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书——伊斯兰教关于哈扎尔问题的史料
贾比尔。伊本。阿克萨尼(十七世纪)据安那托利亚的诗琴演奏者称,魔鬼一
度曾经用过这个名字,并且就是用这个名字去见十七世纪最有名的乐师之一尤素福。
马苏迪C 的。伊本‘阿克萨尼本人也是一名技艺高超的乐师。有一份由他抄录的乐
谱保存了下来。从这份抄谱中得知,他演奏时使用的手指在十个以上。他身材魁伟,
没有影子,脸上长着一对小而又小的眼睛,活像两个行将干涸的水洼。他从来不肯
跟人家谈他是怎么理解死亡的,可是在论古说今时,却总是拐弯抹角地暗示别人该
怎么理解,劝人家圆梦,借助捕梦者去领悟死亡的真谛。有两句格言出自他的口。
一句是:死亡与睡梦同姓,只是我们不知道它们姓什么;另一句是:人日有一死,
此即为睡梦,睡梦乃死亡的预习,死亡乃睡梦的姐妹,但是兄弟同姐妹的亲近程度
各各不一。有一回他决定让大家看看死神是怎么行动的,便用一个信奉基督教的军
事首长作为实例,这人叫阿勃拉姆。勃朗科维奇十,他在瓦拉几亚打仗,那个地方,
据魔鬼说,每个人生下来时都是诗人,长大后都是贼,死后都是吸血僵尸。有段时
间,贾比尔。伊本。阿克萨尼曾当过毛拉苏丹陵墓的守墓人,有位参观者曾作过有
关当时情形的记录:“守墓人关上了拱墓,漆黑的墓穴内回响着沉重的铁锁碰撞声。
他和我一样动作迟缓,神情怠情,他在近旁的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双眼闭合。当
我以为他欲在黑暗中沉沉睡去时,守墓人突然抬手指着一只在拱顶柱廊下飞舞的飞
螨对我道:”’您瞧,‘他口吻极为平静地说,’那飞虫在白柱廊的下方飞动,离
我们很远,我们只在它飞动时才看得见它。假如我们把拱穹视作天空,那它就是一
只在远处云层中飞翔的鸟儿。在这只飞螨的眼里,拱顶不啻天空,只有我们才知道
它弄错了。而它根本不明白这一点。它甚至还不知晓我们的存在。所以,你得试着
传话给它,跟它说上几句,随便说什么都行,但得让它听明白。你能肯定它会听明
白吗?‘“’我不知道,你行吗?‘”’我能行,‘这位守墓老人平静地回答。
“说完,他用双手把飞螨拍死,再摊开手掌让我看上面已被拍烂的飞螨。他接
着说:”‘你想它是不是明白我的话了?’“‘你也可用同样的方法表明你对一支
蜡烛的作用,只消用你的两根手指把烛花剪灭就行,’我这样对他说。
“‘当然,假如蜡烛会死亡的话……现在,有关飞螨的事情我们全都明白了,
但设想一下,还有另外一个人知道的跟我们一样多。那人知道我们的空间怎么会、
什么原因、为什么是有限的,还知道什么是我们眼睛里的无限的天空,那人无法靠
近我们向我们传递信息,唯一能让我们知道其存在的办法是令我们死亡。那人的衣
服是我们的食物,他把我们的死亡视作与我们沟通的一种语言和手段那人可用置我
们于死地这一办法,给我们提供他存在的信息……’”守墓人的话没说完,我已经
在想:假如他的话不过是经验之谈或是从书上看来的东西,那就不值得我牢记在心。
不过,要是他确有独特的视角和比我们高明得多的见解,那可如何是好?“
贾比尔。伊本。阿克萨尼一度是个流浪汉。他携带着一只用自乌龟壳做成的乐
器在小亚细亚的农村串街走巷,或演唱,或用向空中射箭的方式给人算命,或偷窃,
或乞讨,每个礼拜他可讨得两筛子面粉……他仿佛在等待着他的死日。有一天,他
确定他的死日已到,便请求一个农夫将其一头枣红色母牛于某时某刻牵至某地一用,
为此他付给那农夫一笔酬金,并告诉他,所去的地方十分荒僻,已整整一年未见人
迹。那农夫答应了,把牛牵到了那里。牛一见伊本。阿克萨尼,立刻用双角把他挑
了个对穿。他当即倒地死去。他死得很轻快,像是睡着了一样,就在他断气的一刹
那,他身下出现了他的影子。他的影子也许是出来迎接他的肉身的。他一死,那把
用自乌龟壳做成的诗琴就在当天恢复原形,变作活生生的乌龟,游人黑海,不复可
见。诗琴演唱者们都说贾比尔。伊本。阿克萨尼一旦回魂,他的乌龟又将变作乐器,
而这件乐器将替代他的影子。
他葬于内雷特瓦河畔的特诺沃,直到今天人们还把那个墓地称作“魔鬼之墓”。
一年后,一名住在内雷特瓦河畔的基督徒—一他与贾比尔。伊本。阿克萨尼很熟—
一为生意上的事来到了萨洛尼卡。他走进一家店堂欲买一把只有两根叉齿的餐叉,
用这样的餐叉可以一次叉住两种肉—一猪肉和牛肉—一可以同时送入口中。当店主
过来为他拿餐叉时,这名基督徒一下子认出了他就是贾比尔。伊本‘阿克萨尼,基
督徒大惑不解地问他:一年前他就葬在特诺沃了,怎么现在会在萨洛尼卡现身?
“我的朋友,”贾比尔。伊本。阿克萨尼道,“我确实死了,但由于安拉拒绝
收容我,故我有了来生,我的生命又从这儿开始了,我这儿的货物应有尽有,但千
万别向我买秤,因为我无权过秤。所以,我只出售军刀、餐刀、餐叉、工具等所有
不需过秤的东西。我已在此定居,但每年第十一个礼拜五,我得返回我的墓穴。随
便你想买什么东西,我都可以让你赊帐,但你得立下字据,保证在规定的日期内付
帐……”
住在内雷特瓦河畔的基督徒接受了这一条件,尽管这天所有的烟斗只有咝咝的
声响,而不会冒烟。他答应第十一个礼拜五一过就支付到期的欠帐。他将一根黑棍
子的棍梢磨得跟麦芒一般尖利,然后,带上他所有买下的商品回家。在回内雷特瓦
河畔的路上,他遭到了一头体形巨大的野猪的攻击,全仗那根棍子,他才顶住了野
猪的进攻,但那畜生还是咬下了他腰间的一段蓝色腰带。到了第十一个礼拜五,他
带了一支手枪和一把从萨洛尼卡买来的叉子,打开了“魔鬼之墓”,发现墓穴里面
有两个人。其中一个朝天仰卧,正抽着一个长长的烟斗,另一个侧身而卧,默然无
语。正当他用手枪指向他们时,抽烟斗的那个朝他脸上喷出一口烟道:“我是尼康。
谢瓦斯特十,你不欠我什么,因为我葬在多瑙河畔。”说完,人立即消失了,而他
的烟斗还留在墓穴内。与此同时,另一个朝他转过脸来,他一眼认出那人就是贾比
尔。伊本。阿克萨尼,后者用责备的口气道:“嘿,我的朋友!我本可在萨洛尼卡
把你杀死,但我不愿这么做,我帮了你的忙。现在你竟敢杀我,以真主的名义……”
说到此,贾比尔。伊本。阿克萨尼脸露微笑,那基督徒猛地发现了他嘴里有一
截蓝色的腰带……那基督徒大吃一惊,举枪朝他射击。贾比尔。伊本。阿克萨尼欲
用手挡住子弹,可惜太迟了。他大吼一声后断了气,墓穴内鲜血满地。
回到家后,内雷特瓦河畔的基督徒放好了手枪,却再也找不到那把两根叉齿的
餐叉,原来,在他朝贾比尔。伊本。阿克萨尼开枪的当儿,后者已将那把餐叉偷走
了……
据另一个传说称,贾比尔。伊本。阿克萨尼并没有死。1699年的一天早晨,他
在君士坦丁堡把一张月桂叶放进盛满浴水的澡盆,然后把头伸进水里,想洗洗他的
额发。他在水里浸了没几秒钟,当他把头从水中抬起,吸了一口气,站直身子时,
他发现君士坦丁堡已影踪全无,他在其间洗发的那个世界也已影踪全无,他正置身
在伊斯坦布尔的一家名叫“金斯敦”的高级宾馆内,时间是耶稣诞生后的第1982年,
他有一个妻子,一个孩子,一张比利时公民的护照,他操法语,然而在F.py——Vest
&SOil,corrella,Carh的浴缸底上却有一片湿漉漉的月桂叶。
阿勒。拜克里。斯巴尼亚德(十一世纪)有关哈扎尔大论辩这一历史事件的最
主要的阿拉伯编年史作者。叙述哈扎尔大论辩的文章,除了阿勒。拜克里的文本外,
还有两篇文章保存了下来,更确切地说,这是两篇论及他们改信宗教的文章,但因
文章一部分已遗佚,所以无从知道哈扎尔人皈依的是犹太教、基督教还是伊斯兰教。
《绿牧场》的作者麦斯欧迪认为,哈扎尔人在八世纪末放弃了他们自己的宗教,那
时,大量的犹太人被拜占庭人和哈里发驱赶到哈扎尔,哈扎尔人接纳了那些犹太人。
哈扎尔大论辩的第三位编年史作者可能是伊本。阿勒。阿迪尔。在他的原文中已找
不到他的有关论据,但迪马斯基转述了他的论据。然而,最为可靠的编年史作者当
数阿勒。拜克里。斯巴尼亚德,他提供了有关哈扎尔大论辩最为翔实的细节,他认
为哈扎尔人在731 年以及与哈里发交战之后,与阿拉伯人签订了和约,并接受了伊
斯兰教。事实上,阿拉伯编年史作者伊本。鲁斯塔和伊本。法德朗曾提到过哈扎尔
王国内的许多清真寺。他们曾提及一个“双重王国”,大意是哈扎尔王国同时信奉
伊斯兰教和另一种宗教——可汗信奉伊斯兰教,而哈扎尔国王则信仰犹太教。根据
阿勒。拜克里。斯巴尼亚德的考证,哈扎尔人后来改信了基督教。763 年哈扎尔大
论辩结束后,即可汗撒勃里埃耳。奥巴迪亚统治时期,哈扎尔人可能选择了犹太教,
因为伊斯兰教使者未出席大论辩,他在赴会途中被人毒死。
但是据达乌勃马奴斯一说,阿勒。拜克里。斯巴尼亚德认为,哈扎尔人第一次
改宗信仰,皈依的是伊斯兰教,这是他们最重要的也是唯一的最后的决定。他写道,
《圣书》由层叠形式构成,第一个伊玛目的话可资证明:“在天神所赐的这本书里,
没有一句话是不经过我亲手抄录而直接从天而降的,抄录时没有一句话是不经我高
声复述的。每句话都有八种不同的领悟方法:字面含义和心理含义,前一句可改变
后一句的含义,后一句又可改变再后一句的含义,还有秘密含义、双重含义、特殊
含义和一般含义。”一名叫扎卡里阿。拉兹的医生指出,阿勒。拜克里。斯巴尼亚
德认为可将伊斯兰教、基督教和犹太教这三种宗教视作《圣书》三个层面的含义。
事实上,每个民族从《圣书》中选取了与之最相适应的含义,并以此来显示其真正
的特性。此书层叠结构的第一层,每一个人不管他信仰什么宗教,都可明白其中文
字的含义。第二层即暗喻层,只有饱学之士方能领悟,是基督教教理的启示,它涵
盖现时,亦是此书欲表达的声音(话语)。第三层统括了神秘玄奥的内容,可谓《
圣书》具犹太含义的一层。第四层即预言层,是伊斯兰教接纳人教的深奥含义,亦
是《圣书》的精神所在,是最最深奥的一层。哈扎尔人首先接受了《圣书》的最深
奥一层含义,继而又兼收并蓄其他几层含义,他们的行为表明了改宗伊斯兰教于他
们最为合适。事实上他们也从未脱离过伊斯兰教,尽管他们间或接触过基督教和犹
太教。
伊本。阿勒‘阿迪尔的注文再次证明这一事实:哈扎尔王国消亡前,其最后一
位可汗重又接受了他一开始皈依的伊斯兰教。
阿勒。拜克里。斯巴尼亚德的文章是用精练、讲究的阿拉伯文撰写而成,实属
完美无缺的语言,然而,在他生命的暮年,他的文风发生了变化,这一变化始自他
六十七岁那年,当时,他已完全谢顶,手脚也不再灵便,唯有一双眼睛依然炯亮有
神,一如两条蓝色的小鱼。一天夜晚,他梦见一个女人在敲门。借助月色,他依稀
看见那女人的脸上抹着少女常搽的鱼粉。当他迎上去欲请她进门时,发现那女人不
是站在门前,而是坐在地上敲门的。尽管她席地而坐,但她还是跟他站着一般高。
