学生,成绩单可以为证。他比
我们大一岁——这一点很容易贬低他的学习成绩,当初,他的母亲和姨妈足足晚了
一年才让这个据她们说自幼体弱多病的男孩进入小学。
他不是一个想出人头地的人,读书不算十分卖力,允许别人抄自己的作业,从
不打小报告,除了在体操课上,没有显露出过度的野心,而且公开鄙视和干预高年
级学生常常搞的那种恶作剧。有一次,霍滕·索恩塔克在施特芬斯公园[注]的长凳
旁边拾到了一个避孕套。他用一根树枝挑着带进了教室,然后把它翻过来套在教室
大门的把手上面。他想捉弄一下参议教师特劳伊格,这个近视厉害的教书匠本来早
就应该退休了。有人在走廊里喊了一声:“他来了!”这时,马尔克从凳子上站了
起来,不慌不忙地走过去,用一张包黄油面包的纸把避孕套从门把手上取了下来。
无人表示异议。他再一次向我们显示了他的本领。我现在可以说:他不是一个
想出人头地的人,学习劲头平平,让大家抄他的作业,除了在体操课上之外,毫无
野心,也不参与平常的恶作剧。所以,他又是另外一个完全与众不同的马尔克。他
既以讲究的方式又以拘束的方式博得了人们的赞赏。他竟然愿意以后到马戏团去,
没准还会登台表演;他取下黏糊糊的避孕套,借此练习如何扮演小丑,获得了大伙
儿低声的赞许。当他在单杠上做着大回环的时候,圣母银像在健身房污浊的臭气里
旋转,他这时几乎真的就是一个小丑。然而,大伙儿对马尔克的赞赏主要集中在暑
假期间,集中在那艘沉船上,尽管我们几乎不可能把他那种着了魔似的潜水想像成
为精彩的杂技表演。每当他一次又一次浑身哆哆嗦嗦、青一块紫一块地爬上舰桥,
高举着捞上来的东西让我们看的时候,我们甚至连笑都没笑一下,最多半真半假地
赞叹几句:“你小子可真棒!我多么希望能有你这样的精力啊。约阿希姆,你真是
一条疯狗。你是如何把它弄下来的?”
喝彩让他感到心情舒畅,可以平缓他的喉结的跳动;喝彩又会使他难堪,给喉
结的跳动以新的动力。他多半拒绝会给他带来新的喝彩的东西。他绝不是牛皮大王。
你从来没说过:“你学学看。”或者:“今后一定会有人学我的样子做。”或者:
“你们中间谁也不可能像我前天那样,接连潜下去四次,从沉船中部一直潜到厨房,
弄上来一听食品罐头。那肯定是法国货,因为里面装的是烤蛙腿,味道有点像小牛
肉。可你们竟然害怕,甚至在我吃了半听之后还是不愿尝一点儿。我接着弄上来第
二听,还找到了一把开罐器,可借,这一听已经变质了:咸牛肉[注]。”
不,马尔克从未讲过这样的话。他做的事总是不同寻常。比如,他从沉船的厨
房里弄到许多食品罐头,从冲压上去的商标来看,都是英国货或法国货。他在水下
还找到一把勉强尚能使用的开罐器。他在我们的眼前一声不吭地打开罐头,然后狼
吞虎咽地吃起那些据说是烤蛙腿的东西。咀嚼吞咽的时候,他的喉结向上一蹿一蹿
的——我忘了说一句,马尔克天生就很贪吃,尽管如此他还是骨瘦如柴。他吃下去
一半之后,不紧不慢地把罐头递过来让我们尝尝。我们谢绝了,因为温特尔看着看
着就禁不住爬到一个空的机枪转盘上面,朝着海港入口方向干呕了好一阵子。
在这顿炫耀式的美餐之后,马尔克当然也获得了喝彩。他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
然后将剩余的烤蛙腿和变了质的咸牛肉喂了海鸥。当他大吃大嚼时,海鸥就已经发
疯地在他周围盘旋。最后,他用这两只铁皮筒玩起九柱戏来,把它们掷向停在船上
的海鸥。他用沙子擦拭开罐器。对于马尔克来说,惟有这把开罐器才是值得保存的。
像那把英国造的改锥和各种护身符一样,他此后也曾用一根绳子串着开罐器,把它
挂在脖子上,即使算不上经常如此,至少也是在他打算到那艘波兰扫雷艇的厨房里
寻找罐头的时候——他从来没有吃坏过肚子。他也把这玩艺儿和其他东西一起藏在
衬衣里面去上学,甚至戴着它去圣母院做晨祷。当马尔克跪在长凳上领圣餐时,他
总是向后仰着头,舌头伸在外面,古塞夫斯基司铎为他放上圣饼。这时,站在司铎
旁边的弥撒助手总要向他的衬衫领口里面窥探:开罐器在你的脖子下面同圣母银像
和油光锃亮的改锥一道摆来摆去。我对你非常钦佩,虽然你对此并不在意。不,马
尔克并不是一个想出人头地的人。
在马尔克学会游泳的那年秋天,他被撵出“德意志少年团”,转入了“希特勒
青年团”[注],因为他多次拒绝参加礼拜天上午的值勤,拒不带领他的小队——他
是小队长——去耶施肯塔森林[注]举行队日活动。但他的这一举动至少在我们班里
获得了大家的热烈赞扬。此后,他还是像往常一样,冷静地、近乎有些尴尬地参加
我们的集会活动,同时——仅是作为“希特勒青年团”的普通团员——照旧礼拜天
上午不去值勤。他的缺席在这个全是由十四岁以上的男生组成的团体里很少引起人
们的注意,因为“希特勒青年团”要比“德意志少年团”松散得多,是一个适合于
像马尔克这种滥竿充数、纪律涣散的人的组织。一般说来,他并不是那种不合群的
人,除了礼拜天之外,他也经常参加晚上的活动和学习[注]。只要空罐头盒的叮当
响声不影响他礼拜天上午去做晨祷,他还是乐于参加当时经常组织的那些特别行动
的,如搜集废品旧货[注],为“冬令赈济会”[注]募集财物。在国家青年组织[注]
里,马尔克这个团员始终默默无闻,也无任何特色,因为从少年团转入青年团并不
是什么特别情况。然而,当沉船上的第一个夏天结束之后,他在我们学校里就已经
获得了一个特别的、既不好也不坏的、具有传奇色彩的名声。
很明显,对你来说,上面提到过的青年组织是不能与我们的中学相提并论的;
从长远的观点来看,它绝不仅仅是一所普普通通的完全中学,尽管它也有可爱得有
些死板的校风,有花花绿绿的校帽[注],也有所谓唤醒希望的校魂——你的行为想
必助长了这些希望。
“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看他有点儿怪癖。”
“这也许与他父亲的死有关。”
“瞧他脖子上的那些玩艺儿。”
“他老是去做晨祷。”
“可我说,他什么都不信仰。”
“他这个人太注重实际。”
“那个玩艺儿该怎么理解呢?而且新近又添了花样。”
“你去问他好了,当初正是你把猫接到他的……”
我们思来想去,无法理解你的所作所为。你在学会游泳之前根本不值一提,只
是偶尔被叫起来回答问题——你的答案多半准确无误,你的名字叫做约阿希姆·马
尔克。我记得,在中学一年级时,也许还要迟一些,反正在你初学游泳之前,我们
俩曾在同一条长凳上坐过一段时间。或许你的坐位在我的后面,或许你和我坐在同
一排,你在中间一行,而我则在靠窗户的那一行,紧挨着席林。据说,你升人中学
二年级以后就不得不戴上了眼镜,但当初却压根儿就没有引起我的注意。另外,直
