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那个孩子并没有叫嚷。只是对着医生瞧。他还是昏迷得不觉得疼痛。拉维克望
着那碾伤的腿。“他几岁了?”他问那孩子的母亲。
“什么?”那女人心不在焉地问道。
“他几岁了?”
用手巾包着头的那个女人,这才翕动了她的嘴唇。“他的腿!”她说。“他的
腿!那是一辆卡车。”
拉维克听着他的心脏。“他生过什么病吗,以前?”
“他的腿!”那女人说。“那是他的腿啊!”
拉维克挺起身子来。心脏跳得很快,仿佛一只鸟儿似的,可是听那声音倒还正
常。只是在上麻醉剂的时候,他必须看着那孩子,因为他形容憔悴,而且还有佝偻
病。他必须立刻动手术。那碾伤的腿上,满是街头的污泥。
“你要把我的腿截掉吗?”孩子问。
“不,”拉维克说道,可是连他自己也不能相信。
“让它僵着,倒不如截掉的好。”
拉维克仔细地端详着这张早熟的脸。还看不出一丝儿疼痛的痕迹。“我们会诊
断的,”他说。“现在,我们要让你安睡。那很简单。你不必害怕。安静点儿。”
“等一会儿,先生。车照是FO2019。你能替我母亲记下来吗?”
“什么?什么,季诺?”他的母亲吃惊地问。
“我注意了那辆车子的牌照。那辆卡车的号码是FO2019。我看得很清楚,就在
我面前。那时候是红灯。完全是司机的过失。”
那孩子开始呼吸困难了。“保险公司应该赔偿的。那个车照--”
“我已经记下来了,”拉维克说。“安静点儿。什么我都记下来了。”他示意
尤金妮亚,要她上麻醉剂。
“我母亲应该去报告警察局。那家保险公司应该赔偿的--”突然他脸上透出
了大颗汗珠,仿佛淋在雨里似的。“假如你截断我的腿,保险公司会赔偿更多的钱
--比起假如--这样的僵着--”
他的眼睛陷入深青的圈儿里边,这圈儿嵌在他皮肤上,仿佛一个肮脏的水潭。
那孩子在呻吟,还想挣扎着说话。“我的母亲--不懂--她--”他说不下去了。
他开始叫喊,沉滞的抑压住的叫喊,仿佛一头受伤的野兽,蜷缩着身体震颤不已。
“外面的世界怎么样啦,拉维克?”凯特·赫格斯特龙问。
“为什么你要打听那些事情啊,凯特?还是想些愉快的事吧。”
“我仿佛觉得耽在这儿已经有好几个星期了。一切都那么遥远。好像给沉溺了。”
“还是再沉溺一会儿吧。”
“不。否则我真害怕,这个房间仿佛是最后一条方炉,而洪水,早已泛滥到窗
下了。外面的世界到底怎么样啦,拉维克?”
“没有什么新的消息,凯特。这世界,正在积极做着自杀的准备,而同时,对
于正在进行的事儿,却蒙蔽得好紧。”
“会不会发生战争啊?”
“谁都知道战争会发生。大家所不知道的,是什么时候会发生。谁都期望着一
个奇迹。”拉维克微笑了。“像今天的法国和英国那样,有着这么多的相信奇迹的
政治家,我可从来没有见过。而我也从来没有见过像德国那样,有着这样少的相信
奇迹的政治家。”
她安静地躺了一会儿。“我想,那是很可能--”她接着说。
“是的--说是有一天会发生战争,仿佛不可能似的。正因为大家认为不可能,
才没有防备啊。你觉得痛吗?凯特?”
“不怎么厉害,还受得住。”她把枕头放平伏了。“我真想离开这些事情,拉
维克。”
“是的--”他心不在焉地答着。“谁又不想呢?”
“出院以后,我就要到意大利去。到菲耶索莱去。那儿我有一所幽静的老宅,
还有个花园。我想到那儿去耽一段时间。那儿的天气,还很冷呢。一个朦胧的宁静
的太阳。中午,南墙上爬着那些早出现的蜥蜴。薄暮,传过来佛罗伦萨的钟声。晚
上,丝杉树背后镶嵌着月亮和星星。屋子里藏着很多的书,还有个石制的大火炉,
四周围着木制的圈椅。火炉的薪架,装成一个座子的形式,可以安放酒杯。这样,
红酒可以温热了。没有什么人。只有一对年老的夫妇,在那边照料着屋子。”
她望了望拉维克。“美极了,”他说。“幽静,一个火炉,书,还有安宁。要
是在从前啊,这样的生活,可说是有钱人的生活了。而到了今天,却已成为失乐园
的美梦。”
她点点头。“我想到那儿去耽一段时间。耽几个星期。也许耽几个月。我现在
还说不定。我要安静一下。然后我再回来,束装前往美国。”
拉维克听到晚餐的盘车,在走廊里推着。几只碗盏的碰撞声。“你说得对,凯
特,”他说。
她犹豫了一下。“我还能够生育吗,拉维克?”