当她起身—一用了相当长的时间—一站直时,她那硕大无比的身躯吓得阿勒。拜克
里。斯巴尼亚德从梦中惊醒,但他醒后人已不在刚才做梦的那张睡床上,而置身于
悬在水面之上的一个笼子里。他又变成一个二十岁的小伙子,一头长长的卷发,未
蓄浓浓的胡子,这胡子使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他曾用自己的胡子蘸葡萄酒刷洗过一
个姑娘的乳房。他对阿拉伯语一窍不通,但他能流利地用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懂的语
言与笼子的看守交谈,他的话只有那名看守听得懂。其实,阿勒。拜克里。斯巴尼
亚德不再懂得任何语言,那只是他梦醒之前的回忆。笼子挂在一棵大树上,下面是
河水,涨潮时,只有他的脑袋露出水面,潮退时,他可俯身抓起一只螃蟹或乌龟。
海水退潮,河水变清,他可用河里的淡水洗去他皮肤上的盐渍。他用牙齿在蟹壳上
或龟背上噬出连他自己都看不懂的字,随后,将螃蟹和乌龟放人水中,向外界送出
不为他所知的信息。退潮时,他也从抓到的乌龟背上看到过一些文字信息,他认真
地读着,但对其含义一窍不通……
阿捷赫(九世纪初)据伊斯兰教的传说,哈扎尔可汗宫中有他一个名叫阿捷赫
的女性亲属,以美艳著称……此外,她还作诗,不过有据可考确实出于她手笔的仅
一句格言。这句格言为:“两个‘是’之间的差别也许大于‘是’与‘非’之间的
差别。”其余只是后人推断为她所作。
有人认为,她的诗作或者她参与撰写的文章有许多至今保存在阿拉伯人所译的
典籍中,她那些涉及哈扎尔大论辩的诗歌引起了研究这个民族改宗新教时期的历史
的史学家们特别浓厚的兴趣。根据某些人的看法,这本是一些情诗,是后人在编纂
那个时期的编年史时将它们作为上文提及的大论辩的论据的。不管怎么说,阿捷赫
以巨大的热情介入了这场论辩,力挫了参与这场论辩的犹太教和基督教的使者,帮
助了伊斯兰教的代表德拉比。伊本。科勒《,最终同她的主子——哈扎尔可汗一起,
改宗伊斯兰教。那个参与论辩的希腊人发觉他败局已定,便串通犹太教使者,决定
把阿捷赫公主交付两座地狱的主宰——犹太教地狱的彼列和基督教地狱的撒旦去发
落。阿捷赫为了逃避这样的结局,自愿下第三座地狱——伊斯兰教的地狱,投靠易
卜劣厮。然而易卜劣厮无法彻底推翻彼列和撒旦的判决,只得剥夺了阿捷赫的性别,
判处她除“库”这个字外,忘却自己所有的诗作和语言,在这种情况下赐予她永生
……就这样,阿捷赫得以长生不死,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重拾自己曾经讲过的任何
一句话,曾经有过的任何一个想法,而且从从容容,无需匆忙,因为一旦长生,对
于时间的感觉就迟钝了,迟也罢,早也罢,无所谓。至于爱情她只能在梦中享用。
于是阿捷赫公主便毫无保留地把自己奉献给了捕梦者教派,该教派的神职人员按《
圣书》中所提及的天庭的神品建立了一套尘世的教阶体制。阿捷赫和这个教派的成
员都有本领把信件、自己的和别人的思想,甚至物品输入他人的梦。阿捷赫公主能
进入比她年轻一千岁的人的梦中,把任何东西送到在梦中同她相会的人手里,东西
决不会在途中遗失,其安全可靠不亚于急使骑着喂过葡萄酒的快马所送的信,只是
更加迅疾得多……不妨谈一件阿捷赫公主的事。有一天,她把她寝宫的钥匙放进嘴
里,侧耳倾听,隔了一会,她听见一阵乐声和一个年轻女子微弱的声音,那声音说
了下面这番话:“在人的生活中,行为就像菜肴,思维和感情则像佐料。谁要是在
甜樱桃上撒盐或者在奶油蛋糕上浇醋,那么这人就要倒霉了……”
话音刚落,钥匙就从公主嘴中不翼而飞,据说,她懂得易物的法术。钥匙给了
年轻女子正与之讲话的那个人,而作为交换,公主阿捷赫得到了这些话……
达乌勃马奴斯一赌神罚咒地说,在他那个时代阿捷赫公主还在世,十七世纪,
有个诗琴演奏者,是个名叫马苏迪《的安那托利亚的土耳其人,曾经遇见过她,还
同她谈过话。这人学会了捕梦的本事,还拥有《哈扎尔百科全书》或者说《哈扎尔
辞典》的阿拉伯文手抄本,不过他在遇见阿捷赫公主时尚未读完辞典的全部条目,
所以当阿捷赫公主发出“库”这个音时,他不懂得是什么意思。这个字见诸《哈扎
尔辞典》,意为某种水果,要是马苏迪知道这个字的话,便能猜出在他面前的是谁
了,此后也就无需为掌握他所企盼的法术而花去那么多的心血和精力;不幸的公主
能教会他更得心应手地运用捕梦之术,远胜任何一本辞典。可是他没有认出公主,
不知道她的真正价值,就这样与他最珍贵的猎物失之交臂。正因为如此,据一个传
说讲,连被马苏迪充作坐骑的骆驼都瞧不起马苏迪,朝他的眼睛啐唾沫。
指法此词指在演奏乐曲时手指在乐器上触及的最佳位置。十七世纪小亚细亚诗
琴演奏者中,马苏迪。尤素福的指法最为出色。“魔鬼的指法”意为难度最大的指
法。摩尔人爱用“魔鬼的指法”这一由西班牙人发明的指法。
这种指法只在改编成吉他演奏曲的曲调中使用。众所周知,魔鬼是用第十一只
手指演奏的,另有一种传说是:魔鬼还能用尾巴演奏。还有一些说法认为,“魔鬼
的指法”原义与上述意思风马牛不相及,其真实的含义旨在表明炼金术的每一个操
作顺序,还有就是用怎样的方法在果园里栽种果树,才能使人们从初春到深秋一直
可以摘采累累的鲜果。“魔鬼的指法”只是到了后来才被转用于音乐上的,那是一
些贤人智者将前人的智慧用作他途的结果。
巴索拉残篇一个阿拉伯文文本之名,源自十八世纪的一个抄本。有人猜测此系
约翰尼‘达乌勃马奴斯一版《哈扎尔辞典》的部分内容。这部名为《哈扎尔辞典》
的书籍于1691年在普鲁士出版后不久便被销毁,因此这一猜测无法证实,同样也无
法知道这一残篇在《哈扎尔辞典》中的确切位置。所幸的是残篇内容还保留着:
“一如你的灵魂深藏于你的肉体,第三位天神阿丹。鲁阿尼将宇宙万物深藏于他的
灵魂之中。在1689年,阿丹。鲁阿尼身处下行之途,已临近太阴之道和太阳之道的
交合点,此为魔鬼阿里曼的所在地,这便是我们不追逼你们这些捕梦者一的原因,
并非我们不能,而是我们不为,追随阿丹。鲁阿尼的充满想像的释梦者们,欲用书
籍的形式再造他的肉身。但在二十世纪末,当他处于上行途中,他的梦幻之国将向
造物主靠拢,那时,我们将不得不把你们杀死,你们从别人的梦里找来有关阿丹。
鲁阿尼的零星的片段,欲将这些片段组合为一本由其肉身做成的书,存留于世。我
们不能容忍这本肉身之书变成一个王国。但你们别以为只有我们这些无足轻重的魔
鬼对阿丹。鲁阿尼格外留意。你们至多只能造出他的一小截指尖或他腰间的一颗痣。
我们的存在就是为了阻止他的一小截指尖或他腰间的一颗痣的重现。其他魔鬼看管
另一些人,那些人试图将他身体的其他部分组合起来。你们别抱幻想了,他巨大的
身躯中最重要的组成部分是梦的王国,你们中间尚未有人触及过这一王国呢。拼读
阿丹。鲁阿尼的工作才刚刚开了头。能代表他肉身的书还在人的梦里。再说,他肉
身的一部分在死人的梦里沉睡。一如枯井汲水,你是无法从中获取欲求之物的。”
哈德拉奇、阿布。伊本剥夺阿捷赫“公主性别的魔鬼,住在地狱,位于大阴之
道和太阳之道的交合点上……他写诗,并摘录了他自己写自己的诗句:阿比西尼亚
人、希腊人、土耳其人,还有斯拉夫人,在那些人家里的时光,只要挨近他们的女
人我就如癫似狂……
阿布。伊本‘哈德拉奇的诗由一名叫阿勒。马兹鲁巴尼的人专门收集,此人广
为收集的魔鬼诗在十七世纪被编成一本诗集。
可汗哈扎尔执政者,这个称谓源自鞑靼的“汗”意为“王”。据伊本。法特朗
考证,哈扎尔人将历代哈扎尔可汗葬于河流的水下。可汗与平肩王分享权力,但可
汗处于优越地位,他被奉为首脑。通常可汗大都出身于古老的土耳其望族,而他的
平肩王,即国王,或称作别伊,则起于平民,也就是说是哈扎尔人。有一件九世纪
的证据(见诸亚库比的著述)称,早在六世纪可汗就跟他的总督哈里发共同执政。
阿勒。伊斯塔克里对哈扎尔人中的这位可汗的论述最具权威性。这部成于回历
320 年(公元932 年)的著述如是说:“说到哈扎尔人的政治及其统治艺术,须知
他们有一位被称作哈扎尔可汗的执政者。虽说他的等级、尊荣胜过国王,但他却是
由国王选定的(由国王赐他可汗这一封号)。一俟选定,即用一条丝巾勒住他脖子,
直到他要窒息时,方有人问他:”你欲执政多久?‘他会答称:“一直到某某年。
’要是他在那个年份到来之前驾崩,那便无事,否则那年份一过,他就会被处死。
他虽无权颁布命令及禁令,却备受敬仰,人们见到他都下跪。可汗往往是从既无权
势又无钱财的贵人中选出的。每当甄选之日来临,无人会留意候选人钱财的多寡。
有人曾言之凿凿地说,他曾见过一个在街上卖面包的年轻人,可汗驾崩后,有人认
为可汗之尊非那后生莫属。”
可汗的平肩王一般都是英勇无匹的战士。有一回哈扎尔又打了一场胜仗,平肩
王从敌人那里虏获了一只叫作枭的鸟,这鸟能以叫声向人们指引饮用水的源泉。自
从得到这件战利品后,敌寇便时时来犯。从此时间的流逝变得异常缓慢,他们衰老
的速度一年等于过去的七年,他们不得不改变他们的三月等分历,即阳月、阴月和
无月月。女人的妊娠期为二十天。一个夏季他们可收获九次,接下去是九个连续不
断的冬季,其时正好享用夏季收获的果实。他们每天睡觉休息五次,准备十五次餐
食,并用十五次正餐。无月之夜的牛奶不会发酸变质,但无月之夜异常漫长,以致
黎明时,他们已忘记了外面的大路小道,也认不出以前的熟人。他们中有的长大成
人,有的已经老迈。他们明白待下个夜来到时,同代人不会再相逢重聚。捕梦者在
越来越高的地方书写文字,他们历尽千辛万苦,脚尖才勉强触及峰顶。书籍日渐匿
乏,于是他们开始在山坡上写下文字。河水以难以置信的慢速汇入大海。有一天晚
上,当马群在月光下奔驰之际,天使托梦给可汗,跟他说:“创世主看重的是你的
意愿,而不是你的举止。”
于是可汗询问捕梦者,这个梦主吉还是主凶,哈扎尔国灾祸迭起的原因何在。
捕梦者称有个伟人要来,所以时光放慢速度,跟那个伟人同步。可汗对此说不以为
然:“不对,原因在于我们变得渺小了,灾祸由此而起。”
打从这次圆梦后,可汗便同哈扎尔的教士和捕梦者疏远了。他吩咐延请一名犹
太人,一名阿拉伯人,一名希腊人来他宫中替他释梦。可汗决定,谁的解释最正确,
他就带领子民改信谁的宗教。当三教唇枪舌剑地在可汗宫中论辩时,可汗认为阿拉
伯人法拉比。伊本。科勒《的论据无不掷地作金石声。于是可汗问他道:“是什么
照亮了我们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紧闭着眼睛所做的梦?是对已经不再存在的昨天
白昼的光的追忆,还是我们从明天的白昼那里取得的未来的光,虽然天还没有亮?”