到你能够自由自在地游泳,开始在脖子上套着一截鞋带时,我才发觉你一直就穿着
一双高腰系带皮鞋。当时,一系列重大事件震撼了世界。马尔克的纪年标准是:游
泳及格之前与游泳及格之后。战争在各地——并非一下子,而是渐渐地,首先在韦
斯特普拉特岬角[注],继而在广播里,然后又在报纸上——爆发的时候,他这个既
不会游泳又不会骑车的中学生并没感到有什么特别。那艘后来为他提供初次登台表
演机会的“鸥”级扫雷艇,曾经在普齐格湾[注]、在但泽湾和在赫拉渔港发挥了它
的军事作用,尽管只有短短的几个星期[注]。
波兰海军并不强大,但是很有志气。我们非常熟悉这些多半是在英国或法国下
水的现代化的舰艇,甚至能够准确无误地报出它们的武器装备、载重吨位和航行速
度,就像我们能够报出所有意大利轻巡洋舰、巴西老掉牙的铁甲舰和浅水重炮舰的
舰名一样。
后来,马尔克在这门学问[注]上也遥遥领先,他可以流畅地一口气报出许多日
本驱逐舰的舰名,从一九二三年改进了的、速度较慢的“朝颜”级,直到一九三八
年刚刚下水的、现代化的“霞”级,如“福米塔吉”号、“萨塔吉”号、“勇塔吉”
号、“德风”号、“滩风”号、“追手”号等等。
波兰海军舰艇的数据他随口即可报出:“闪电”号驱逐舰和“雷霆”号驱逐舰,
载重两千吨,航速三十九节[注],战争爆发前两天驶往英国港口,此后被编入了英
国海军。“闪电”号现仍保存完好,停泊在格丁尼亚港,作为一座浮动的海军博物
馆供学生参观。
载重一千五百吨、航速三十三节的“暴风雨”号驱逐舰沿着同一条航线逃到英
国。在五艘波兰潜艇中,“狼”号和载重一千一百吨的“鹰”号——经过充满冒险
的、没有海图和指挥官的航行之后——成功地驶入了英国港口,“猞猁”号、“野
猫”号和“秃鹰”号在瑞典遭到羁押[注]。
战争爆发时,在格丁根、普齐格、海斯特内斯特、赫拉等港口停泊着下列舰只:
法国造的老式巡洋舰“波罗的海”号,它当时已成为教练船和生活船;“兀鹰”号
布雷舰,载重二千二百吨,装备精良,由勒阿弗尔[注]的诺尔芒造船厂制造,舰上
通常可以携带三百枚水雷;“旋风”号驱逐舰;几艘前德国皇家海军留下来的鱼雷
艇;六艘航速为十八节的“鸥”级扫雷艇,它们均装备了一门口径为七十五毫米的
船头火炮和四挺旋转机枪,按照官方的说法,可以携带二十枚水雷,既可布雷亦可
扫雷。
在这几艘一百八十五吨级的扫雷艇里,有一艘是专门为马尔克制造的。
但泽湾的海战从九月一日持续到十月二日,赫拉半岛投降之后,单纯从表面上
来看,当时的战绩如下:波兰的“兀鹰”号布雷舰、“旋风”号驱逐舰和“波罗的
海”号巡洋舰以及三艘“鸥”级扫雷艇——“海鸥”号、“燕子”号和“白鹭”号
被击沉在港内;德国的“勒伯莱希特·马斯”号驱逐舰被岸炮击伤,“M-85”号扫
雷艇在海斯特内斯特东北部海面被一枚波兰潜艇发射的鱼雷击中,沉入海底,艇上
的三分之一人员丧生。
波兰的其余三艘“鸥”级扫雷艇受到轻微损伤,被德军俘获。“仙鹤”号和
“鸥”号不久就被改名为“奥克斯特雷夫特”号和“韦斯特普拉特”号继续服役。
第三艘扫雷艇——“云雀”号则在从赫拉拖入但泽新航道的过程中触礁沉没,在那
里等待着约阿希姆·马尔克的到来,因为正是他在第二年的夏天摸到了一块小小的
铜牌,上面镌刻着“云雀”几个字。后来听人说,当时一名波兰海军军官和一名海
军军士被迫在德军的监视下驾驶这艘扫雷艇,他们按照众所周知的“斯卡帕湾模式”
[注]使该舰灌满了海水。
由于各种原因,它沉在主航道和新航道导航浮标的外侧,正好在有利于打捞的
一片沙洲上面,然而它却一直没有被打捞上来。在以后战火纷飞的几年里,它的舰
桥上部、部分舷栏杆、弯曲的通风管道以及被拆卸了大炮的支架始终矗立在海面上。
人们起初感到陌生,慢慢也就习惯了。它为你——约阿希姆·马尔克提供了一个目
标,就像一九四五年二月在格丁尼亚港入口处被炸沉的那艘“格奈森瑙”号[注]战
列舰成了波兰学生的目标一样。不过,在那些潜到水下、掏出“格奈森瑙”号内脏
的波兰男孩们中间,是不是也有人像马尔克那样对潜水迷恋到如此地步,这将永远
不为人们所知。
第三章
他长得并不漂亮。他本该去修理一下他的喉结。所有的毛病恐怕都出在那块软
骨上。
这个东西也有它的对称物。人们不能一厢情愿地用是否匀称来说明一切。他从
未在我的面前暴露过自己的内心世界。我也从未听他谈过自己的思想。他对自己的
脖子及其众多的对称物更是讳莫如深。他将夹心面包带到学校和浴场,在上课期间
和游泳之前吃掉这些抹着人造黄油的面包。这只是又一次暗示那只老鼠的存在,因
为这只老鼠也在一同咀嚼,而且永远也吃不饱。
他仍然是朝着圣母祭坛祈祷。对于那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男人,他并无特别的
兴趣。引人注目的是,当他双手交叉时,喉结一上一下的动作并没有消失,甚至一
刻未停。他一边祈祷,一边慢慢地咽口水,试图通过这种别具风格的动作,把人们
的注意力从一部始终在运行的升降机上引开。这部升降机位于衬衣领口和用细绳、
鞋带、项链系着的垂饰物的上方。
他平素与姑娘们没有什么交情。他有过一个姐妹吗?我的表妹们帮不了他的忙。
他和图拉·波克里弗克[注]的关系当然不能算数,但也有其独特之处,作为一个杂
技节目——他的确想当一名小丑演员——倒也是挺不错的。图拉身材苗条,两腿细
长,她本来完全可以当个男孩。第二年夏天,当我们在沉船上解小便,或者为了爱
惜游泳裤,光溜溜地、无所事事地躺在锈迹斑驳的甲板上时,这个由着性子跟我们
一块儿游泳的弱不禁风的小姑娘在我们面前一点儿也不感到害羞。
图拉的脸可以用一幅由句号、逗号和破折号组成的图画再现出来。她的脚趾之
间一定长着一层蹼膜,所以她可以轻飘飘地浮在水面。即使是在沉船上,周围净是
海藻、海鸥和略有酸味的铁锈,她的身上仍然发出一股木胶的味道,因为她父亲整
天都在她舅舅的木匠铺里和木胶打交道。她由皮肤、骨骼和好奇心组成。每当温特
尔或者埃施再也忍耐不住,做出他们那小小的把戏时,图拉总是用手托着下巴默默
地注视他们。她蹲在温特尔的对面,背上显出高高的脊梁骨,嘴里不住地埋怨:
“你这家伙,总是这么慢吞吞的。”温特尔每次要花很长时间才能完成那小小的把
戏。
当那团东西终于流了出来,落到铁锈上之后,图拉才开始变得手忙脚乱。她匍
匐在甲板上,眯缝着眼睛,看啊,看啊,试图从中发现什么谁也不知道的东西。她
又蹲了一会儿,然后用膝盖撑地,轻巧地站了起来,两腿呈X形,灵活的大脚趾搅动
着那团东西,直到它泛起锈红色的泡沫。“嘿!真棒!阿策,你现在也来一次吧!”
