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书——古犹太教关于哈扎尔问题的史料
阿捷赫(八世纪)哈扎尔公主名,生活于哈扎尔国归化犹太教期间。达乌勃马
奴斯一将公主芳名译成希伯来文,并将构成她芳名的三个字母的含义照示世人。现
照录于下:我们可从这些字母的象形符号,推断出哈扎尔公主芳名的轮廓。她芳名
的第一个字母传达的是至高无上的权位和智慧的意思,同时,也兼有俯视和仰视的
含义,如母亲俯视她的孩子。所以,阿捷赫若想知道她生男还是生女,并非一定要
尝了她情人的精液才明白,这是因为一切从上到下的事情和一切从下到上的事情都
属于智慧秘密的一部分,是无法预见的。第一个字母是她芳名的起始,也涵盖了所
有其他字母的含义。这个字母也是一个礼拜七个昼夜的第一个昼夜。
她芳名的第二个字母接犹太字母的顺序而言,位居第九,九也是其数值。这个
字母代表了安息日,也就是说,和土星与天神安息有关二但它也有新娘的意思,因
为礼拜六是一位新娘,此话源出《以西结书》(第十四章二十三节)里的一句句子。
句子有扫帚一词出现因而和打扫有关,其意思是:摧毁和拒绝无宗教信仰的人,同
时还含有力量的意思。阿捷赫公主在那次著名的哈扎尔“大论辩中,倾向于犹太教
的使者。她的腰带上挂着她情人莫加达萨。阿勒。萨费尔的头颅,她食黏土,饮盐
水。她在自己的眼眶里植上了矢车菊,以便能看见冥间的蓝色。
她芳名的第三个字母是唯一真神之名的第四个字母。这个字母是手臂、权力、
冲动的象征,还有坚硬(左臂)和仁慈(右臂)及葡萄顺藤从地面跃上九天的意思。
在哈扎尔大论辩中,阿捷赫公主显示了极为出色的辩才。她说:“各种想法如
大雪一般自天而降,将我埋没。我好不容易烤暖了身子,才起死回生。”
阿捷赫公主以她滔滔不绝的论据驳倒了哈扎尔大论辩的阿拉伯参加者,帮助了
犹太教参加者伊萨克。桑加里一,于是哈扎尔国可汗倒向犹太教一边。有一种史料
称,阿捷赫公主工于作诗,其诗篇收在《哈扎尔书》中,哈扎尔大论辩史的古犹太
作者犹太。哈列维一曾参考过此书。而根据其他史料,正是阿捷赫公主本人撰写了
关于哈扎尔的全集或者百科全书,详述了哈扎尔的历史、信仰和捕梦者十。她把上
述资料配置在按字母顺序排列的一组组诗篇中,在哈扎尔国元首宫中进行的大论辩,
不言而喻,也是用史诗的形式加以描述的。阿捷赫公主在回答谁将在这场论辩中获
胜这个问题时,说:“两个战士对垒,治疗伤口久者必胜。”据一份史料说,公主
的这部集子名叫《字欲论》,《哈扎尔辞典》就是在《字欲论》的土壤上如发酵般
迅速地生长出来的。如果此说属实,那么阿捷赫公主便是这部辞典最早的作者,是
开山鼻祖。不过这个用哈扎尔语写成的祖本还不是三卷本,总共只一卷,只一种语
言。现在的版本即由此祖本演变而成,但两者在内容上几无区别,这好比一只狗听
到孩子们学它吠叫而忧虑重重,另一只狗受它的感染也忧虑重重,两者的忧虑几乎
是一模一样的。
可汗因阿捷赫公主之故接受了经文护符匣和《摩西五经》一事,气坏了参与论
辩的其他人。因此伊斯兰教恶魔惩罚阿捷赫公主,让她忘掉哈扎尔语和她写的诗篇。
她甚至连她情夫的名字和留在她记忆中的唯一的一个本族的字眼,一种鱼形水果的
名称,也忘记得一干二净。然而在此之前,阿捷赫公主即已预感到大难临头,便降
旨征集会讲人语的鹦鹉,越多越好。结果《哈扎尔辞典》有多少条目,征入宫中的
鹦鹉便有多少。每只鹦鹉学一个辞条,由于鹦鹉能把辞条的诗文背诵出来,辞条便
能在任何时候再现。诗文是用哈扎尔语写的,鹦鹉背诵时当然也是用这种语言。在
哈扎尔国改变信仰后,哈扎尔语便急速消亡,这时阿捷赫便将所有学会哈扎尔语的
鹦鹉放生。她说:“你们飞走吧,去教会其他鹦鹉背诵这些诗篇,因为这里不消多
久就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些诗篇了……”鹦鹉各奔东西,飞往黑海沿岸的一座座森林。
它们在那里教其他鹦鹉这些诗,其他鹦鹉又教另一些鹦鹉,久而久之,只有鹦鹉知
道这些诗,只有鹦鹉讲哈扎尔语。十七世纪在黑海岸边逮住了一只能背诵好几首诗
的鹦鹉,可是诗的语言却无人懂得,后据这只鹦鹉的所有主,君士坦丁堡一名叫呵
勃拉姆。勃朗科维奇十的外交官考证,这种语言是哈扎尔语。他关照手下的一名文
书把鹦鹉背诵的统统记录下来,指望靠这个办法能获得“鹦鹉诗”,亦即阿捷赫公
主的诗篇。也许,正是通过这样的途径,“鹦鹉诗”进入了达乌勃马奴斯的《哈扎
尔辞典》。
应该说,阿捷赫公主是哈扎尔教派最强有力的保护者,人们以捕梦者或拜梦者
来称呼这个宗派。她的百科全书不过是一种企望而已:收集那些捕梦者在数个世纪
中积累下来的记录和注文。她的情人年轻且目光独特,也是这个宗派里最出名的成
员之一。阿捷赫公主有一首诗专门论及这个宗派:当黑夜让我们进入梦乡时,我们
都变成了演员,我们在各不相同的舞台上扮演我们的角色。白天呢?白天,我们在
真实的世界里学习我们的角色。有时,我们学得不好,不敢在舞台上亮相,但我们
会躲在台词和脚步都比我们练得好的演员后面。
而你,你来剧院不是为了扮演一个角色,而是来观看我们的演出。在我掌握了
我的角色之际,仔细地看着我,因为在一个礼拜的七天里,没有人会显得更智慧和
美丽!
还有一段译文传达了这样一个意思:在哈扎尔宫廷里,犹太使者面对怒不可遏
的基督教使者和阿拉伯使者,巧妙地保护了阿捷赫公主,并让她的捕梦者情人替她
受罚。她接受了,于是他被流放,被囚禁在一个悬在水面上的笼子里,没有逃脱此
劫。
合罕。撒母耳(1660——1689年9 月24日)杜布罗夫尼克城的犹太人,本书作
者之一。1689年被驱逐出杜布罗夫尼克,同年在去君士坦丁堡途中陷入休眠状态,
再未苏醒而卒。
史料来源:杜布罗夫尼克城犹太区居民合罕的相貌见诸该城警方的密奏,密奏
用细斜体字写成,显然不是书写者的母语。有关合罕的情况还可参考判决书原本及
尼尼拉。里基和歪鼻子这两名艺人的证词。可资参考的还有在合罕家发现的财产清
单,此清单是应杜布罗夫尼克城犹太社团的要求编制的,后又在该市市政档案中的
“1680—1689刑事诉讼”系列案卷中发现了该清单的副本。合罕死前情况可参阅贝
尔格莱德犹太社团发往杜布罗尼克夫的材料,内附有合罕在1688年在上面刻了四个
数字的戒指,四个数字为:1689.1689 年是合罕的半年。若要进一步了解合罕其人
其事,还可将这些材料与杜布罗夫尼克城犹太使团的现察报告对照比较,这个犹太
使团是圣巴其尔共和国驻维也纳使节马蒂亚。玛丽。布尼契于1689年派往克拉多夫
观察奥土冲突的。他们关于合罕的记述仅三言两语,还说他们从这次使命中得到的
“草比马多”。
撒母耳。合罕的同时代人说他身躯修长,双眸呈火红色,尽管年纪轻轻,可是
有一撇唇胡已经花白。他的母亲克拉拉夫人有一回谈起他时说:“打我记得他的时
候起,他一直觉得冷。直到生前最后几年身子才稍稍暖和过来。”据她说,他夜里
三天两头儿要梦游,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有时索性就在那边醒过来,回家时又
累又脏,常常瘸着一条腿,要到做梦的疲劳恢复过来以后才能行走如常。他母亲说,
她觉得合罕睡着以后便陷入某种奇怪的境地,她解释这种现象时说,他梦里的举止
不像个犹太人,而像个异教徒,连安息日做梦还骑马出游,如果那晚梦见寻找失物
时唱的第八篇赞美诗的话,他甚至会唱起歌来,不过是用基督徒的腔调唱。除了犹
太语外,他还会说意大利语、拉丁语、塞尔维亚语,可是夜里做梦的时候却叽里咕
哝说一种奇怪的语言,而他醒的时候是不会这种语言的,后来有人辨出那是一种瓦
拉几亚语。他下葬时,左手上有个可怕的伤疤,像是被什么东西咬的。他渴望去耶
路撒冷,果然在梦里见到了这座屹立在时间长河畔的城市,城里的大街小巷都铺着
麦秸,他住在面积相当于一个小教堂的塔楼里,里边摆满了书橱,塔楼外面喷泉的
喧声好似哗哗的雨声。但很快他就弄清楚了,他在梦里见到并认为是耶路撒冷的那
座城市根本不是圣城,而是君土坦丁堡,他之所以能确定这一点是靠了一幅君士坦
丁堡全景图,合罕有收藏旧地图的癖好,无论天上还是地下的地图,无论城市还是
星辰的地图,他一概都收,他向一个商人买下了这幅全景图,一眼就认出了他梦见
的街道、广场和塔楼。合罕无可置疑有很高的天赋,可是按克拉拉夫人的看法,他
丝毫也没有把天赋用到实事上去。他能够根据云影测定空中的风速,熟知比率、演
算和数字,可是人、名字和物品,他却转身就忘。杜布罗夫尼克的居民都记得,他
总是站在犹太区他那间屋子的窗旁,从不变换位置,眼睛始终盯着地面。他这是在
看书。他把书摊开在地上,光着脚丫子站着看,书页则用脚趾来翻。特雷比涅的萨
勃利阿克巴夏听说杜布罗夫尼克有个犹太人是制作马用假发的高手,于是将其召至
他帐下效命;合罕果然名不虚传,替巴夏在坐落于海滨的养马场上照料马匹,同时
制作逢年过节和出征时用于装饰黑马马头的假发。合罕很满意自己这份差使,只是
巴夏本人他几乎没见着过。不过他经常为马刀和马鞍的事同巴夏那些机敏麻利的亲
随打交道。他把自己同他们比较,发现自己在梦里比醒时要机敏得多,麻利得多。
合罕在作出这个结论后,便用他特有的一种最可靠的办法来加以验证。他梦见自己
握着一把出鞘的马刀站在苹果树下。时值秋天,他握着刀,等待起风。只消有风刮
过,苹果便会纷纷坠落,落地时发出的瓮声瓮气的声音很像有一群马队得得驰过。
一阵风刮来,有只苹果坠落了,未待它落地,他就挥动马刀,在半空中将其劈为两
半。合罕一觉醒来,也正好是秋天;他照梦里所做的那样,向人家借了把马刀,朝
皮列要塞的城门走去,来到了桥下。那里有一棵苹果树,他便站在树下等风。风刮
起来了,苹果开始坠落,他深信他没有能耐用马刀把这些苹果在半空中劈成两半,
哪怕只劈中一只。事实果真如此,这下合罕清楚地知道他在梦态时使刀比醒态时要
敏捷。这也许是因为他在梦中练武,而醒时却不练的缘故。他三天两头儿梦见自己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右手紧执马刀,左手收拢骆驼缰绳,另一端也有个人在
收拢缓绳,是什么人他看不见。浓重的黑暗堵塞了他的耳朵,但他还是通过这黑暗
听到了有人把马刀对准他,利刃正穿过黑暗朝他头上砍来,他正确无误地感觉出了
对方的举动,就在飓飓的刀声和看不见的刀刃快要落到他头上的一瞬间,他迅速出
刀,只听得“当”一声,那把由黑暗中朝他砍将下来的钢刀被他的马刀挡住了。
撒母耳。合罕一下子成了千夫所指的罪人,他被指控犯有各种各样的罪行:非
法干预杜布罗夫尼克耶稣会教徒的宗教生活,跟一个信仰基督教的贵妇人私通,还
传播异教的邪说……
一切都起自撒母耳。合罕于1689年4 月23日对杜布罗夫尼克市的耶稣会修道院
的一次叫人大为纳罕的访问,这次访问以银裆入狱告终。那天早晨人们看见合罕走
上台阶去找耶稣会修士,一边走,一边把烟斗放进含有笑意的嘴里,他是在有次梦
见自己抽烟斗之后才抽上烟的。他拉响了修道院的门铃,修士们刚把门打开,他就
向人家打听一个传教士,那人是位圣徒,年纪比他大八百岁,他不知道那人姓甚名
谁,但是却能如数家珍地讲出那人的生平:怎样在萨洛尼卡城和君士坦丁堡求学,
怎样厌恶圣像,怎样在克里米亚学习古犹太语,又怎样在哈扎尔国说服迷途者归化
基督教,那人有个弟弟总是和他在一起,在各方面襄助他。合罕最后说,那人于869
年死在罗马。他央求修士们把这位圣徒的名字告诉他,如果他们知道的话,并指点
他上哪里去寻找那人的圣徒传。但是耶稣会修士没有让合罕进门。他们一直听他讲,
不时举起十字架朝他的嘴巴画十字,等他一讲完,便把警官叫来了,警官把合罕关
进了监狱。这是因为1606年圣母大堂的堂区教务会议作出反犹决定,严禁杜尔罗夫
尼克犹太人区的居民就基督教问题作任何讨论,凡违背这一禁令者,处以三十天的
囚禁。当合罕于狱内度过这三十天的囚徒生活,终日用耳朵揩擦板凳期间,发生了
两桩值得一书的事。一桩是犹太社团决定检查和登记合罕的手稿与书籍,另一桩是
有个关心他命运的妇人出场了。
叶芙洛茜妮娜。卢卡列维奇夫人是卢查里察街的一位贵妇。每天傍晚五点,当
明切特塔楼的阴影移到对面要塞的墙上时,她便拿起瓷烟斗,将存放在葡萄干中间
整整一冬的蜜型烟丝装满烟斗。用一块神香或者一片拉斯托沃岛的松木片把烟斗点
燃,抽着,然后塞给斯特拉顿街的一个什么野孩子一个银币,让他把抽着了的烟斗
送往监狱,交给撒母耳。合罕。那孩子把烟斗转交给合罕,待他在狱中抽完后,再
把空烟斗送还给卢查里察的叶芙洛茜妮娅。
这位叶芙洛茜妮娅夫人出身望族,本姓盖塔尔奇奇一克罗霍拉奇奇,嫁给杜布
罗夫尼克的贵族世家卢卡列家后便从夫姓。她所以出名不单单是因为她姿容秀美,
还因为从未有人看到过她的手。传说她每只手上本该长小指的地方却长了大拇指,
所以每只手都有两个大拇指,每只手都可既是左手也是右手。还说这可以从瞒着叶
芙洛酋妮妮夫人偷偷画下来的一幅她的半身像中看出来。在那幅画像中她用两只大
拇指捏着一本书。如果不谈她的这个特征,那么叶芙洛酋妮妮夫人的生活与其他贵
夫人的生活并无不同。如果硬要指出有什么不同的话,那便是犹太人区的剧院演出
犹太人的节目时,她有戏必到,而且看得如醉似痴。当时杜布罗夫尼克当局还未禁
演犹太剧,这位叶芙洛茜妮娅夫人甚至把她的一件“红黄条纹相间的天蓝色”连衣
裙送给犹太人区的一名男戏子作为戏装,供他扮演女角时穿,那时女角都由男人扮
演。1687年2 月,撒母耳。合罕在一部《田园诗》中演女主角,就是穿着上文提及
的叶芙洛茜妮娅夫人的天蓝色连衣裙扮演牧女的。告密者在呈交杜布罗夫尼克当局
的汇报书中说!“犹太人合罕”在演出时行为不端,好像“根本不是在演戏”。他
打扮成牧女,“穿着丝绸衣裳,上面尽是绦带、花边,有雪青的,有红的,脸上还
涂着白粉,因此认不出他的本来面目”,按剧本规定,合罕应当向牧童“朗诵”表
爱的“诗体台词”。可是在演这段戏时,他没有把脸对着牧童,却转过身去对着叶
芙洛茜妮娅夫人(他就是穿着她的连衣裙),不顾台上台下所有人的惊讶,献给那
个夫人一面镜子,并伴之以“滔滔不绝的爱的表白”,连具体的话也一字不漏地写
入了告密信中:赠我这面过于智慧的镜子又有何用,在镜子里我又看不见你的脸;
该你的脸映现的地方,我看见的是自己的脸,谁趁夏日远行,然后返回……
收回你的礼物吧,从我看不见你脸开始,我已不再需要睡眠。
令所有的人更为惊讶的是叶芙洛茜妮娅夫人对于这种越轨行为不但不气愤,而
且还慷慨地赏给演员好些橙子。更有甚者,开春后,到领圣餐那天,叶芙洛酋妮妮
夫人在众目睽睽之下,竟抱着个布娃娃当作女儿带她去教堂望弥撒,布娃娃穿着一
袭天蓝色的豪华衣裳,黄色和红色条纹相间,同“犹太人合罕在犹太人区戏院子里
念那段台词时”所穿的那套连衣裙一模一样。合罕一看到她,便指着布娃娃嚷嚷着
说这是带他的女儿来领圣餐,这是带他的爱情的果实——他的一亲骨肉一来教堂,
哪怕这教堂是基督教的。那天黄昏,在犹太区的寨门就要关闭时,叶芙洛茜妮娅夫
人同合罕在圣母大堂前会面,她让他吻了她的腰带边,并抓住他的腰带,就像抓住
马缰绳那样把他牵到一边,刚走到背影处,就连忙塞给他一把钥匙,告诉他明天晚
上她在普里耶科街那幢房子里等他。
合罕如约来到普里耶科街那幢房子门前,锁孔在门锁的顶部,他不得不把钥匙
从上边插进去,把锁柄往上拽开。进门是条狭窄的走廊,右边的墙与通常的墙壁一
般无二,可左边的墙却由一根根方形石柱组成,石柱成梯形排列,越往左越长,合
罕由石柱的空隙间往左看去,远处的景色一览无余,那里是一片茫无涯际的广漠世
界,在那个世界深处,大海在月光下喧闹……合罕这时明白了,走廊的整座左墙实
际上是一条倒插在地面上的石梯……他没遇到任何困难就顺着这条梯子上了楼,向
一间有灯光的房间走去。在走进去前,他朝楼下深处瞥了一眼,看到那里的大海同
他平时看见的一样,在他脚下喧闹。他走进屋里,只见叶芙洛茜妮娅夫人光着双脚,
披头散发,正在流泪。她面前是张三条腿的小桌子,桌上放着一只小巧的女鞋,鞋
里放着面包,鞋尖上点着一支蜡烛。在按垂至肩膀的长发下边是叶芙洛茜妮娅夫人
裸露的双乳,她的乳房如同眼睛,既有睫毛,又有眉毛,只是从眼睛中流出的是黑
色的目光,而从她乳房中流出的却是黑色的乳汁……她用两只各长有两枚大拇指的
手把面包掰成小块,放在裙裾上,让泪水和乳汁将其泡软,然后把它们投放到她脚
上,她双足的脚趾上该长趾甲的地方都长着牙齿。她把两只脚掌紧贴在一起,用脚
上的牙齿贪婪地嚼着投掷下来的面包,但由于没有可把面包吞下肚去的进口,于是
嚼烂了的面包泥全撂在她脚边的灰尘里……
一看见合罕,她就把他紧紧搂住,领他上床。那天夜里她使他成了她的情夫,