法拉比。伊本。科勒的回答使可汗龙心大悦。他回答说:“这在两种假设下都
是不存在的,因此无所谓哪种假设正确,由此可以认为问题本身也是不存在的。”
那位携同其子民改奉伊斯兰教的可汗的名字未能留传下来。我们只知道他被安
葬在“浓”(阿拉伯字母,状似半月)这个符号下面。异教的史料说,在他脱去靴
子,洗过脚,走进清真寺前,他的名字本叫卡奇勃。可是当他作完祈祷,走出清真
寺来到阳光底下时,他再也没找到他本来的名字和靴子。
哈扎尔。阿拉伯文:哈扎腊:汉文:苦撒。源自土耳其的一个民族之名。此名
源于土耳其文qazmak(流浪、迁徙)或“qllZ”(一座山的北坡、冰川)。还有一
种“阿克——哈扎尔人”的称谓,意即白哈扎尔人。按依士塔克里的说法,这是为
了区别于黑哈扎尔人(喀达——哈扎尔人)所用的名称。从552 年始,哈扎尔人可
能属于西土耳其帝国统治的臣民,他们大概也加入了西土耳其第一个可汗出征波斯
要塞的行列。到了六世纪,北高加索地区落入萨比尔人之手(萨比尔人为匈奴两大
部落之一人据十世纪的一名文书马苏迪记,当时土耳其人以“萨比尔人”来称呼哈
扎尔人,无人知晓这两者是否指同一民族。很可能存在着两种哈扎尔人,一如可汗
之外还有国王与他同时存在。白哈扎尔人和黑哈扎尔人也可能另有其意:阿拉伯文
“哈扎腊”,意即白鸟和黑鸟,由此推测,自哈扎尔人可能代表白昼,而黑哈扎尔
人则代表黑夜。总之,在有文字记载的史料中,哈扎尔人初期曾征服过一个叫做
“温达尔”的强悍的北方部落(见Hudu al lain“世界地域”)。这个部落的名字
与希腊人指称保加利亚人时所用的“温维吾尔人”相关。所以,哈扎尔人一开始在
高加索地区发动的征战可能是以保加利亚人和阿拉伯人为对象的。据伊斯兰史料记
述,阿拉伯人和哈扎尔人之间的第一次战争爆发于642 年,地点在高加索地区。653
年在巴朗贾尔附近的一次战斗中,因阿拉伯军队的统帅被杀致使战争暂息。据文书
马苏迪记述,战前他们的首都是巴朗贾尔,后几经徙移,先迁到萨芒达尔,后定都
阿蒂尔。阿拉伯一哈扎尔第二次战争始于772 年,或更早些,此战在773 年以哈扎
尔人的战败而告结束。这是在穆罕穆德。迈尔万统治时期,当时的可汗已皈依伊斯
兰教。伊德里斯时期的一张阿拉伯人绘制的地图上,证实了哈扎尔国的位置在伏尔
加河下游和顿河下游之间的地区,包括萨盖尔和阿蒂尔两地。依士塔克里提到过从
哈扎尔国到赫尔松有一条沙漠商队之路,有人也称这是_条从赫尔松通往伏尔加河
的“王家之道”。
据伊斯兰史籍记载,哈扎尔人以耕种为生,亦是捕鱼的能手。他们的国土内有
一个大河谷,每到冬季,河水上涨,河谷上方便形成一个湖,他们从湖里捕起肥壮
的大鱼,用鱼身上的油脂将鱼烹熟。春天河水退尽时,他们便在河谷里播下麦种。
大鱼油脂丰富,小麦长势良好。哈扎尔人在同一片土地上每年可有两次满意的收获。
他们还有办法让牡蜊在树上生长。他们用石块将树枝的一头固定在海底,两年后,
树上便长出足够他们食用的牡蜊,到了第三年,他们松开树枝,于是,大量美味的
牡蜊由树枝带出海面。一条有两个名字的河从哈扎尔王国当中穿流而过,同一条河
有两股水流,一股由东向西,另一股由西向东。这条河的两个名字与哈扎尔历法的
两个年份相对应。这是因为哈扎尔人认为四季代表着两个年份,而不是一年的时间。
这两个年份的时间逆向流逝,一如那条河的两股水流。这两个年份像洗纸牌一般将
时日和季节混在一起,故而冬季的日子和春季的日子混在了一块,夏季的日子又和
秋季的日子合二为一。还有,这两个年份中的其中一个年份是从将来算到过去,另
一个年份由过去算到将来。
哈扎尔人将他们一生中做过的重要的事情铭刻在一根棍子上,不过,这些形似
动物的铭文表达的是他们的情绪和心境,而非具体的历史事件。棍子上出现的次数
最多的动物形象,日后将是其主人的坟墓形状。这便是为什么哈扎尔人墓地上有各
种动物形象的原因所在,有老虎、飞鸟、骆驼、豺或鱼、蛋、山羊等。
哈扎尔人认为,一条生活在里海黑暗的海底深处的鱼,是没有眼睛的,但它身
体会像钟一样有节奏地摆动,此乃世上唯一最准确的计时。根据哈扎尔人的传说,
万物被创造出来之始,包括过去和将来、各种事件、各种事物,皆在燃烧着的时间
长河中融化,过去的和未来的有生命的东西交融混合,一如肥皂浸在水里。这时,
所有有生命的受造物可创造出任何其它的受造物。他们这种大逆不道的观点引致了
这样一个后果:哈扎尔的盐神只允许他们创造他们自己形象的受造物,从而限制了
他们心血来潮的念头。盐神将过去从将来中分离开来,继而将其权力放在现时。这
样,他便可在将来散步的同时浏览过去,一切事物都在他的监视之下。他从他自身
开始创造天地万物,随后再吞进肚内,反刍一切陈旧的东西,旨在吐出一个年轻的
世界。不同人种的命运及所有民族的文字记载皆铭刻于宇宙之中,每一颗星辰代表
着一个归宿,代表着一种语言和一个民族的生命起源。宇宙是一种具体的、看得见
的永恒,不同人种的命运宛若星辰在宇宙之中闪烁发光。
哈扎尔人能够辨识各种颜色,一如辨读乐谱和数字。当他们进入清真寺或教堂,
看见里面的壁画或圣像时,他们会拼读或吟唱画所表现的内容……
哈扎尔人是通过空间而非时间来想像未来的。他们在建造庙宇之前得先精确地
选好位置。第三天神阿丹。鲁阿尼的画像——哈扎尔公主及其宗派的象征——是他
们相互沟通的标识物。在哈扎尔人那里,梦的演示者可以互换,哈扎尔人也可跟随
他们从一个村落到另一个村落。阿捷赫一公主宗派的司锋们循着那些梦的演示者的
足迹寻访,通过对一个又一个梦的采集,写下了他们的传记,一如撰写圣徒传记或
先知传记,将他们的事迹及死因—一录于纸上。哈扎尔可汗对“捕梦者十”既讨厌
又担心,但又奈何不了他们。那些捕梦者始终身带一片他们称之“库”(月)的叶
子,这种叶子来自他们秘密种植的某种植物。若将这片叶子放在一块撕破的薄纱上
或伤口上,薄纱的撕破处和伤口便立即消失。
哈扎尔王国的结构非常复杂,其国民分为两大类:一类是在下风处出生的(哈
扎尔本土人),另一类是迎风出生的,即从别国移民到哈扎尔王国的,诸如希腊人、
犹太人、撒拉逊人或俄罗斯人等。哈扎尔本土人占极大多数,从其他国度移居而来
的人被视作少数民族。而在王国内的行政区划上并无少数民族和主要民族之分。整
个国家由不同的省份组成。那些由犹太人、希腊人或阿拉伯人居住的省分别用犹太
名、希腊名或阿拉伯名来命名。而哈扎尔本土人居住的省——占国家大部分地区—
—一却没用哈扎尔名来命名。只有一个省是例外,即以哈扎尔本身的名字命名的省
——一哈扎尔省。譬如,在北部,有人杜撰出一个民族,这个民族不叫哈扎尔,而
且还用其他的名字来指称它所用的语言及它所居住的省份。大量的哈扎尔人觉得他
们在王国中地位低下,境遇不佳,故纷纷放弃和否认他们原来出身、语言、宗教和
习俗,自称是希腊人或阿拉伯人,以期他们的生存条件得到改善。在哈扎尔王国的
西部,有一小部分来自拜占庭的希腊人和犹太人定居。只有那个省以犹太人居多
(被希腊王国流放的犹太人)。基督徒所居住的另一个省的情况也大致相同,那儿
的哈扎尔人被视作非基督徒。哈扎尔人与希腊及犹太移民之间的军事力量对比是五
比一,哈扎尔人占优。不过,这一数据是由较为独特的人口统计方法计算出的:统
计时,从不计算总人口数字,而是以省份为计算单位。
每个省驻宫廷的代表不是按该省人数多寡而定,而是按省份的名称决定的,也
就是说,宫廷内非哈扎尔人的代表占大多数,而实际上这个王国大部分的臣民为哈
扎尔人。上述这种情况,可以说是对非哈扎尔代表盲目认可和顺从的结果。那些人
没有以哈扎尔人来称呼自己,这一带有某种自荐性质的要求,是他们得以进入宫廷
的第一步。接下来的步骤是不失时机地对哈扎尔人进行刻毒的抨击,置哈扎尔人的
利益于不顾,而一味地为希腊人、犹太人、土库曼人、阿拉伯人或哥特人争得好处。
当时的情形实在难以让人作个明白的解释。九世纪有个阿拉伯编年史作者曾作过这
样的记述:“最近,有个与我年纪相仿的哈扎尔人对我说了些奇怪难懂的话:”迄
今为止,我们哈扎尔人只到达我们未来的一部分,这是最为艰难、最难理解、最难
征服的一部分,以致我们只能间接地谈论我们的未来,一如狂风刮过,池塘水面上
未来的碎屑及坠落物——一它们早已陈旧发霉——渐渐地铺开,并盖没我们的双脚。
我们处在未来最严酷的部分,那是一个使用得老迈、停滞的未来,在这种总体分割
中,在这种对未来的掠夺中,我们不知道最美好的那部分会惠顾谁,那部分至今还
无人接触过……‘“
当我们得知可汗不允许五十五岁以下的哈扎尔人触及国家的权力,便能理解上
述的话语了。这是可汗针对哈扎尔人立下的规定,尽管他本人也是哈扎尔人。他认
为他的国家里其他民族人口的数量还不多,故不会构成对其统治的威胁。根据哈扎
尔宫廷的新规定,由与可汗同龄的哈扎尔人或一个外国人空缺出来的行政职位,将
不再授予五十五岁以下的哈扎尔人。这样一来,若干年后,即便哈扎尔人到了合法
任职年龄(五十五岁),所有重要的官职早被非哈扎尔人瓜分一空,或者说届时重
要的行政职务已各有其主,而剩下的那些无足轻重的行政空缺,哈扎尔人也不屑接
受。
在哈扎尔京都伊蒂尔,倘若有两个人相遇(即便互不相识),他们可以像互换
帽子一般交换各自的名字和未来,相互转换角色之后继续生活下去。不管这种交换
名字和未来、相互转换生活角色的习俗有多频繁,哈扎尔人在他们的国度里始终占
据了总人口的大多数。
哈扎尔京都是位于哈扎尔王国中心的战略要地,那儿居住着大量的哈扎尔人,
他们的酬饷和饰品是按照当地居民人口平均分配的,非哈扎尔人诸如希腊人、哥特
人、阿拉伯人、犹太人及俄罗斯人等也得到同等数量的饰品,尽管哈扎尔人口占大
多数,但他们将他们自己的饰品和酬饷银两与非哈扎尔人平分共享。而在南部外省
希腊人居住地,及西部犹太人居住地,还有波斯人、撒拉逊人等居住的东部地区,
那儿的饰品只分授给非哈扎尔人的代表,那儿的哈扎尔人则分不到这些物品,原因
是那些省份被视作非哈扎尔人省份,而实际上,那儿的哈扎尔人与其他民族的人数
一样多。结果产生了这样一种现象:在哈扎尔王国中心,即京都的哈扎尔人与非哈
扎尔人有福共享,而在其他地区的哈扎尔人则一无所有,别人连一个铜板都不会分
给他们。
鉴于哈扎尔王国内哈扎尔人口最众,故义务兵役制的从军人数比例也以哈扎尔
人为绝大多数,军队中长官的职位是以不同民族的人数比例分配的。士兵们常听到
这样的话:只有在战斗中,所有的人都平等和睦一起生活,其他情况下就谈不上了。
捍卫国家和统一、保护王国的使命主要由哈扎尔人来承担。
战争爆发期间,王国内的各种关系便会发生变化,其原因大家都明白。每每这
种时候,哈扎尔人能获得较多的自由,人们注视他们的手势,庆祝他们获得的胜利,
因为他们都是骁勇善战的士兵,他们擅长投掷梭标,还能用脚踢起马刀,然后双手
同时舞刀劈杀。他们左手和右手一样灵活有力,他们从小就进行双手并用的战斗训
练。而非哈扎尔人战事一起便纷纷投靠他们原来的国家:希腊人陪着拜占庭军队一
起洗掠,并要求与他们的基督教国家结盟。阿拉伯人则站到了哈里发的麾下,波斯
人忙于寻找未受割礼的同胞。战斗一结束,人们便忘却了一切,非哈扎尔人在敌人
军旗下获得的军衔竟会被哈扎尔军队认可,而哈扎尔人无色面包的数量却因此减少
了。
着色面包可以说是哈扎尔人在他们国家里生活状况的写照。着色面包是哈扎尔
人自己制作的,因为只有他们生活在产小麦的哈扎尔地区。在高加索山脉周围的贫
瘠之地,人们都吃这种售价廉宜的着色面包。无色面包也是哈扎尔人制作的,但价
格非常昂贵。哈扎尔人只能购买这种昂贵的无色面包,而无权作其他的选择。倘若
一个哈扎尔人不遵守这一法律,去买着色面包,那么只消察看他的粪便就能发现这
一违法行为。哈扎尔有一种特殊的海关检查部门,那里的工作人员会时不时地检查
哈扎尔人的粪桶,违法者会受到惩罚。
可拉,法拉比。伊本(八世纪一九世纪)参加哈扎尔大论辩的伊斯兰教代表。
有关他的文字记录很少,且前后矛盾。哈扎尔大论辩最重要的编年史作者阿勒。拜
克里《从未提及他的名宇,有人认为他是为了尊重法拉比。伊本。可拉才这么做的,
后者不喜欢别人当他的面读出某个人名宇,更不愿意别人提到他的名字。他认为一
个没有名宇的世界更为明朗、更为清纯。一个相同的名字会掩盖住爱和恨、生与死。
他曾多次开玩笑地说起他的这一想法的由来:有一次,当他正全神贯注地注视着一
条鱼时,一只小飞虫撞人了他的眼睛。于是,他看到的是鱼吃下了那只小飞虫。有