“现在可不能。你先要让身体强壮一些。”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将来会不会生育?这次手术以后?是不是--”
“没有,”拉维克说。“我们没有拿掉什么。一点儿也没有!”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那便是我想知道的。”
“可是总还要隔一个相当的时期,凯特。你的整个儿器官,先得要改造一下。”
“究竟要隔多少时候,那倒无所谓。”她掠了掠头发。手上的宝石戒指在幽暗
中发着光。“我问这些事情,一定很可笑,是不是?我现在就要问这些事情。”
“不。常常有人问的,比我们料想的多。”
“突然我觉得这样的生活受够了。我要回去结婚,举行正式的老式婚礼,生育
孩子,安分守己,赞美上帝,爱惜生命。”
拉维克眺望着窗外。殷红的残阳,挂在屋顶上。灯光广告浸渍在里边,仿佛没
有血色的幽灵。
“这些事情,你看来一定很可笑,因为你知道我过去的情况。”凯特·赫格斯
特龙在他背后说。
“不,一点也不。”
半夜四点钟的时候,琼·玛陀来了。拉维克听见有人在门口,便醒了过来。。
他已经睡了一觉,没有想到她会来的。他看见她站在开着的门口。她拿着一大束花
朵很大的菊花,挤将进来。他没有看见她的脸。他只看见她的轮廓和一大束灿烂的
花朵。“那是什么啊?”他说。“一个菊花的丛林。天哪,那是什么意思啊?”
她总算把花束拿进门来,便傲然地扔到了床上。花朵湿润而阴冷,叶子散发着
秋季和泥土的气息。“礼物,”她说。“认识了你,我就开始送给你礼物。”
“把它们拿走。我还没有死呢。躺在花束底下--而且是菊花--国际旅馆的
老式床,看来真像一口棺材呢。”
“不!”琼急促而猛烈地将床上的花束抢了过来,摔在地板上。“不要说这样
的话!永远不要!”
拉维克望着她。他已经忘记了他们邂逅的经过。“忘记了吧,”他说。“我是
随便说说的。”
“永远不要再说这样的话。即使是说着玩的也不要。你答应我。”
她的嘴唇在颤动。“可是--”他说。“真叫你听了害怕吗?”
“是的。还不止是害怕呢。我不知道是什么。”
拉维克站了起来。“我永远不再说这样的话来打趣了。你现在满意了吗?”
她点点头,依偎在他的肩膀上。“我真不知道那是什么。我只是忍受不了。那
仿佛是一只从黑暗中朝我伸过来的手。那是恐惧--盲目的恐惧,好像躺在什么地
方等着我。”她更偎近了他。“不要让这样的事发生。”
拉维克紧紧地拥抱她。“不--我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的。”
她又点了点头。“你能够做到--”
“是的,”他用一种充满了悲愁与挪榆的语调说着,想起了凯特·赫格斯特龙。
“我能够。当然我能够--”
她在他胳膊里扭动。“我昨天也在这儿--”
拉维克没有动。“真的吗?”
“真的。”
他沉默着。突然地什么东西幻灭了。他真是多么稚气哪!期待着呢,还是不期
待--到底又为了什么?跟一个不开玩笑的人,却开了个拙笨的玩笑。
“你没有来这儿--”
“不。
“我知道我不应该问你在哪儿--”
“不”
她离开了他的怀抱。“我想洗一个澡,”她变了种口气说。“我很冷呢。我能
洗澡吗?会不会吵醒人家?”
拉维克微笑着。“你想做什么事情,不用问什么结果。否则你永远做不成的。”
她望着他。“小事情,应该问。大事情是可以不用商量的。”
“那也对。”
她走进了浴室,放着水。拉维克坐在窗边,伸手去拿烟盒。外面的屋顶上,反
映着闹市的红光,空中正在静静地飘舞着雪片。一辆出租汽车,吼叫着驰过了街道。
那束菊花,苍白地在地板上闪烁。一张报纸,躺在沙发里。那是他晚上带回来的。
捷克边境在打仗。中国在打仗。最后通碟。内阁推翻。他拿了那张报纸,塞在花束
的底下。
琼从浴间里出来。她很暖和,蹲坐在他脚边的地板上,给围在菊花的中间。
“你昨晚上在哪儿啊?”她问。
他俯下身去,递给她一支烟。“你真要知道吗?”