喂他喝了黑色的乳汁,并告诉他说:“不能过量,过量就会催人衰老,因为这是从
我体内流出的光阴。适度可强身,过度便损害健康……”
自这天和她一夜欢娱之后,合罕决定改信她的基督教。他像喝醉了酒,见谁就
讲这件事,因此人人都知道他要改宗基督教,可他却并无动静。他曾把他这个意图
讲给叶芙洛茜妮娅听,她劝他说:“这可断断使不得,因为,要是你想知道的话,
我信的也不是基督教,确切地说,我是个临时性的基督徒,嫁夫只得从夫。其实从
一定意义上说,我属于你的世界,也就是说犹太人的世界,这事说来话长,非三言
两语解释得了的。也许,你在斯特拉顿街上见到过一个你压根儿不认识的女人竟披
着一件你非常熟悉的斗篷。我们女人都技这种斗篷,我也如此。我是魔鬼,名叫梦。
我出身于犹太教地狱,出身于火焚谷,我的座位在圣殿的左边,与众恶神为伍,我
是撒加利亚本人的后代,关于他,人们有一句话:”Atque hlnc In lllo creata
est Gehenna ‘我是第一个夏娃,我的名字叫莉莉特,我认识耶和华,和他发生了
争执。自此我一直在他的阴影下藉《摩西五经》的七重深意反省。现在这副容貌的
我,你所看见并爱上了的我,乃是真神和地神的混合物;我有三个父亲却没有一个
母亲。我不敢朝后退一步。如果你吻我的额头,我就会死。你如果改信基督教,你
就将替我去死。你就会落人基督教地狱的群魔的掌心,到那时来照料你的将是他们
而不是我。对我来说,将永恒地失去你,我再也不可能和你团圆,再也不可能和你
欢会,不仅仅是此生,而且是今后生生世世……“
于是杜布罗夫尼克的西班牙系犹太人撒母耳。合罕仍然保持其原来的信仰。尽
管他已放弃了原先的意图,可是谣言并未停息。他的名字比他本人走得更快,他的
名字先于他自身遭到了非议。1689年谢向节,众圣徒的礼拜天期间,事情终于闹大。
谢肉节一过,杜布罗夫尼克的戏子尼古拉。里基就被传出庭,就他和他的戏班子扰
乱城市秩序一案受审。人们指控他把杜布罗夫尼克德高望重的著名犹太人巴巴。撒
母耳写入剧本,并予上演,并指使合罕当着全城上下所有人的面对撒母耳极尽挖苦
之能事。戏子里基大呼冤枉,辩称他怎么也没料到在谢肉节流动演出期间躲在假面
具后边的竟会是撒母耳。合罕。一年一度的谢肉节流动演出是杜布罗夫尼克年轻人
的传统,风刚一变色,里基就跟戏子歪鼻子排练“齐奇阿达”,也就是说排练有犹
太人角色的谢肉节流动演出。他俩雇了一辆由键牛驾的板车作为彩车,在上边安了
一台绞刑架,而那个曾多次演过犹太人的歪鼻子则弄来一件帆布衬衫和一顶用渔网
做的帽子,用麻屑做了一部火红色络腮胡子,并写了一篇告别辞,在“齐奇阿达”
中,犹太人就刑前一定要念告别辞。他俩按约定的时间相会时都已经穿好戏装,戴
着假面具,里基向法庭发誓,他当时深信不疑与往年谢肉节时一样,板车所载的是
化装成犹太人的歪鼻子,他站在绞刑架下忍受着鞭打、啐唾沫和其他屈辱,总之忍
受着几演这种戏所需要忍受的一切……当彩车行至卢查里察街卢卡列维奇老爷的府
邸门口时,正好是按剧本情节该绞死“犹太瘪三”的时刻。里基把绞索套到他脖子
上,仍像刚才那样,深信不疑藏在假面具后边的是戏子歪鼻子。可是这个戴假面具
的人没有念告别辞,却把套在绞索里的脖子转向站在府邸阳台上、头发上抹着啄木
鸟蛋清的叶芙洛茜妮娅。卢卡列维奇,朗诵起诗歌或者类似诗歌的东西,天知道是
什么玩意儿,反正同“齐奇阿达”中犹太人的告别辞风马牛不相及。那段台词是:
秋天是你的装饰,项链绕着你的脖子,冬天是皮带,围着你的腰,春天是衣裙,这
藏你身躯;春天过去之后,夏天将你焚烤,时光过得越快,你身上穿得越多,多一
件衣服便增加一年逝去的光阴,扔掉你的衣服和所有的岁月,趁我的火焰还在燃烧。
这样的台词只可能见诸假面喜剧,绝不可能同“齐奇阿达”搭界,全然不像犹
太人临刑前的告别辞。直到听见这样的台词之后,戏子和观众才生起疑来,意识到
出事了,于是里基一把撕下念台词人的假面具。使所有在场的人大吃一惊的是假面
具后边的人不是戏子歪鼻子,而是来自犹太人区的货真价实的犹太人撒母耳。合罕。
这个“犹太瘪三”自愿替代歪鼻子来受人家鞭打、侮辱、啐唾沫,对于这件事,尼
古拉。里基无论如何不负任何责任,因为他并不知道乘着板车走遍全城的戴假面具
的人是合罕,并不知道合罕买通了歪鼻子,歪鼻子把自己的角色让给他,并答应对
这件事守口如瓶。因此,在唆使合罕侮辱和嘲弄撒母耳这件案子中出乎所有人的意
料,里基是清白无辜的,倒是合罕本人违反了严禁犹太人在谢肉节期间到基督徒中
间去的这条法律。合罕前因走访耶稣会修士一案入狱,释放还没多久,就又一次犯
案,这便提供了充分理由将这名“不怕掉脑袋的”、曾经在赫尔察维纳某地替土耳
其人照看养马场的犹太瘪三逐出本城。只有一点还不清楚,犹太社团会不会袒护合
罕,替他讲情,那么驱逐出城的判决就会推迟作出,甚至取消。因此在合罕被拘狱
中期间,全城的人都拭目以待,看看犹太人区将作何动作。
而犹太人区作出的决定是趁热打铁。在这年厄路耳月的第二个月夜,阿勃拉哈
姆。巴波拉比和伊茨哈克。涅哈玛便前去查抄合罕的手稿和书籍。因为他走访修士
的消息不仅使耶稣会的教徒而且使犹太人区大为震惊。
他俩来到他家,那里没有人。他们按铃时,根据铃声判断出大门钥匙在门铃里,
挂在簧片上。屋里点着蜡烛,虽然合罕的母亲不在家。他俩找到了捣肉桂的研钵、
吊床(吊床吊得那么高,躺在上边可以把书径直接在天花板上阅读)、散发出薰衣
草香气的撒沙器、有三根分枝的三连灯台,三根分枝上分别刻着涅费什、鲁阿赫和
涅什马赫等字样,那是人的三个魂魄的名字。窗台上放着好些花草,根据花草的品
种,两个查抄者作出结论,这些花草受巨蟹星座诸星的护卫。在沿墙的一溜书架里,
放着诗琴、马刀和一百三十二只红、蓝、黑、白四色粗布袋,里边存放着合罕本人
的手稿,或者是由他抄写的别人的书稿……书籍中间引起两个查抄者注意的是放在
窗边地板上的三本书,那里是合罕通常看书的地方。显然,他是轮流着看这些书的,
这种读书方法颇像一夫多妻制……阿勃拉哈姆。巴波拉比打开窗户,阵阵南风吹进
屋来,拉比打开一本书,侧耳倾听了一会儿书页在穿堂风下颤抖的声音,然后对伊
茨哈克。涅哈玛说:“你听,这纸的声音在说:涅费什,涅费什。听出来了吗?”
然后拉比让下一本书讲话,这本书的书页在南风的拂弄下清楚而又响亮地讲道
:鲁阿赫,鲁阿赫,鲁阿赫。
“要是第三本书讲‘涅什马赫’,”巴波指出,“那么我们就可推断这是书本
在召唤合罕的灵魂。”
阿勃拉哈姆。巴波刚打开第三本书,两人便听到那书在悄声说:涅什马赫,涅
什马赫,涅什马赫!
“这三本书在为这间屋里的某样东西争吵,”巴波拉比下结论说,“这屋里有
什么东西想消灭另外一些东西。”
他俩坐了下来,一动也不动地注视着暗处。突然间三连灯台上出现了三朵火苗,
仿佛是三本书的悄语声和窸窸声把它们召来的。有一朵火苗离开灯台,用两条嗓子
哭了起来,于是巴波拉比说道:“这是合罕的第一条,也是最年轻的一条魂魄在哭
肉身,而肉身则在哭魂魄。”
后来这条魂魄向放在书架中的诗琴靠拢,拨动琴弦,响起了微弱的音乐声,魂
魄用琴声为它的哭泣伴奏……
那条魂魄在那里久久地忙着什么事,最后终于化为合罕,也是火红色眼睛,也
是有一撇白唇胡。它从书架中拿下马刀,与第一个魂魄会合,而合罕的第三个魂魄,
也是他最老的魂魄,化作火苗高高地翱翔在天花板下。当一、二两条魂魄向放着手
稿的书架靠拢时,第三条魂魄含有敌意地独自停在高处的一个角落里,刮掉写在吊
床上边的天花板上的好些字母。那些字母是:这时巴波拉比和涅哈玛恍然大悟,合
罕的三条魂魄在为盛手稿的布袋争吵,可手稿这么多,根本看不过来。于是巴波拉
比问:“你有没有和我一样注意到布袋的颜色?”
“布袋的颜色就是火苗的颜色,这难道还不够清楚吗?”涅哈玛指出。“你看
那蜡烛。蜡烛的火苗由蓝、红、黑三种颜色组成,这种三色的火能把东西烧着,凡
是它烧着什么东西时,烛芯和油脂也陪着燃烧。在三色的火上边有第二朵火苗,那
是由下面的火支撑着的白色的火,这火烧不着东西,可是能够照亮,也就是说,这
是由火滋养的火。摩西站在山顶上这种白色的火焰之中,这火焰烧不着人,却大放
光明,而我们则站在山下三色的火焰之中,这火能把一切烧毁,除了白色的火之外,
因为白色之火是最伟大、最神秘的睿智的象征。既然如此,我们不妨在那些个白布
袋里寻找我们要找的东西吧!”
书籍不多,全装在一只白布袋里。他俩在其中找到了犹太。哈列维的一本书,
是1660年在巴塞尔出版的,书中附有该书由阿拉伯文译为古希伯来文的译文,译者
是耶和达。阿宾。奇朋,还有出版者用拉丁文作的注释。其他白布袋里都是合罕的
手稿。其中一篇手稿内容如下:亚当。喀德蒙注哈扎尔人在梦里看见了字母,他们
通过那些字母探寻人类始祖亚当。喀德蒙,他集男人和女人于一身。哈扎尔人认为,
每个人都有一个与之对应的字母,每个字母都代表了亚当。喀德蒙肉身的一部分,
这些字母在人的梦里排列组合,并将生命赋予亚当之躯。但是,那些字母以及用那
些字母组成的语言并不是我们使用的语言。哈扎尔人认为他们知道两种语言、两种
字母及“耶和华”和“davar ”的界线在哪儿……别忘了亚伯拉罕很清楚这一点:
耶和华创造世界用的是动词而不是名词。所以,我们使用的语言是由两种不相等的
力量所组成的,它们的来源也不同。因为,动词、逻各斯、法律、规则、操行及具
体的行为的保证,这一切的发生均先于世界的创造,也就是说,先于世界创造过程
中的一切可能发生的行为和传递。而名词是在这个世界之后创造出来的,旨在指称
世界的事物。亚当在《诗篇》第一百三十九篇里道:耶和华啊,我舌头上的话,你
没有一句不知道的。“随后,名词来到了,一如帽子上的铃挡。名词的使命在于同
人名相对应,这一事实更证明了名词与上帝之名所拥有的词语不属同类。因为上帝
之名(见《托拉》)是一个动词而非一个名同。这个动词由”Aleph “开始,也就
是说,上帝创造世界时,他正在看《托拉》,所以世界之始的那个词是动词。我们
的语言有两种属性,一种是上帝的,另一种来源不明,甚至可疑……所以,天堂和
地狱,过去和未来早已存在于语言及构成语言的字母之中。
的确存在于构成语言的字母之中!地上的字母是天上字母的镜子,它分担着语
言的命运。虽然动词远高于名词,但我们还是在共同使用名同和动词。动词有不同
的年纪和来源,它们在造物之前就被创造出来,而名词则是在造物之后才出现的。
所有这些对字母颇为重要。因此,组成名词的字母和组成动词的字母不可能源自同
一属性,它们向来是以两种不同类别的符号组合在一起的。而今天,它们在我们的
眼中已经混合在一起,因为眼睛是遗忘的住宅。每一个地上的字母与人体的一部分
相对应,同样,每一个天上的字母与亚当。喀德蒙的部分肉身相对应。字母之间的
空白是躯体的运动空间。但是由于天上的字母和人间的字母不可同时出现,两者不
是一隐一现,便是一进一退。《圣经》的字母情况相同,《圣经》在不停地呼吸。
有时,动词在里面闪亮,动词一退,名词立即显现,那些黑色的字母,我们无法将
它们完全看清,一如我们无法看清黑色火焰下面的白色火焰。亚当。喀德蒙的肉身
以同样的方式进入或离开我们的身体,依循天上字母的进退,潮涨潮落般地起起落
落。我们的字母是看得见的,而天上的字母只在我们的梦里出现,一如洒落在水中
的亮光和沙子,那时,我们熟睡的眼睛驱走了人间的字母。在梦里,人是用眼睛和
耳朵来思考的,梦里的语言不是由名词构成的,语言在梦中只使用动词。所有的人
只在梦里是圣贤,而绝不会成为杀人犯……我,撒母耳。合罕,上述这些文字的作
者,像哈扎尔的捕梦者一样,潜入世界黑暗无光的一面,旨在取回囚禁在那儿的上
天之光。但我的灵魂也可能遭囚禁。我用我自己收集的字母,再加上前人所收集的
字母,准备写一本书,按哈扎尔捕梦者的那种说法,此书将是亚当。喀德蒙的肉身
……
拉比和涅哈玛在朦胧的夜色中互相瞥了一眼,动手查阅其他的白布袋,没找到
任何东西,除了几十个按字母顺序排列的各种各样的名词,亦即合罕所说的《哈扎
尔辞典》,据他俩看,这是按字母顺序排列的有关哈扎尔国,有关其宗教、习俗,
以及与此相连的所有的人,有关哈扎尔的历史及他们改宗犹太教的材料。这些材料
同合罕之前许多世纪的犹太。哈列维在其关于哈扎尔的著作中所列出的材料十分近
似,只是合罕比哈列维走得要远,他试图深入问题的本质,弄清哈列维在其著作中
隐去姓名的参与大论辩的基督教和伊斯兰教的使者究竟是谁。合罕竭力想考证出这
两个人的姓名,论据,以及生平,将其写入他的辞典,他认为他的辞典应兼收并蓄,
凡关于哈扎尔的事,即使犹太史学家忽视的问题都应收入。所以合罕的辞典里有一
名基督教传教士的传略,合罕向耶稣会修士打听的显然就是那个传教士,但是传略
的材料非常贫乏,而且还缺名字,合罕没能打听到他的名字,所以这个传略不能正
式人典。“犹太。哈列维,”合罕对这段远未完工的传略作出诠注说,“及其出版
人和其他犹太注家及史学家都只提到哈扎尔可汗宫廷内那场宗教大论辩的三个参与
者中一个人的名字。这人就是犹太教代表伊萨克。桑加里一,他向哈扎尔统治者阐
释了天使显灵的那个梦。大论辩其他两个参加者——基督教和伊斯兰教的使者的名
字,犹太史料只字未提,只谈到其中有一人是哲学家,至于另一人,亦即阿拉伯人,
甚至都未交待他是在论辩结束前抑或结束后被处决的。”合罕继续写道:“也许在
世界上的某个地方,还有人像犹太。哈列维一样,搜集有关哈扎尔的文件和资料,
而且像我所做的那样,将其编纂为资料汇编或者辞典。也许这么做的是一名异教徒
——基督徒或者伊斯兰信徒。也许世界上有两个人像我在寻找他们那样,也在寻找
我。也许他们时常梦见我,就像我时常梦见他们一样,他们渴望知道我已经掌握的
情况,因为我所知道的真情对他们来说是秘密,一如他们所知道的真情对我来说是
秘密,否则我所有问题便都能迎刃而解了。无怪乎有这么句老话说,每个梦都有六
成是真情。也许我不是平白无故地梦见君士坦丁堡的,我梦见的那座城市里的我全
然不是现实中的我,我麻利地策马疾驰,手执快刀,瘸着一条腿,我所信仰的不是
我现在所信仰的唯一真神。《塔木德》中写道:”让他往前走,他的梦便可在三位
一体的面前获得解释!‘谁是我的三位一体呢?在我的身旁会不会有第二个追逐哈
扎尔问题的猎手,一名基督徒,和第三个猎手,一名伊斯兰教徒?在我的魂魄中会
不会存在三种信仰而不是一种?我的三个魂魄中会不会有两个入地狱,只一个升天
堂?或者说,任何时候,就如关于创世的典籍中所说的那样,必须三位一体才能成
事,仅仅一个人是成不了事的,所以我绝非偶然地在竭力寻找另外两个人,一如另
外两个人必然也在千方百计寻找第三个人。我并不知道,但是我清楚地感觉到我的
三个魂魄正在我体内争吵,其中一个已提着马刀直奔君士坦丁堡,另一个迟疑不决,
正弹着诗琴,一面哭,一面唱,而第三个则与我为敌。那第三个至今尚未露面,要
不然就是他虽竭尽努力,可就是到不了我身边。因此我在梦里只能见到那提着马刀
的第一个,而第二个弹诗琴的就梦见不到了。拉夫,希斯代说过:“未曾圆过的梦
犹如未拆阅的信。’我将这句话稍作变动,改为:”未拆阅的信犹如未作过的梦。
‘有多少递送给我的梦,我没有收到,没有见着的呢?这我就不得而知了,可我知
道我有条魂魄凝视着睡者的脑门,便可识破这个人的魂魄的来龙去脉。我感觉到在
其他人中间,在骆驼中间,石头和植物中间都能遇到我的一部分魂魄,有个人的梦
从我魂魄的躯体中撷取材料,用以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建造他的房屋。我的魂魄为其
自身的完善寻求其他人的魂魄的协助,魂魄是互相帮助的。我知道我的《哈扎尔辞
典》将十个数字和二十二个犹太字母囊括无遗,足可造一个世界,可这件事恰恰是
我无能为力的。我缺少好几个名字,因此还有些地方尚未用字母填满。我是多么想
望辞典不用名词而只用动词!然而凡人是无此能耐的。因为构成动词的字母源自埃
洛希姆,非我们所能理解得了,它们不是凡人的,而是神的,只有组成名词的字母,
只有这些源自火焚谷,源自魔鬼的字母,搭配成为我的辞典,只有这些字母是我所
理解的。因此我只得与名词和魔鬼为伍……“
“哦,不得了!”巴波拉比看到这里,惊呼道。“这小子是不是在说胡话!”
“我认为恰恰相反,”涅哈玛回答说,把蜡烛吹熄。
“你在想什么?”巴波拉比问道,把油灯吹灭,三条魂魄各悄声念了一遍自己
的名字就消失了。
“我在想,”涅哈玛回答说,这时屋里已没有一息火光,以致屋子的黑暗和他
嘴巴的黑暗融为一体,我在想哪个地方对他更合适:“是席姆林,卡瓦拉,还是萨
洛尼卡?”
“萨洛尼卡,那个犹太城!”巴波拉比深感诧异地问。“这不等于是送他去享
福吗?应当把他流放到锡捷罗卡普锡的服苦役的矿场去!”