图拉对这种确实无伤大雅的游戏从不感到厌倦。她瓮声瓮气地央求道:“再来
一次吧!谁今天还没干过?现在该轮到你啦!”
她总能找到一些蠢人和好心人,他们即使对此根本没有兴趣,但也愿意去干那
件事儿,好让她有东西可看。在图拉找到合适的话采用激将法之前,唯一没有参与
此事的是以游泳和潜水技能著称的约阿希姆·马尔克。因此,有必要在此叙述一下
这场比赛。当我们单独或者几个人一起——就像忏悔箴言中所说的那样——从事那
件《圣经》里已经出现过的活动时,马尔克总是穿着游泳裤,专心致志地望着赫拉
半岛。我们敢肯定,他在家里,在自己的房间里,在雪枭和西斯廷圣母之间,也会
进行这种运动。他刚从水下上来,像往常一样浑身发抖,他没有摸上来任何值得炫
耀一下的东西。席林已经为图拉干了一次。一艘海岸机动船依靠自己的动力驶入港
口。“再来一次吧!”图拉乞求席林,因为他干得最棒。停泊场里没有一条船。
“游泳之后干不了。明天再说吧。”席林敷衍了几句。图拉用脚后跟一转,踮起脚
尖,几个脚趾分得很开,一摇一晃地走到马尔克的面前。马尔克一如往常,蹲在罗
经室后面的阴影里瑟瑟颤抖。一艘有船头火炮的远洋拖轮驶出港口。
“你也能行吗?就干一次。难道你干不了?不想干?不敢干?”
马尔克从阴影里探出半截身子,先用手心,又用手背,从左右两边摸了摸图拉
那张五官紧凑的小脸。他脖子上的那个东西在无拘无束地跳动。那把改锥像是发了
疯。图拉当然不会用眼泪去感化他。她抿着嘴,扑哧一笑,在他面前打了个滚,舒
展柔软的四肢,毫不费力地做了一个桥式动作[注],然后从自己的两条细腿之间望
着马尔克,直到他——这时又已缩回到阴影里——说:“那好吧!为了让你闭上嘴
巴。”这时,那艘拖轮改变了航向,转向西北。
当马尔克把游泳裤脱到膝部时,图拉立刻直起身体,双腿交叉,蹲在那里。孩
子们瞪圆了眼睛看着这场木偶戏:马尔克用右手做了几个动作,他的小尾巴就挺了
起来,龟头从罗经室的阴影里伸出来,晒到了太阳。直到我们大家围着他站成了一
个半圆形,马尔克的小不倒翁才重新缩回阴影里。
“让我稍微摸一摸好吗?就一下。”图拉张着嘴巴。马尔克点了点头,垂下右
手,握成拳头。图拉那两只始终带有划伤的手摸着那个玩艺儿,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在指尖哆哆嗦嗦的触摸下,那个玩艺儿渐渐增大,血管胀了出来,龟头一探一探。
“给他量一量!”于尔根·库普卡喊道。图拉张开左手量了一下:一拃再加大
半作。有一两个人低声说道:“少说也有三十厘米。”这当然有些夸张。在我们中
间,席林的小东西最长。他被迫掏出那个玩艺儿,让它勃起,伸到马尔克的旁边比
试。马尔克的不仅粗一号,而且还长出大约一根火柴杆,此外,看上去也更加成熟,
更加咄咄逼人,更加值得崇拜。
他为我们又表演了一次,紧接着又表演了一次,这样他就连续两次引鼠出洞—
—这是我们当时的说法。马尔克站在罗经室后面弯弯曲曲的舷栏杆前,两膝微曲,
出神地望着新航道导航浮标那边,目送着渐渐远去的远洋拖轮喷出的淡淡的烟。一
艘正在驶出港口的“鸥”级鱼雷艇也没能引开他的注意力。他让我们看见一幅从甲
板上轻轻踮起的足尖直到中分头的头路构成的侧面像。值得一提的是,他那性器的
长度抵消了平时引人注目的凸出来的喉结,使他的体态获得了一种即使略有异常但
却适度有节的和谐。
马尔克刚刚将第一批积蓄越过舷栏杆喷射出去,就立刻又开始准备第二批。温
特尔用他那块防水手表测定时间:马尔克所需要的时间恰恰是那艘出港的鱼雷艇从
防波堤驶到导航浮标所花费的时间。当鱼雷艇穿过导航浮标时,他射出了和第一次
完全一样多的东西。它们飘浮在平静的、偶尔起伏的海面上。海鸥成群地扑上去,
尖叫着希望得到更多更多。我们笑得前仰后合。
这种表演约阿希姆·马尔克不必重复,也不用提高难度,因为我们中间还没有
任何人能够打破他的记录,至少在游泳和费劲的潜水之后。我们无论做什么事,都
像从事体育运动那样遵守规则。
他给图拉·波克里弗克留下的印象大概最为直接。有好一阵子,她总是跟在他
的后面。在沉船上,她也老是蹲在罗经室的附近,两眼紧盯着马尔克的游泳裤。她
曾求过他好几次,可他都拒绝了,而且一点儿也不生气。
“难道你要为此忏悔吗?”