“是的。”
他迟疑了一下。“我在这儿,”接着又说,“期待着你。我以为你不来,过后
就出去了。”
琼等着。她的纸烟在黑暗中闪亮了一下,又复熄灭了。
“就这样啊,”拉维克说。
“你出去喝酒吗?”
“是的--”
琼转过头来望他。“拉维克,”她说,“你真是为了那样而出去的吗?”
“是的。”
她把手臂搁在他的膝盖上。他感觉到她的温暖透过了晨衣。这是她的温暖,也
是晨衣的温暖,是他几年来所熟悉的,比他生命中的某些年份还要熟悉。于是他突
然感觉到这两样都是一向属于他的,仿佛琼是从他生命以外的一个什么地方回来了
似的。
“拉维克,我每夜都到你这儿来。你应该知道我昨天也会来的。是不是因为不
愿意见我,你才躲开了?”
“不”
“你不愿意看见我的时候,你尽管告诉我好了。”
“我会告诉你的。”
“不是为了那个原因吗?”
“不是,那倒真的并不是。”
“那我就快乐了。”
拉维克望着她。“你说什么?”
“我就快乐了,”她重说了一遍。
他沉默了半晌。“你真的知道你是怎么说的吗?”他问道。
“知道。”
外面白茫茫的光芒,从她眼睛里反射出来。“一个人不应该随随便便说出那样
的话来的,琼。”
“我并不是随随便便说的啊。”
“快乐,”拉维克说。“那是从哪儿开始,在哪儿结束的呢?”
他的脚碰到了菊花。快乐,他心里想。年轻人的蔚蓝色的地平线。生活的金光
灿灿的平衡力。快乐!我的天,它现在又在哪儿呢?
“它是从你那儿开始,又是在你那儿结束的,”琼说。“那是很简单的事嘛。”
拉维克没有回答。他心里想,她在说些什么啊?随后他说,“你马上就会告诉
我,说你爱上我了。”
“我爱你。”
他做了个手势。“你还没有了解我呢,琼。”
“那又有什么关系啊?”
“关系可大呢。爱--那就是说,要一个你愿意跟他白头偕老的人。”
“这些个事我一点也不懂。我所知道的,那是一个如果没有了他你便无法生活
下去的人。”
“苹果白兰地在哪儿?”拉维克问。
“在桌上。我来替你拿。你就坐着好了。”
她把酒瓶和一个酒杯拿了来,放在地板上,跟菊花搁在一起。“我知道你不爱
我,”她说。
“那你知道得比我自己更多了--”
她急忙抬起头来瞧。“你会爱我的。”她说。
“那好。让我们来为这个干一杯吧。”
“等一下。”她斟满了一杯,喝干了。随后她再把它斟满,递给他。他接过酒
杯,停留了一会儿。这些都不是真的,他心里想。惨淡的夜晚一个依稀的梦境。在
幽暗中说的话--怎么会是真的呢?真话需要更多的光亮。“这些个事,你怎么会
知道得这样清楚的呢?”他问。
“因为我是爱你啊。”
她怎么使用这个字眼儿的,拉维克想。一点也不加考虑,好像使用一个空碗似
的。她把一样东西盛放在里边,就把它称作是爱。而这里边,不知早已盛放过多少
东西了!出于孤独的害怕--出于另一个自我的刺激--由于一个人自信心的推动
--由于一个人幻想的闪现--然而有谁真正知道它呢?我说的白头偕老,难道不
是最最愚蠢的想法?像她这样的出于自然,反倒是更加正确的呢?坐在这儿,我为
什么在两次大战之间,一个冬天的夜里,像个教师那样滔滔不绝地说个没完?我为
什么不是毫无顾虑地投身进去,却尽在这儿抵制抗拒呢?
“你为什么要抵制啊?”琼问道。
“什么?”
“你为什么要抵制?”她又说了一遍。
“我没有抵制--我要抵制些什么啊?”