“我们把他遣送到萨洛尼卡他的未婚妻那里去吧。”第二位老者沉思着说,他
们没点燃蜡烛就走出了大门。
撒母耳。合罕的命运就这么决定了。他被驱逐出杜布罗夫尼克,从公差的呈文
中得知他与亲友诀别的那天“是1689年圣多马使徒日,是日大旱,致使牲畜尾巴纷
纷脱毛,整个斯特拉顿为飞禽脱落之羽毛所覆盖。”那天夜里,叶芙洛茜妮娅夫人
换上男式裤子,像任何女人那样向市区走去。那天夜里,合罕最后一次离开药房向
斯朋萨宫走去,她在加尔希达拱门下把一枚银币扔到他脚边。他拾起银币,走到站
在漆黑的夜色中的她面前。起初他打了个冷战,以为站在他面前的是个男人,但是
她刚用手指碰了他一下,他便立刻认出了她。
“别走了,”她对他说,“法官是可以买通的。你只要说声同意,我就去办。
不管判你流放到哪里,都可以改为仅仅在河边的牢狱里关上几天,大事化小,小事
化了。我只消把几枚金币塞到络腮胡子边,我们俩就无须分离了。”
“我必须走并非我被驱逐出境,”合罕回答说,“对我来说这几纸判决书的价
值如同鸟粪。我必须走是因为现在已经到最后关头。我打孩子时起就梦见自己在漆
黑的夜色中同个什么人用马刀拼杀,我瘸着一条腿。我梦态时所操的语言是我醒态
时所不懂得的。从我第一次做这样的梦算起,已经过去了二十二个年头,梦应验的
时间终于要到了。届时将水落石出,真相大白。错过了这个时刻就永无机会了。而
要弄清真相,只有到我不知多少次梦见过的君士坦丁堡才办得到。因为我并非平白
无故梦见这些为了要挡风而铺得曲曲弯弯的街道的,我并非平白无故梦见这些塔楼
和塔楼下边的河水的……”
“如果我们今生不能团圆,”叶芙洛茜妮娅夫人针对他的话说道,“那么我们
在来世或来世的来世必将重逢。也许我们只是灵魂的根部,有朝一日将会发芽。也
许你的灵魂中就像孕育着胎儿那样孕育着我的灵魂,有朝一日会把我生出来,但是
在此之前,我俩的灵魂必须走完命定他们要走的路程……”
“哪怕这样,我们在未来的世界上也相互不会认识。你的灵魂可不是亚当的灵
魂,亚当的灵魂被驱逐到他所有后代的灵魂之中,随着我们每个人的死一次又一次
被处死。”
“如果不是这样,我们就按另一种方式重逢。我告诉你怎么来辨认我。那时我
将是个男性,可我的手依旧故我,每只手有两个大拇指,因此我的双手都可以是左
手,也可以是右手……”
叶芙洛茜妮娅夫人一边这么说,一边吻了一下合罕的宝石戒指,两人从此永别。
别后不久叶芙洛茜妮娅便死了,她死得那么快,那么可怕,以致民谣中都无法把她
的死归咎到合罕身上,因为叶芙洛酋妮妮夫人死的时候,合罕本人已陷入昏迷,做
着一个永无梦醒之时的长梦。
起初大家都以为合罕去了萨洛尼卡他未婚妻莉迪茜娅那里,并且按照杜布罗夫
尼克犹太社团的建议,在那里同她完婚。可是他没有这么做。那天夜里他把烟斗装
满,翌日清晨吸完这斗烟时,他已经在特雷比涅的萨勃利阿克巴夏的营地内了,巴
夏正在株马厉兵,准备进军瓦拉几亚。因此合罕违背众愿,朝君士坦丁堡方向进发。
但是他永远也到不了那里。巴夏侍从中间的目击者们接受了杜布罗夫尼克的犹太人
贿赂的染麻用的植物颜料,向他们讲了合罕的结局:“那年巴夏在他侍从的簇拥下
往北而去,可是他们头顶上的云却自始至终往南飞去,仿佛要把他们的记忆带走。
只此一节就非好兆。他们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们的狗,纵马疾驰,就像穿越一年四季
那样,飞也似的穿过波斯尼亚香气扑鼻的树林,在月食下,驰进了沙巴茨城郊一家
车马店。巴夏的一匹牡马在萨瓦河边折断了腿,他便叫替他照看养马场的合罕来给
马治伤。可合罕睡得太死,没听见巴夏叫他,巴夏举起鞭子在他眉心间抽了一鞭,
并像从井中汲水那样,将鞭子狠命往后一拽,只听得他手上一声响。合罕马上跳起
身来,跑去完成他的职责。在这件事情之后,有一段时间不见合罕的影踪,因为他
离开了巴夏的营地,去了那时掌握在奥地利人手中的贝尔格莱德。众所周知,他在
贝尔格莱德访问了土耳其的西班牙系犹太人所拥有的那幢三层楼的广厦,那里穿堂
风在所有的走廊里飕飕地打着哨……他住在一家古老的车马店的四十七间房间中的
一间里,这家宿店属于当地的一名德系犹太人,姓阿什凯纳齐。他在这家宿店里找
到了一本释梦的书,是用拉定——西班牙语写的,居住在地中海诸国的犹太人都操
这种语言……
“当萨勃利阿克巴夏的人马前出至那条属四大天国之河、象征《圣经》中的寓
意层的多消河畔时,合罕归队了。这时,发生了一件事情,此事使得巴夏对合罕宠
信有加。巴夏用重金招募来了一名希腊铸炮匠。此人跟在队伍后面,花了一整天时
间摆弄他的铸模和工具。同塞尔维亚人和奥地利人炮战伊始,巴夏下令在杰尔达普
铸造一门重炮,射程为三千肘长,其球形炮弹比普通的重一倍。
“‘这门大炮将杀死未破壳的鸟,’巴夏说,‘这门炮能令雌狐流产,能令蜂
箱里的蜜变酸。’巴夏下令让合罕去传那名希腊铸炮匠来见他。但那天恰逢安息日,
合罕没有跃上马背,而是倒头大睡……
“第二天清早,合罕挑了一头由雄性双峰驼和雌性单峰驼交配出的骆驼。随后
他又牵了一匹”快活马“,在母马和种马交配之前,这种”快活马“一般被用来诱
使母马发情。合罕轮流骑骆驼和马,花了一天的时间完成了一匹马需要两天的时间
才能到达的距离。巴夏十分惊奇,问合罕在哪儿学的骑术,跟谁学的,合罕回答说
他是在梦里练习骑术的。这一回答使巴夏龙心大悦,他赐给合罕一枚戴在鼻子上的
小环饰。
“这门炮运抵战地后,立即射击奥地利阵地。萨勃利阿克率全体士卒发起冲锋,
所有的人,包括合罕在内,如排山倒海一般压向塞尔维亚阵地,合罕没有马刀,只
拿着一只装燕麦用的袋子,事后我们知道,袋中没有任何贵重物品,只有一些用蝇
头小楷书写的旧稿,外包白布套。”
“在稠得像粥一样的天空下,”一名目击者讲述说,“我们朝一个阵地扑去,
遇到三名敌军,其余的都已抱头鼠窜。其中两名只顾掷骰子,连看都不看我们一眼。
在他俩旁边,有个衣着华丽的人躺在帐篷外面,好像已经昏迷,他的一群狗朝我们
反扑过来。一转眼间,我们的人就把一名掷骰子的劈为两半,用长矛把那个睡着了
的骑士钉牢在地上。他虽然身体已被捅穿,仍用一只手撑起身子,看了一眼合罕。
这一瞥使得合罕像中了枪弹一般匐然一声跌倒在地,他的手稿纷纷从袋子里撒落出
来。巴夏问,合罕怎么了,是不是牺牲了,另一个掷骰子的用阿拉伯语回答说:‘
如果他叫合罕的话,那么把他撂倒在地的不是枪弹,而是梦……”
事实果然如掷骰子的所说,就这么一句话让掷骰子的多活了一天。
关于撒母耳。合罕这个出身于杜布罗夫尼克城犹太人区的犹太人的生平事迹,
是以他所做的最后一个梦作为结尾的,这个梦是那么的沉,那么的深,他沉入此梦
之后就像沉入了大海,再也没有回来。撒母耳‘合罕所做的这个最后的梦,特雷比
涅的萨勃利阿克巴夏是听那个掷骰子的人讲给他听的,他在战场上留下了那人的命。
那人当时给巴夏讲的话,已永远留在多瑙河畔那顶关得密不透风的丝帐篷里边,我
们所听到的只是从不透雨的绿色织物后边传出来的片言只语。那个掷骰子的叫尤素
福。马苏迪,他能看梦。他甚至能逮住别人梦里的兔子,更别说人了。他在那个被
长矛刺醒的骑士手下当差。这个骑士是个重要人物,家财万贯,叫阿勃拉姆。勃朗
科维奇,光他那几匹快马的价钱就不比一大船火药低。马苏迪讲给巴夏听的事匪夷
所思。他告诉萨勃利阿克巴夏,合罕在他的酣梦中见到的人正是这个阿勃拉姆。勃
朗科维奇。
“你说你会看梦?”萨勃利阿克巴夏反问他道。“那么你能不能看见合罕此刻
在做的梦呢?”
“当然能。我已经看见他此刻所做的梦了。勃朗科维奇正处于弥留之中,所以
他梦见的是勃朗科维奇的死亡过程。”
听到这句话,巴夏精神为之一振。
“这么说,”巴夏讲得很快,“合罕此刻所梦见的是任何一个凡人所梦见不了
的,他在梦中看着勃朗科维奇一步步死去月D 么他自己能顶住死亡,活下来吗?”
“是的,是这样,”马苏迪肯定地回答说,“不过他不能醒过来了,不能把他
梦见的一切讲给我们听了。”
“可是你能看到他在梦中看到的这个死亡过程……”
“留我到明天我就能讲给你听一个人的死亡过程,以及他在这个过程中的感觉
……”
无论萨勃利阿克巴夏还是我们都不知道这个掷骰子的为什么要提出这个要求,
是想多活一天,还是真的想看合罕的梦,并且在那里找到勃朗科维奇的死。不管怎
么样,巴夏认为值得一试。他说每一个次日的价值等于一只未使用过的马蹄铁,而
每一个昨日的价值等于一只脱落了的马蹄铁,于是他决定将马苏迪的命留至明晨。
这天夜里合罕睡了最后一觉,他的巨大的鼻子像是一只鸟,从他的笑容中朝外
飞,而他的笑容则像许久以前一场筵席的残羹冷炙。马苏迪直至次晨,一步也没离
开过合罕的床头。天亮时,马苏迪已形容憔摔得面目全非了,仿佛他在观梦时遭到
了梦中人的毒打。他看到的梦境是:勃朗科维奇似乎并不是因长矛刺出的伤而死的。
他根本没感觉到长矛的伤。他感到的是身上一下子出现了许多伤口,而且伤口数以
飞快的速度增长。他觉得他高高地站在一根什么石柱上数着数。时值春天,刮着春
风,风把柳丝编成辫子,从穆列什河到蒂萨河再到多瑙河所有的柳树都梳着一根根
辫子。有不少像箭矢之类的东西射进他身躯,然而中箭的过程却是颠倒过来的,每
中一箭,他首先感到的是伤口,然后是箭碰着皮肤的疼痛,此后疼痛消失,响起箭
矢划破空气的飓飓声,最后才是箭脱弦的声音。他咽气前在数着箭的数目,一共十
七支,后来他从石柱上掉落下来,便停止数箭了。他坠落在一件坚硬的、一动也不
动的、巨大的物体上。然而这不是土地。这是死亡……
可是这回他又一次没有死成,虽说在这一回的死亡中连最轻微的痛苦也不存在
了。在乱箭射来时他已死过一次,然而那完全是按另一种方式去死的,以一种孩童
式的充满稚气的蛮勇去死的,他当时唯一担心的事是生怕不能及时把这件大事(因
为死亡是一种繁重的劳动)应付过去,以致耽误了从石柱子上摔落下来的那一个瞬
间的到来,不能按另一种死法去死。因此他竭尽全力,急急忙忙地去死。尽管急急
忙忙,可身体并不动弹,始终躺在一只花花绿绿的室内炉子的后边,那小巧的炉子
形状像是一座有金碧辉煌的红色圆顶的玩具教堂。一阵又一阵炽烈的和冰凉的疼痛
交替着由他身上流向室内,仿佛从他身上流出了迅速交替的一年四季。夜色像水一
般向四边漫溢,屋里每一间房间都按自己的方式黑了下来,只有窗户还载满白昼的
残光,比屋里的暮色稍微白一些。他拿着蜡烛穿过门廊向里屋走去,里屋的门框内
黑色的门扇多得像一本书中的书页,他这个进门者迅速地翻开书页,以致烛火都颤
动了,他终于走进里屋。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源源流出,这是他在把自己的全部过
去放离他一自身,于是他体内空无一物了。后来户外的夜就如涨潮一般,从地面向
空中升高,他的头发突然散开,仿佛有人把他的帽子从他头上打落,而他的头早已
死去。
这时合罕的梦中出现了勃朗科维奇的第三次死,这死被时间所可能沉积起来的
东西湮没了,所以勉强才能看见。勃朗科维奇的前两次死去与第三次死之间仿佛相
隔数百年,这第三次死去从马苏迪所在的地方只能依稀看到……第三次的死去死得
很快,很短促。勃朗科维奇躺在一张奇特的床上,有个男人抓过一个枕头来开始闷
死他。在此期间,勃朗科维奇只想着一件事,得赶紧抓过那只搁在床头柜上的蛋来
把它敲碎。勃朗科维奇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当人家用枕头闷死他时,他顿
悟把蛋敲碎是唯—一件重要的事。与此同时,他明白了人类大大延误了打开自己的
昨天和明天的时间,竟在人类出现后的亿万斯年之后才去打开,先是打开明天,然
后是昨天。当真正的白昼熄灭于暮色之中时,他用一个久远的夜打开了明天和昨天。
今天的白昼紧紧夹在过去与未来之间,已濒于断裂,可在那天夜里,过去与未来膨
胀到了几乎要相连的地步。此时此刻也和那天夜里一样。真正的白昼熄灭了,是被
过去与未来这两个永恒吹灭的,于是勃朗科维奇在过去与未来于他体内相接的那一
刹那,在他终于把蛋压碎的那一刹那第三次死去……
就在这一瞬间,合罕突然觉得自己犹如干涸的河床,已空空如也。到了该醒的
时候了,但是已不复有人能像勃朗科维奇生前那样梦见醒态中的他的一举一动。马
苏迪看到合罕已濒于死亡,只见他的梦中,名词好像一顶顶帽子纷纷从他周围的物
体上坠落,于是世界变得像处子一般纯洁,就像创世的第一日。只有一至十几个数
字和字母表中那些组成动词的字母在合罕周围所有物体上熠熠生辉,亮得好像一颗
颗黄金的泪珠。这时他恍然大悟,十诫这个数字也是动词,人若忘却语言,这个数
字必是最后忘却的,即使诫条本身已从记忆中消失,这个数字仍将作为回声留在记
忆之中。
就在这一瞬间,合罕在死亡中醒了过来,顿时所有的道路在马苏迪眼前消失了,
因为地平线上已绽出鱼肚白,在那片晨曦上用亚鲍克的河水写着一行字:“你的梦
是永夜的白昼。”
撒母耳。合军和莉迪茜娅。萨鲁克的婚约(十七世纪)杜布罗夫尼克档案馆内
有关撒母耳。合罕的材料中藏有一份订婚契约,契约就有关事项作了如下规定:
“定一吉祥、神圣的时刻,撒母耳。合罕与萨洛尼卡市已升天国的、受人尊敬的主
教杰罗姆。萨鲁克之女莉迪茜娅小姐举行订婚仪式,这次订婚仪式须遵循下述条件。
第一:姑娘的母亲萨蒂女士须为女儿莉迪茜娅准备一份嫁妆,包括一床与其身份、
地位相符的西班牙床垫、一口衣橱。第二:婚礼须在自订婚之日起的两年半后举行。
此外,假如撒母耳。合罕在定好的大婚之日没有到场,即便他确实发生了意外,根
据法律,他已经赠与和将要赠与给未婚妻的珠宝首饰及其他一应物品,不管在任何
情况下,永归后者所有,他无权起诉索回。这些首饰和衣物计有:手镯、项链、戒
指、女帽、长袜和鞋子等共计24件。要是撒母耳。合罕未在规定日子前来迎娶的话,
这些价值两千两百阿克切的首饰衣物便永归女方所有。撒母耳。合罕先生还要受到
革去教籍的惩罚,而且,除了他的未婚妻莉迪茜娅外,他不得与其他女人订婚和结
婚。
“上述一切条件和要求均严格地依法规定,撒母耳。合罕先生今天宣誓,永远
信守婚约之内容。
“法官:阿勃拉姆。哈迪达、夏洛莫。阿德罗盖、约瑟夫。巴哈尔、以斯拉埃。
哈列维。”
在这份婚约文件的背面,还有些关于合罕的记述,这是犹太社团的一个密探记
录下来的。其中有一段记述了撒母耳。合罕1680年3 月2 日有关斯特拉多恩的对话
:“在他们船队的几艘船上,哈扎尔人用鱼网代替风帆,船照样正常航行。当一个
希腊人问哈扎尔修士,他们怎么会有如此这般的能耐时,一名犹太人替哈扎尔修士
作了回答:”这很简单:他们的鱼网网到的不是风,而是其他的东西。‘“
这名犹太社团密探记述的第二段内容是有关女贵族叶芙茜妮娅。卢卡列维奇的。
那年五月,撒母耳。合罕在卢查里察街邂逅了叶芙茜娅夫人,他问她:“礼拜五夜
晚你不许别人看你,那段时间你和平时一样美丽呢,还是不如平时美丽?”