些说法认为,尽管法拉比。伊本‘可拉也受到过邀请,但他从未去过哈扎尔首都参
加那次大论辩。据阿勒。拜克里的说法,参加大论辩的犹太使团可能派人用毒药或
刀剑害死了他。另有一些史料则认为法拉比。伊本。可拉因途中耽搁,等他到达时,
哈扎尔大论辩刚好结束。然而,大论辩的结果表明,确实有一名出色的伊斯兰教代
表出席了在哈扎尔可汗的宫廷举行的大论辩。法拉比。伊本。可拉出现时,众人惊
讶不已,有些人以为他早已死去,并已经开始考虑为他的丧宴准备指环了。法拉比。
伊本。可拉跷起二郎腿,用他那双大得出奇的眼睛扫视了一下众人,说道:“很久
以前,在我很小的时候,有一次,我坐在草地上,看见两只飞蝶在相互碰撞;各自
身上五彩缤纷的粉末沾到了对方的翅膀上,随后它们继续振翅飞舞,而我也把这事
忘得一千二净了。昨晚在路上,有个人将我错当成另一个人,他用刀向我袭来。在
我继续赶路之前,我发现一些蝶粉,而不是鲜血从我脸上飘落……”
法拉比。伊本。可拉为伊斯兰教所阐述的一个主要论据已被记录下来。哈扎尔
可汗向三种宗教的代表即犹太教代表、伊斯兰教代表和基督教代表出示了一枚硬币。
这是枚三角形的硬币,一面是它的币值:五滴泪水(这是哈扎尔人所用的货币单位),
硬币的另一面画着一个濒临死亡的人,他手握一束树枝给身旁的三个年轻人看。可
汗问伊斯兰苦行僧、犹太教拉比及基督教教士这幅图到底有什么含义。据伊斯兰教
史料称,基督教代表认为这是一个古老的希腊故事:奄奄一息的父亲告诉他的儿子
们这样一个道理:团结就是力量,他给他们看一束树枝,旨在说明一束树枝难折,
一根树枝易断。犹太教代表则认为树枝是人体四肢的象征,只有当它们共同发挥作
用时,才能保护人的躯体。法拉比。伊本。可拉否定了上述两种解释。他认为三角
形硬币是在地狱里铸造出来的,故他的对手们的解释不可能准确。他认为此画表现
的是一名被判喝下毒药的杀人犯,此人已躺在灵柜台上。他面前是三个魔鬼:犹太
火焚谷的恶魔之王亚司马提,伊斯兰火狱的邪神阿里曼及基督教地狱里的魔鬼撒旦。
杀人犯手握三根小棒的含义是:倘若三个魔鬼为受害者复仇,杀人犯将难免一死,
倘若三个魔鬼不再复仇,他便可保全性命。三角形硬币所传达的信息相当明了。地
狱将它传达到人世,不啻对世人的警告。伊斯兰教,犹太教和基督教的三个魔鬼中
没有一个是受害者的代表,受害者不复仇,杀人犯可免一死。最糟糕的情况莫过于
哈扎尔人和他们的可汗不属于这三个世界中的任何一个。所以,你们没有任何防卫,
任何人杀害你们都不必担心会受惩罚……
显然,法拉比。伊本。可拉试图以此法劝可汗相信,为了他本人及他的臣民,
放弃他们原来的信仰,皈依三大宗教的其中一种,是他义不容辞的责任,三大宗教
的使者中,谁的解释最有见地,谁的回答最正确,他便可选择那人所代表的宗教。
可汗觉得法拉比。伊本。可拉的阐释最有说服力,遂同意了他的观点。就这样,他
选择了伊斯兰教教义,并解下腰带,向安拉作祷告。
据伊斯兰史料的说法,法拉比。伊本‘可拉没有参加大论辩,甚至连哈扎尔宫
廷都没到过,原因是他在旅途中已被人用毒药害死,这一说法援引了法拉比。伊本。
可拉传记的某个文本中的一些内容。其实,传记认为他的一生已经载入一本书里,
那是根据长久以来口头流传的有关他的故事改编成书的。传记作者读过什千零一夜
》,一千零二个故事是相同的。但他从未在书中找到有关法拉比。伊本。可拉生平
的线索。他骑在一匹骏马的背上,骏马飞奔,一双马耳像鸟一般飞翔,而它背上的
主人却纹丝不动。撒马拉的哈里发派他前往哈扎尔首都伊蒂尔,去劝说哈扎尔可汗
站到伊斯兰教一边来。法拉比。伊本。可拉开始为其使命作准备。他甚至弄到了一
部哈扎尔阿捷赫公主的诗集。他发现其中有首诗叙述的内容就是他一直在查考的一
个真实的故事,于是,他把所有精力都用于改编这首诗。诗中最使他感到惊奇的是,
全诗叙述的是一个女人的故事,而根本不是一个男人的故事。诗中所有的辞句都与
主人公相吻合,最特别的是用“学校”这个词来称呼哈扎尔宫廷。法拉比。伊本。
可拉将诗译成阿拉伯文,他把真实看作是某种不知其名的东西。下面是他的译文:
女游客和学校女游客拥有一本护照,不论东方还是西方的国度对此护照都格外重视。
这种护照也使东西方两地的国家产生了怀疑。女游客投下了一左一右两个影子。长
途旅行之后,她得在小径纵横交错的森林中寻找那所著名的小学,以参加她人生中
最为重要的考试。她的肚脐犹如一只新鲜的面包,漫长的旅途需花去数年的时光。
她终于来到了森林边缘,她在那儿遇见了两个男人,于是就向他们问路。他们回答
说他们知道去学校的路该怎么走,接着两人倚着长刀默默地打量她。最后,其中一
人开口道:笔直朝前走,到第一个十字路口向左拐,然后再向左拐一次就是学校。
女游客谢过他们之后,终于松了口气,因为那两人没查看她的身份证件。不然的话,
他们定会怀疑她是个外国女人,而且还会猜度她的内心所思。她继续上路,在第一
条小径相交处向左拐,然后又向左拐了一次,她想,只要顺着他们指的方向走下去,
找到学校是毫不费力的。然而,到了第二条小径的尽头,除了一个池塘外,根本没
有什么学校。池塘边站着两个佩着长刀的男人。他们面带微笑地请她原谅:“刚才
我们指错了路。走到第一个十字路口应该向右拐,然后再向右拐一次就是学校了。
但我们得先弄清你的真实意图,我们得弄清你是真的不认识学校呢,还是假装不认
识。现在,时间已经太晚了,你今天到不了学校,也就是说你再也到不了学校了,
因为从明天开始,那所学校将不复存在。所以,由于这次小小的检验,你已错失了
你一生中的目标,不过,你也明白这样的检验是必不可少的,那是为了防止其他不
怀好意的游客找到学校。但你也不必自责。假如刚才你朝我们所指的相反方向走,
即向右拐而不向左拐,最后的结果是一样的,因为我们会知道你欺骗了我们,你明
明知道通往学校的路而假作不知,那我们会不得不阻止你,因为打你向我们隐瞒你
的意图的那一刻起,我们就会怀疑你的动机。其实,你永远到达不了学校。不过,
你的一生也没有白白浪费:在这个世界上,你的一生为检验一件东西起了作用。所
以并非一无所获……”
这两个男人如此这般地说着,女游客现在唯一的慰藉就剩她的护照了,她没向
那两个站在池塘边的男人出示过护照,他俩连想都没想过她会身揣一本护照。总之,
她还是骗过了他们,因为她没把护照交给他们检验,这也意味着她的一生白白浪费
了。不过“白白浪费”这几个词在她和他们之间有着全然不同的含义。因为她对他
们的检验狠狠地嘲弄了一番!不管怎样,结果已摆在那儿,她生存的目的已经不复
存在,已明白无误地绕开她而消失在时间的长河中。于是她恍然大悟:她的目的地
不在学校里,而在寻找学校路途中的某个地方,尽管寻找看来是徒劳一场。在她的
内心深处,这种寻找突然变得越来越令人向往,她一下子感受到了全部的旅途之美。
她幡然醒悟,继而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最重要的意义并不在到达一条路的目的地,
而在这条路上行走的过程中,即在这条路线的本身,基于这一想法,她也许从未考
虑此次旅行是否会徒劳一场。她在自己的记忆中分门别类地搜索,就像一名商人重
新编制他所有财产的清单,她开始重新找回依稀留在她记忆中的细节。在这些细节
中,她又作了毫不留情的甄别和严格的筛选,记下了最为重要和更加细碎的内容,
最后,只剩下唯—一个场景:一只餐桌,上面有一只映着另一种葡萄酒颜色的酒杯。
一堆牛粪上正烤着一只刚打到的鸽子。飞鸟夜间的梦使其鸟肉变得富有营养。烫手
的面包形似你父亲的侧影,又像你母亲肚脐的阴影。还有用一只出生在岛上的年轻
而又衰老的母羊奶制成的干酪。餐桌上除了这些食物之外,一盏烛灯烛泪欲滴,边
上是一本《圣书》,伊斯兰历四月份正在通过此书渐渐流逝。
库(Driopteria chazarica)系产于里海沿岸的一种水果。达乌勃马奴斯对这
种水果作了如下记述:哈扎尔人培育了一种果树,这种果树除了哈扎尔外,在其他
任何地方都不结果。其果实外皮像鱼鳞或者球果的果鳞。它们长在高高的树顶,挂
在树枝上,就像小饭馆老板高挂在店门口用来招揽顾客,使他们隔得老远就能知道
这里供应鱼汤的那种鱼。有时这种果实还会发出声音,颇似燕雀的啼声。果味微咸
而极寒。秋天,这种果实变得轻若蝉翼,果实内的果核像心脏一样搏动不已。它们
由树枝上飘落下来,有很长一段时间在空中飞翔,翕张着两鳃,仿佛在风波中游动。
男孩子们用弹弓将它们射落,有时可以看到鹰叼着这种果实,鹰把它们错当成了鱼,
而且深信不疑。因此哈扎尔人常说:“贪食的阿拉伯人就像鹰一样深信我们是鱼,
其实我们不是鱼,我们是——库。”“库”是这种果实的名字,是撒旦在罚阿捷赫
公主忘却她的母语的时候允许她留在记忆中的唯—一个哈扎尔字。
每到深夜,往往能听到“库——库!”的啼声。这是阿捷赫公主一边哭,一边
在念诵她唯一还记得的母语中的一个字,想借此回忆起她已全然忘却了的她的诗作。
音乐污工——哈扎尔人当中,曾有一些在大风横穿而过的地点以开凿和集中巨
大的盐块为生的污工。在哈扎尔四十阵风(一半是威风,一半是淡风)当中每一阵
风的必经之地,音乐污工们用盐块砌起一堵墙,在每年一度的风莅临之际,他们聚
在一块,仔细辨听,然后评出哪个污工作的曲子最为精彩。阵风吹来,在盐墙上环
绕轻叩,掠过盐块的尖脊,奏出不同凡响的曲子,直到盐墙和污工在雨水的洗涤下、
在路人的目光的驱赶下、在牛羊的舌头舔触下消失,方告曲终人散。
春暖花开之际,一个阿拉伯污工由一个犹太人和一个哈扎尔人相伴,一起出门
远行去听他的盐石之歌。在一座人们可集体做梦的庙宇旁边,那个犹太人和那个阿
拉伯人发生了争执,继而相互厮杀,最终双双身亡。当时,这名阿拉伯污工正在庙
宇内熟睡,有人却指控是他杀了那名犹太人,因为众所周知他俩是不共戴天的邻居,
所以所有犹太人一致要求处死这名阿拉伯人。这名阿拉伯人沉思良久,想到了这样
一个事实:一旦来自三方的灾祸降落到你头上,那就断然不可能有第四方来救你一
命。在哈扎尔王国,基督教法律保护希腊人,犹太教法律保护犹太人,伊斯兰教法
律保护阿拉伯人,所有这些法律在哈扎尔王国同时实施,并行不悖……于是,这名
阿拉伯人就强调这一点来为他自己辩护……(以下文字无法辨读,只能从略)。最
后,他成功了,他没被处死,而是被判去战船上服刑,内容是划船。刑满之后,他
还可去听盐墙上奏出的音乐,直到盐墙被坚硬的静默摧毁为止。
马苏迪。尤素福(十七世纪中叶——1689年9 月25日)著名乐师,诗琴演奏家,
本书作者之一。马苏迪拥有一本《哈扎尔辞典》的阿拉伯文手抄本,他亲手用钢笔
蘸着埃塞俄比亚咖啡对这本辞典作了不少补充……
史料来源:达乌勃马奴斯的版本中收集了一些有关马苏迪的资料。据这些资料
的说法,马苏迪曾三次忘记他自己的名字,并改变过三次职业。诗琴演奏是他第一
次放弃的职业,可他终生难以忘怀的恰恰是诗琴演奏。十八世纪的伊兹米尔及库拉
地区的诗琴学校可谓真正的马苏迪传奇的摇篮。这些传奇连同他著名的指法一起被
人传授。马苏迪也拥有一部阿拉伯文的(哈扎尔辞典》,这是他亲手用蘸着埃塞俄
比亚咖啡的羽笔抄录而成的。传说他言谈拘谨,常有一副已离茅厕却便意未尽的样
子。
马苏迪是安那托利亚人。据说教会他弹奏诗琴的是他妻子,而他妻子是个左撇
子,只会倒拨琴弦。但是据考证,十七世纪和十八世纪时安那托利亚的诗琴演奏家
中间流行的弹奏手法恰恰是师承了他的倒拨法。传说中凿凿有据地讲他对乐器有惊
人的乐感,这种乐感能使他在尚未听到某把诗琴的声音前即可对这把诗琴的音色作
出鉴定。屋里只消有一把没有定弦的诗琴他便能感觉出来,因此而焦躁不安,有时
甚至会恶心。他自己用的乐器是按照星象来调弦的。他知道乐师的左手随着时间的
推移会逐渐忘掉其手艺,而右手却永远不会遗忘。他很早就扔掉了音乐,由此流传
下来一个传说。
他连续三天梦见他的亲人一个接一个死掉。先是父亲,继而是妻子,然后是兄
弟。第四天晚上他又做了个梦,梦见他的第二房妻子死掉了,这个女人的眼睛就像
花朵一样,在寒冷中会变颜色。她瞑目之前,她的双眸好似两颗熟透了的黄灿灿的
葡萄,可以看到在眸子深处有一粒粒果核。她僵卧在那里,肚脐眼里插着根蜡烛,
下巴用头发缚住,免得她笑。马苏迪醒了过来,从此在他有生之年再也没有做过梦。
他吓得魂飞魄散。他根本没有娶过第二房妻子。他跑去请托钵僧详梦。托钵僧打开
相书,念给他听:“嗅,我亲爱的孩子!千万不要向你的兄弟谈你的梦!因为他们
串通起来要加害于你!”