马尔克点了点头。为了吸引她的目光,他开始摆弄那把用鞋带系住的改锥。
“带我下去一次好吗?我一个人害怕。我敢打赌,下面一定还有死人。”
马尔克也许是出于教育方面的原因把图拉带进了沉船的前舱。他们俩潜下去的
时间太长,当他把她托上来时,她已经完全趴在他的身上,脸色又灰又黄。我们只
得赶紧将她那轻盈的、到处都很平坦的身体整个地倒了过来。
从那天以后,图拉·波克里弗克很少再上沉船。她比其他同龄的姑娘要能干得
多。沉船里的死水手这个不朽的传说越来越搅得我们心烦意乱,并且也成了她的主
要话题。“谁要是给我把他捞上来,谁就可以有一次机会。”这是图拉许诺的报酬。
我们大家当时好像都潜入了沉船的前舱。马尔克还进了轮机舱,尽管他不肯向
我们承认。我们四处寻找一个差不多已被海水泡化了的波兰水兵,绝对不是为了试
试那个尚未成熟的东西,而只是为找而找,仅此而已。
但是,除了几件缠满海藻的破衣烂衫之外,就连马尔克也没能找到任何东西。
从破衣烂衫里蹦出来几条刺鱼。海鸥发现了什么,互相祝愿胃口好。
不,马尔克并没有看上图拉,尽管听说她后来的确跟他玩过。他不合姑娘们的
胃口,自然也不合席林的妹妹的胃口。他曾经像一条鱼似的瞅着我那两个从柏林来
的表妹。倘若他真有什么事儿,那不过就是和男孩子们搞的名堂。我并不想说,马
尔克搞同性恋。那几年,我们经常在浴场和沉船之间游来游去,大家都不太清楚,
我们到底是男孩还是女孩。实际上,在马尔克的眼里,如果存在女人的话,那么也
只有天主教的圣母玛利亚才能算得上,尽管后来似乎有过一些与此相抵触的传闻和
事实。仅仅是为了她,他才把所有可以挂在脖子上的东西统统带进了圣母院。他的
所作所为——从潜水到后来更多是表现在军事方面的成绩——都是为了她或者——
我难以自圆其说——只是为了把人们的注意力从他的喉结上面引开。除了圣母玛利
亚和老鼠,这里还可以举出第三个主题:我们那所完全中学。这所散发着霉味、通
风条件恶劣的学校,尤其是那个礼堂,对于约阿希姆·马尔克来说非常重要,它们
后来逼你做出了最后的努力。
现在该是讲一讲马尔克的面容的时候了。我们中间有几个是战争的幸存者,住
在小的小城市和大的小城市,身体发了福,头发脱落了,口袋里有了几个钱。席林
住在杜伊斯堡;于尔根·库普卡住在不伦瑞克,前不久移居加拿大。我一见到他们,
两人立刻就谈起那个喉结:“哦,他的脖子上长着好大一个东西。我们将一只猫弄
到他的面前,还是你把猫接到他的脖子上的……”我赶忙打断他们的话:“我不想
提这些,只谈谈那张面孔。”
我们暂时取得了一致的意见:他的眼珠是灰色的,或者是灰蓝色的,反正不是
棕色的,明亮但不发光。面庞狭长、瘦削,颧骨四周肌肉发达。鼻子不算太大,肉
乎乎的,遇上冷天很快就会变得通红。那个凸出的后脑勺前面已经提到过了。我们
很难就马尔克的上嘴唇取得统一的看法。于尔根·库普卡赞同我的意见:它朝外翻,
遮不住上颌的两颗门牙,况且这两颗门牙长得也不直,像野猪獠牙似的斜向两边—
—潜水时当然例外。然而,我们也有些怀疑,因为我们记得图拉的上嘴唇也朝外翻,
门牙总是露在外面。最后,我们仍然无法确定,是否在上嘴唇这件事上把马尔克和
图拉搞混了。也许只有图拉的上嘴唇朝外翻,因为她的的确确有一片朝外翻的上嘴
唇。
席林住在杜伊斯堡。因为他妻子不满意未经事先预约的拜访,我们只好在火车
站前的小吃店里碰头。他使我想起曾经在我们班里引起了一场历时数日争吵的那幅
漫画。大概是在一九四一年,我们班里来了一个高个子的家伙,他说起话来结结巴
巴,但却能言善辩。他们全家是从波罗的海东岸三国[注]迁来的。他出身高贵,父
亲是个男爵。他衣着时髦,会讲希腊语,闲谈起来滔滔不绝,冬天总戴着毛皮帽子。
他姓什么来着?反正名字是叫卡莱尔。他擅长绘画,动作快极了,而且照着图样或
者不照着图样都行。被狼群围在中间的马拉雪橇;喝醉酒的哥萨克骑兵;像是出自
《前锋》杂志[注]的犹太人;骑在狮子背上的裸体女郎,大腿又细又长,像瓷器一
样光滑,画得并不下流;用牙齿撕碎小孩儿的布尔什维克分子;穿着查理大帝[注]
的服装的希特勒;方向盘前坐着女士的赛车,长长的披巾随风飘舞。他能够迅速而
熟练地画出老师和同学的漫画像,或用画笔、钢笔和红铅笔画在任何一张纸片上,
或用粉笔画到黑板上。马尔克的像他肯定不是用红铅笔画在纸上的,而是用写起来
嘎吱作响的教学粉笔画到了教室里的黑板上。
他画的是正面像。马尔克此时已经贸上了那种矫揉造作的、用糖水固定的中分
头。他将马尔克的脸画成一个下巴尖尖的三角形,嘴巴绷得紧紧的。那两颗露在外
面、让人觉得像是野猪獠牙的门牙,他倒是没画出来。眼睛成了两个引人注目的圆
点,眉毛痛苦地向上扬着。脖子画得稍稍有些扭歪,差不多成了侧面图,这样一来
便突出了喉结所产生的怪物。在脑袋和痛苦的表情后面罩着一轮圣光:救世主马尔
克完美无瑕,具有永恒的魅力。
我们坐在长凳上怪声大笑,直到有一个人揪住了漂亮的卡莱尔的衣襟,我们方
才醒悟。这人先是赤手空拳地扑上讲台,然后又从脖子上扯下了那把不锈钢改锥准
备大打出手。我们好不容易才将两人分开。
是我用海绵擦去了黑板上你的那幅救世主画像。
第四章
说句既是玩笑又非玩笑的话:你也许没有当成小丑演员,反倒成了一个类似时
装设计师的人物。因为在第二个沉船之夏过后的那个冬天[注],正是马尔克将所谓
的流苏带入了这个世界。一根编织的毛线系住两个或单色或杂色、约莫乒乓球大小
的羊毛小球,像一条领带似的垂在衬衫领口的下方,前面系上一个结,以便两个小
球能像蝴蝶结似的横在两边。我经过证实得知,从战争爆发后的第三个冬天起,几
乎在整个德国,特别是北部和东部,人们开始戴上了这种小球或者流苏——这是我
们的叫法,在完全中学的学生中间尤为流行。在我们那里,马尔克是最先戴的,其
实,他自己完全能够发明出来。也许他真的就是发明者。据他声称,他让他的苏茜
姨妈用碎羊毛、粗细不均的旧毛线和他去世的父亲留下的补了又补的羊毛袜,做了
好几对流苏。于是,他把它们套在脖子上,堂而皇之地带进了学校。
十天以后,这种流苏开始出现在纺织品商店,最初还只是怕难为情似的放在收