“我说不上。你心里有种什么东西,关得紧紧的,不让任何东西、任何人进去。”
“得啦,”拉维克说,“让我再来喝一杯吧。”
“我很快乐,我希望你也很快乐。我真是十足的快乐。我跟你一块儿醒来,又
跟你一块儿睡觉。其他的事情我什么也不知道。当我一想起咱们两口儿,我的脑袋
就像是白银制的,有时候又像是一把手提琴。大街小巷都充塞着我们,仿佛我们就
是音乐一般,不时有人冲进来,谈着话,图片像是电影那样闪烁发光,可是音乐却
始终留在那儿。音乐总是会留存着的。”
几个星期以前你还是并不快乐的,拉维克想,而你也不认识我。这快乐来得也
真大容易了。他喝干了那杯苹果白兰地。“你常常会快乐吗?”他问。
“不常会。”
“那么有时候会的罗。你说你的脑袋像是白银制的,那么最近一次是在什么时
候啊?”
“你为什么这样问我?”
“只是问问罢了。哪有什么理由。”
“我已经忘了。而且我也不愿意再记起。情况是不同的。”
“情况总是不一样的。”
她对着他微微一笑。容光焕发,像是一朵盛开的花,没有几瓣叶子,也遮蔽不
了什么。“两年以前,”她说。“时间也不长。那时候在米兰。”
“那时候,你只是一个人吗?”
“不。我跟一个男人在一起。他很不快乐,而且嫉妒心大,又不了解人。”
“当然不理解啦。”
“换了你就能理解。他演出了一场好戏。”她坐得舒服点,从沙发上拿下一个
枕头,垫在背后,朝沙发上靠了靠。“他叫我娼妇,骂我不忠实,忘恩负义。其实
他骂得不对。当我爱他的时候,一直是很忠实的。可是他不理解,我已经不再爱他
了。”
“那是谁也理解不了的。”
“可是,你就会理解。而且,我也会一直爱你的。你的情形不同,我们的情形
也两样。他还要杀死我呢。”她笑了起来。“他们老是喜欢杀人呢。隔了几个月,
另外那个人,又要杀我了。可是他们毕竟都没有杀。你总不会要杀死我吧。”
“最多用苹果白兰地来杀,”拉维克说。“你把那个酒瓶拿来。我们的谈话,
谢天谢地,越说越近人情了。几分钟之前,我还很害怕呢。”
“因为我爱你吗?”
“我们不必再翻那些旧话了。那好像穿了僧衣,戴着假发在游行。我们在一块
儿--短暂的或是长久的,谁知道?我们在一块儿,那就够了。何必还要什么礼仪
呢?”
“我不喜欢‘短暂的或是长久的’这句话。然而那些都是字眼儿罢了。你不要
离开我。这些也无非是字眼儿,你总知道的。”
“当然罗。你所爱的人,有没有离开过你?”
‘有的。”她望着他。“一个人常常会离开另一个人的。有时候,另一个人离
开得更快些。”
“那你怎么办呢?”
“什么办法都想!”她从他的手里拿过了酒杯,喝干了。“什么办法都想!可
是没有用。我真不快乐。”
“长久吗?”
“一个礼拜。”
“那可并不长久哪。”
“要是你真不快乐,那才是永恒不灭的呢。我啊,我全身的每一部分都不快乐,
因此一个礼拜下来,全身都乏力了。我的头发也不快乐,我的皮肤,我的床,甚至
我的衣服。我只觉得我充满了不快乐,一点没有其他的感觉。然而,到了一点没有
其他感觉的时候,这不快乐又不复成为不快乐了--因为没有其他的感觉可以比较
啦。只觉得十二分的乏力。接着乏力也过去了。慢慢地一个人又开始生活下去。”
她吻了吻他的手。他感觉到桑嫩的嘴唇。“你在想什么啊?”她问。
“没有想什么。只想着你是多么的天真。仿佛完全堕落了,然而又仿佛不是天
下最危险的东西。请你把那个酒杯还给我。我要为我的朋友莫罗佐夫喝一杯酒,他
是人心的鉴识者。”
“我可不喜欢莫罗佐夫。我们为别的什么人喝一杯酒不好吗?”
“当然你不会喜欢他的。他有锐利的目光。那么,让我们来为你喝一杯吧。”
“为我?”
“是的,为你。”
“我是并不危险的,”琼说。“我自己在危险中,本身却并不是危险的。”
“你自己这么想,便是危险的成份哪。你不会发生什么意外的。祝福你。”
“祝福你。可是你并不理解我。”
“谁要理解呢?那便是天下所有一切误解的原因。请你把酒瓶递给我。”
“你喝得太多了。你为什么要喝那么多的酒啊?”