马苏迪对这个回答不满意,便问他唯一的妻子这梦是什么意思,她回答他说:
“千万别跟任何人谈你的梦!因为你的梦会对你信赖地与之谈梦的那个人有利,而
不是对你。”
于是马苏迪决定去找捕梦者,随便哪个捕梦者都可以,也许他们能根据切身的
经验推断出他梦的意思。人们告诉他,捕梦者现在已非常之少,比以前要少得多了
;还劝他不要往西而要往东走,在东方说不定还能找到他们,因为他们的捕梦术,
他们的族系都渊源于哈扎尔部族。当年这个部族曾居住在高加索的崇山峻岭之中那
里长满乌黑的草。
马苏迪拿着诗琴,沿着海岸朝东方走去。心想:“不但兵贵神速,连骗人,下
手也得快,磨磨蹭蹭成不了事。”于是他三步并作两步去追寻捕梦者。一天半夜里,
有个人把他叫醒。马苏迪睁开眼睛,看到站在他面前的是个老头儿,那人的络腮胡
只有胡子尖是白的,活像刺猖背上的刺。老者问马苏迪,有没有梦见过一个眼睛呈
白葡萄酒的颜色而眸子深处却是五光十色的女子。
“在寒冷中她的眼睛会变颜色,像花朵一样!”那个陌生老者加补说。
马苏迪说他见到过她。
“她好吗?”
“她死了。”
“你怎么知道的?”
“她死在我梦里,当着我的面死的。她是我的第二房妻子。她僵卧在那里,肚
脐眼里插了一根蜡烛,下巴用头发缚住。”
听到这里,老者号陶忸哭,用沮丧的声音说道:“死了!我千里迢迢地从巴斯
拉追踪她到这里。她的影像由一个梦迁至另一个梦,而我呢,循着三年来一次次梦
见她的人的足迹,步履艰难地追踪着她。”
马苏迪恍然大悟,站在他面前的正是他踏破铁鞋无觅处的那个人。
“既然您老能够这样追踪这个女人,那您老大概是捕梦者吧?”
“我是捕梦者?”老者诧异地问。“这话出于你的口?你才是捕梦者,我不过
是你们这种法术的一个普普通通的爱好者罢了。能由一个梦进入另一个梦的影像,
只可能死在天生的捕梦者的梦中。你们这些捕梦者才是墓地,而不是我们。她走了
数千里的路,为的是死在你梦中。从今往后你再也做不了梦了。你能做的唯一的事
就是追逐。不过你已追逐不到那个双眸呈白葡萄酒颜色的女人了。对你来说她已经
死了,对其他人来说也是如此。你得去追逐另一头野兽了。”
马苏迪就这样从老者嘴里得知了他今后要做的事,并获悉了可能获悉到的有关
捕梦者的一切。老者说,如果一个人拥有可靠的资料,包括书面的和口头的,便能
相当熟练地掌握捕梦术……最了不起的捕梦者都是哈扎尔人,可哈扎尔人早已不复
存在。保存下来的只有他们的捕梦术,以及他们一部辞典的残卷。这部辞典详述了
捕梦术。哈扎尔人能够追踪别人梦中的影像,像猪兽那样猎获那些影像,从一个人
的梦追至另一个人的梦,甚至穿越动物或者魔鬼的梦……
“怎么做到这一点的呢?”马苏迪问。
“你当然发现过人在睡熟之前,在半醒半梦之间,总是以一种完全特殊的方式
来调整他同地心引力的关系。在这种时刻,人的思想挣脱了全然依从于力的地心的
吸引,而地心引力正是以力作用于人体的。在这种时刻那道把人的思想同世界隔开
的坚壁变成了千疮百孔的颓垣,好似筛子一般,放任人的思想穿越而过。在寒气轻
而易举便可侵入人体的短暂的瞬间,人的思想便会翻滚着冲出人的躯体。这些离体
而去的思想,无需花多大力气便可看清。凡是凝视熟睡者的人,即使没有经过专门
训练,也能看出那人在转什么念头,想什么人。要是反复练习,久而久之,便能在
人的心扉打开的那一刻观察到人的心灵,便能逐步延长观察的时间,并逐步深化观
察,直至进入梦境,就像在水下睁着眼睛那样在梦中追逐猎物。于是就成了捕梦者。
“这些捕梦者,哈扎尔人称之为梦中人的忏悔神父,详尽地记述了他们观察到
的情况,就像天文学家或者根据太阳和星辰算命的占星家所做的那样。遵照捕梦者
的庇护人阿捷赫公主的能旨,人们把与捕梦术有关的一切事物,同那些最了不起的
捕梦者们的传略和他们的虏获物的生平搜集拢来,编纂成《哈扎尔百科全书》,或
者称作《哈扎尔辞典》。这部辞典,捕梦者代代相传,而且每一代都必须有所补充。
为此许多世纪之前,在巴斯拉创立了一座专门的学堂,它是‘虔诚者的团体’,或
者说是‘忠诚之友’会,这个教派对其成员的姓名严加保密,可是却出版了《哲人
历书》和《哈扎尔辞典》,然而这两部书同这个学堂伊斯兰分院的全部书籍和阿维
森纳的著述一起,按照穆斯汤奇哈里发的命令,被付之一炬。因此在阿捷赫公主参
与下所编成的《哈扎尔辞典》最早的版本未能保存下来,我拥有的那本辞典不过是
阿拉伯文译本,这是我唯一能赠送给你的东西。你收下它吧,不过听着,你得认真
地学通书中的全部文章,因为如果你不能通晓你的捕梦术的辞典,也许你就会同你
最主要的猎物失之交臂。你要记住:在你猎梦时,《哈扎尔辞典》中的字句如同猎
户在沙滩上发现的狮子的足迹那么至关重要。”
老者这么说道。最后他把辞典送给马苏迪,同时劝他说:“丁丁咚咚弹弹琴,
每个人都干得了,而捕梦者只有选民,只有受上苍恩宠的人才当得上。快丢下你的
乐器吧!要知道诗琴是个叫拉姆库的犹太人发明的。把它扔掉,出发去猎梦吧!要
是你的猎物不像我的那样死在别人的梦中,那么她一准会引导你达到目标!”
“那猎梦的目标是什么呢?”
“猎梦者的目标就是意识到每天的觉醒不过是摆脱梦的过程中的一个阶段。一
个人要是领悟到他的每一个白昼不过是另一个夜晚,领悟到他的两只眼睛等于别人
的一只眼睛,那么他就会奋力去求索真正的白昼,这种白昼将会带给他彻底的觉醒,
从醒态中彻底觉醒过来,那时的一切就远要比醒时清晰得多。到那时他终于会发觉
:同有两只眼睛的人相比,他是独眼,同明眼人相比他是盲人。”于是,老者向马
苏迪讲述了:阿丹。鲁阿尼的故事“若把人类所有的梦都集中在一起,就会得到一
个巨人,他的身形有如一个大陆。他可不是人类中的生灵,而是阿丹。鲁阿尼,是
天庭的阿丹,是伊玛目们常说的人类的世祖天神。这位亚当之前的阿丹原先是世上
排位第三的天神。由于他过于忧心忡忡,无暇顾及其他,以致地位跌落,待他幡然
醒悟,重新恢复自己,将他谬误的同伴易卜劣厮和阿里曼扔进地狱时,他便重返天
庭。然而,他在那儿从原先的第三天神的排位降到了第十,这是因为七位天神在他
缺席期间登上了他上面的梯级。这样,始祖阿丹便落在了后面:这七个梯级是他自
己耽搁后产生的间距,时间就这样诞生了。因为时间不过是迟到的、永恒的组成部
分。这位天神,或曰先驱阿丹集男人和女人于一身,这位从第三降至第十的天神永
远试图超越自己。他的企图偶尔会成现实,但最终还是永远跌落下去,他只得继续
在天神排位的第十级和第十二级之间徘徊。
“所以梦也就从人类天性的这一部分中诞生了,这一天性源自先驱阿丹天神,
因为他思考的方式和我们做梦的方式一模一样。他的思维迅捷,我们只在梦中有这
般速度的思维,更确切地说,我们的梦是用他天上的快速迅捷制造而成的。他的话
语一如我们的梦吃,没有现在时和过去时,只有将来时。他既不能杀人,也不能繁
殖后代,一如我们在梦中的情形。捕梦者潜入他人的梦和休憩之中的原因也在于此,
他们逐步攀上先驱阿丹的小块肉身。他们把细小零碎的东西合为一体,就像人们每
每说到的《哈扎尔辞典》,其最终目的也是集中所有这些书籍,以便在世间重新创
造阿丹。鲁阿尼的巨大肉身。倘若我们在我们的始祖天神攀援天际梯级之时紧随他
后,我们便可靠近上帝。要是我们不幸地在他跌落之时跟随他,那我们将远离上帝。
然而,这两种情况对我们来说,永远是无法预知的。我们将命运押上,始终希冀能
在他攀上第二级天神之位的当口与之相通,以便使他能带领我们向上迈进,更接近
真谛。
“捕梦者的营生既可引出一桩意想不到的好事,也可招致一次巨大的不幸。不
过,这两种截然相反的结果非我等捕梦者可以左右的。我们要做的只是努力去尝试
罢了,剩下的就看各自的能耐了。
“最后,还须提醒一下:穿越他人之梦的路径有时会掩盖一些征兆,而人们恰
恰是通过这些征兆获知始祖阿丹是否攀上了梯级抑或已从梯级上跌落。这些征兆代
表了两人互相托梦的过程。这就是为何所有捕梦者的最终目的在于发现这对相互托
梦的人,并尽量透彻地了解他们的原因。他们永远是不同状态下的阿丹部分肉身的
代表,始终处于等级不同的灵魂梯级当中。要是你遇上了两个相互托梦的人,你便
达到了目的!最后,别忘了提交你对《哈扎尔辞典》附加和补充内容的文本,所有
卓有成效的捕梦者都将这些文本留在了巴索拉的清真寺,奉献给先知拉比亚……”
老者对马苏迪说了上述的话。于是马苏迪抛舍了音乐,成为一名捕梦者。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坐下,然后,开始仔细阅读所有关于哈扎尔人的注语及有关
文字,这些内容全部收录在别人送给他的一部辞典里面。第一页上写着下述文字:
“在这幢房子里,跟在其他房子里一样,并非人人皆受欢迎,并非人人都享有一视
同仁的待遇。有些人占据餐桌的上座,享用最佳的菜肴。这些人可先于其他人看到
上桌的菜肴,择己所爱用餐。另一些人坐在有穿堂风吹过的位子上,他们至少有两
种菜肴可供选择。还有些人则居末座,他们只有一种味道、一种颜色的菜肴可用来
进食。但门后还有一个座位,在此落座者只有靠一个根据传说讲述故事的人的话来
充饥果腹了,也就是说,此人什么东西也吃不到。”
接着,他在辞条按阿拉伯字母顺序排列的《哈扎尔辞典》里,找到了一连串哈
扎尔重要人物及一些其他人的生平简介,特别是发现了有关哈扎尔人改宗伊斯兰教
的内容。最重要的是一个名叫法拉比。伊本。可拉的苦行僧、智者,是他促成了那
次改宗事件,其生平在辞典中占有很长的篇幅。辞典里还有许多缺文脱字的地方。
哈扎尔可汗邀请了三名使者——阿拉伯苦行僧、犹太教拉比、基督教教士——来他
的宫廷,请他们详一个他做过的梦。不过,阿拉伯文译本的《哈扎尔辞典》及论及
哈扎尔问题的伊斯兰史籍对三名参加哈扎尔大论辩的使者的论注似乎有详有略。伊
斯兰史籍几乎没有提及参加大论辩的另两名捕梦者的名字,即一名基督教使者和一
名犹太教使者。论及他俩的内容要比叙述阿拉伯使者法拉比‘伊本。可拉的文字简
单扼要得多。在阅读《哈扎尔辞典》的过程中(所花时间不长),马苏迪一直纳闷
:另外两个人到底是谁?有没有基督徒知道希腊使者的名字呢,希腊使者在由四方
人士出席的哈扎尔宫廷论辩中为基督教奋力辩争。他叫什么名字呢?犹太教拉比中
间是否有人知道参加哈扎尔宫廷论辩的犹太教代表的名字呢?这么看来,在希腊人
或犹太人中间,无人对出席论辩的基督徒和犹太教代表格外留意过。马苏迪现在想
到的问题他的前人伊斯兰智者是否也考虑过呢?那些外国人的论据在马苏迪看来似
乎没有法拉比。伊本。可拉的论据那样具体有力。法拉比。伊本。可拉的话果真比
那些外国人的话更具说服力吗?在论及哈扎尔人问题的犹太教或基督教的史籍中—
一如果这些史籍确实存在——难道真有阿拉伯人的论据要比那些外国人的论据高出
一筹的记载吗?他们会不会对我们闭口不谈,一如我们对他们所做的那样?有朝一
日,有没有可能编纂一部有关哈扎尔问题的辞典或一部百科辞典,将三个捕梦者的
故事全部收人,这样的话,情况不就真实了吗?在《哈扎尔辞典》具体确切的书页
上,按字母顺序排列,编入出席哈扎尔大论辩的基督教使者和犹太教使者的姓名及
生平的条目,再加上编年史作者收集的基督徒和犹太人里面对此次大论辩的有关信
息。假如阿丹。鲁阿尼肉身尚缺少某些部分,那他怎么能被创造出来呢?