款台旁边的纸盒里,不久则在玻璃橱窗里漂漂亮亮地公开亮了相,而且是免证供应
——这一点尤为重要。此后,它们从朗富尔区出发,不受限制地开始了进军德国东
部和北部的胜利之行。甚至在莱比锡,在皮尔纳,渐渐地也有人戴上了这种东西—
—我可以举出许多见证人。几个月之后,它们又零零星星地出现在莱茵兰和普法耳
茨地区,这时马尔克已经把流苏从脖子上取了下来。我至今仍然清楚地记得马尔克
把他发明的东西从脖子上取下来的那一天。对此下文将会提及。
我们后来又戴了很长时间流苏,而这完全是出于抗议。我们学校的校长、高级
参议教师克洛泽认为,戴这种流苏太女人气,配不上一个德意志的年轻人,因此他
禁止在教学大楼和校园里戴流苏。然而,许多人只是在上克洛泽的课时才遵守这项
作为通报在每个班级都宣读过的规定。说起流苏,我倒想起了“布鲁尼斯老爹”。
这个退休的参议教师在战争期间被重新招到讲台前面。他倒是觉得这种花花绿绿的
玩艺儿挺有趣儿,在马尔克不戴以后,他还有过那么一次或两次,把流苏系在浆过
的衣领前面,吟起艾兴多尔夫的诗句:“阴暗的山墙,高大的窗户[注]……”他也
吟诵其他诗句,但无论如何也是艾兴多尔夫的,这是他最喜欢的诗人。奥斯瓦尔德
·布鲁尼斯爱吃零食,尤以甜的东西为最。后来,他在教学大楼里被人抓走了,据
说是因为他私吞了应该发给学生的维生素糖衣片,或许还有政治方面的原因——布
鲁尼斯是共济会[注]成员。不少学生受到传讯。但愿我当时没有说他的坏话。他那
个长得像洋娃娃似的养女正在学习芭蕾舞,她穿着黑色的丧服走过大街小巷。他们
将他送到了施图特霍夫[注]——他永远地留在了那里——这是一个神秘而复杂的故
事,与马尔克毫无关系,把它留给别人在其他地方去诉诸笔墨吧[注]。
现在还是回到流苏的话题。马尔克发明这种东西,当然是想为他的喉结带来一
些好处。有一段时间,它们的确可以让那种难以抑制的跳跃平静下来。但是,当流
苏到处流行起来,甚至成为整个年级的时尚之后,它在它的发明者的脖子上就再也
不那么引人注目了。一九四一年至一九四二年冬天对于他来说一定糟糕透了,既不
能潜水,流苏也失灵了。我经常看见约阿希姆·马尔克孤零零地走在东街上。他穿
过熊街,朝着圣母院方向走去,那双黑色的高腰系带皮鞋把煤灰路面上的积雪踩得
嘎嘎直响。他没有戴帽子。两只红通通的招风耳光滑透亮。抹了糖水、已经冻硬了
的头发自头上的旋儿开始,从正中向两边分开。眉尖紧锁,面露愁容,一双大大的
眼睛看上去比平时更加淡而无光。外套的领子翻了起来,这件外套也是他父亲的遗
物。紧挨着尖尖的、甚至有些干瘪的下巴额儿围着一条灰色的羊毛围巾,上面别着
一枚很大的、老远就看得见的别针,以防它滑落下来。每走二十步,他总要从外套
口袋里伸出右手,检查一下脖子前面的围巾乱了没有。我曾经见过一些丑角演员戴
着这么大的别针表演,如喜剧小丑格洛克[注]、电影里的卓别林。马尔克也在练习。
男人,女人,休假的军人,孩子,零星地或成群地从雪地里朝他走来。所有的人,
包括马尔克,都从嘴里呼出白色的雾气。雾气又顺着肩膀飘到身后。所有迎面而来
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那枚滑稽的、非常滑稽的、非常非常滑稽的别针——马
尔克心里大概会这么想。
在这个寒冷而干燥的冬天,我和从柏林来此度圣诞节假期的两个表妹曾经进行
了一次远足。为了凑成对儿,叫上了席林。我们越过结冰的海面,去那艘被冰封住
了的扫雷艇。我们稍微吹了点牛皮,想让这两个娇滴滴的柏林姑娘开开眼界,瞧一
瞧我们的沉船。她们俩长得都挺漂亮,有着金黄色的鬈发。我们还希望,能在沉船
上同这两个在有轨电车里和沙滩上装作羞答答的小妞,干点什么就连我们自己也不
清楚的好事。
然而,这个下午却全让马尔克给搅和了。破冰船多次往返于通往港口的航道,
所以在沉船的前面堆积了许多冰块,重重叠叠,犬牙交错,形成了一道布满裂缝的
冰墙,甚至把舰桥都遮住了一部分。风儿吹来,冰墙呼呼作响。席林和我爬上约莫
一人高的冰墙,首先看见了马尔克。我们把姑娘也拉上了冰墙。舰桥、罗经室和舰
桥后面的通风管道以及其他露在冰上的东西形成了一块涂了一层蓝白色釉彩的糖果,
一轮冻僵了的太阳正在徒劳地舔着它。没有一只海鸥。它们恐怕都在远处的海面上,
围绕着停泊场被冰封住的货轮上的垃圾盘旋。
马尔克自然已将外套的领子翻了起来,紧挨着下巴额儿裹着围巾,前面别着那
枚别针,头上什么都没戴,仍然留着中分头。马尔克那两只招风耳倒是套上了那种
运垃圾和啤酒的工人常戴的、黑色的圆形耳套,固定耳套的是一个铁皮弓架,它像
横梁似的正好与头发的中缝交叉。
他正在沉船前舱上的冰面上忙碌着,没有发现我们。想必他已经干得浑身发热
了吧。他试图用一把灵巧轻便的斧子凿穿那里的冰层,前舱那个开着的舱口大概就
在那层冰的下面。他迅速而敏捷地挥动斧子,砍出了一道环形的、约有下水道盖子
大小的裂口。席林和我从冰墙上跳下去,又把姑娘们接了下来,将她们一一介绍给
马尔克。他肯定没有脱下手套,只是把斧子换到左手,伸出热乎乎的右手和每个人
握了握。我们把手刚缩回来,他的右手立刻又握住斧子,朝着裂缝砍了起来。两个
姑娘嘴巴略微张着站在旁边。细小的牙齿冻得冰凉。呼出的气在头巾上结成了一层
白霜。她们睁大发亮的眼睛紧盯着铁斧和冰面撞击的地方。席林和我无所事事地站
在一旁,开始谈起他潜水的事迹和夏天发生的事情,尽管我们俩都对马尔克大为恼
火。“告诉你们吧,他曾经捞上来不少小牌子,还有灭火器、罐头什么的,用开罐
器打开,罐头里面净是人肉;他还搞上来一台留声机,你们猜猜,从里面爬出什么
东西来了?有一次,他还……”
姑娘们没有完全听明白。她们提了一些极其愚蠢的问题,还用“您”来称呼马
尔克。他一刻不停地砍着,只是当我们在冰上过分夸张地大声赞扬他的潜水事迹时,
他才摇摇戴着耳套的脑袋。他没有忘记用那只设握斧子的手摸摸他的围巾和别针。
我们说得口干舌燥,浑身也都冻僵了。每砍二十下,他就休息一下,趁这功夫说上