叶芙茜妮娅听罢从腰带上取下一盏小灯,举至眼前,她闭上一只眼睛,另一只
眼睛凝视着灯芯。这一目光将合罕的名字铭刻在空气中,也点燃了灯芯,照亮了她
回家的路。
约翰涅斯。达乌勃马奴斯(十七世纪)波兰出版家,十七世纪上半叶在普鲁士
主持出版波兰辞典,1691年问世的另一部题为《Lexicon Cosrr ——Contlnens Colloqulum
seu hs-pntflethRehgioll》的的辞典的扉页上也赫然印着他的名字。可见达乌勃
马奴斯是本书母本的出版者,而此刻握于读者诸君手中的则是本书的子本。达乌勃
马奴斯出版的《哈扎尔辞典》母本在1692年由天主教宗教裁判所下令销毁,但是有
两册却逃过此劫,保存了下来。根据各种情况判断,这部关于哈扎尔问题的三卷本
辞典的资料,是达乌勃马奴斯从一名东正教教士那里得到的,后来他又加以充实,
因此可以认为他不但是《哈扎尔辞典》的出版者,而且还是编纂者。这从上文提及
的辞典母本所使用的几种语言也可得知。诠释系用拉丁文撰写,这显然出于达乌勃
马奴斯手笔,因为那名修士不消说是不识拉丁文的。至于辞典本身则用阿拉伯文、
古希伯来文、希腊文,以及塞尔维亚文出版,完全保存了辞典手稿落人出版者手中
时的形式与内容。来自德意志的一种说法认为:1691年出版《哈扎尔辞典》的达乌
勃马奴斯与十七世纪上半叶该辞典波兰文出版者达乌勃马奴斯并非同一人。据普鲁
士史料,两个达乌勃马奴斯中年轻的~位幼年曾患重疾。当时,他并不叫约翰涅斯、
达乌勃马奴斯,而是叫亚可夫。塔姆。大卫。本。亚雅,这才是他的真名实姓。一
个卖颜料的女商贩曾大吼大叫地恶咒他:“让他每日每夜被诅咒吧!”可没人知道
她为什么这样恨他,但这个诅咒应验了。那小伙子在阿达尔月月初,顶着漫天大雪
回到家,不料,身体突然佝偻得像一柄弯弯的马刀。打那天以后,他行走时一只手
着地,另一只手得拉住头发以固定脑袋的位置,原因是他的脑袋会不住地垂向前胸。
于是他决定投身于印刷这一行当,因为让脑袋靠在肩上对干这门活儿不但没有妨碍,
相反还有利。他笑呵呵地说:“黑夜即是光明厂他忠心耿耿地开始为年长的那个约
翰涅斯。达乌勃马奴斯干活。就像亚当给一个礼拜的每一天都起了名字一样,他也
为书籍印刷装订的七种技艺—一取名。他边唱边在木格内寻找字母铅块,每找到一
个字母便换首歌唱。他虽身患重疾,却显得平静恬淡。事有凑巧,有天一位名医路
经普鲁士来到此地,此人是少数几个知道上帝如何用其灵魂与亚当婚配的人之一。
年长的达乌勃马奴斯让亚可夫。塔姆。大卫去那位名医那儿接受治疗。亚可夫已长
大成人,脸上常露快活的笑意,就是那种常人说的”咸咸的“微笑。他裤腿的颜色
也各不相同。在厄路耳月,即犹太教历六月,他开始吃炒鸡蛋,十只母鸡下的蛋也
满足不了他的食欲。到了夏天,所有的鸡蛋都存放在通风的炉膛内。他听了年长的
达乌勃马奴斯的建议后,两眼放光,喜出望外,遂将长胡须打了个结,一手提起脑
袋外出了。无人知晓他出门有多久,突然,在一个阳光明媚的白天,健康、硬朗、
高大的亚可夫。塔姆。大卫。本‘亚雅重返德意志,他给自己取了一个新的名宇,
即他恩师的名字:达乌勃马奴斯,当年恩师将身于佝偻的他送去治病,如今又高高
兴兴迎他回来。老达乌勃马奴斯兴奋地说:”谁说有半条命,若有的话,那就是半
条命在天堂半条命在地狱!人间从来没有半条命,你就是证明。“
于是,小达乌勃马奴斯用这个新的名字开始了新的生活。他过着一种双重的生
活,一如厄代利的双底餐盘。小达乌勃马奴斯穿着讲究,喜欢打扮。他从集市返回
时,身上有两顶帽子:一顶戴在头上,一顶别在腰间。为了显得高雅俊美,他频频
换戴帽子。他在依雅尔月长出的头发有如光洁的麻丝。他的面容充满各种各样的魁
力,一如息汪月有各不相同的三十天。不少姑娘梦想嫁给他。然而人们不久就注意
到,自从他恢复健康后,他那俊美的微笑随即离去。可以这么说,早晨走进印刷厂
时,他的双唇驱走了微笑,而到了晚上,这微笑又重返他的嘴唇,一如他家门前一
只每晚同他相见的小狗。四周议论纷纷,说这位年轻的印刷业主自从他的老板去世
后,一直忧心仲忡。据说他对如今的地位已有高处不胜寒之感,尤其在面对其他男
人的时候,他简直不敢相信从前那么卑微渺小的他,如今已超越了对方。
除了这些街头巷尾的议论外,还有些流言蜚语的内容,比河底的泥沙更为沉重。
例如有一股流言诋毁达乌勃马奴斯,说他过去腰弯背驼,反而因祸得福,得以享受
到一种无上之快乐:他可吮吸自己的性器,以证实男人的精液和女人的乳汁味道是
一样的。他所以能霍然病愈靠的就是吸取自己的精液。一俟他能直腰挺胸,就再也
够不着自己的性器了……这些因他而起的流言传闻也许只说明了一点:一个人的过
去也会变得和他的未来一样模糊难解。不过,人人都看到,小达乌勃马奴斯自从康
复之后,置身于印刷工场里的年轻人中,津津有味地编织着一幕幕不同寻常的喜剧。
比如,他会突然停下手中的活,一手支撑在地,一手扯住自己的头发将脑袋朝上提。
于是,那咸威的微笑立刻重现,昔日的亚雅歌声又起。人们不难得出这样的结论:
为了彻底康复,这位印刷业主舍弃了太多的东西。他说:“德意志像一顿难消化的
晚宴在我梦里重现。”他这话可不是随便说说的。最糟糕的莫过于他不像从前那样
爱在印刷厂于活。他将铅字压进枪膛,然后外出去打猎。凡是起决定性作用的事件
好比兀立于中流的岩石,将溪水一劈为二,令其分别流向两处不同的海洋。对他来
说,起决定性作用的事件便是邂逅了一个女人。那女人来自遥远的地方,身穿一件
淡紫色长裙,一副希腊被土耳其占领期间犹太妇女的打扮。她是罗马里欧的遗孀,
罗马里欧生前一直在卡瓦拉地区制作加西奥卡瓦洛奶酪。达乌勃马奴斯在街上看见
了她。两人眼中顿生爱慕之情,可当他朝她伸出两根手指时,她却说了一句话,拒
他于千里之外。那句话是:“凡成双作对而非三只或单只栖息于枝头的鸟,必喜食
不洁之物……”小达乌勃马奴斯痛苦得都快发疯了。要不是老达乌勃马奴斯猝然离
世,他定会舍弃一切离家出走。一天晚上,在老达乌勃马奴斯的继承者的印刷厂里,
来了一位基督教修士,他手捧着三棵串在一起的甘蓝,褡裢里揣着些肥膘。他在火
炉旁坐了下来,朝水已烧沸的锅里扔进盐和肥膘,继而,边切甘蓝边说:“我的耳
朵满是圣语,我的嘴里满是甘蓝……”
此人名叫尼科尔斯基,是圣尼古里耶修道院的录事,该修道院就位于很久以前
酒神巴克斯的女祭司撕碎俄耳南斯的同一地方——摩拉瓦河畔。他问小达乌勃马奴
斯是否愿意出版一部有点奇特的书,一般说来,像这样奇特的书是绝对无人会出版
的。老达乌勃马奴斯若在世定会断然拒绝,然而,神经有些错乱的小达乌勃马奴斯
倒觉得这是他的一次机会。他同意了。于是,尼科尔斯基开始将熟记在心的书写下
来。到了第七天,他的自我听写结束,与此同时,他那长得几乎要触及鼻子的门牙
也啃完了甘蓝,此书终于大功告成。小达乌勃马奴斯没顾得上读一遍,便将手稿付
梓:“学问是一件容易变质的商品,一不小心就会发霉腐烂,如同一个人的未来。”
小达乌勃马奴斯先用含毒的油墨印了一本,然后开始阅读。读着读着,油墨的毒性
越来越发作,小达乌勃马奴斯又渐渐开始佝倭。书中的每一个辅音都影响他身体的
某个器官组织。他又回到了从前腰弯背驼的模样。他为健康付出过的那些痛苦今已
消失,他的脑袋又要靠左手来扶持,而他的右手又重新开始触地。小达乌勃马奴斯
的手刚触及地面,便面露喜色,始于他童年的、凝聚了所有过去岁月的微笑立时重
现,随即一命呜呼。临终前的刹那间,他那略带笑意的嘴角吐出了他在辞典上读到
的最后一行字:“Verbum caro fa-ctumest.”(动词是肉。)
犹太。哈列维(阿拉伯文作:阿卜拉桑。阿勒。拉维,小哈列维)(1075—1141)
哈扎尔,大论辩最主要的犹太编年史作者,三位最著名的西班牙籍犹太诗人之一。
犹太‘哈列维出生于西班牙中部卡斯蒂利亚地区以南的托莱德,他不负其父撒母耳。
哈列维的希望,成了西班牙摩尔人的饱学之士。“智慧是独一无二的,”哈列维后
来这样写道,“宇宙中最高层次的智慧并不比最小的动物的智慧更伟大。只不过前
者由纯粹的物质构成,故能永恒,层次也更高,只有创造它的造物主能将其毁灭,
而动物则由容易受到各种影响的物质组成的。智慧在它们身上感受热、冷及其他影
响它们本质的一切东西。”哈列维在卢塞纳的以撒。阿尔法西犹太教法典学校研读
医学,他能讲卡斯蒂利亚语和阿拉伯语。他用阿拉伯语研究源自古希腊的哲学,并
有感而发地写道:“这一哲学只有色彩而没有果实,只滋养心智而不赋予情感。”
由此,哈列维坚信这一点:一个哲学家永远不会成为一个预言家。哈列维的职业是
医生,但他对文学及犹太秘传也怀有极大的兴趣。他在西班牙许多城市生活过,与
诗人、犹太教拉比及科学家都有来往。哈列维是《犹太教法典》的专家,他研究过
上帝之名头韵的起源,为字母二和E 的起源作了符合现代《圣经》的注解。他有一
句格言:“元音乃辅音之躯的灵魂。”他认为时间拥有许多结,这些谓“岁月之心”
的结以其心脉的跳动看守着时间、空间及人类的运动节奏。这样,与这些结相对应
的万物便与时间和谐地依存。他认为事物各不相同的原因是由它们的本质所致:
“一个人可以问:为何不让我成为天神?而地上的一条小虫也可这样问:为何不让
我变成人?”哈列维在三十岁那年就知道过去系在船尾,未来位于船首,船只比河
流快,而心跳又比船只快,但两者的运动方向不同。人们保存了一千首被认为是哈
列维创作的诗,还有一些他写给友人的信,他在信中写道:“一个人嘴里若有一小
片面包,便无法叫出他的名字,而叫出名字的人口中的食物就会变苦。”哈列维从
卡斯蒂利亚出发去科多尔。当时,那个地区由阿拉伯人统治,几个世纪以来,那里
的哈扎尔人一直是既得利益者。他在那儿行医,并写下了他的第一首诗。他用阿拉
伯诗体作诗,还把他自己的名字写入藏头诗。“我是波涛汹涌的海,”他这样形容
自己。突尼斯曾发现过他的一本诗集,也就是后来经过增补的一部手稿。十八世纪,
赫尔德和门德尔松将这部手稿译成了德文。1141年,哈列维用散文诗体写下了一部
有关哈扎尔人的著作。此书一开始便详述了哈扎尔可汗“宫廷内发生的大论辩。这
场论辩在一名伊斯兰教智者、一名基督教哲学家和一名犹太教拉比中间展开,内容
是对一个梦的解析。到了后面的章节只剩下两个人物了——犹太教拉比和哈扎尔可
汗。这部著作到头来变成了其副题为”捍卫犹太教的论点和论据集成的“说明书了。
哈列维在撰写此书期间,像他书中的主人公一样,决定离开西班牙,向东方行进,
为了去看一眼耶路撒冷。”我的心在为东方哭泣,“他写道,”而我的身却被钉在
西方……珍珠般的民族,欢乐的世界,哦,我被你深深吸引……即便你的王国不复
存在,即便你那芳香安宁的花园现在被蛇蝎盖满。“他到过西班牙的格拉纳达、埃
及的亚历山大、黎巴嫩的提尔和叙利亚的大马士革,传说蛇在他所经过之处的沙地
上写下了它们的名字。他的主要诗作就是在这次旅行中完成的,其中包括著名的《
锡恩之歌》。他在达到目的之际,即抵达他祖先生活的神圣的海岸时去世了。据一
个目击者称,他是在瞥见耶路撒冷的当口,被撒拉逊人的马匹踩死的。他在论及基
督教和伊斯兰教的冲突时写道:”无论在东方或者西方,我们都无法找到一个和平
的港湾……伊斯兰教徒也好,基督徒也好,不管他们谁成为征服者,我的命运将是
注定不变的—一忍受痛苦。“传说哈列维的墓碑上有如下铭文:”哦,慷慨、谦逊
和智慧,你们都飞向了何方?我们躺在这块石头下面,即便在墓里,我们依然和犹
太永不分离!“哈列维就这样证实了一句谚语:”条条道路通向巴勒斯坦,但没有
一条归路。“
哈列维用阿拉伯文写下了这部有关哈扎尔人的著名散文诗作,而希伯来语的译
本是在1506年才面世的。由伊本。蒂蓬(1167)和犹太。本。伊萨克红衣主教收集
编纂的原著及一些希伯来语译文前后有好几个版本。1547年和1594年在威尼斯出版
的希伯来语译本与原著内容已有很大出入(尤其是1594年版),这与当时的审查制
度及犹太。穆斯卡特的评注有关,故这个版本一直被视作最重要、最权威的版本。
到了十七世纪,哈列维的这部有关哈扎尔人的著作由约翰尼。布克斯托夫译成拉丁
文。书中曾遭查禁的论述哈扎尔人的内容正是通过这个拉丁文译本在欧洲广为流传
的。这些内容有参加哈扎尔大论辩的犹太教使者伊萨克。桑加利的宏论,还有不知
其名的伊斯兰教使者和基督教使者的话。然而,序言里有段文字好像是哈列维自己
写的:“常有人问我会用什么言辞去回答那些信仰与我们不同的哲学家(基督徒除
外),还有如何回答我们中间那些不信宗教的人——他们在大家都能接受的犹太宗
教面前退却了。我没忘记在哈扎尔国王那儿的论辩中某个博学者的观点和论辞,那
位国王在四百年前改宗犹太教。”很明显,上述句子括号里的几个字“基督徒除外”
是为了通过审查制度的规定后加上去的,因为哈列维在其书中论及基督教的段落比
比皆是。实际上,他论述了三种宗教——基督教、伊斯兰教和佛教,用一棵树来象
征这三种宗教。他说这棵树的树枝、树叶和花代表基督教和伊斯兰教,而树根则代
表了犹太教。还有,书中虽然没有提到那名参加论辩的基督教使者的名字,但他的
头衔还是在书中经常出现的,即“哲学家”。希伯来语史料和基督教史料(希腊文)
都这样称呼那位参加论辩的基督教使者,其实,这只是拜占庭大学的一个学衔,它
并不具有人们使用这个词时所认为的通常的含义。
在瑞士巴塞尔印制的哈列维这部著作的拉丁文译本——由约翰尼。布克斯托夫
翻译—一大获成功,该书出版后,出版商收到了大量的读者来信。达乌勃马奴斯在
其1691版的《哈扎尔辞典》中曾提到过,哈列维著作的评注者之一是个叫撒母耳。
合罕一的犹太人,拉丁文译本出现后又出现了西班牙文译本、德文译本及英文译本。
1887年,里斯本出版了一本附有希伯来语译文的阿拉伯文评注本。希尔施费尔德认
为哈列维在论及灵魂的本质时,曾受到伊本。西拿(阿维森纳)一篇文章的启示。
哈列维迅速变得遐尔闻名,有关他的传说也广为流传。据说他没有儿子,只有
一个女儿,他女儿生有一子,她儿子有一个和外祖父一样的名字。《俄罗斯大百科
辞典》关于犹太人辞目上的记载也证明了这一点:著名的饱学之士阿伯罕。本。艾
兹拉没有娶哈列维之女为妻,因为艾兹拉的儿子不叫犹太。此事在阿吉巴‘本。约
瑟的意第绪语的书中有记载。那本书提到,托莱多地区著名的语法学家和诗人阿伯
罕。本’艾兹拉(1167年卒)应在哈扎尔娶哈列维之女为妻。达乌勃马奴斯曾对那
次传说中的婚礼描述过一番:阿伯罕。本。艾兹拉住在海边的一间小屋内,四周草
木环抱,芬芳四溢。大风只能像移动一块地毯那样移动这些植物的芬芳,而无法将
它们吹散。一天,阿伯罕。本。艾兹拉发现芬芳变了味,这种感觉是他心中恐惧所
致。这种恐惧由小变大,到头来,阿伯罕。本。艾兹拉再也无法待在小屋里了,他
想走出去,然而,在他刚要跨过门槛之际,突然瞥见面前横挂着昨夜蜘蛛结起的网。
蛛网除了颜色是棕红色之外,与其它的蛛网没什么两样。他刚要拿掉蛛网时,发现
这蛛网是由发丝织成的。于是,他开始寻找这头发的主人。他没有发现任何线索,
但有一天他在城里瞥见有个外国女人和他的父亲在一起。她有一头棕红色的长发,
她没注意艾兹拉。阿伯罕。本。艾兹拉觉得恐惧再次降落在他身上,他在门上发现
了第二个棕红色蛛网。那天他遇见那位姑娘时,他送了两束爱神木叶给她。
她笑着问道:“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一下子发现了你,”他说,“我身上有三种恐惧,而不是一种恐惧。”
史料来源:哈列维著作(Liber Cosri ,1660年巴塞尔版)的拉丁文译本“序
言”,作者:约翰。布克斯托夫;(Lexicon Cosrl ,Con ——tlnens colloqulum
seu usputatlonem de rellglone 》,Re-glemontl Borusslae excudebat typographus,
Ioanne Daubma -nuns,Anno 1691 版(已毁);《犹太百科全书》,彼得堡1906
——1913,第一卷第二至第16页收入一篇论述哈列维的长文及其他史料;在Y.哈列
维的著作《The KuzarKitab al Khazari 》纽约1968年版第311 页至第313 页附有
参考书目选录;最新的版本为1973年纽约阿诺出版公司出版的哈列维诗歌双语对照
本;《犹太百科全书》,耶路撒冷,1971年版。
可汗——扎尔统治者,可汗这一称呼源自犹太飞罕“一词,意为”王“。哈扎
尔国归化犹太教后的第一任可汗名撒勃里埃耳,其妻名塞拉赫。至于那位决定进行
哈扎尔大论辩,把犹太人、希腊人和阿拉伯人召至他宫中为他释梦的可汗姓甚名谁,
已不可考。据达乌勃马奴斯一所援引的犹太史料证实,在哈扎尔国改宗犹太教前,
可汗做过一个梦,他把这个梦讲给了他的女儿或者妹妹阿捷赫公主听:”我梦见我
在齐腰深的河水中一边走,一边看书。这河是库拉河,河水浑浊,密密麻麻长满水
草,要喝河水得把头浸在水里才喝得着。有大浪涌过来时,我就把书举到头顶上,
免得溅湿,待浪头过后,又继续阅读。深潭已越来越近,我得在掉进去之前,赶快
把书看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手中托着一只鸟的天使降临到我面前,说道:
“创世主看重的是你的意愿,而不是你的举止。‘早晨我醒来,睁开眼睛一看,我
果真站在浑浊的库拉河里,手中拿着的也正是那本书,站在我面前的天使,就是梦
中见到的那个,手里托着一只鸟。我赶紧闭上眼睛,可照样还是看到河、天使、鸟
以及其他一切。我再睁开眼睛,还是这副景象。吓得我魂不附体。我把眼睛移到书
上,看到的第一句话是:”穿鞋的人切勿自吹自擂……’我闭上眼睛,依然看得见
这句句子,我就用闭着的眼睛把这句句子看完:“……脱掉鞋子的人也一样。‘就
在这时,鸟扑棱着翅膀从天使手上飞起。我睁开眼睛看到鸟飞离而去。这时我明白
了,我已不能再对真相视而不见,不能再闭着眼睛去求超升,从此不再有睡和非睡,
不再有入梦和梦醒。只剩下一个永恒的白昼和像蛇一般将我团团箍住的世界。我看
到了遥远而又巨大的幸福,可是这幸福却显得既近且小;我理解大即是空,而小却
实实在在,是我的情人……于是我做了我所做的事。”
哈扎尔人——七世纪至十世纪定居于高加索的一个强悍好战的民族。他们曾有
一个强大的帝国,他们的兵船曾在黑海和里海游大,那儿海风猛烈,鱼虾累累,他
们拥有三个京都:夏京,冬京及战时起用的战京,他们还有松树般高高耸起的年份。
他们曾信仰一种至今无人知晓的宗教,他们崇拜盐,在地下的晶盐矿里挖建他们的
庙宇,或在含盐量较高的山上修造神殿。根据哈列维一的说法,哈扎尔人于740 年
改宗犹太教,哈扎尔最后一位可汗约瑟夫甚至同西班牙犹太人接触过,因为他每逢
安息日必驾船出海,而且,必诅咒人,船只便在咒语的驱动下,离开海岸,向西班
牙犹太人驶去。他们间的接触直至970 年才告中断,原因是俄罗斯人占领了他们的
京都,毁灭了他们的国家。后来,一部分哈扎尔人融入东欧的犹太人群体,其余的
哈扎尔人则融入了其他民族,如阿拉伯人、土耳其人和希腊人,所以我们今天才知
道,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之前(1939),还有一些独自为政的哈扎尔小部落存在于
东欧和中欧的一些地区,这些哈扎尔人早已忘了他们自己的语言和信仰,这些小部
落是在第二次大战爆发之后彻底消失的。犹太人是用“Kuzar ;(复数形式为”Ku
-zarim “)来表示哈扎尔人的。通常的说法是,改宗犹太教的只是哈扎尔的贵族
;而在七至十世纪的潘诺尼亚平原有个犹太化的居民点,哈扎尔人被认为是那里的
主要居民。德意志西北部的威斯特伐利亚有个叫德鲁斯玛、达基坦的修士约在800
年时撰文指出,潘诺尼亚平原的哈扎尔人受过割礼且信崇摩西律法,他们形成了一
个相当强悍的部落。十二世纪拜占庭的历史学家辛纳穆斯的文章认为,哈扎尔人遵
循摩西律法生活,但并不十分严格。十世纪的阿拉伯文史料(伊本。鲁斯达、伊斯
达克里、伊本。哈卡尔)对犹太可汗也有论述。
有人在一本名为《哈扎尔信札》的史籍中发现了许多有关哈扎尔人的细节。这
本史籍至少用了两种文字,其中一种文字的内容相对完整一些,迄今为止,尚无人
对里面的内容作出全面的评论。这本史籍是由用希伯来文写的书信组成的,目前保
存在牛津,均为哈扎尔国王约瑟夫和西班牙犹太人哈斯达伊。伊本。沙普鲁特之间
的书信往来,后者在十世纪中叶写信给哈扎尔国王,请求他回答下列问题:1.世界
某地是否存在着一个犹太国?