想到这里。马苏迪觉得周身有如蚁群爬过。他瞥见他的衣服在门敞开着的衣柜
内微微晃动,不禁有些害怕,于是他立即关上柜门,打开他的辞典。他四处寻找有
关哈扎尔人的希伯来文和希腊文的手稿。在他头巾的折处,人们可读到“圣书”这
两个字,而他却跑步赶上前面的异教徒,他付钱给在路上遇见的希腊人和犹太人,
请他们将他们的语言教授给他,对他来说,他们也是折射世界的镜子,但折射的方
法迥然不同。他学着在这些镜子里观察自己。他所获取的有关哈扎尔的信息不断膨
胀,他还决定有朝一日为他捕获到的猎物立传,为一项业已完成的工作作一次圆满
的总结。这也将是对阿丹。鲁阿尼巨大的肉身作一点微不足道的贡献。然而,一如
所有的猎人,他也无法预知哪一种猎物将会出现。
到了回历四月份的第三个主麻日,马苏迪终于第一次瞥见了别人的梦。他投宿
在一家车马店里,睡在他身旁那个人的脸他看不见,可是却听见他在唱一支什么歌。
起初马苏迪没弄懂是怎么回事,可是他的听觉比他的思维要敏捷。原来有一把女人
的钥匙,空心,沿轴线有个孔,正在寻找一个轴线在内的男人的锁孔。那把钥匙终
于找到了那个锁孔。跟他并睡在黑洞洞的屋里的那人其实并没有唱歌,唱歌的是那
人体内的某个人,是那人梦见的某个人……四周非常之静,因此听得见跟马苏迪并
睡在黑洞洞的屋里的那个人的头发在蓬蓬勃勃地生长。这时马苏迪就像照镜子那么
轻而易举地进入了一个广漠的梦境,但见黄沙遍地,无处可避风雨,触目皆是野狗
和干渴的骆驼。他立刻感到他有被撕咬成残废的危险,这种危险步步紧逼着他。但
他没有收住脚步,依然踏着沙地往前走去,那沙地随着睡者呼吸的节奏时而升起,
时而下沉。在梦境的一个角落里坐着一个人,那人正用一棵树制作诗琴,这棵树本
来是横在河面上的,树根一直蔓延至河口,而现在木质已经干了。马苏迪知道那人
是在按照三百年前的方法制作乐器。如此说来,梦比做梦的人要老得多。梦中人时
不时放下手中的活,抓起一把抓饭来放进嘴里,而每吃一把抓饭,跟马苏迪的距离
至少要远上一百来步。因此马苏迪得以看到梦境的边界,那边有一抹微光!发出难
以形容的臭气。在梦境深处,有一个专事饲养老废马匹的养马场,有两人在埋葬一
匹马。其中一个就是唱歌的人。现在马苏迪不但听见了歌声,而且突然看到了歌者
的面容。那个睡在马苏迪身旁的人梦见了一个青年,这人的唇胡有一撇是白的。马
苏迪知道塞尔维亚的狗先咬人,后汪汪叫,瓦拉几亚的狗光咬不叫,而土耳其的狗
先狂吠,然后才咬人。这个梦中人不属于上述三类畜生中的任何一类。马苏迪记住
了歌子,因为明天他必须设法去寻获下一个梦见这个有一撇白唇胡的青年的人。马
苏迪很快就想出了一个妙法。他雇用了好几个诗琴演奏者和歌手来充当围猎的猎手,
在他的指挥下教会了他们弹唱这支歌。他十根手指上戴着十种不同颜色的宝石戒指,
每种颜色都适合于他所运用的音级的十个音阶。马苏迪向歌手们举起这个或那个手
指,每个歌手就像每种野兽都只选食它们要吃的那种食物那样,根据戒指的颜色,
知道他该取什么乐音,决不会弄错,虽然歌子的旋律对他们来说是陌生的。他们在
热闹的地方,像清真寺前、广场上、水井旁演唱,于是到处响起这支歌的旋律,这
对那些在夜里梦见过马苏迪所追寻的那个猎物的过路人来说便成了诱饵。他们会吃
惊得像看到月光由太阳上泻下来那样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着魔似的听着。
马苏迪追踪着他的猎物,沿着黑海海滨,由一个城市走到另一个城市。那些做
他要追逐的那种梦的人有何特点,他已开始掌握。他发现一个地方如果有众多的人
梦见那个有撤白唇胡的青年,必有一个奇怪的现象:动词在他们的话语中起着比名
词远为重要的作用,只要有可能他们就把名词删去,哪怕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有
时候,那青年会出现在一大群人的梦中。亚美尼亚的商人们梦见他被捆在绞刑架下,
绞刑架安在一辆套着几头键牛的板车上。他就这样在漂亮的石城内游街,由东及西,
由南及北,刽子手拔光了他的唇胡。后来当兵的也都梦见他在海滨一个由人精心照
料的养马场上埋葬一匹马,梦见他同一个妇人厮混,妇人的脸在梦中看不清,能看
见的只有那个有一撇白唇胡的青年在她面颊上留下的亲吻的印痕,大小只相当于一
粒米……可后来那个猎物突然消失,马苏迪失去了所有的线索。他唯一能做到的事
就是把他在这次旅途中的见闻不分巨细统统写进他的《哈扎尔辞典》,于是他的那
些按字母顺序排列,装在绿袋子里,陪同他一起餐风宿露、千里跋涉的新老笔记变
得越来越沉。但是马苏迪总感觉到他错过了好些梦,而做这些梦的那个人就在他身
旁,他没能及时捕获这些梦,并判断是谁做的。梦的数量多于做梦者的数量。马苏
迪终于注意到了他那匹充作坐骑的骆驼。他进入这匹畜生的梦,见到了那个前额有
疙瘩、唇胡呈双色的青年,他的唇胡所以会如此,看来是对他的惩罚。他头顶上亮
着一个星座,这星座从未映照在海水中。他站在窗口,正在读一本扔在他脚边的书。
这本书叫《Liber Cosri 》,当骆驼闭着眼睛做这个梦时,马苏迪还不知道这两个
字的意思。其时对梦的追逐把他带到了前哈扎尔国的国界。只见旷野里到处长着乌
黑的草。
马苏迪碰到了越来越多的人让那个携带着一本叫作《Li-her Cosri 》的书的
青年到他们的梦中过夜。他知道有时候整整好几代人,甚至好些社会阶层都会做同
样的梦,梦见同样一些人。但是他知道这些梦正在逐步退化,乃至消失,还知道这
些梦大都是旧梦。这些梦催人衰老。但是在这里,在边境上,他在追梦中碰见了新
的情况。那就是那个有一撇白唇胡的青年还放债,他借给每个他进入其梦的人一个
小银币。惜款条件优越,年息只要一厘。在这里小亚细亚的穷乡僻壤,梦中借钱往
往用不着出具借据,因为人们认为在梦中是不可能欺骗人的,不可能赖帐的,只要
他们所梦见的那个人,只要手中掌握有帐本和帐单的那个人还存在于他们的生活中
的话。这样一来,仿佛有一个组织得很严密的双班制的会计处,包揽了醒态中的和
睡态中的借贷业务,而且把这两种状态下的资本合并在一起,并得到借贷双方的默
认。
在一个礼拜四的赴圩日,马苏迪来到了一个他不知其名的小村落,走进一个波
斯人的大帐篷,波斯人正在里面表演节目。帐篷内人头攒动,假如朝黑压压的观众
扔枚鸡蛋,这枚鸡蛋肯定不会滚落到地上。帐篷中央的一堆地毯上放着一个燃烧着
的火盆,有人在向观众介绍一个全身赤裸的女孩。她身体微微颤抖,两手各握一只
燕雀。她的左手一松放出一只燕雀,当鸟儿振翅欲飞的当口,她用令人难以置信的
速度将它抓在手里。她有一种奇怪的病:她左手的速度比右手的速度快得多。她说
她左手快得可以比她身体其余部分先触到死亡:“人们在安葬我时,无法连我的左
手一起下葬!我已看见我的左手在距我很远的一座小坟墓里安息,这座坟墓既没有
名字也没有任何标记,就像在一艘没有船尾的船上……”
这时,那个波斯人请观众在夜间的梦里梦到女孩,以便让她的病痊愈,他向观
众详尽地解释了这个梦的作用。观众散去,马苏迪走在头里,有种如刺鲠喉的感觉,
他用蘸着埃塞俄比亚咖啡的笔将这一感觉写进了他的《哈扎尔记事录》。那个波斯
人看来也有他自己的记事录,他也是一名捕梦者。照此看来,伺奉阿丹。鲁阿尼的
方法有很多,且各不相同。那么,马苏迪的方法好不好呢?
流光易逝,转眼到了回历五月的第二个主麻日。河上升起的浓雾遮蔽了河滩上
一座光秃秃、暖洋洋的新的城市。在河面上,由于浓雾弥漫看不见这座城市,但是
在河水中,在雾的下边却清晰地倒映出每一座清真寺的宣礼楼,楼的塔尖直刺河中
的湍流。而在浓雾之外,在干燥的地方则笼罩着寂静,一种深邃的、持续了三天三
夜之久的寂静。马苏迪发觉这寂静、这城市、这干渴的河水使他萌生了男人的欲念。
就在这一天,他渴望一尝女人的滋味。他派往城里去唱歌的那帮围猎的猎手中有一
人走了回来,禀报他说他们已有所猎获。这回猎获到的是个—一女人。
“顺着城里的大街走,一直走到闻见姜的气味,凭着这股姜的气味你就可以认
出哪里是她家,因为她煮什么东西都搁姜。”
马苏迪在城里走着,直到闻见姜的气味才停下来。有个女人坐在一堆篝火前,
火上吊着一个铁汤锅,汤水上的气泡不时爆裂。孩子们拿着碗同狗一起排成一条长
龙领食。马苏迪知道她一勺勺舀出来的是梦。她的嘴唇变幻着颜色……当马苏迪走
到她跟前时,她也要舀一勺汤给他,可他笑了笑,谢绝了。
“我再也做不了梦了,”他说,于是她把铁锅搬了开去。
她活像一只梦见自己是个女人的白鹭。马苏迪不顾他的脚趾甲已经磨烂,手指
甲都已啃坏,就睁着两眼躺到地上,偎在她身旁。空地上就他们两人,静得可以听
见黄蜂用刺叮咬干枯的树皮。他凑过头去吻那个女人,可她的脸骤然大变。接受他
吻的竟是老婆子的枯腮。他问她这是怎么回事儿,她说道:“唉,岁月不饶人呀。
你就别问了。岁月使我的脸发生变化,比使你的脸或者你的骆驼的脸发生变化要快
上好几十倍。你在我裙子下边忙也是白忙,那里没有你要找的东西,我没有那只黑
洞洞的乌鸦。没有肉体的阴魂是存在的,犹太人称他们为鬼魂,基督徒称他们为灵
魂。然而还存在一种没有性别的肉体。阴魂是没有性别的,可肉体应当有性别。只
有被魔鬼剥夺了性别的肉体才没有性别。我的情况就是如此。魔鬼易卜劣厮剥夺了
我的性别,却保全了我的性命。长话短说吧,我如今只有一个情夫,他的名字叫合
罕一。”
“这合罕是什么人?”马苏迪问。
“是个总是到我梦里来,而且正在被你追踪的犹太人。是个有一撇白唇胡的青
年。他的肉体藏匿在三个灵魂中,而我的灵魂则藏匿在肉体中,我只能同他一人分
享我的灵魂,当他来到我梦里的时候,他是个很在行的情夫,我没什么可抱怨的。
何况他是唯一还记得我的人,除了他之外,谁也不到我梦里来……”
马苏迪终于遇见了知情者,晓得他所追踪的那个青年的名字。那青年叫合罕。
“那你是怎么知道他的名字的呢?”马苏迪试探地问。
“我听到的。有人用这个名字喊他,他答应了。”
“在梦里吗?”