几句谦虚的话,介绍一点客观情况,连腰都顾不上完全伸直。他肯定而又尴尬地强
调了几次较小的潜水试验,但却避而不提那些危险的远征;他谈得较多的是他的工
作,而不是他在这艘沉没的扫雷艇装满海水的船舱里进行的冒险。那道裂缝越来越
深地进入冰层。我的表妹们并没有让马尔克迷住,因为他的词句始终那么平淡无味,
一点幽默感也没有。这两个小妞大概从未同这样一个像祖父一样戴着黑色耳套的人
物打过交道。席林和我仍然无所事事,流着清鼻涕,狼狈地站在旁边,他简直把我
们当成了两个冻得浑身哆嗦的见习水手,以至于姑娘们也对我和席林另眼相待了。
甚至在回去的路上,她们还一直显得挺傲慢。
马尔克不肯走,他要把那个窟窿凿穿,以便证明他选择的那个位置正好是在舱
口的上面。虽然他没说“你们等到我凿穿再走吧”这类的话,但是,当我们已经站
在冰墙上时,他却把我们起程的时间拖延了大约五分钟。他一直躬着腰,压低声音
说着什么,并非冲着我们,而是朝着停泊场被冰封住的那些货船。
他请我们帮帮他。也许他是客客气气地下了一道命令?他要我们把小便尿进他
用斧子砍出来的裂缝,让温热的尿把冰化开,至少是把它弄软一点儿。席林或者我
刚想说:“这是不可能的事!”或者:“我们在来的路上已经撒过尿了。”我的表
妹们就已经大声嚷了起来,表示愿意帮忙。“哎,你们快把脸转过去!还有您,马
尔克先生。”
马尔克告诉她们俩应该蹲在什么位置,他说,小便必须始终尿在同一个地方,
否则就不起作用。然后他也爬上冰墙,和我们一起把脸转向沙滩。伴随着窃笑私语,
我们身后响起了一阵二声部的小便声。我们眺望着布勒森海滨沙滩和结冰的栈桥上
黑压压的人群。海滨林阴道旁的十七棵白杨树披上了一层冰衣。布勒森的那片小树
林的上方露出一个方尖塔,那是阵亡将士纪念碑。塔尖上的金球向我们发出令人激
动的闪光信号。到处都使人感到这是礼拜天。
姑娘们提好滑雪裤之后,我们跳下冰墙,踮着脚尖站在裂缝的四周。那儿仍在
冒着热气,特别是马尔克预先用斧子打过叉的两处。淡黄色的尿积在冰缝里,沙沙
地响着,一点点地向下渗透。冰缝的边缘渐渐地变成了黄绿色。冰在低声哭泣。浓
烈的臊味始终不散,因为这里没有任何压得住它的气味。马尔克又用斧子砍了起来,
臊味变得愈加浓烈了。他从冰缝处扒出来的冰碴儿足足可以装满一只普通提桶。在
那两处打过叉的地方,他轻而易举地加深了冰缝的深度,凿出了两口“竖井”。
被尿泡软的冰碴儿堆在一旁,很快就又被冻硬了。他又选了两处,画上了标记。
姑娘们把脸扭向一边。席林和我解开裤扣,准备帮助马尔克。我们又化开了几厘米
冰层,钻出了两个不算很深的新的窟窿。他没有撒尿。我们也没要求他,相反倒是
担心姑娘们可能会怂恿他这么做。
我们刚刚撒完尿,我的表妹们还没来得及开口,马尔克就打发我们走了。我们
重新爬上冰墙,望着身后,只见他将别着别针的围巾朝上拉了拉,遮住下巴和鼻子,
但没让脖子露出来。带有红色和白色斑点的羊毛小球,或者说流苏,暴露在围巾和
外套领子之间。这时,他已经弯下腰,继续凿那道我们和姑娘们正在谈论的冰缝。
在他和我们之间出现了一层层薄薄的雾霭,宛若洗衣房里的雾气,阳光在费力地穿
透它们。
在回布勒森的路上,我们的话题一直围绕着他。两个表妹交替或同时提出一些
并非都能得到解答的问题。小表妹想知道,马尔克为何把围巾系得这么高,紧挨着
下巴额儿,像绑在脖子上的一根绷带似的。大表妹也提起了这条围巾。席林抓住这
个小小的机会,开始描述马尔克的喉结,好像是在谈论一个鸡嗉子。他摘下滑雪帽,
用手指把头发从中间分开,夸张地做出吞咽东西的动作,学着马尔克那样咀嚼,引
得姑娘们哈哈大笑,都说马尔克真够滑稽的,大脑肯定有点儿不正常。
我也为此作出了一份微薄的贡献,介绍了你与圣母玛利亚的关系。然而,尽管
取得了这次有损于你的小小的胜利,我的表妹们一周之后还是返回了柏林。我们和
她们除了在电影院里有过几次平平常常的拥抱和接吻之外,没能干出任何放纵的事
来。
此事不能再隐瞒下去了:第二天,我一大早就乘有轨电车去了布勒森。在海滨
的浓雾下,我走在冰上,差点儿错过了那艘沉船。我找到了前舱上方的那个已经凿
成的冰窟窿,费力地用鞋跟踩,用悄悄带来的一根父亲散步时用的手杖戳,弄碎了
那层经过一夜又冻得可以载人的冰,又用带铁头的手杖捅进这个灰暗的、满是冰碴
儿的窟窿。手杖几乎没到了杖柄,水也差点湿了我的手套。铁头触到了前甲板。不,
并非触到前甲板。我先是将手杖伸进了一个无底的深渊,在沿着冰窟窿的边缘向旁
边探索时,突然遇到了水下的障碍。我感到了铁器与铁器的碰击:这里正好是前舱
那个没有盖子的、敞开着的舱口。倘若将两个盘子重叠在一起,舱口就像那个下面
的盘子,正好位于冰窟窿的下方。撒谎!没有这么精确,也不可能这么精确。不是
舱口大一点儿,就是冰窟窿大一点儿。当然,舱口的的确确是在冰窟窿的正下方。
我不由得为约阿希姆·马尔克感到自豪,心里甜丝丝的,像是嚼着一颗乳脂奶糖。
我真想把自己的手表送给你。
那块圆形的冰块准有四十厘米厚,平躺在窟窿的旁边,我在上面足足坐了十分
钟。在冰块下部约三分之二厚的地方,还有前一天留下来的一圈淡黄色的尿迹。我
们帮了他的忙。当然,马尔克一个人也可以凿出这个窟窿。要是没有观众,他也能
行吗?他是不是有一些只想留给自己看的东西呢?要是我再不前来赞赏你的话,那
么,就连海鸥也不会飞到前舱上空,欣赏你凿出来的这个冰窟窿。
他始终拥有观众。哪怕是单独一人在冰封的沉船上开凿那道圆形的冰缝,圣母
玛利亚也始终没有离开他的身前身后。她注视着他的斧子,为他感到欢欣鼓舞。我
现在这么说,教会怕是不会赞同我的意见的。然而,即使教会没有权力将圣母玛利
亚视为马尔克表演节目时的坚定不移的见证人,那么,她自己毕竟一直在全神贯注
地观察着他。我对此了解得一清二楚,因为我当过弥撒助手,先是在圣心教堂,辅
助维恩克司铎,然后又在圣母院辅助古塞夫斯基司铎。当我多半由于年龄增长而对
圣坛的魔力失去信念之后,我也仍然去帮忙。这件事为我带来了乐趣。我总是尽心
尽力,不像平时做事那样拖泥带水。我当初不清楚,至今仍然不清楚,在仪式前后