2.犹太人是怎样来到哈扎尔的?
3.哈扎尔人改宗犹太教的过程是如何进行的?
4.哈扎尔国王住在什么地方?
5.他属于哪一个部落?
6.他在战时起什么作用?
7.礼拜六安息日是否停战?
8.哈扎尔国王对可能来临的世界末日是否得到有关消息?
约瑟夫详述了哈扎尔大论辩的全过程,以此作为回答,哈扎尔人在大论辩之后,
改宗犹太教。
那次大论辩也曾被今已消失的另一史料记录过。达乌勃马奴斯一在其辞典的《
哈扎尔人》辞条里,引用过名为《哈扎尔人问题》这一史料(可能是拉丁文译本)。
史料的最后部分显然是犹太教代表伊萨克。桑加里一为参加那次著名的论辩所草拟
的一份报告。以下是该史料尚存的文字:“哈扎尔人之称呼。哈扎尔国今称‘哈扎
尔可汗王国’或‘可汗耐特’。哈扎尔第一个王国之名—一在‘可汗耐特’之前以
刀剑创立的王国之名——今已不为人知。在哈扎尔国如称呼其国民为‘哈扎尔人’
是令人极为不快的事。人们都用另外的词来代替‘哈扎尔人’这一名词。克里米亚
附近有几个地区居住着希腊人和哈扎尔人,人们概称哈扎尔人为‘非希腊人’或‘
未改宗基督教之希腊人’;在克里米亚南部的犹太人居住区,人们把哈扎尔人称作
‘非犹太人居民’,而在哈扎尔国东部阿拉伯人居住区,哈扎尔人被叫作‘非伊斯
兰居民’。那些已经改宗外国宗教如犹太教、基督教或伊斯兰教的哈扎尔人不再被
称为哈扎尔人,人们直截了当称他们为犹太人、希腊人或阿拉伯人,而极少数改宗
哈扎尔宗教的外国人却不会被当作哈扎尔人看待,他们改宗前是什么人,改宗后依
旧是什么人,譬如希腊人、犹太人或阿拉伯人。举个例子,如一个希腊人欲指某人
过去是哈扎尔人,他便用下述的方法来表达:”在可汗耐特,那些讲哈扎尔语的非
希腊宗教信仰者被称作“未来的犹太人”。‘在哈扎尔国,不少犹太人、希腊人和
阿拉伯人的饱学之士对过去、书籍和哈扎尔的文物古迹不但了如指掌,而且可以高
谈阔论,他们中有些人甚至在撰写哈扎尔的历史,而哈扎尔人要这么做,却是不允
许的,他们无权讲述他们的过去,也无权撰写这类题材。
“哈扎尔语。优美和谐,我曾听过的用哈扎尔语朗读的诗句非常悦耳,但我无
法记下这些诗句的发音;据传,这些诗句是一位哈扎尔公主写的。这一语言拥有七
种性,除了阳性、阴性和中性之外,还有一种为阉人使用的性,一种为无性器官的
女人使用的性(他们的性器官被一个阿拉伯恶魔窃走了),一种为男人变成女人或
女人变成男人的变性人使用的性,最后还有一种为麻风病人使用的性,麻风病人必
须用此语性说话,只消他们一开口,你便可知他们患有此病。女孩说话的口音有别
于男孩,男女的口音是不一样的。这是因为男孩根据他们居住地的不同—一或与希
腊人或与犹太人,或与撒拉逊人,或与波斯人在一起——一而去选学阿拉伯语、希
伯来语或希腊语。所以,当这些男孩说哈扎尔语时,会有不少犹太人的口音混杂其
中。而女孩从来不学希伯来语、希腊语及阿拉伯语,所以,她们的发音要比男孩纯
正得多。众所周知,倘若一个民族消亡,最先消失的是它的贵族阶级和它的文学,
而唯一能留存下来的是这个民族的人民已经铭记在心的律法书。哈扎尔人便是最好
的例子。在他们的都城内,哈扎尔文的律法书价格最贵,而希伯来文、阿拉伯文或
希腊文的律法书相对便宜,有时甚至可免费领取。有件事很有意思:哈扎尔人如在
外国邂逅自己的同胞,他们绝对不会主动承认自己是哈扎尔人,而是竭力掩盖他们
的血统,并装出一副不会讲哈扎尔语,而且连听都听不懂的样子,哈扎尔人之间相
互掩饰自己血统的次数要比他们面对外国人时更频繁。在哈扎尔人集中的地方,尽
管哈扎尔语是官方语言,但是官府欣赏的、重用的却是那些哈扎尔语讲得不好的人。
凡精通哈扎尔语的人在说这门语言时无不尽可能显得结结巴巴,而且还要带点外国
口音,这样就可无往而不利。在从事笔译的人当中,比如说把哈扎尔文译成希伯来
文,或将希腊文译成哈扎尔文,身价高且最受欢迎的是那些经常译错——不管他是
否故意——哈扎尔文的译者。
‘旬法。在和犹太人一起居住的地区,根据哈扎尔的法律,有些轻罪可判处一
至两年的苦役;在和阿拉伯人一起居住的地区,同样的罪只判六个月的劳役;而在
和希腊人一起居住的地区,上述那些轻罪根本不算犯法,所以也不会受惩罚。但在
王国的中部,即人称哈扎尔人省的那个地区(尽管哈扎尔人占大多数),若犯同样
的罪可判死刑。
“盐和梦。哈扎尔语的字母取自菜肴之名,哈扎尔的数字源于不同种类的盐,
因为哈扎尔人能分出七种不同的盐。哈扎尔人认为人之所以会衰老,是由于受到目
光注视的缘故,不管是别人看你,抑或你看别人,目光对身体都会产生同样的作用
:目光会用其情欲、憎恶、意图和欲望生出的五花八门的、最具杀伤力的武器侵蚀
和撕裂你的躯体。只有上帝含盐的目光才不会使人衰老。哭泣是哈扎尔人祈祷的方
式,因为眼泪归上帝所有。泪水里总含盐分,一如贝壳里面藏有珍珠。有时,女人
们手拿一块头巾,一次又一次地折叠,这是她们在做祈祷。哈扎尔人还崇拜梦。不
管什么人,只要他丢失了盐,那他便休想入睡。这是睡眠须知。我还要讲明一点,
所以我得打个比方i 这就好比我们听不到大路的声音,那是因为有马车的声音。哈
扎尔人认为倘若你居住在某人的过去,那你就会被那人的记忆缠住,就好比你遭囚
禁、受到诅咒一样;你再也无法改变任何东西,你的所作所为只能重复过去,你只
能遇上你早就见过面的人,你甚至不会增岁变老……
“迁徙。一般认为,古时哈扎尔人的部落每十代人就要迁徙一次,通过这样的
迁徙,这个原本尚武好战的民族逐渐演变成爱好经商贸易的民族。他们那种挥刀舞
剑的敏捷身手突然变成了另一种才能:估算船只、田宅的价值,辨听金币的真伪及
从事各类买卖。对哈扎尔人的这一演变,曾有许多不同的解释,其中最有说服力的
解释是:哈扎尔人的生育能力可能发生了退化,为了使他们的人种继续存在,为了
改善和更新他们的生殖能力,他们不得不通过迁徙来实现这一目的。一旦他们的生
殖能力恢复,他们便返回故国,重握刀剑和长矛。
“宗教习惯。哈扎尔可汗不允许宗教介入国家的军务和政务。他说:”马刀若
是两头尖的话,那就可称为镐头了。‘他对三种宗教,即犹太教、基督教及伊斯兰
教一视同仁……不过,多人同食一盆饭,总会有人饥饿有人饱。我们的犹太教、基
督教及伊斯兰教的根系均在外国,都会得到这三种宗教各自的信徒来自国外的力量
的保护,而哈扎尔教是唯一没有境外势力支持的宗教。这样一来,遇上同样的困境,
它在王国内所承受的压力比上述三种宗教大得多。换句话说,以上三种宗教的影响
和势力不断扩大,而哈扎尔宗教却饱经磨难。例如:可汗新近欲缩小修士的活动范
围,决定让每一种宗教各减去十座修道院或教堂。由于哈扎尔教信徒的人数远比犹
太教、伊斯兰教和基督教的人数少,所以哈扎尔教堂所受的影响最大。哈扎尔教的
境遇可谓每况愈下。哈扎尔人的公墓也逐渐消失。在希腊人居住区(如克里米亚)、
犹太人居住区(如塔马达卡)或阿拉伯人居住区(如沿波斯边境一带),哈扎尔人
墓地的大门一个接着一个被关闭,哈扎尔人的传统的葬礼遭到禁止,弥留之际的哈
扎尔人被运往京都伊蒂尔周围地区,以寻找他们的安息之地,京都四周的哈扎尔人
墓地尚未关闭。一路上,他们的灵魂在呻吟。’我们身后的过去还未达到足够的纵
深度,‘有些哈扎尔修士观察着所有这些情状,不由得发出了抱怨。’我们的人民
得等到过去积累足够的时间,打下足够的地基,方可成功地创建未来。‘“有个现
象很有意思:在哈扎尔王国,希腊人和亚美尼亚人信奉同一种宗教,但他们之间从
未太平过。他们之间的争执和冲突显示出了双方当事人的才智,结局永远是一样的
:希腊人和亚美尼亚人要求将他们双方的庙宇分开。由于哈扎尔国对他们利益的重
视及保护,每次冲突后,他们双方的庙宇数目便扩大一倍,当然,这是以牺牲哈扎
尔人的利益及宗教为代价的。
“哈扎尔辞典。此乃哈扎尔捕梦者的汇集。捕梦者代表着哈扎尔人中间一个非
常强大的教派。这部辞典对他们来说不啻一部《圣书》和《圣经》。《哈扎尔辞典
》是以不同男女的传记构成的一幅镶嵌画,画中唯一的角色是我们称之为亚当。喀
德蒙的那位。我摘引这部辞典中的两段内容:”‘真理是透明的,人们无法觉察。
而谎言是不透明的,光线和目光都无法将它穿透。还有第三种情况存在,即上述两
者的混合状态,此为最常见的情况。我们一只眼睛的目光透过真理,消失于无限之
中,而另一只欲透过谎言的眼睛就连我们自己的手指也看不见,这只眼睛的目光只
能停留在咫尺之间,它与我们相依相伴,就这样,随着它歪歪斜斜地伸展,我们开
辟了一条生活之路。有鉴于此,真理与谎言恰恰相反,真理无法被直接认识,只能
通过两者的比较,即真理与谎言的比较,方可被认识。《哈扎尔辞典》书页中的空
白处是同真谛和神圣之名(亚当。喀德蒙之名)构成的透明之窗相对应的。而空白
处之间的黑色字母的位置正是我们的目光无法穿透的所在……
“伺样,字母也可与你穿的各种衣服作比较。冬天你用羊毛或裘皮裹身,你戴
上围脖和村里温暖的帽子,腰间紧束一根腰带。夏天亚麻开始上身,你扔掉了所有
厚重的裹身之物,你穿得轻巧随便。而在夏季已尽,冬季未到这段时间,你时而添
加衣服,时而脱减衣服—一阅读也是这样。在你生命的不同阶段,你所读之书的内
容对你也会产生不同的含义,因为你在用不同的方式组合你的衣服。眼下,《哈扎
尔辞典》不过是大量的字母和无序排列的亚当。卡德蒙的各种化名。然而,随着时
间的推移,你会穿起衣服,你将获取更多的内容……梦是被称为礼拜六这一现实中
的一个礼拜五。梦在指引日子,并与这一天混合,每一天都必须进行这样的混合
(礼拜四对礼拜天,礼拜一对礼拜三,等等)。谁懂得整体阅读,就会得到全部,
就会拥有(亚当。卡德蒙)肉身的一部分……‘
“我希望我的话能对依萨克教士有所帮助,我能说的已尽在于此。礼拜五称我
为亚贝尔,礼拜天称我吐巴兰,只有礼拜六称我为犹巴尔。付出这番努力之后,我
要歇息了,因为记忆是一次旷日持久的割礼……”
LI BER COSRI犹太。哈列维一所著关于哈扎尔人一书的拉丁文译本的书名,发
表于1660年。译者约翰尼‘布克斯托夫(1599—1664)将此书从希伯来文译成拉丁
文。布克斯托夫与其父同姓同名,他年轻时便通晓古希伯来文。他把迈蒙尼德的著
作译成拉丁文(巴塞尔,1629年),他就重音符号和《圣经》字母中的元音符号问
题与路易。卡佩尔进行过长时间的公开论战。他于1660年在巴塞尔出版了哈列维著
作的译本,在译本序中,他作了一点说明:他使用了由伊本。蒂蓬一译成希伯来文
的威尼斯版本。他的观点和哈列维一样,认为元音是字母的灵魂,故二十二个元音
中的每个元音拥有三个辅音。阅读就是将一块鹅卵石扔向另一块正在飞行的鹅卵石,
辅音便是鹅卵石,而元音是这些鹅卵石的飞行速度。他认为早在挪亚时代,七个数
字就被带上了鸽形的挪亚方舟,因为鸽子数数能数到七。这些数字不是辅音的书写
符号,而是元音的书写符号。
尽管《哈扎尔信札》早在1577年就已问世,但直到1660年布克斯托夫所译的哈
列维著作的译本面世后它才广为人知,原因是这个译本里增补了哈斯达伊。伊本‘
沙普鲁特书信及哈扎尔国王约瑟夫的复函。
卢卡列维奇(Luccari )叶芙洛茜妮娅(十七世纪)杜布罗夫尼克女贵族,出
身世家,姓盖塔尔奇奇一克罗霍拉奇奇,嫁于Luccari 家族的一名子弟……因美色
和举止放浪而艳闻四播;她辩白时开玩笑地说,情欲与贞操不愿走在同一条小径上,
所以她每只手上都长有两个大拇指。她终日戴着手套,甚至吃饭时也不脱下来,她
爱食红、蓝、黄三种颜色的菜肴,她所穿的衣服也是这三种颜色的……传说她同杜
布罗夫尼克犹太人区的一名名叫撒母耳。合罕一的犹太人暗中私通……还传说她未
出阁前即会巫术,出阁后成了巫婆,而死后必将当上三年的吸血僵尸,后一点大家
都不相信,因为人们认为当吸血僵尸的大都是土耳其人,希腊人很少当,而犹太人
就更没有一个当的。至于叶芙洛茜妮娅夫人,人们窃窃私语说,她暗地里信奉的是
摩西的教。
不管怎么说,撒母耳。合罕被逐出杜布罗夫尼克一事,对叶芙洛茜妮娅夫人来
说,不啻晴天霹雳,有传说讲她害了相思病,而且厉害得几乎要死去,因为从那天
起她每天夜里都优威地把两只大拇指从两边收拢,紧紧地捏着拳头,像沉重的石头
那样搁在心口。但是她并没有去寻死,有天早晨她离开了杜布罗夫尼克。有人在科
纳夫拉和丹恰看到过她中午时分坐在坟墩上梳头,后来又有传说讲,她去了北方,
去贝尔格莱德和多瑙河寻找她的情夫,得悉合罕已死在克拉多夫城郊后,她就再也
没有回家。她剪去青丝,将其埋人土中,自此不知所终。叶芙洛茜妮娅香消玉殒,
成了民歌反复吟咏的千古之恨。那些漫长、凄切的词句于1721年在左科托尔城被记
录成文,然而保存至今的只有意大利文的译本,歌名为《正当妙龄的拉丁少妇和瓦
拉几亚督爷德拉库拉》。意大利译本译笔不佳,但从中可以看到女主人公的遭际正
是叶芙洛茜妮娅夫人命运的再现。众所周知,那位德拉库拉督爷的原型是一个叫弗
拉德。马莱斯库的人,在十七世纪末十八世纪初的特兰西瓦尼亚平原确有其人。这
首民歌的大意如下:在白芦竹抽条的季节,有位美艳而又悲切的女人款步朝多瑙河
行去,寻觅她已赴疆场的恋人。得知他已战死,她就去见德拉库拉督爷。督爷是医
治悲伤的绝顶高手,双眼能洞悉明天的事。他的头发盖着几近黑色的颅顶,脸上有
一条沉默的皱纹,下身有一只硕大无朋的阳具,每逢节庆日,他用丝线将一只燕雀
拴于阳具之上,任它在身前扑翅飞动。他腰间挂着一只牡蜊壳,他用此壳可完美无
缺地剥下活人的皮,再把那张皮穿在被剥皮者身上。为能让人甜甜蜜蜜死去,他炮
制了种种药剂。他的院内住满吸血僵尸,它们边吹蜡烛边央求德拉库拉让它们再死
一次。对于它们来说,死是触及生的唯一希望。他府邸的门把手曾自动转动使前方
升腾起一小股气流,开始不停地旋转,旋转,所到之处,无坚不摧。这股气流已旋
转了七千年。七千年来,这股中心的风眼处像一轮巨月把一切照得亮如正午。那名
少妇前来拜谒时,德拉库拉督爷的仆人们正坐在旋风边上饮酒,一个提起盛酒的陶
罐,一个哼唱悠长的歌子,一个仰头畅饮,一个渐渐苏醒。然后他们互换角色,周
而复始。为了迎接女客到来,他们先用黄昏之音唱第一首歌,再用乡野之声唱第二
首,最后的第三首叫《头对头》,内容是:“春天,当鸟儿开始数多瑙河里的游鱼
时,在大河的河口处,白芦竹抽条了(白芦竹抽条的时间只有三天)。那时问,咸
水与淡水交融,白芦竹种子的生命力最强劲,萌芽的速度超过龟行,连往上爬的蚂
蚁也赶不上白芦竹抽条的速度。在干旱的泥地里,白芦竹种子可以长眠两百年,但
是一入水中,它在一小时内就可发芽生长,三刻钟至一小时嫩枝就能长到一米高,
然后渐渐变粗,待到日落时分,一只手休想把竹竿握住。到了第二天,白芦竹的直
径便和男人的腰围相若,高度可达房子的屋顶。渔夫可将鱼网挂在上面,竹竿不停
地长高变粗,鱼网也就随之而被提出水面。鸟儿都知道,千万别把白芦竹种子和嫩
芽吞进肚子,否则它们的肚子就要遭殃了。渔夫和牧羊人常看见某只正在飞翔的鸟
儿突然身体崩裂,他们知道那鸟儿准定一时糊涂或被同类所骗,吞进了白芦竹的种
子,不断生长的种子使鸟儿迅速解体而死。白芦竹的根部总有些被什么东西咬过的
痕迹,据牧羊人说,白芦竹并非起于泥土,而是在水栖魔鬼的口中生长,并由魔鬼
用吹口哨和喊话的方法,吸引飞鸟及其他馋嘴家伙来觅食种子。有的渔夫说,偶尔
会有一只雄鸟不用它自己的精子而用白芦竹的种子使雌鸟受孕,于是地上便生出了
死亡之蛋……”
吟唱完毕后,年轻女人放出她的几条猎兔狗,让它们去追逐狐狸。她走进德拉
库拉督爷的塔楼,向他献上一包金币,请他医治她的悲痛。他用手臂搂住她,将她
拥进他的卧房。在猎兔狗返回之前,他是不会让她离开的。他们次日清晨才分手。
当天傍晚,有几个牧羊人在多瑙河边看见了那几条正在呜呜哀鸣的猎兔狗,一旁是
个身破体裂的美貌少妇,那模样像一只吞下了白芦竹种子的鸟。白芦竹巨大的茎干
上,至今依旧醒目地挂着她的丝长裙,而缠绕着她头发的白芦竹的根也一直在沙沙
作响。少妇生下了一个电闪光影般的女儿——一她自己的死亡。死亡中,她的美貌
变成乳清和凝结的乳液,然后又渐渐分解,落出一张吸住了白芦竹的嘴……
莫加达萨。阿勒。萨费尔(八至九世纪)最杰出的释梦者和捕梦者。据传,他
构思编纂了《哈扎尔百科全书》的阳性部分,而阿捷赫公7 完成了该辞典的阴性部
分。阿勒。萨费尔编纂这部百科全书(或曰《哈扎尔辞典》),并非为了他的同代
人及后代,他是用五世纪的古哈扎尔文编就这部辞典的,所以,他的同代人及后代
无人能读懂该辞典。他在辞典里撰写的文字只为他的祖先所知。阿捷赫公主是阿勒
‘萨费尔的情妇,传说他曾用自己的胡子蘸葡萄酒为她洗胸脯。有人说他因阿捷赫
公主和哈扎尔可汗之间的一次误会而遭囚禁致死。那次误会是由阿捷赫公主的一封
信引起的,阿捷赫公主从未发过这封信,可信还是到了哈扎尔可汗手里。由于信里
的内容与阿勒。萨费尔有关,可汗读后妒火中烧。信中写道:我在你的靴内种上玫
瑰,紫罗兰从你的帽子上长出。我在漫无尽头的黑夜中等你,降临于我身上的白昼
有如一封被撕碎的信的残片。我将残片—一收起,欲拼读出你温柔的话语。但我读
得很费力,因为时而会有陌生的笔迹和另一封信的片言只语闯进你的字里行间,于
是,我的黑夜便混进了他人的白昼和信件。我等你归来,届时信和白昼将成为多余。
我寻思:另一个人还会写信给我吗?黑夜还将漫无尽头吗?