“琼,”拉维克说,“总会有这么一天,你要说:太多了,你这么说,你这么
相信,这是只为了我的好处。实际啊,你只是防止我陷入你所不能控制的境地。祝
福你!今天我们来祝贺。我们胜利地逃避了感情,那感情仿佛窗外的浓云。我们用
感情来压倒那感情。祝福你!”
他感觉到她颤抖了一下。她挺起身子来。双手撑在地板上,仰望着他。眼睛睁
得很大,浴衣从她肩膀上滑泻着,头发技落在颈根,从幽暗中看起来,好似一匹年
轻的母狮。“我知道,”她平静地说,“你在笑我,我知道,可是我也不在乎。我
觉得我自己在活着;我浑身都有这样的感觉,我的呼吸不同了,我的睡眠不复是死
沉沉的了,我的骨节又灵活起来,我的双手也不再空虚。至于你爱怎么想,爱怎么
说,我都不在乎,我让我自己飞,我让我自己跑,我让我自己摔下,没有一点儿思
虑,我真快乐,我说这些话,既无顾虑,也不担忧。即使你要笑我,即使你要跟我
打趣--”
拉维克缄默了半晌。“我没有跟你打趣,”他接着说。“我是在跟自己打趣哪,
琼--”
她向他那儿靠近着。“为什么?你的脑门子里,总像有什么东西在推拒。为什
么啊?”
“没有什么东西在推拒啊。我只是比你慢了点儿。”
她摇摇头。“不仅如此。而且仿佛还有什么东西在谏劝你孤独。我已经觉察了
出来。那真像是一个关寨呢。”
“没有什么关寨。那不过是因为我比你多活了十五年。不是每个人的生命,都
像一所属于他自己的屋子,由他拿记忆的家具来任意装缀得堂皇富丽。有些人住的
是旅馆,许多的旅馆。已逝的岁月,好比旅馆的门那样的在他们后面关闭了--留
在外边的是,一点儿勇气和一点儿问心无愧。”
半晌她没有回答。他不知道她究竟有没有听到他的话。他望了望窗外,觉得苹
果白兰地的热力,在血管里回荡。脉搏还是很正常,却成了一片的宁静,使流水般
韶光的嘀哒声,也显得幽沉了。朦胧殷红的月亮,从屋顶上升起来,仿佛一个伊斯
兰教寺院的圆顶阁,给浓云遮蔽了一半,这月亮正在冉冉地上升,而大地,却在飘
舞的雪片下沉落。
“我知道的,”琼将双手放在他膝盖上,下巴搁在他手上,这样说道。“我把
这些往事告诉你,真是件傻事。我可以沉默,我可以撒谎,可是我都不愿意。为什
么我不把一生的经历告诉你听,为什么呢?其实我宁可少说一点儿,因为那些事情,
我现在想来也好笑,现在想来也不明白,那你当然更觉可笑,也更会笑我了。”
拉维克望着她。她的一个膝盖,把几朵大白花挤到他带回来的报纸上。一个奇
异的夜晚,他想。在某些地方,这时候正在进行着射击,人们追捕着,监禁着,刑
讯着,屠杀着,而这个太平世界的某些角落正给蹂躏着,践踏着。大家都知道,可
是都没有办法啊。还有些人,正在城市的小酒店里喧闹着,谁也不去关心;还有些
人已经恬静地睡熟了;而我,却在这儿一束苍白的菊花和一瓶苹果白兰地的中间,
跟一个女人相对着。恋爱的幽灵浮现了上来,震颤地,寂寞地,古怪地,惨淡地,
也是一个从过去安全园地中放逐出来的流犯,羞赧、粗犷而仓皇,好像没有权利-
-
“琼,”他慢慢地说道,他想说几句截然不同的话,“有你在这儿,真是好极
了。”
她望着他。
他捏住她的手。“你懂得这句话的意思吗?比一千句别的话,更有意思呢--”
她点点头。突然她眼里蕴满了泪水。“那没有什么意思,”她说。“我知道的。”
“不是这样,”拉维克答着,明知道她的话是确实的。
“不,一点也没有什么意思。你一定要爱我的,亲爱的。就是这一句话哪。”
他没有回答。
“你一定要爱我的,”她又重说了一遍。“否则我就万事全体了。”
万事全休了--他想。这是一句什么话!她又用得多么轻松啊。真正觉得万事
全体的人,就不会在嘴边上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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