或者在存放圣饼的神龛里是否真有什么……不管怎样,当我作为两个辅弥撒助手中
的一个站在古塞夫斯基司铎旁边时,他总是很高兴的。因为,我从来不在祭献和变
体[注]之间交换香烟广告图片——这在其他弥撒助手中间十分流行——从来不耽误
摇铃[注],从来不拿弥撒仪式上的葡萄酒去做生意。其他那些辅弥撒助手是些极其
恶劣的家伙,他们不仅在圣坛的台阶上传看一些男孩子爱玩的东西,用硬币或损坏
的滚珠轴承打赌,而且还在神市做弥撒前的祈祷时相互考问一些有关已经沉没或尚
未沉没的军舰的技术细节。他们要么根本就不朗诵祈祷文,要么就在两句拉丁文之
间进行一次问答。“我进到上帝的祭坛前……‘埃里特雷阿’号巡洋舰是哪一年下
水的?……一九三六年。它有什么特点?……到了欢悦我的青春的上帝前……它是
意大利派往东非的唯一的巡洋舰。排水量?……上帝是我的勇力。两千一百七十吨。
航速?……我进到上帝的祭坛前……不知道。武器装备?……有如当初那样……六
门一百五十毫米火炮,四门七十六毫米火炮……不对!……现在和将来……完全正
确。德国的两艘炮兵训练舰叫什么?……直至永远,阿门……‘布鲁梅尔’号和
‘布莱姆塞’号[注]。”
后来,我不再定期去圣母院辅弥撒了,只有古塞夫斯基司铎派人来请才去。他
的那些弥撒助手经常为礼拜天的越野行军[注],或为“冬令赈济会”募捐而将他弃
置不顾。
上面说的这些话只是为了描述一番我在中央圣坛前面的位置。当马尔克跪在圣
母祭坛前面时,我从中央圣坛可以看见他。他居然能够祈祷!他的眼睛像小公牛似
的,目光越发呆滞,嘴角不停地抽动,好似要吐出一腔幽怨。被抛上沙滩的鱼儿一
次又一次徒劳地鼓鳃换气。这情景也许可以说明马尔克的祈祷到了何等忘我的地步:
当古塞夫斯基司铎和我走遍了所有领圣餐者的长凳,来到马尔克面前时,他和往常
一样心虔志诚地跪在圣坛的左侧,围巾和那枚硕大的别针垂在胸前。他眼神凝滞,
留着中分头的脑袋朝后仰着,舌头伸在外面,这样一来那只活泼的老鼠就露了出来,
我甚至可以用手把它逮住。这只小动物在毫无保护的情况下蹿上蹿下。约阿希姆·
马尔克或许也已察觉,他的那个引人注目的东西露在外面,不停地抽搐。他夸张地
做出香咽东西的动作,大概想借此把站在一侧的圣母玛利亚的那双玻璃珠眼睛吸引
过去。我不能够也不愿意相信,你曾经在没有任何观众的情况下做过任何一件微乎
其微的小事。
第五章
我从未见过他在圣母院里戴流苏。当学生中间刚刚开始时兴这种羊毛小球的时
候,他就很少再戴它了。有几次,我们三个人课间休息时站在校园里的那几棵栗子
树下,海阔天空地瞎聊,还不时地提到这个羊毛的玩艺儿。马尔克先将流苏从脖子
上取了下来,但是当第二遍休息铃响过之后,他又犹犹豫豫地把它重新系上了,因
为没有更好的替代物。
一天,我们学校的一个毕业生第一次从前线回到母校。他在途中拜谒了“元首
大本营”[注];于是脖子上挂了那枚令人梦寐以求的“糖块”[注]。当时,我们正
在上课,一阵不寻常的铃声把我们唤进札堂。礼堂的主席台上出现了一个年轻人。
他没有站在讲台的后面,而是站在它的旁边,脖子上挂着那枚“糖块”,身后是三
扇高大的窗户和几盆大叶子的绿色植物。学校的全体教师在他的后面围成一个半圆
形。那张淡红色的小嘴冲着我们脑袋的上方一个劲儿地说着。他还不时地做出一些
解释性的动作。约阿希姆·马尔克坐在我和席林的前面一排。我看见,他的耳朵先
是变得苍白,继而又变得通红,腰板儿直直地靠着椅背,两只手一左一右地摸了摸
脖子,又掐掐咽喉,最后将一样东西扔到了长椅下面。我想,那准是流苏——红绿
相间的羊毛小球。起初,这位当上了空军少尉的年轻人说话声音很低,而且有些结
结巴巴,口舌笨拙得可爱,有好几次还羞得面红耳赤。他的讲话没能立刻产生鼓动
人心的效果:“……你们别以为这和打兔子是一码事。你往往上天兜一圈,结果什
么也没发现,甚至连续几周全无战事。可是我们来到海峡[注]之滨——我想,倘若
这儿再无战事,别的地方就更谈不上了——终于如愿以偿。第一次行动我们就遇上
一支战斗机编队。我先来了一个‘旋转木马’,就是一会儿钻到云层上面,一会儿
钻到云层下面,我的曲线飞行简直无可挑剔。我把飞机拉了起来,因为三架喷火式
飞机[注]在我的下方盘旋,互相掩护。我想,假如干不掉它们,岂不让人耻笑。我
从上面垂直俯冲下去,瞄准一架敌机,即刻,它的尾部拖起了浓烟。随后,我及时
调整左侧机翼使座机保持平衡,同时用瞄准器套住迎面飞来的第二架喷火式飞机,
对准它的螺旋桨轮心: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你们瞧,还是它一头栽进了大海。我心
想,既然已经干掉了两架,那么只要有足够的油,就应该再去试试第三架、第四架。
这时,七架被打散的敌机从我的下方飞过。可爱的太阳始终在我的背后。我揪住其
中一架,让它受到了应得的祝福,我又故伎重演,也获得了成功,这第三架敌机几
乎撞上我的炮口,我赶紧把飞机拉起来,一直将操纵杆拉到了挡板。敌机从我的下
面呼啸而过,我一定得把它干掉。我本能地在它的后面穷追不舍。我被它甩了,便
钻入云层,又追了上去,用力踩住机关炮按钮:它终于打着转栽进了大海,我也差
一点儿下海洗澡。真不知道,我当时是怎样把飞机拉起来的。当我颤颤悠悠地飞回
基地时,起落架却怎么也放不下来,我被困在空中了。你们肯定也知道,或许还在
《每周新闻》[注]里见过,如果飞机上掉了什么东西,机翼就会摇摇晃晃。因此,
我当时不得不头一次尝试机腹着陆。后来,在军官食堂我才得知,我无可争辩地击
落了六架敌机——交战的时候因为过于激动自然顾不上一一细数。这时候我当然十
分高兴。约莫四点,我们又一次起飞。总而言之,一切就跟我们从前在这里玩手球
差不多。当时学校还没有运动场,我们只能课间休息时在校园里玩。马伦勃兰特老
师恐怕还记得,我要么不进球,要么就连进九个。那天也是如此,除了上午击落的
六架以外,下午又添了三架,这是我击落的第九架至第十七架敌机。半年以后,我
积满了四十架,受到了上级的表彰[注]。在去“元首大本营”的时候,我的机翼上