另有一些史料认为(达乌勃马奴斯所指的开罗犹太教堂的手稿),这封信,或
者说这首诗绝不是写给哈扎尔可汗的,而是写给阿勒。萨费尔的,信中内容涉及他
和亚当。卡德蒙。总之,此信煽起了哈扎尔可汗的满腔炉火,或日政治怨仇(原因
是阿捷赫公主控制的捕梦者是一股强大的反对派势力)。阿勒。萨费尔遂被囚于悬
在树下的一个铁笼内。阿捷赫公主年年都要托梦给他,给他送去她卧室的钥匙。这
样,她便可减轻他的痛苦,她收买了一些魔鬼,其他一些人的部分生活构成了阿勒。
萨费尔的生命,那些人每人轮流借给他几个礼拜的时间。在这期间,这对情人用非
常特殊的方式互通信息:阿勒。萨费尔从铁笼下的河水里抓住乌龟或螃蟹,用牙齿
在它们背上刻出几个字后,再将它们放掉。她也以同样的方式给他回信:将情书刻
在铁笼下河流中的活龟背上,然后将它们放回河里。当魔鬼剥夺阿捷赫公主的记忆,
甚至罚她忘却哈扎尔语时,她只能停止写信,而阿勒。萨费尔却不间断地传递信息,
他欲使她想起他的名字及他的诗句。
几百年后,有人在里海岸边捕获两只乌龟,它们的背甲上刻着一些文字,这是
两个相爱着的男女相互传递的信息。男的刻下的文字如下:你从不早起,就像这个
姑娘。嫁到邻村后,她不得不早早起床,当她第一次看见田野里的晨霜时,她说:
“我们村里从来没这东西厂你的想法和她一样,你觉得世上不存在爱情,那是因为
你起得不够早,无法遇上它,而它每天早晨都在,从不迟到……
那女的所刻的铭文较短,只有几行字:寂静是我的祖国,沉默是我的食粮。我
安生于我的名字之上,一如桨手坐在他的小船里。我恨你恨得夜不能寐。莫加达萨
葬在一座形如山羊的坟墓里。
哈扎尔大论辩——据希伯来文的史料记载,这次大论辩是致使哈扎尔人改宗犹
太教的关键。有关此事的文字材料很少且矛盾百出,所以人们甚至不知道大论辩的
确切时间,改宗犹太教的日期与三名释梦者抵达哈扎尔首都的日期混在了一起。可
追溯到十世纪的哈扎尔国王约瑟夫(已改宗犹太教)和哈斯达伊。伊本。沙普鲁特
之间的通信是迄今保存下来的最早的史料,后者当时是西班牙南部科尔多瓦哈里发
的一名大臣。哈斯达伊曾是一名犹太人,可汗根据他的要求,向他描述了哈扎尔人
是在怎样的情状下接受犹太教的。据此信所述,改宗事件早在可汗布朗统治时期就
已发生,恰好在阿尔达比勒被征服之后(约731 年)。根据此信推断,哈扎尔可汗
宫里关于宗教问题的论辩就是在那时发生的。由于犹太教使者战胜了阿拉伯使者和
希腊使者,哈扎尔人在布朗的继承者奥巴迪亚即位后,便改宗犹太教。另一史料源
自一封犹太人写的信的摘录,此信是1912年在英国的剑桥被发现的,是开罗犹太教
堂的手稿中的一部分。信是950 年一个哈扎尔青的犹太人写给科尔多瓦宫廷的沙普
鲁特大臣的,此信是国王约瑟夫给沙普鲁特大臣回信的补充。从信的内容来看,哈
扎尔人改宗犹太教发生在大论辩之前,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一名不再信教的犹太
人英勇善战,成了哈扎尔人的可汗。他的妻子和岳父希望他趁此机会接受他们祖先
信奉的宗教,但可汗犹豫不决。一天晚上,当他听了妻子的一席话后,终于下了决
心(达乌勃马奴斯一曾注过同样的内容)。他妻子的话是这样的:天球赤道下面,
在甜玫瑰和盐玫瑰争妍的山谷里,有一棵巨形毒牛肝菌。菌盖上,发臭的血液变成
了花蜜,长出一只只美味可食的小蘑菇。雄鹿常常喜欢来此吃这些小蘑菇,以焕发
它们雄性的力量。但是,那些啃得太深的雄鹿也会咬到毒牛肝菌,因而中毒送命。
每天晚上,当我吻着我心爱之人,我会这样想:总有一天,我也会咬得太深…
…
听完这番话后,可汗决定重新成为一个信奉宗教的犹太人。此事发生于大论辩
之前,同一史料还表明了确切的时间为拜占庭皇帝莱昂三世统治时期(717 —740
年)。大论辩之后,犹太教完全进入了哈扎尔王国及其几个邻国,那是可汗撒勃里
埃耳统治时期,这是可汗奥巴迪亚的又名。因为(据达乌勃马奴斯所言)在他统治
时期,年份逢双他叫撒勃里埃耳,年份逢单便叫奥巴迪亚。
虽然希伯来文史料在时间上较其他史料晚些,但内容更具体,也更严谨可信。
希伯来文史料即是犹太。哈列维一的《哈扎尔人》,他是著名诗人及哈扎尔大论辩
的史籍的整理者。他断定大论辩及哈扎尔人改宗犹太教这两大事件在他写此书之前
的四个世纪就发生了,也就是说在740 年。在此,还应说一下,巴歇曾在《米德拉
酉》中发现有关哈扎尔人皈依犹太教的内容。有关此事的种种传说在克里米亚、塔
芒半岛及哈扎尔王国内的犹太城市塔马塔卡的流传尤为广泛。
下述的内容是各种传闻、史料的中心点。在黑海沿岸可汗的夏京,那儿的人秋
天时将石灰抹在挂在枝头的梨子上,以求在冬季摘取新鲜的梨子。有一天来了三个
神学家:一个是犹太人,一个是希腊人,还有一个是阿拉伯人。可汗把他和他的人
民将要改宗的决定告诉了他们,并说他们三人中谁为他释的梦最令人信服,他便选
择那人所代表的宗教。可汗梦见一个天神对他说:“创世主看重的是你的意愿而非
你的举止。”于是;争论就围绕这几个字展开,达乌勃马奴斯所录的希伯来文史料
描述了一波三折的论辩过程。
起初,犹太教使者依萨克‘桑加里一沉默不语,他让希腊使者和阿拉伯使者先
说话。正当可汗似乎快要赞同阿拉伯使者的一番话时,一位名叫阿捷赫的哈扎尔公
主加入了进来,她用下述话语驳斥了阿拉伯使者:你在和我说话时太富于智慧了。
而我只见弥漫的云雾在山后消失,我的思维也随之飘逝。泪水有时会从云中滴落,
然而,在云雾偶尔散去的刹那间,我瞥见一线蓝天及在蓝天深处的你的脸。只有在
这刹那问没有任何东西能遮盖你原来的面目。
阿拉伯使者对可汗说他给哈扎尔人准备的不是陷阱,而是一本《圣书》,即《
古兰经》,因为哈扎尔人还没有《圣书》:“我们是由两个瘤子合为一体的,所以
我们会大步行走,而你们还在跛行。”
这时,阿捷赫公主问阿拉伯使者:“所有的书都有一父一母。父亲在母亲受孕
后死去,将他的姓氏留给了孩子。分娩后的母亲先给孩子喂奶,再让他独自生活。
请问谁是你们的《圣书》之母呢?”
阿拉伯使者无从回答,他再次重申了他准备的是《圣书》而非陷阱,说《圣书
》是天父,是人类之间爱的信使。
于是,阿捷赫公主用下面这段话结束了这场舌战:“波斯王沙赫和希腊皇帝为
了谋求和平,决定相互交换数量极丰的礼物。于是,。名外交信使从君士坦丁堡出
发,另一名则从伊斯法罕出发。两人在巴格达相会时得知纳迪尔,即波斯王沙赫已
被废黜,而希腊皇帝也已驾崩。他俩只得在巴格达滞留下来。因为带了大量财宝,
他俩的生命受到来自各方的威胁,他俩十分害怕。眼见钱财一天一天地减少,他俩
心如火燎,于是就商量如何走出困境。其中一个说道:”‘不管我们怎么做,都不
会有好结果,还不如我们每人拿一个金币,把余下的都扔掉……’“他们还真是这
么做了。
“那么,由这些信使来传达的我们的爱会怎么样呢?这爱不也是掌握在那些各
拿一个金币,再将余下的都扔掉的信使手中吗?”
可汗听了这一比喻后,认为公主言之有理,于是,就用这番话拒绝了阿拉伯使
者的建议。这些话是由哈列维摘录的:“共同生活在这个世界绝大部分地区的基督
徒和伊斯兰教徒为何要用战争来伺奉他们各自的天主呢?尽管他们信奉各自天主的
动机非常纯洁,一如僧侣守斋,修士祷告。他们通过杀戮来达到他们各自的目的,
他们相信此乃靠近天主的必经之路。他们相互残杀,他们相信等待他们的将是天堂
和永恒的幸福,而同时拥有两种信仰又是不可能的事。”
可汗最后说:“你的哈里发拥有扬着绿帆的大船和狼吞虎咽的士兵。要是我们
信仰你们的宗教,那么哈扎尔人留给他们自己的还有什么呢?既然要作出选择,那
我们还是向已被希腊人驱赶出来的犹太人靠拢为好,靠拢那些在齐塔比亚时期从花
刺子模①来到此地的可怜的流浪者们。他们除了聚集在犹太教堂里的信徒外,没有
刀剑盔甲,没有军队,只有留下他们字迹的羊皮卷轴。”
说完,可汗转身朝向犹太教使者,请他说说他们宗教的情况。犹太教使者依萨
克。桑加里回答说,哈扎尔人用不着接受一个新的宗教。他们可以信仰他们原来的
宗教。此语一出,四座皆惊,于是,犹太教使者又解释道:“你们不是哈扎尔人。
你们是犹太人,你们应该反璞归真:回到你们祖先永生的耶和华那儿。”
于是,犹太教使者开始向可汗口述教理。时间在慢慢流逝,他滔滔不绝地讲着。
为了引起可汗的注意和兴趣,他先说了七样先于创世的事物:天堂、密西拿律法、
司法、以色列、荣光宝座、耶路撒冷和麦西,即大卫之子。接着,他列举了一些更
高一层的东西:永生的主之神灵、神灵之态、风之水和水之火。随后,他又列举了
三位世母,即宇宙中的空气、水和火;生命体内的胸、胃和头;一年中的潮湿、冰
冻和炎热。还有七个双辅音,它们是:Beth、Ghimel、Daleth、Kaph、Pe、Resh和
“Thav”,在宇宙中,它们是土星、木星、火星、太阳、金星、水星和月亮;在生
命之魂中有智慧、财富、权力、生命、怜悯、子孙、和平;在年份中有星期六安息
日、有礼拜四、礼拜二、礼拜日、礼拜五、礼拜三和礼拜—……
可汗开始明白上帝在天堂对亚当所说的话了,他道:“现在我备酒,他人在我
后面饮。”
犹太。哈列维的著作里描述了可汗和依萨克。桑加里之间曾进行过详尽长久的
商讨,也提及了可汗改宗一事。
“据哈扎尔人的历史记载,此事过后,哈扎尔可汗由他的一名大臣跟随,出发
前往沿海一带的荒山上,一天晚上,他来到一个山洞前,那儿聚着一群正在迎庆复
活节的犹太人。可汗和他的随从向他们作了自我介绍,并接受了他们的宗教仪式。
他俩在山洞里行了割礼后返回了他们自己的国家,立即开始研学犹太律法。起初,
他们牢牢地保守着他们改宗的秘密,直到他们认为时机已经成熟,才将此事告诉给
一些可靠的朋友。朋友传朋友,渐渐地,知道此事的人越来越多,到头来,全国上
下几乎无人不知,大家也就接受了犹太教。大家都希望从异国他乡得到书籍和导师,
人们开始研习犹太教经籍……”
其实,哈扎尔人改宗犹太教是分两个阶段进行的。第一阶段始于730 年,那时,
哈扎尔人刚在南高加索战胜阿拉伯人,他们用战利品按《圣经》所描绘的样子建了
一座圣殿。740 年左右,犹太教的某些表面的形式已被接受。当时的哈扎尔可汗布
朗邀请别国的一些犹太教拉比前来给哈扎尔人讲道。据说八世纪六十年代或八十年
代胡萨特起义失败后,有些在哈扎尔宫廷避难的赫尔松居民,在一个犹太教拉比的
带领下,率先皈依犹太教。
约800 年,可汗奥巴迪亚进行了一次改革运动,他建造犹太教会堂,开设学校。
哈扎尔人开始学习《密西拿》及犹太教礼拜仪式,犹太教就这样被哈扎尔人广为接
受。
阿拉伯人在这次改宗过程中,起了决定性的作用。哈扎尔国的重要人物改宗犹
太教之际,正值伊斯兰教的影响因哈里发的奥玛亚德王朝和阿波斯王朝之间的争斗
而衰微之时。据马苏迪记载,哈扎尔国王是在阿波斯王朝第五代哈里发哈伦‘赖世
德在位期间(786 ——809 )成为犹太人的,这与哈扎尔可汗奥巴迪亚的宗教改革
运动的年代完全吻合。
依萨克。桑加里(八世纪)犹太教拉比,参加哈扎尔大论辩的犹太使者。一直
到十二世纪他才被称作一名们日约全书》释读者及哈扎尔人改宗犹太教的引导者。
他一直为发现和捍卫希伯来文的价值而努力,其实,他还熟谙许多其他语言。他认
为各种语言的不同之处归纳起来只有一个特点:除了上帝的语言,其他所有的语言
皆为痛苦的语言,皆为疼痛的辞典。他说:“我发现痛苦是通过一条细缝从时间和
我的体内流逝的,否则现在痛苦的数量要多得多。语言的状况亦如此。”R.基达利
(约1587年)曾提到,依萨克‘桑加里在哈扎尔宫廷是用哈扎尔语回答别人提问的。
据哈列维一所述,桑加里运用了其导师拉比那鸿的学说,后者指出了贤哲是如何得
到先知的预言的。“这是我从拉比马亚什那儿得知的,”拉比那鸿写道。据哈列维
记载,桑加里也以同样的方式对哈扎尔可汗说:“这是我从拉比马亚什那儿得知的,
他则是从成双而行的讲道者那里听来的,而讲道者是从先知那儿得知摩西在西奈山
上所得的训诫的。他们烙守规矩,不作个别传授,一位临终前的老者对其子的告诫
明白地说明了这一点:”’我的儿,以后你得放弃你的观点,即从我这儿学到的观
点,你要接受我指给你的那四个人的观点。‘“’为什么呢?‘做儿子的问,’难
道你的观点没有他们的高明吗?‘”这是因为,’老者回答说,‘我的观点是从其
他一些人那里获得的,而他们的观点又是从另一些人那里得到的。这样,我保持了
我自己的传统,而别人也保持了他们的习俗,但你的观点是从一个人,即我这里得
到的。应该舍弃一个人的观点,接受多数人的观点……’“
传说桑加里在哈扎尔宫廷里展开的大论辩中,抑止了阿拉伯使者的作用,他设
法将大论辩安排在彗星无法遥助阿拉伯使者的时间内,安排在他所有的宗教信仰都
能在一只装满水的罐里立足的那一天。而桑加里自己冒了很大的风险才参加了这次
大论辩。达乌勃马奴斯一撰文中曾提到此事:“依萨克。桑加里搭船前往哈扎尔都
城。船遭撒拉逊人的攻击,他们欲杀死船上所有的人。犹太人纷纷跳海逃命,却被
海盗用船桨砍死。只有依萨克。桑加里一个人平静地站在甲板上。撒拉逊人惊讶不
已,问他为什么不像其他人一样跳海逃命。
“‘我不会游泳,’桑加里撒谎道,他因此躲过一劫。
“海盗没有砍杀他,而是将他推入海里后离开了船只。
“‘体内的心脏好比战场上的国王,’依萨克。桑加里认为,‘但是,人有时
在战场上得表现得像体内的心脏。’”
桑加里就这样到了可汗的宫廷,与基督教使者和伊斯兰教使者一起参加了大论
辩,他非常用心地为可汗释梦,并劝说可汗率领他的人民改宗犹太教,这是希冀未
来远多于企求过去的宗教。天神托梦于可汗道:“创世主看重的是你的意愿而不是
你的举止。”桑加里用亚当之子赛特的故事解释了这句话:“耶和华创造的亚当和
亚当创造的他的儿子赛特之间有天壤之别,”桑加里对可汗道,“赛特之后所有的
人都是神的意愿,但都属人的所为。所以,应该把意愿和举止区分开。意愿在人身
上是纯洁的,是神圣的,它是动词,或逻各斯,它作为举止的概念先于举止而存在,
而举止是尘世的,它有赛特之名。人身上的品质和缺陷就像这些一个套着一个的木
偶玩具。若要真正地去发现一个人,唯一的方法就是从大到小逐个打开这些空心的
木偶。所以,千万别以为那是天神在谴责你;最糟糕的谬误莫过于误解那句话的含
义。你只要想一想你真正的本性即可……”
多罗塔。舒利茨博士(克拉科夫,1944——)斯拉夫学家,耶路撒冷某大学教
授;出嫁前姓克瓦什涅夫斯卡娅。无论是在克瓦什涅夫斯卡妮所毕业的波兰克拉科
夫市雅吉隆大学的档案内,还是在授予多罗塔‘克瓦什涅夫斯卡妮博士学位的美国
耶鲁大学的档案内,都没有关于她的出身的资料。克瓦什涅夫斯卡娅是一名犹太女
人和一个波兰人的女儿,生于非常时期的克拉科夫市,母亲留给她一个护身符,是
她父亲生前佩戴的,护身符上写着:“我的心是我的女儿;当我与星辰并行时,我
的心则与月亮和痛苦并行,痛苦在一切速度的边缘等待着……”克瓦什涅夫斯卡妞
始终未能知道这句话出于谁的口。她母亲的哥哥阿什凯纳齐。肖列姆于1943年德国
占领波兰,迫害犹太人期间失踪,但他在失踪之前搭救了她的妹妹。他费尽心血,
冒用一个波兰女人的名字,为她妹妹弄到了一张假身份证,并娶她为妻。婚礼在华
沙圣多马教堂举行,因此人们都认为这是一个入了基督教的犹太人同一名波兰女子
的婚姻。他是个瘾君子,但不抽烟丝,而抽薄荷茶叶,当他被抓走时,他的妹妹,
同时又是她妻子安娜。肖列姆(她并未被识破,仍被认为是波兰女人,用的是她根
本不认识的娘家的姓,叫安娜。扎凯维奇)便和她的丈夫(又是她的哥哥,这事只
有她本人知道)离婚,这样便保全了自己的性命。不久她便再嫁,后夫是个鳏夫,
姓克瓦什涅夫斯基,眼睛像鸡蛋一样布满许多细小的斑点;是个出言吐语并无棱角,
可思想却充满棱角的外圆内方的人。安娜同他生了唯一的一个孩子,这就是多罗塔。
克瓦什涅夫斯卡娅。多罗塔在斯拉夫学系修业期满之后,去美国深造,在那里就古
斯拉夫文学问题通过了博士学位论文答辩,此后,她在大学生时代即与之相恋的以
撒。舒利茨离美去以色列,她便随他同往。1967年以埃战争期间,以撒负伤,1968
年,多罗塔与他完婚,自此便定居在特拉维夫和耶路撒冷,研读斯拉夫人的早期基
督教史。她经常寄信到波兰去,信封上开的是她当年在克拉科夫的旧址,收信人是
她自己。克瓦什涅夫斯卡哑(婚后姓舒利茨)这些寄给她自己的信,由她旧居的女
房东原封未动地保存着,指望有朝一日能把它们交给克瓦什涅夫斯卡娅。这些信除
一两封之外均为短简,实际上是多罗塔’舒利茨博士自1968年至1982年间的某种形
式的日记。这些信所以同哈扎尔有关是因为从伊斯坦布尔的拘留所寄出的最后一封
信涉及了哈扎尔大论辩一。现将这些信按年代顺序援引于下。
1 特拉维夫,1967年8 月21日亲爱的多罗特卡:我在此地有这样的感觉,我平
常吃的粗茶淡饭概由人家花钱,而守斋则自己付款。我知道当我提起笔来写这封信
时,你在那边,在你的克拉科夫,在我们那间屋子里(那里天天都是礼拜五,人家
总是把肉桂往我们肚子里塞,好像我们是苹果),你会变得比我稍微年轻些。可是
你什么时候收到这封信,拆开来看的那一瞬间,就会比我老了。
以撒的伤势好多了,他住在前线医院,很快就可康复,这从他的笔迹就可知道。
他来信说,他梦见了“克拉科夫的长达三个礼拜的寂静,其间有两次变得异常炎热,
白天还稍稍有些焦味”。很快我就要同他重逢,但我害怕跟他重逢,不但因为他负
了伤,关于他的伤情我还一无所知,而且还因为我们俩都是深埋在自已树荫下的树
木。
我很幸运,不爱以撒的你,留在了那边,跟我们相隔万里。这样我同你就比较
容易相爱了。
2 耶路撒冷,1968年9 月多罗特卡:这封信仅两三句话,你得永远记住:你所
以要工作是因为你不会生活。要是你会生活,你就不用工作,任何科学对你来说就
都不存在了。可是人家只教我们如何工作,却没有教我们如何生活。所以我不会生
活。
以撒回来了。他穿上衣服后,看不见他的伤疤,还像过去那样使美,活脱是一
条学会了跳克拉科维克舞的公狗。他爱我的右乳胜于左乳,我们滞云龙雨时的颠狂
之态迹近于下流……我跟你讲定,我们这样来分配角色,你在那边克拉科夫继续从
事科学研究,我则在这里学会生活。
3 海法,1971年3 月我永远也不会忘怀的亲爱的多罗捷哑:很久没见到你了,
不知道还能不能认出你来。也许你早就认不出我了,早就不在我们屋里(我们那间
屋里的门把手老是要钩住袖子)想念我了。我时常忆起波兰的树林,想像着你怎样
在昨天的雨帘下奔跑,从高枝上滴落的雨珠的声音反比从低枝上滴落的来得响。我
回忆你小女孩时的模样,你长得那么快,比你的指甲和头发长得还快,与此同时,
你心里对母亲的憎恨也在增长,而且增长得更快。难道我们应该这么憎恨她吗?此
地的莽莽黄砂唤起我强烈的情欲,但我久已觉得我同以撒之间的关系有点儿别扭。
这跟他跟我之间的爱情无关。这与第三者有关。跟他的伤疤有关。每天晚上,他躺
在帐篷里的床上看书,我睡在他旁边,当我需要他抚爱时,便把灯熄掉。每回都有
好几分钟时间,他一动不动地躺着,眼睛在黑暗中继续看着书本,每回我都感觉得
出他的思想正顺着这些看不见的句子迅跑。此后他把身体转向我。可是我们的肌肤
刚一接触,我立刻感觉到了他身上那个可怕的伤疤。每回我们作爱之后,各自躺在
那里凝视着眼前的黑暗出神。几天前的一个夜晚于事毕之后我问他:“那是在夜里
吗?”