“在梦里。这是在他出发去君士坦丁堡的那个晚上。不过你要注意,我们所说
的君士坦丁堡在今天的君士坦丁堡的西边,距今天的君士坦丁堡有一百昼夜的路程。”
后来那女人打怀里掏出一个水果之类的东西,形状像条小鱼,她把它递给马苏
迪,说:“这是库卡。你想尝尝吗?或者你想要的是别的什么?”
“我想要你就在此刻,就在这儿做梦,见到合罕,”马苏迪说,那女人听了很
惊讶,她指出:“你的要求太低了。考虑到把你从千里之外引到我身边来的原因,
你就提出这么一个要求,过于低了,但是根据各种情况判断,你意识不了这一点。
我答应你,这就专门为你做这个梦,这梦本来就是要赠送给你的,现在提前送给你。
不过你要当心:追踪你梦见的那个人的女人也会来收拾你的。”
她把头枕在狗身上,她的脸庞和双手被许多世纪以来投在她身上的无数目光所
擦伤,只见她把合罕接纳到她的梦中,合罕对她说:Intentic tua grata et accepta
est Creatorl,sed op-era tua non sunt accepta…
马苏迪的流浪生涯告终了,他从这个女人那里获悉的东西多于他通过各种探索
所获悉的东西的总和,现在他就像一棵发芽的树那样迫不及待。他给骆驼套上鞍,
匆匆踏上归途,朝君士坦丁堡而去。猎物在京都等他。就在这时,正当马苏迪洋洋
得意地想着这最后一次猎梦是何等地成功时,被他充作坐骑的那匹骆驼转过头来,
朝他的眼睛啐了口唾沫。马苏迪气得举起湿漉漉的缰绳抽打骆驼的脸,直把它打得
放光了两个驼峰中的水,可是他始终未能猜出骆驼这个举动的用意何在。
道路老是粘住他的鞋子,他一边走,一边反复背诵合罕那句话,这话像音乐一
般好听,可是他不懂得这句话的意思。他一边走,一边背,一边想只要见到第一家
车马大店,就立刻进去把鞋子洗净,因为道路要所有在它们上边走了一天的鞋掌都
在当天把粘在上边的尘土归还原路。
有个除了希腊语外不知道任何其他语言的基督教修士告诉马苏迪说,他所记住
的那些字是拉丁文,建议他去请教当地的拉比。拉比把合罕的这句句子翻译给他听
:“创世主看重的是你的意愿,而不是你的举止!”
于是马苏迪明白了他的夙愿正在实现,他走的路是对的。他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他早就知道这句话的阿拉伯语说法,因为大天使在好几百年前就向哈扎尔可汗说过。
马苏迪已经悟到合罕就是他在寻找的两个人中的一个,因为合罕跟他一样也在追踪
哈扎尔人的事,只是合罕所根据的是犹太教传说,而他根据的是伊斯兰教传说。合
罕正是马苏迪在研读他的《哈扎尔辞典》时所预见到的那个人。辞典与梦是吻合的。
然而,正当马苏迪接近这一伟大发现的当口,他明白了他的猎物从某种意义上
说,就是钻研哈扎尔历史和故事的另一个他,于是,马苏迪义无返顾地舍弃了他的
《哈扎尔辞典》,而且从今以后永不回头。这一转变是通过下面的故事开始的。
一天晚上,马苏迪已在一家沙漠车马大店里熟睡。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身体有如
浪尖上的小船在不住地摇晃。隔壁的客房里有人正在弹奏诗琴。后来过了很久,有
关这一晚上的故事和音乐的传说才在安那托利亚的诗琴手中流传开来。马苏迪很快
便发现这是架不同寻常的乐器。此琴所用的木头不是用斧子砍伐下来的、因为树木
的声音没有消失。此木源自山顶的森林,那里的树木听不到水的声响。特别是琴肚,
它不是木质的,而是用某种动物的甲壳加工而成。马苏迪能够辨听出这些不同之处,
一如葡萄酒行家懂得分辨白葡萄酒和红葡萄酒两者之间不同的酒性。马苏迪听出了
陌生人弹奏的是哪首曲子,这是最难得听到的曲子之一,使马苏迪着实惊讶的是,
他竟在这人迹罕至的偏僻之地听到了这首曲子。此曲中有一段弹奏难度极高,马苏
迪弹奏诗琴那会儿,曾为此曲找到了一种特别的指法,打那以后,其他的诗琴弹奏
者开始纷纷效仿这一指法。然而,陌生人用的并不是马苏迪的那种指法,他的指法
更佳,马苏迪无法辨听出他用的是什么指法。他听得直发愣。等到那个曲段重复弹
奏时,马苏迪终于明白了。在弹奏那个曲段时,陌生人用了十一个手指,而不是十
个手指。于是,马苏迪认为那个陌生人的身上有魔鬼附身,因为魔鬼演奏乐曲时,
连尾巴也一起用上。
“我们两人中间到底谁追上了谁?是他追上了我,还是我追上了他?”马苏迪
自言自语地说,一面冲进隔壁的客房。他看见一个男子,手指纤细,且一样长短,
留着一撇弯弯的银白色唇胡。这个叫亚比。伊本。阿加尼的人正手抚一架用一只白
色龟壳制成的乐器。
“给我看,”马苏迪含糊不清地说道,“快给我看呀!那曲子大动听了……”
亚比。伊本。阿加尼打了个呵欠,他那双翻开的嘴唇—一就像里面刚产出一个
看不见的婴儿——慢慢挪动了一会儿后,终于恢复到原来的形状。
“你要我给你看什么?”他一面反问,一面放声大笑。“是尾巴吗?不过,你
已有很长时间不再为歌曲和音乐操心了呀。你现在是捕梦者了。可你却对我还这么
在意!你想让魔鬼帮你一把。原因就像书里说的,魔鬼能见到主神,而人见不到主
神。那你想知道我什么呢?我骑上一头鸵乌,当我开始行走时,便有魔鬼和小妖魔
们伴我而行,这些魔鬼中间有一个诗人。此人在好几个世纪中写下了许多歌曲,时
间要比安拉创造第一个人阿丹和好娃更早。他的诗节里讲到了我们众魔鬼,讲到了
我们的魔鬼胚胎。不过,我希望别把这些太当真,因为诗的词句不是真正的词句。
真正的词句永远像树上的一只苹果,树干上缠绕着一条蛇,树根入地,树顶参天。
现在,我要向我、向你透露另一件事情。
“这件事是已知的,凡《古兰经》读者都知道的。那就是我和所有的魔鬼一样
都是火做的,而你是泥做的。除了我用在你身上的力量和从你身上汲取的力量外,
我再也没有其他的力量。这是因为人们可以从真理的本身抽取人们强加于它的东西。
这足够了,一切事物都可在真理中找到位置。你们人类,一旦上天,便可按你们的
意愿变成任何模样,但是只要你们还在地上,你们注定要永远保持同一个样子,即
你们来到世上时所建造的形象。而我们则恰恰相反,在地上,我们可以随心所欲地
改变模样,但只要我们一越过天园之河,我们就注定永远是魔鬼,保持原来的模样。
不过,我们火的属性可使我们的记忆不至于完全消失,用泥土做成的你们,情况也
大致相同。这便是我、魔鬼和你、人类,最根本的区别。安拉用双手创造了你,而
我是安拉用一只手做出来的,我的种类先于你的种类存在于世。所以,我们之间在
时间上有一个重要的区别。虽然我们的痛苦并存,但我的种类先于你们人类抵达地
狱。在你们人类之后还有第三种类会抵达地狱。你的痛苦永远比我的痛苦短暂。这
是因为安拉已听见了第三种类的声音,这第三种类很快会被创造出来,这对我们,
对你们都非常不利:为了减轻我们的痛苦,加倍惩罚先前的种类吧!这就是说,痛
苦并非无穷无尽。这里面存在着一个纽结,任何书里都找不到的一种密切关系从此
开始了,因而我可为你所用。但有一点千万别忘:我们的死亡比你们的死亡更古老。
我们魔鬼所拥有的死亡经验较之人类更丰富悠久,而且我们善于掌握这种经验。所
以,关于死亡,我可以对你说的东西比你的任何一个同类所说的要多一些,即便他
是经验丰富的智者也好,他对死亡的认知不会比我多。我们经历死亡的时间比你们
更久。现在,我要讲一个故事,仔细听好了,要是你有一只金耳环,得趁此机会利
用一下。因为今天故事的讲述者,明天还可再讲一遍,而听故事的人只有听一次的
机会。”于是,亚比。伊本。阿加尼开始给马苏迪讲述:孩子的死亡故事“一个孩
子之死向来可以作为其父母之死的模式。母亲分娩,赋予她孩子生命,而孩子之死
又为其父之死提供了一种形式。当儿子先于父亲死去,那父亲的死会因没有陪伴、
没有模式而变得残缺不全。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魔鬼的死亡非常容易简单的原因所在,
因为我们没有子孙后裔。我们的死亡没有任何模式。没有后嗣的人的死亡同样相当
容易简单,因为他们在冥国所有的活动只带来刹那间一瞬即逝的丁点火星。简言之,
孩子将来的死亡不啻父母死亡的一面镜子,一如某项自反定律产生的效力。死亡是
唯一可以逆向继承、可以逆时而湖的东西,它可以由年轻的传给年长的,由儿子传
给父亲——祖先可以继承后辈的死亡,就像某种贵族的继承关系。死亡的基因——
毁灭的标记——逆时而上,从将来到过去,就这样连接死亡和诞生、时间和永恒,
也将阿丹。鲁阿尼和他本身连接起来。死亡就是这样成为具有家庭和继承特征的部
分现象。但在这儿,人们不会去考虑黑睫毛或水痘的遗传。这里涉及的是一个人经
历其死亡的方式,而不是其死亡的原因。人或死于剑下,或死于疾病,或寿终正寝,
不论死于何种原因,他始终是通过他人的死亡来体验自己的死亡的。他经历他人的
死亡,即未来的死亡,而从不经历自己的死亡。他经历的是其孩子的死,正如我们
刚才说到的那样。他把死亡变为某种带集体性质的东西,变为某种家产。而没有后
嗣的人仅有他自己的一次死亡。于是,有孩子的人就受罪了,他虽没有自己的死亡,
却拥有所有他孩子们的多次死亡。那些拥有众多后嗣的人的死亡是可怕的,因为他
们的人数会成倍减少,生命和死亡不受相同的比例限制。我给你举个例子。好几个
世纪以前,在哈扎尔的一个修道院里住着一个名叫莫加达萨。阿勒。萨费尔《的修
士。这座修道院除他之外,还生活着一万名处女。让所有这些修女受孕,便是他虔
诚的宗教使命。他拥有了与这些修女人数不相上下的孩子。你知道他的死因吗?因
为他吞下了一只蜜蜂。你知道他死亡的情形吗?一万种方法同时用上,他的死被乘
上了一万。他要为每一个他的孩子死亡一次。他根本不需下葬。他的一次次死亡已
将他分成碎片,他身上除了留下了这个故事之外,已经一无所剩。
“另一个关于一束树枝的故事讲的也是这个道理,你们人类误解了这个故事的
含义。父亲临死前,把他的几个儿子召集到身边,告诉他们折断一根孤枝根本不费
什么力气,而实际上,他欲使他们明白的是:对只有一个儿子的父亲来说,死亡是
非常容易的。而在他告诉他们折断一束树枝是多么不易的时候,目的是要他们懂得
他的死实在是一项艰难繁重的事情。他一再强调,一个有很多孩子的人的死亡是难
以忍受的,因为那人得承受他所有孩子的死亡,得预先经历他们临终前的弥留。所
以,一束树枝的枝数越多,你面临的威胁就越大,从来不会有相反情况出现。至于
女人的死亡及她们的后嗣,我们暂且不谈,她们属于另一种类,她们的死亡和男人
的死亡毫不相关,她们的死亡归入另一种自然定律……”
“瞧,我们魔鬼就这样窥见了冥冥之中的秘密,我们的死亡经验要比你们人类
多一点。别忘了你是捕梦者,假如你能留心观察的话,你将有机会证实我说的话。”
“你指什么?”马苏迪问。
“你捕猎的目的—一所有在垃圾堆里陷入困境的释梦者都明白—一是要找到两
个相互托梦的人。睡眠者向来是从苏醒者那儿去梦见现实的。我说的对吗?”