已经标上了第四十四个记号。在英吉利海峡,我们这些飞行员几乎整天不出飞机,
就连地勤人员检查飞机时我们也呆在驾驶舱里。并非每个人都能挺得下来。为了调
剂一下,我们也想法自寻其乐。每个军用机场都有一只牧羊狗。有一天,天气非常
好,我们将那只叫做‘阿莱克斯’的牧羊狗……”
那个荣获勋章的少尉就这样讲了许多,在叙述两次空战之间,他还插人“阿莱
克斯”牧羊狗学跳伞的故事以及一个一等兵的趣闻:每次发出警报之后,这个一等
兵总是最后一个爬出被窝,经常不得不穿着睡衣睡裤驾机执行任务。
听到这里,学生们笑了起来,尤其是高年级的学生,一些教师也忍俊不禁,少
尉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一九三六年,他毕业于我们这所学校,一九四三年在鲁尔区
上空被击落。他的头发是深褐色的,中间没有分道,平整地向后梳着。他个头不太
高,四肢纤细,看上去更像是一名在夜总会端菜斟酒的侍者。他说起话来总爱将一
只手插在口袋里,一旦讲起空战,就立刻把手从口袋抽出来,两只手比划着,以便
说得更加生动形象。他能够细腻而又富于变化地掌握这种用手来表演的游戏。他把
手从肩膀下面送出来,表现偷袭时的曲线飞行,这样可以省去很多解释性的话,必
要时他只用一词半句加以提示。假如发动机出了毛病,他就提高嗓门,发出嘟嘟嘟
的怪叫,模仿飞机起飞,然后降落在大礼堂里。人们完全可以相信,他在基地的军
官食堂也一定表演过这个节目,因为军官食堂这几个字眼在他的嘴里占有重要的位
置。“我们大伙儿心平气和地坐在军官食堂里……我刚想进军官食堂,因为……在
我们的军官食堂还挂着……”除了他那双演员的手和模仿逼真的发动机噪音以外,
他的报告也颇为风趣。他懂得如何拿一部分老师开玩笑,他们的绰号从他在校的时
候一直保持到我们上学的时候。当然,他的玩笑都是善意的。他有些淘气,挺会向
女人献殷勤,即使他曾经完成过一些非常艰巨的任务,也毫不夸大其词。他从来不
提个人的成绩,总是说他是幸运的:“我是一个幸运儿,在学校就是如此,我至今
仍然记得好几张升级证书……”一个中学生常开的玩笑使他联想到三个已经阵亡的
同班同学,他说他们并不是白白地送了命。他在结束报告时没有说出这三个阵亡者
的姓名,而是坦率地道出了一段自白:“小伙子们,坦白地说,在远方打仗的人都
很愿意经常回顾自己的学生时代!”
我们长时间地鼓掌,大声欢呼,顿足喝彩。我的巴掌都拍疼了,变得有些僵硬。
我发现,马尔克矜持地坐在那里,没有朝着讲台鼓掌。
在阵阵掌声中,克洛泽校长在主席台上引人注目地用劲握了握他从前的学生的
双手,然后又赞赏地扳住他的肩膀。突然,他松开身材瘦小的少尉,走到讲台的后
面。与此同时,少尉也回到自己的坐位。
校长的讲话很长。无聊从繁茂的盆栽植物一直延伸到礼堂后墙上面的那幅油画,
这是学校的创办人封·康拉迪男爵[注]的画像。少尉夹在参议教师布鲁尼斯和马伦
勃兰特之间,老是埋头盯着自己的指甲。克洛泽在上数学课时总是呼出一股清凉的
薄荷味,它甚至大大冲淡了学术气氛,然而,在偌大的礼堂里那种气味却难成气候。
他的讲话充其量只能从主席台传到礼堂的中央:“凡是上我们这儿来的人……在这
一时刻……漫游者,你到……然而故乡此次将……我们绝不愿意……灵活、柔韧、
坚硬[注]……整洁……再说一遍……整洁……谁要是不这样……在这一时刻……保
持整洁……用席勒的话作为结束……不拿你们的生命作代价,你们的生命将一文不
值[注]……现在全体回去上课!”
我们获释了,像旋风似的拥向礼堂狭窄的出口,聚成了两堆。我跟在马尔克的
后面向前挤。他冒汗了,抹了糖水的头发粘在头皮上,中间的头路全都乱了。即使
在健身房里,我也从未看见马尔克出过汗。臭烘烘的三百名学生像瓶塞似的堵在礼
堂的出口。马尔克的颈斜方肌,即从第七节颈椎伸展到凸出的后脑勺的两条肌束,
微微发红,满是汗珠。来到两扇大门前面的柱廊里,在又开始玩起捉人游戏的一年
级学生的喧哗声中,我才追上了他,劈头问道:“你觉得怎么样?”
马尔克两眼望着前方。我竭力不去看他的脖子。两根廊柱之间放着一尊莱辛的
石膏胸像。然而,胜利者仍是马尔克的脖子。他的声音平静而又忧伤,像是要述说
他姨妈的慢性病:“他们现在要想得到那玩艺儿,必须打下四十架。最初,在法国
和北方,只要打下二十架就行了。如果照此下去会怎么样呢?”
少尉的话大概对你并不合适,否则你怎么会去选择那种廉价的代用品?当时,
在纸张商店和纺织品商店的橱窗里摆着许多圆形的、椭圆形的、上面带孔的荧光徽
章和荧光纽扣[注],有一些造型酷似小鱼或飞翔的海鸥,在黑暗中闪烁着绿中透白
的荧光。戴这种徽章的绝大多数都是上了岁数的老年人和体弱多病的妇女,他们担
心在黑黝黝的大街上与人相撞,便将徽章别在外套的翻领上。当时还有一种涂着荧
光条纹的散步手杖。
你虽然不是防空措施的牺牲品,但也有五六枚徽章。它们像一群闪闪发亮的小
鱼,像一队振翅翱翔的海鸥,像几束荧光闪耀的花朵,最初别在外套翻领上,后来
又别到围巾上。你还让你的姨妈在外套上从上到下缝了半打涂着荧光材料的纽扣,
把自己变成了一个丑角演员。我过去、现在和将来总是看见你穿着这身打扮走来走
去。冬天的黄昏,暮色苍茫,你庄重而缓慢地穿过纷纷扬扬的大雪或天地一色的黑
暗,先是自南向北,再沿着熊街往南,你的外套上面缀着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五个、六个闪着绿光的纽扣。这是一个可怜的幽灵,充其量只能唬住孩子和老奶奶,
它试图用迷惑术藏起那具在漆黑的夜色掩盖之下的躯体。你也许在想:任何一种黑
色染料也不可能吞没这种发育成熟的果实。每个人都可以看见它,预料到它,感觉
到它,甚至想去抓住它,因为它唾手可得。但愿这个冬天赶快过去吧!我真想再次
潜下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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