“什么在夜里?”他问,不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你受伤的时间。”
“是在夜里。”
“你知道是用什么使你致伤的吗?”
“不知道,但我想是刺刀。”
4 耶路撒冷,1974年10月亲爱的多罗特卡:我正在阅读一本书,书中写的是斯
拉夫人如何把梭标插在靴子里由山上来到海边。同时我在想被正字法和语言方面的
层出不穷的错误(此乃文字发展的姊妹)所覆盖的克拉科夫有些什么变化。我想你
必定依然故我,而我同以撒的变化则越来越大。我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告诉他。不管
我们俩如何作爱,不管我们作爱作得如何快乐,不管我们作爱时做出什么动作,我
的乳房和小腹自始至终都感觉到那把刺刀留下的伤疤。我事先就感觉到这个伤疤的
存在,在我们的床上,它插在我和以撒中间。就这么一刹那工夫,一个人便用刺刀
在别人身上签下了名,并永远把他的痕迹留在别人的肉体上,难道可以这样吗?这
伤疤像一张嘴。只要我们,以撒和我,刚一相抱,这个伤疤,好似一张没有牙齿的
嘴,便吻着了我的乳房。我睡在以撒旁边,在黑暗中望着他正在沉睡的地方。三叶
草的气息盖过了马厩的气味。我等他翻身——人在翻身时易于警醒,我便可把他叫
醒,他不会抱怨。有的睡梦是无价的,有的则贱如垃圾。我把他叫醒,问他道:
“他是左撇子吗?”
“看来是的,”他睡意蒙胧地回答我说,但语气肯定,根据这点我明白他知道
我在想什么。“我们的人把他俘虏了,第二天早晨将他带进我的帐篷。他蓄着络腮
胡,一对碧绿的眼睛,头部受伤。人们带他来是为了让我看看这个伤口。是我把他
打伤的。用枪托。”
5 再次由海法寄出,1975年9 月多罗特卡:你没有意识到你生活在那边,生活
在你的瓦韦尔山冈上是何等的幸运,你无须经受我生活中的那种恐怖。你不妨设想
一下,你在床上拥抱你丈夫的时候,却有一个旁的什么人来咬你,啃你,吻你。在
以撒和我之间,现在躺着并且将永远躺着一个满面胡姿、长一对碧绿的眼珠的撒拉
逊人!对于我的每一个动作,他作出的响应都要早于以撒,因为较之以撒的肉体,
他离我的肉体更近。而且这个撒拉逊人并非臆造!这个畜生是个左撇子,他爱我左
边的乳房胜过右边的!多罗特卡,你说这有多么可怖!你不像我,你不爱以撒,告
诉我,我该怎么向他解释这一切?我把你抛在波兰,千里迢迢来到这里都是为了以
撒,可是在他怀里,我却碰到了一个绿眼睛的怪物,它半夜里醒过来,用无牙的嘴
咬我,啃我,时时刻刻都要我的身子。有时候以撒逼得我差点儿死在这个阿拉伯人
手里。他无时无刻不在这里!他每时每刻都能够……
多罗特卡,我们的挂钟今秋走得何其匆忙,来春怕要慢下来了……
6 1978年10月多罗捷娅:那个阿拉伯人在我丈夫拥抱我时强奸了我,我再也不
知道我是跟谁在我床上共享交欢之乐了。由于这个撒拉逊人的缘故,我觉得我的丈
夫与过去相比已判若两人,如今我用另外一种眼光来看他和理解他,这是难以忍受
的。往事发生了突变,未来越是滚滚而来,往事的变化就越是剧烈,它变得比以前
凶险了,像明天那样难以预测,在它那里每走一步都有紧闭着的门户拦住去路,从
这些门里不时窜出活生生的野兽。每只野兽都有自已的名字。那头使我和以撒产生
裂痕的野兽有一个凶残的长名字。你想得到吗,多罗特卡,我问以撒他叫什么名字,
以撒竟然回答得出。他一开始就知道这人的名字。这个阿拉伯人叫阿布。卡比尔。
穆阿维亚《。他早在沙漠上的那天夜里,离野兽饮水处不远的地方,就开始于他那
个勾当了。就像一切野兽那样。
7 特拉维夫,1978年11月1 日被遗忘了的亲爱的多罗特卡:你回到我的生活里
来了,然而我却处于可怖的境况之中。在那边,在你的波兰,置身于浓重得可沉入
水中的迷雾之间,你难以想像我为你作出的安排。我给你写这封信是出于最利已主
义的考虑。我常常以为我是躺在黑暗之中,而且睁大着眼睛,其实屋里亮着灯,以
撒在看书,我则闭着眼睛假寐。在床上,那个第三者仍跟过去一样,插在我跟以撒
之间,我决定略施小计将其摆脱。但是谈何容易,因为战场局限于以撒的躯体。已
经有好几个月了,每行房事,我总是从我丈夫身体的右侧向着左侧移动,以避开那
个阿拉伯人的嘴。我都已经认为我挣脱了陷阶,不料在以撒身体的另一侧我又中了
埋伏。我同那个阿拉伯人的还有一张嘴遭遇了。在以撒耳朵后边的头发下边我发现
了第二个伤疤,我顿时觉得阿布。卡比尔。穆阿维亚把他的舌头插进了我嘴里。真
叫人毛骨悚然!如今我名副其实地落入了陷阱——要是我避他的第一张嘴,那么在
以撒身体的另一侧,第二张嘴正在等候着我。我拿以撒怎么办呢?我再也无法同他
亲热了,因为我害怕我的嘴碰到那个撒拉逊人的嘴。瞧,如今我们的夫妻生活是在
他的印记之下进行的。试问,你在这种情况下能怀上孩子吗?然而最最可怖的是前
天发生的那件事。在撒拉逊人一而再的亲吻中,有一个吻令我忆起了我们母亲的吻。
已有多少年了我没想起过她,可突然间,她自已出来让我想起她。而且是在什么样
的情况之下呀!奉劝那些个虽然穿着鞋子其实跟脱掉鞋子并无两样的人别再往自己
脸上贴金了,可是他们受得了吗?
我开门见山地问以撒,那个埃及人是否还活着。你能料想到他是怎么回答的吗?
他说那人还活着,而且在开罗工作。那人的脚步如同痰那样紧随着那人在世界上行
走。我向你发出咒语:赶快来帮我的忙!也许你能把我从那个硬插进来的情夫手中
搭救出去,要是你能把他的淫欲引到你身上,那么你既救了我,也救了以撒。记住
这个该诅咒的名字:阿布。卡比尔。穆阿维亚,让我们各取所需吧,你把这个阿拉
伯的左撇子带到你克拉科夫的床上去,而我呢,设法把以撒保留下来。
8 亲爱的克瓦什涅夫斯卡娅小姐:给你写信的是你的舒利茨博士。我是在课间
休息时写这封信的。我同以撒一切如常。我的耳际还印满他乏味的吻。我们几乎已
言归于好,何况现在我们的床已分搁在不同的大陆上。我工作很忙。在长达将近十
年的间歇之后,我重又参加学术会议。不用太久我又将出差,这次去的地方离你比
较近。两年后将在伊斯坦布尔举行讨论黑海沿岸问题的学术会议。我正在写学术报
告。你还记得Weke教授和你的毕业论文《两位斯拉夫启蒙者,圣徒基里尔和梅福季
的传记》吗?你还记得我们当年曾经参考过的德沃尔尼克的学术著作吗?现在这本
书再版了,是增订本(1969年),写得那么饶有趣味,我名副其实地将其吞下了肚
去。我的学术报告谈的是基里尔十和梅福季卡两人哈扎尔之行的使命,可惜关于这
件事的最重要的史料——基里尔本人的札记——早已失传。圣徒基里尔传的编著者
是谁,已不可考,他在圣徒传中说,基里尔将其在哈扎尔大论辩一中的论据记在可
汗宫中一套称之为《哈扎尔布道书》的书籍中。“谁想完整地找到他这次所布的道,”
基里尔传记的作者指出,“请阅基里尔的著作,该书由哲学家康斯坦丁的兄长,我
们的老师和大主教梅福季加以翻译,分成八卷。”这部由基督教圣徒,斯拉夫字母
的创造者用希腊文写成又被译为斯拉夫文的长达八卷的布道书竟会散佚得无踪无影,
真是不可思议!会不会因为书中有过多的异教的邪说?会不会因为其中圣像破坏运
动的色彩过浓,虽对论辩有利,却不符合教义,因而遭到取缔?我又一次翻阅了伊
林斯基所著1934年之前《有关基里尔和梅福季著作的系统化图书目录概述》一书,
然后又翻阅了他的后继者们(波普鲁任科、罗曼斯基、彼得科维奇等人)的著述。
我重又读完了莫森的著作。然后又阅读了他著作中所援引的关于哈扎尔问题的全部
文献。但哪本书里都没提到过《哈扎尔布道书赠引起过什么人的注意。这部书怎么
可能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的呢?这个问题始终没有人注意到。要
知道这部书不仅有希腊文的正式文本,而且还有斯拉夫文译本,由此可以推断当时
一度曾广为流传。而且基里尔的论点不但在哈扎尔传教士团中,而且此后在来自萨
洛尼卡的斯拉夫兄弟会的传教士团中,甚至在同“三语派”卫道者们的论辩中都必
定被奉为圭桌。否则何以要译为斯拉夫文?我认为还是有可能找到基里尔的《哈扎
尔布道书》的线索的,如果用比较法去找的话。要是系统地去研究关于哈扎尔大论
辩的伊斯兰教的和犹太教的全部史料,说不定会发现有关《哈扎尔布道书》的线索。
但问题在于我本人力量微薄,完成不了,单靠斯拉夫学家也完成不了,得要由东方
学家和研究犹太古文化的专家参加。我看了DunloPa 的著作(History of Jewish
Khazars ,1954),即使在这本书里也没有哲学家康斯坦丁那本散佚了的《哈扎尔
布道书》的蛛丝马迹。
你瞧见了吧,不只是你在你那座雅吉隆大学里从事科学研究,我在此地也在从
事。我回到了我的本专业中,回到了我的青春年代,我的青春年代就其滋味而言一
如由远洋轮从大洋彼岸运来的水果。我戴着一顶像篮子一般的草帽。戴着这种帽子,
可以无须脱帽,就从集市上把樱桃装在里边带回家。每当克拉科夫市的大自鸣钟在
午夜敲响时,我便老了一天,每当瓦韦尔山同上响起教堂的钟声时,我便醒了过来。
我嫉妒你永恒的青春。你的阿布。卡皮尔。穆阿维亚可好?他是不是果真像我经常
在梦中见到的那样有一对好似熏制过的干枯的耳朵和一根挺拔的鼻子?谢谢你把他
取去自用。他的情况想必你都已知晓。真难以想像,他从事的工作竟跟你我从事的
非常接近。我们跟他几乎是在同一领域里工作。他在开罗大学讲授比较近东宗教史,
同时还研究古犹太史。你跟他在一起也像我跟他在一起那样遭罪吗?
爱你的舒利茨博士9 耶路撒冷,1981年1 月多罗特卡: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事。
我从美国回来,在一大堆未拆开的邮件中有一份讨论黑海沿岸文化的国际学术会议
参加者名单。你难以想像,我在那张名单里见到了谁的名字!也许这件事你比我知
道得早?因为你有一颗未卜先知的心灵,这个心灵是无须理发师来烫发的。我看到
了那个阿拉伯人的名字,就是把我从我丈夫床上撵走的那个家伙的名字。他将出席
在伊斯坦布尔召开的国际学术会议。不过我不想引起你的误解。他去那里并非为了
与我相见。我去伊斯坦布尔倒是为了最终能看到他。我早就认为我跟他的职业如此
相近,我们迟早会一同去参加国际学术会议,使我们的道路最终交接的。在我的手
提包里搁着我关于基里尔和梅福季的哈扎尔传教士团的报告,而在报告下边是一把
斯密德一维桑38口径的36式手枪。谢谢你想把阿布。卡比尔。穆阿维亚博士取去自
用而未果。现在我自己要拿他派用场了。你要爱我,爱的程度要与你不爱以撒的程
度相等。现在这对我来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重要。我们共同的父亲将保佑我们俩…
…
10伊斯坦布尔,“金斯敦”宾馆,1982年10月1 日亲爱的多罗捷娅:我在前一
封信上说,我们共同的父亲将保佑我们。可是我的傻丫头,关于我们共同的父亲你
又知道些什么呢?我在你那个年龄时,也一无所知,就像你现在一样。但我的新生
活给予了我思索的时间。孩子,你知道谁是你的生身之父吗?你以为是蓄着一部乱
如草堆的络腮胡子,给了你克瓦什涅夫斯卡娅这个姓氏、敢于娶你的母亲安娜。肖
列姆为妻的那个波兰人?我认为不是他。你试着去回忆回忆那个我们怎么也不可能
回忆起来的人。你还记得有个叫肖列姆。阿什凯纳齐的人吗,就是照片上那个脸上
总戴着一副眼镜,坎肩的口袋里又戳出另一副眼镜的青年人。就是不抽烟丝而抽茶
叶,一头漂亮的头发都汇集到两只像是蜡制的耳朵上的那个人。关于那个人,人家
讲给我们听过,他曾说:“搭救我们的是我们臆想中的那个牺牲品。”你还记得我
们那位冒称娘家姓扎凯维奇,从前夫姓肖列姆,从后夫姓克瓦什涅夫斯卡娅的母亲
安娜。肖列姆的亲兄弟兼第一任丈夫吗?你可知道究竟谁是她的两个女儿——你和
我一一的第一任父亲吗?过了这么多年后,你总该想明白了吧?你的舅舅,你母亲
的亲兄弟兼做我们两人的生身之父岂不是轻车熟路吗?说实在的,为什么他就不能
当你母亲的丈夫呢?我的亲爱的,你对这样的人伦关系作何想法?也许,肖列姆太
太婚前没有男人,因而再婚时就不可能像第一次那样是个处子?很可能正因为这样,
后人才以如此意想不到的方式记起她,并感到恐怖。不管怎么说,她的努力并未付
诸东流,而且我认为要是她真是这么做的,那也做得对,一千个对,而且如果父亲
可以由我来选择的话,我可不选别人,宁愿选我母亲的兄弟。深重的灾难,我的亲
爱的多罗捷妞,深重的灾难教会了我们颠倒过来看我们的生活。
在这儿,在伊斯坦布尔,我已经认识了一些人。我不想让人家觉得我为人古怪,
所以我跟谁都攀谈,天南地北无所不聊,嘴一刻也没停过。来此地出席国际会议的
我的同行中间有一位是以撒洛。苏克博士。他是考古学家和研究中世纪史的专家,
熟谙阿拉伯语,我和他用德语交谈,用波兰语打趣,因为他懂得塞尔维亚语,他认
为他是蛀蚀他自己衣服的蛀虫。已经有一百年了,他家一直在把同一只磁砖炉子由
一幢房子搬至另一幢房子,但他认为二十一世纪不同于我们世纪之处是到那时人们
将终于对无聊群起而攻之,可我们现在却把无聊当作脏水,到处乱泼。苏克博士说,
我们就跟西叙福斯一样,肩扛无聊之石往一座高山上爬去。而未来的人想必会一往
直前地反对这一瘟疫,反对无聊的学校,无聊的书籍,无聊的音乐,无聊的科学,
无聊的会面,这样他们就把厌倦从他们的生活和劳动中排除出去了,而这正是我们
的始祖亚当所企求的。他说这番话时多少有一些开玩笑的味道,他喝酒时,不让人
往他酒杯里添酒。他认为酒杯不同于手提香炉,可以不待旧的神香烧光就添加新的。
全世界都在学习他写的课本,可要他自个儿来教他的课本他却教不了。他对他的学
科有极其渊博的知识,然而他的学术地位却微乎其微,学问和名望不相符合。我把
这个看法讲给他听时,他微笑着向我解释说:“问题在于你完全可以当伟大的学者
或者伟大的小提琴家(你知道吗,除了帕格尼尼之外,所有伟大的小提琴家都是犹
太人),只要当今世界三大国际——犹太国际、伊斯兰国际或者天主教国际——中
有一个国际支持你,袒护你和你的成就的话。你属于三个国际中的一个。而我不属
于任何国际,因此我出不了名。所有的鱼早已从我的手指缝中滑走了。”
“你最后一句话是指什么而言?”我诧异地问他道。
“这是对一千年前一篇哈扎尔文章的释义。而你,从你将要给我们作的报告来
看,熟知哈扎尔问题。你怎么会对这句话感到诧异的呢?要不就是你从未见到过达
乌勃马奴斯的那本书!”
必须承认,他的话使我大为困惑。特别是在他提到达乌勃马奴斯的《哈扎尔辞
典》时。如果确实有过这部辞典的话,那么据我所知,没有一本留传下来。
亲爱的多罗特卡,我看到了波兰的雪,看到了雪花怎样在你双眸中变成泪水。
我看到了跟一捆葱一起吊在杆子上的谷物,看到了停在屋顶的炊烟中取暖的小鸟。
苏克博士说,时光由南方而来,在特拉雅诺夫桥渡过多瑙河。此地没有雪,天上的
云朵活像那种把鱼抛出水面的波浪,只是不翻腾而已。苏克博士还让我注意一个情
况。在我们宾馆里住着一家古怪的比利时人,姓范登。斯巴克。像这样的家庭我们
这儿从来没有过,我也永远不会建立这样的家庭。这是个三口之家:父亲、母亲和
儿子。苏克博士称他家为“神圣家族”。每天早晨用早餐时,我都观察这一家子怎
么进食;一家人都吃得脑满肠肥,有一回我偶然听见斯巴克先生开玩笑说:跳蚤不
咬肥猫……他常常出神入化地弹奏一种乐器,这种乐器不知叫什么,是用由乌龟壳
做的。那个比利时女人从事绘画,而且画得惟妙惟肖。她拿到什么就在什么上画:
毛巾、茶杯、刀子、他儿子的手套上都有她的画。小男孩四岁,头发剪得很短,名
叫马努伊尔,他不久前才刚刚学会说完整的句子。他吃完。个小圆面包之后,走到
我桌子跟前,直勾勾地盯着我,那神态像是坠入了我的情网。他眼睛四周全是一个
个像小路上的小石子一般的斑点,他好几次问我:“你认出我来了吗?”我摩挲着
他的头,像是在摩攀一只小鸟,而他则吻着我的手指。他把他父亲(那人活脱是个
哈西德教派的长老)的烟斗递给我,要我抽。他喜欢一切红、蓝、黄颜色的东西。
他爱吃这三种颜色的一切东西。有一回我发现了他的一个生理缺陷,不禁毛骨惊然
:他的两只手上都有两个大拇指。怎么也闹不清他哪只手是右手,哪只是左手。但
看来他还不懂得这是缺陷,从不将他的手避开我,虽说他的父母总是给他戴上手套。
我不知道你是否信我的话,有时候他的手一点儿也不使我觉得不自在,我不再认为
这是畸形。
今晨吃早饭时,我听说阿布。卡比尔。穆阿维亚已到达伊斯坦布尔,出席国际
学术会议,这下有什么东西好教我不自在了。“……淫妇的嘴滴下蜂蜜,他的口比
油更滑,至终却苦似茵陈,快如两刃的刀。他的脚,下入死地,他脚步,踏住阴间。”
《圣经》上如是说。
11伊斯坦布尔,1982年10月8 日多罗捷妞。克瓦什涅夫斯卡娅小姐——克拉科
夫。
你的利己主义和残酷的判决令我震惊。你毁灭了我的生活和以撒的生活。我一
直害怕你的科学,预感到它会给我带来灾祸。那天早晨我去吃早饭时,决定结果穆
阿维亚,待他一走进宾馆内我们用早餐的小花园,就开枪把他打死。我一边坐在那
里等他,一边观察着飞过宾馆的鸟怎样把影子投到墙上,影子又怎样迅疾地向前移
动。这时发生了一件怎么也料想不到的事。有个人走进了花园,我立刻猜出这人是
谁。他的脸黝黑得像面包,头发花白,他的唇胡里仿佛嵌有好些鱼骨头。只有他太
阳穴的伤疤上长着一撮怪里怪气的乌黑的头发,这撮头发竟不变白。穆阿维亚博士
径直走到我的桌子前,请求我允许他坐下。一望而知他是个破子,他的一只眼睛眯
得很细,活像一张闭紧的小嘴。起初我呆住了,后来我把手伸进包里,打开了手枪
的保险,环顾着四周。花园里除了我们两人之外,只有四岁的马努伊尔;他在邻桌
的桌子底下玩。
“请坐,”我说,那人把一叠东西放到桌上。这叠东西将使我的命运发生遽变。
这是一叠纸。
“我知道你报告的题目,”他一边说,一边坐了下来,“正因为如此,我想就
与此有关的一个问题向你谈谈我的浅见。”
我们用英语交谈。他的两排牙齿微微磕碰,他跟我不同,他觉得冷,他双唇不
时打颤,可他并不设法止住颤抖。他把手捂在烟斗上取暖,把烟喷入袖口之中。他
的那个问题同基里尔和梅福季的《哈扎尔布道书》有关。
“我翻阅了所有同《哈扎尔布道书》有关的著述,任何一本书中都未提供这部
书有否流传至今的线索。其实基里尔的《哈扎尔布道书》留传了下来,早在数百年
前即已铅印成书,不可思议的是竟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件事。”
我大为震惊。这人如此肯定的这件事很可能是我那个学术领域——斯拉夫学领
域内自其存在以来的最大发现,如果他所言属实的话。
“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呢?”我诧异地问道,并不太有把握地谈了我对这个问题
的看法,“基里尔的《哈扎尔布道书》,凡学术著述均未提及,只有《圣徒基里尔
传肿提起过,我们是从圣徒传中得知有过这么一本书的。因此要说布道书有什么手
稿或者印就的书留传了下来的话,那就滑天下之大稽了。”
“我当初加以考证的正是这一点,”穆阿维亚博士说道,“从现在起,学术界
可以知道,反过来说才是正确的……”
于是她把搁在我面前的那一叠纸——一叠复印件递给我。在把复印件递到我手
里时,他的大拇指碰到了我的大拇指,两个拇指的相接使我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我
产生了一种感觉,我们的过去和现在全部汇集到了我们的手指上,并已交接在一起。
这下我恍然大悟,我刚要阅读那叠纸的文字时,何以会有片刻二二失不知该从何着
手,不自觉地把自己的情感后于这些文字之中了。在这一自我遗忘的片刻,每行文
字虽已读过,却不解其意,一无收获。好几个世纪在这片刻之间流逝。稍后,当我
重返自我,重又进入阅读的航道时,我发现我这个阅读者所返回的码头,已不是适
才那座涌向大海的情感码头。不阅读这些文字我的收获远比调读后的收获多。我问
穆阿维亚博士,布道书怎么会落到他手里的,他的回答使我更加惊奇:“重要的不
是布道书怎么会落到我手里的。十二世纪时,布道书为你的同族人犹太。哈列维所
拥有,并将其引用到他写的关于哈扎尔的著述之中。他在描述那场著名的论辩时,
援引了这场论辩的基督教参加者的话,称那人为‘哲学家’,也就是说同《圣徒基
里尔传》的作者在描绘那场论辩时对那人的称呼完全一样。在这部犹太教的史料中
没有提基里尔这个名字,就如没有提阿拉伯参加者的名字一样,只是引用了基督教
参加者基里尔的称号。这就是为什么至今没有一个人到犹太。哈列维的哈扎尔编年
史中去寻找基里尔的布道书的原因所在。”
我注视着穆阿维亚,觉得他同几秒钟前与我同桌的那个长着一对绿眼睛的伤兵
一无共同之处。他所有的论据都那么令人信服。那么清晰,而且完全符合学术界已
经知晓的事实,这使人不能不感到奇怪为什么过去从来没想到过用这种办法去寻找
这部布道书。
“可这里边还有个漏洞,”我还是向穆阿维亚博士谈了我的看法,“哈列维的
文章写的是八世纪的事,而基里尔的传教士团去哈扎尔则是在九世纪,即861 年。”
“凡知道捷径的人,也可绕道而走!”穆阿维亚针对我的话说。“我们感兴趣
的不是日期,而是出世比基里尔晚的哈列维在写他那本关于哈扎尔的著作时手头有
没有《哈扎尔布道书》。还有在这本引用了哈扎尔大论辩中基督教参加者的言论的
著作中有否运用过这部布道书。我立刻就可回答这个问题,在哈列维笔下这名基督
教哲人的言论同流传至今的基里尔的言论,毫无疑问是吻合的。我知道你是(圣徒
基里尔传》英文本的译者,不消说得,你可以毫不困难就说出某个论点的出处。请
告诉我,譬如说吧,人的位置介于天使和畜生之间这个论点是谁说的。”
不用说,我马上把原话背了出来:“‘创造天地万物的上帝把人造得介于天使
和畜生之间,语言和智慧使人不同于畜生,怒气和淫欲又使人有别于天使,由于这
些特性,人或接近崇高,或接近卑下。’”我指出:“这句话见诸圣徒传中有关基
里尔率领的阿加尔传教士团的那一章。”
“完全正确,但是在哈列维那本书的第五章中,就是他同那位名叫哲学家的人
辩论的那一章中,也有与此相同的话。除此之外,其他相同之处也不少。其中最重
要的是哈列维书中所写的那位基督教学者在哈扎尔大论辩中所探讨的问题,恰恰是
圣徒传中写明是基里尔在大论辩时所讨论的。这两本书中都谈了圣三位一体,摩西
之前的法律、几种禁食的肉和巫医,都引用了相同的论点,诸如当人的肉体最衰弱
的时候(五十岁左右),其灵魂却最有力等等。最后一点是哈列维在其书中讲,哈
扎尔可汗指摘大论辩的阿拉伯参加者和犹太参加者说,他们的经书《古兰经》和《
摩西五经》)所使用的语言是哈扎尔人、印度人和其他一些民族的人所丝毫不懂得
的。而这也是(圣徒基里尔传)中在描述反对”三语派“卫道者(指那些认为只有
用希腊语、古犹太语和拉丁语才可礼拜上帝的人)的斗争的那一节中所援引的主要
论据之一。这就很清楚了,在这个问题上,可汗受了大论辩的基督教参加者的影响,
并作出了相应的结论,我们从其他来源也可得知,这些结论的确出之于基里尔。哈
列维不过是转述而已。
“最后,还有两点必须加以注意。第一,我们没有掌握已散佚了的康斯坦丁。
索隆斯基(基里尔)的《哈扎尔布道书》的全部内容,也不知道其中有多少被引用
到哈列维的著述中。可以假定,这类被引用的材料比我带到这里来的要多。第二,
哈列维的著述中,恰恰是涉及大论辩的基督教参加者那一章被删节得支离破碎。这
一章在阿拉伯的史料中没有保存下来,但在后来问世的希伯来文译本中却有这一章,
可知其时哈列维的著述,尤其是涉及十六世纪的,众所周知,被基督教教会查禁。
“简而言之,哈列维关于哈扎尔的那本书把基里尔的《哈扎尔布道书》的一部
分传至我们,虽然这部分的规模有多大,我们现在还不知道。不过,在此地伊斯坦
布尔,”穆阿维亚博士结束他的话说,“将有一位叫以撒洛。苏克的博士出席我们
这次的学术会议,他熟请阿拉伯语,专门研究关于哈扎尔大论辩的伊斯兰教史料。
他曾讲给我听,他有一本出版于十七世纪的《哈扎尔辞典》,编纂者是某个叫达乌
勃马奴斯的人。从这本辞典中得知,哈列维曾运用过基里尔的《哈扎尔布道书》。
因此我来请求你去同苏克博士谈一谈。他未必肯同我谈。他感兴趣的只有生活在一
千年之后或者一千年之前的阿拉伯人。至于其他的人。他没有时间去同他们谈天说
地。你能不能介绍我认识苏克博士,弄明白这个问题……”
阿布。卡比尔。穆阿维亚博士就这样结束了他的长篇大论,我顿时豁然开朗,
脑子里所有的线索一下子都连接了起来。当你忘却了时间朝什么方向流逝时,爱情
会帮助你确定这个方向。爱情始终是时间的源流。过去多少年了,可我又被你对科
学的那种痴情占据了我的身心,于是我背叛了以撒。我没有开枪,却跑去找苏克博
士,把我那份报告和报告下边的枪留在了内花园里。花园门口一个侍应生也没有,
厨房里有人把一片面包蘸蘸火,放进嘴里吃掉。我看到范登。斯巴克由一间房间里
走出来,这个房间我知道是苏克博士的。我叩了几下苏克博士的房门,没有人答应。
我身后什么地方有放轻了的脚步声,在脚步声与脚步声之间我感到有一股女人身体
的热气。我又叩门,门在我的扣击下微微打开了点儿。原来门没有上锁。我先只看
到一只床头柜,上边放着一只小碟子,碟子里搁着一只鸡蛋和一把钥匙。我把门推
开后,不由得惊叫了起来。苏克博士躺在床上,被人用枕头闷死了。他直僵僵地躺
在那里,咬着唇胡,仿佛急匆匆地在风里走。我剧叫着拔腿就逃,就在这一瞬间,
小花园里响起了枪声。枪声只响了一下,可我的两只耳朵却是一先一后听见的。我
立刻听出这是我那把枪的枪声。我飞也似地奔进花园,只见穆阿维亚博士横在花径
上,头颅已破碎……那个孩子则戴着手套在邻桌上喝巧克力,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
……除他之外,花园里寂无一人。
我立刻被捕了。斯密德一维桑左轮手枪上只有我的手印,这成了我的罪证。我
被控蓄意谋杀阿布。卡比尔。穆阿维亚博士。这封信我是在拘留所里给你写的,我
对所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我真是如坠五里雾中……是谁杀死了穆阿维亚博士?你
瞧,居然是我!说是一个犹太女人杀死了一个阿拉伯人,以泄心中之恨!整个伊斯
兰国际,整个埃及和土耳其舆论界都对我口诛笔伐。“仇敌起来攻击你,耶和华必
使他们在你面前被你杀败;他们从一条路起来攻击你;必从七条路逃跑。”怎么才
能证明你没有做你确实想做的那件事?必须找到一个天衣无缝的谎言,一个如呼风
唤雨之父那么可畏而又有力的谎言,才能使真相大白。要构想出这种谎言的人得用
犄角来替代眼睛。如果真能找到的话,我就能活下去,把你从克拉科夫接到以色列
我那儿去,我们将重又回到我们年青时代的科学中去。我们臆想中的牺牲品将搭救
我们——我们两个父亲中的一个如是说……他的善心是多么难以忍受,更别说愤怒
了。
又及:附上哲学家的引文,录自哈列维论哈扎尔人一书(Liber Cosri )。穆
阿维亚博士认为这些引文确系已经遗失的《哈扎尔布道书》节录,其作者为哲学家
康斯坦丁,或圣基里尔:犹太。伊本。蒂蓬(二十世纪)他将犹太。哈列维一的《
哈扎尔人》由阿拉伯文译成希伯来文。译本于1167年面世,译文的质量瑕伺互见,
对此有两种解释:其一,译本刚印制即遭基督教宗教裁判所的贬斥和查禁;其二,
蒂蓬本人负有责任,但也是当时环境所致。
当伊本。蒂蓬和他未婚妻情意绵绵之时,他的译文就显得很忠实;当他心情苦
闷时,他的译文准确达意;若遇冬天寒风凛冽,他的译文就变得拖沓、啰嗦;若逢
雨天,他便会随意发挥,添加说明文字,从而偏离原文,当他快乐得意之时,便有
误译出现。
每译完一个章节后,蒂蓬就像翻译《圣经》的古亚历山大学派的译者所做的一
样,让人一面读他的译文一面从他身边往远处走,而他自己则一动不动地凝神谛听。
随着距离的拉长,译文中有些音节和句子会消失在风中和墙隅间,其余的声音则会
从林中树丛折返回来。它们穿过大门或栅栏后,名词及元音逐渐减弱,最后跌落在
楼梯的踏步上,就这样,这些声音出发时是男声,而完成旅行时却变成女声了。若
在远处,只有动词和数字的声音清晰可辨。当那名朗读者返回时,整个过程正好相
反,蒂蓬根据朗读者行走时发音的印象,开始修改他的译文。
哈扎尔陶罐这只陶罐是某修道院一名见习修士收到的一份礼物,他将陶罐放置
在修道院内他的密室里。一天晚上,他把戒指脱下放入罐中。但次日早上他欲将戒
指取出时,发现戒指已不翼而飞。他一次次将手臂伸进罐内,可就是碰不到罐底。
这使他好生纳闷,因为他手臂的长度明显要超过瓦罐的长度。他提起罐子,只见罐
底平坦密实,没有任何洞孔或缝隙。他拿来一根棍子,插进罐内,但依旧无法触及
罐底,这罐底像是在和他捉迷藏似的一直躲着他。他思忖道:“我置身之处便是我
之极限,”于是,他向其导师莫加达萨。阿勒。萨费尔一《求救,请他解释这究竟
是怎么回事。后者拿起一块鹅卵石扔进罐内,开始计数。当他数到七十时,罐内传
来一声“扑通”,就像有样东西掉进了水里,他道:“我可以告诉你此罐的含义,
但你得先考虑一下是否值得。因为当我一告诉你此罐是怎么回事后,对你及其他人
来说,它的价值便一落千丈。其实,不管它本身身价如何,它不会比其他任何东西
更有价值。只要我一对你说明它究竟是何物,它原来的功能和价值便全部消失,因
此也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见习修士对导师的话没有异议,只见后者举起一根棍子砸碎了瓦罐。年轻的见
习修士见状惊呆了,遂问导师为何要毁掉瓦罐,后者答道:“要是先告诉你它是派
什么用的,再将它砸碎,那才可惜呢。既然你不知道它的用途,那就不存在可惜了,
因为这瓦罐对你的用处永远是一样的,就好比它没被打碎一样……”
事实上,尽管哈扎尔瓦罐消失已久,但它依然在起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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