“对。”
“现在,你可想象苏醒者正在死亡,因为死亡是最严酷的现实。梦想实现者实
际上是在梦想他的死亡,因为此刻另一个人的现实就是死亡。所以,他能像看自己
的掌纹一样看他人是怎么死亡的,而他自己可以不死。但是,他将永远不会苏醒,
因为那个死亡的人将不再梦想这个活着的人的现实,不再有家蚕来编织他的现实之
网。所以说,那个梦到睡醒者之死的人,永远不会苏醒,因而永远无法告诉我们他
梦中所见,也无法说出一个濒死者如何经历死亡的,尽管他已直接地获取了这种经
验。你,作为一个梦的释读者,你有权去读他的梦,从梦里发现、获悉一切有关死
亡的内容,去验证和补全我等种类的经验。人人都可创作音乐,或写一部辞典。把
这两件事让给别人去做吧,因为只有像你一样少见而又特殊的人方可透过两对目光
之间的裂隙,瞥见死亡的王国。好好利用你捕梦的才华吧,争取捕到一只重要的猎
物。‘你要决定的事情是经过你自己考虑、观察过的,’”亚比。伊本。阿加尼用
了《圣书》里的一句话作为他故事的结尾。
外面,夜色退尽,黎明已至。沙漠车马大店的门前传来水槽的流水声。水是从
一根状似男人生殖器的铜管里流出来的,边上还有两只布满铁丝的金属蛋状物,铜
管的一头在嘴里的感觉很光滑。马苏迪喝了水,他又一次改变了职业。他永远不再
撰写他的《哈扎尔辞典》了,永远不再去为他那漂泊的犹太人立传了。假如他在捕
猎过程中不再需要一本手册作为寻找死亡真谛的指南的话,那他一定已把用蘸过咖
啡的笔写满字的纸页连同那只装这些纸页的绿袋子一起扔掉了。他在继续赶路,虽
然目标已改,但猎物始终没变。
日月如梭,已是回历六月的第一个主麻日,马苏迪的想法如落叶一般,一个接
一个脱离它们的树枝,往下飘落;马苏迪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想法怎么在他面前纷
纷打旋,又怎么永远沉落在他的秋的渊底。他同他所雇佣的诗琴演奏者和歌手们结
清了帐,任他们各奔东西,他孤单单一个人闲着眼睛席地而坐,背靠在棕榈树的树
干上,靴子烤灼着他的脚,他觉得在他与风之间什么东西也没有,只有冰凉、苦涩
的汗水。他把一只煮熟的鸡蛋浸到汗水中,鸡蛋就成了咸蛋。正在来到的礼拜六对
他来说就像虔诚的礼拜五一般伟大,他已清楚地知道他必须办成的一切事情。关于
合罕,他已晓得那人正在去君士坦丁堡的路上,因此他无需再守候在他人梦境的出
入口,像头畜生那样遭到鞭打、役使和侮辱。更重要、更棘手的问题是怎么在偌大
的君士坦丁堡找到合罕。不过话要说回来,用不着他马苏迪亲自去找,自有人替他
去做这件事。他只需要找到这个梦见合罕的人。而充当这个第三者的,如果好好思
考一下的话,非一个人莫属。这人马苏迪已隐隐绰绰预见到了。
“就像在玫瑰茶中放进锻树蜜,蜜的气味会妨碍喝茶的人闻到茶真正的香气那
样,也有什么东西在妨碍我看清并弄懂我周围的人所做的有关合罕的梦,”马苏迪
思索道。定有一个什么人,一个第三者在妨碍着他……
马苏迪早就认为世上除他之外,至少还有两个人在研究哈扎尔部族。一个是合
罕,犹太教有关哈扎尔国改宗新教的史料中已有详载;而第三个是谁,目前还不清
楚,基督教有关这些事件的史料必定有所记载。现在要找的正是这个第三者,他是
个希腊人或者其他民族的基督徒,是个对哈扎尔问题深感兴趣的学者。这人不消说
得就是合罕去君士坦丁堡寻找的那个人。必须找到这个第三者。马苏迪豁然开朗,
领悟到找着此人是何等的必要。马苏迪已经打算站起身来,因为所有的问题他都—
一思考过了,斟酌过了,可就在这时,他发觉自己重又坠入了某个人的梦,重又开
始狩猎,不过这回不是他自愿的。他四周既没有人,也没有动物。只有黄沙,只有
像天空那样伸展开去的沙原,而在沙原尽头是君士坦丁堡。但是梦境里却有条汹涌
奔腾的大河在隆隆轰鸣,河水深达心脏,水质甜而致命,震耳欲聋的涛声渗透了马
苏迪裹在头上那顶状似《古兰经》第五章中一个字母的缠头的所有褶,致使马苏迪
牢牢记住了这条河。马苏迪晓得梦中的季节有别于醒时。他明白了这是他背靠着的
那棵棕榈树在做梦。棕榈树梦见了河水。除此以外,梦境中什么也没有,只有河水
巧妙地顺着曲曲弯弯得像泛白了的缠头一般的河床喧闹地向前奔去……他于回历七
月底的旱季抵达君士坦丁堡后,立即拿出《哈扎尔辞典》中的一卷到最大的集市上
去,声称要出售。只有一个人对这件货物感兴趣,那人是希腊教会的一名修士,叫
捷奥克季斯特。尼科尔斯克,他把马苏迪带去见他的主子。他主子连价钱都不问就
买下了这卷辞典,并问马苏迪还有没有要卖掉的。据此,马苏迪推断,他已接近目
标,他面前就是踏破铁鞋无觅处的那个第三者,那个梦见合罕的人,这人将成为他
猎获合罕的诱饵。合罕不消说是为了这人才来君士坦丁堡的。买下马苏迪绿袋子中
这卷《哈扎尔辞典》的阔佬是住在君士坦丁堡的一名外交官。他为驻奥斯曼帝国政
府的英吉利公使工作,名叫阿勃拉姆。勃朗科维奇十。他是个基督徒,特兰西尼亚
人,体躯魁伟,衣着奢华。马苏迪自荐为他帮佣,被他接纳。由于阿勃拉姆‘勃朗
科维奇老爷是在夜里钻进藏书室工作,白天睡觉的,他的亲随马苏迪第一天早晨就
找到了机会窥视主子的梦境。在阿勃拉姆。勃朗科维奇的梦里,合罕忽而骑骆驼,
忽而骑马,操西班牙语,离君士坦丁堡越来越近。这是第一个在大白天梦见合罕的
人。显然,勃朗科维奇和合罕相互轮流托梦。看来圆圈已合拢在即,该是收场的时
候了。
“好吧,”马苏迪主意已定,“当你拴住了一头骆驼,最好拴紧,别再松开,
因为你不知道明天它会被谁骑厂接着,他开始打听他主人子女的情况。他得知阿勃
拉姆老爷有两个儿子,次子患了一种头发的疾病,他最后一根头发掉落之时,也就
是他的死日。呵勃拉姆的长子叫格古尔。勃朗科维奇十,他身挂佩剑,骑在一副布
满土耳其人头发的马鞍上……
马苏迪所猎获到的尽在于此了,可他已经满足。他想剩下来的就是时间问题和
等待了,于是他开始消磨时光。他首先忘掉的是他的第一手艺——音乐。他忘却的
不是一支又一支歌曲,而是歌曲的一个局部又一个局部,起初从他记忆中消失的是
低音部分,此后忘却之浪犹如涨潮一般,越升越高,直抵高音部分,渐渐歌曲的血
肉部分全被他忘得一干二净,最后留在他记忆中的只有旋律,那像是歌曲的骨架。
后来连他的《哈扎尔辞典》他也开始遗忘,一个字又一个字地忘掉,因此有天夜里
当勃朗科维奇的另一名亲随把这部辞典扔进炉火时,他并没感到伤心……
但这时发生了一桩未曾预料到的事。阿勃拉姆。勃朗科维奇老爷就像一只会倒
飞的啄木鸟,在回历十月的最后一个主麻日忽发奇想,离开了君士坦丁堡。他辞去
了外交官职务,携同他的全体侍从和亲随出发去多瑙河作战。在耶稣诞生后的第1689
年,他们到达了多淄河畔一个叫克拉多沃的小地方,那里是巴堂斯基王子统率的奥
地利军的营地,于是勃朗科维奇投到亲王麾下。马苏迪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因为
他那个犹太人正在朝君士坦丁堡进发,而不是朝克拉多沃,事件的进程离开马苏迪
的计划越来越远。他坐在多瑙河边,一丝不苟地裹着缠头。这时他听到了隆隆的涛
声。河水在他身下很深的地方奔腾咆哮,这喧声他是熟悉的,在他那裹得好似《古
兰经》第五章中一个字母的缠头的褶中还完整地保存着这隆隆之声。这就是几个月
前,他在靠近君士坦丁堡的沙原上所窥视到的棕榈树梦境中的那条河。这是个征兆,
根据这个征兆,马苏迪懂得一切顺遂,他的路是该在多瑙河上告终。于是他在克拉
多沃留了下来,成天跟勃朗科维奇的一名文书在战壕里掷骰子。这个文书没一天不
大输特输,可是一心想翻本,怎么也不肯停止这场疯狂的赌博,甚至当土耳其的枪
弹如雨一般落到他们战壕中时还不肯罢休。马苏迪也不想去找个比较安全的地方,
因为勃朗科维奇又在他身后梦见了合罕。合罕正在策马穿越流经勃朗科维奇梦境的
一条什么河的喧嚣的涛声,马苏迪一下子明白了这就是在醒态中也可听到的多瑙河
的涛声。后来一阵风把一撮尘土刮到他身上,他立刻明白一切都要了了。当他们中
有个人挪下骰子时,一队土耳其士兵冲进了他们的阵地,随身带来了一股尿臊臭,
土耳其精兵左右砍杀,马苏迪激动地睁大眼睛,在他们中间寻找着那个有一撇白唇
胡的青年。他终于看见了他。马苏迪看到的合罕的模样跟他在别人梦中见到的一模
一样:火红色头发、一撇银白色的唇胡下挂着一抹浅笑,肩上扛着个背包,背上挂
着一根节距很短的链条。这时土耳其人砍死了那名文书,用长矛捅穿了还没来得及
醒过来的勃朗科维奇,然后扑向马苏迪。合罕救了他。一见到勃朗科维奇,合罕就
像被人一刀砍死了似的跌倒在地,他背包中的纸片撒落得满地都是。马苏迪立刻明
白合罕睡着了,正在做着梦,睡得非常之沉,永远也醒不过来了。
“怎么了,翻译官牺牲了?”土耳其巴夏几乎是幸灾乐祸地问他的亲信,不料
马苏迪在一旁用阿拉伯语回答说:“没有,他睡着了,”就这么一句话延长了他一
天的寿命,因为巴夏对他的回答感到奇怪,便问他怎么知道的,马苏迪回答说他是
扣紧和解开别人的梦之结的人,这行当称之为捕梦者,他早就在跟踪那名中间人了,
那是他的诱饵,用来捕捉真正的猎物,现在这个猎物已被长矛捅穿了身子,一命归
阴,他请求让他活到次日早晨,以便跟踪合罕的梦,那人此刻正在做梦,见到了勃
朗科维奇的死。
“那个人没醒过来之前,就留着他一条命,”巴夏吩咐说,于是土耳其人把睡
着的合罕搁到马苏迪肩上,他扛着他企盼已久的猎物跟着他们朝土耳其一方走去。
他所扛着的合罕此刻的确梦见了勃朗科维奇,因此马苏迪觉得他扛的不是一个人,
而是两个人。他肩膀上那个年轻人此刻在梦中见到的阿勃拉姆。勃朗科维奇老爷,
就像往常一样,正处于醒态之中,因为他的梦态乃是勃朗科维奇的醒态。要是勃朗
科维奇有过醒的时候,那恰恰就是此刻,就是矛穿过他身子的时刻,因为人死之后
就不做梦了……
马苏迪就像注视他上颚中的星宿那样注视着合罕的梦,度过了这天的白昼和夜
晚。据说他所见到的勃朗科维奇的死,就如勃朗科维奇本人亲眼见到的那样。因此
马苏迪醒过来时睫毛都变白了,两耳瑟瑟发抖,此外手指甲和脚趾甲都长得又大又
长,发出恶臭。他专心致志地想着什么事,以致没有发觉有个人挥舞马刀,一下子
把他砍成两段,利索得连掉落下来的裤带都没散开。马刀砍出了一个可怕的伤口,
伤口曲曲弯弯像张嘴巴,发出模模糊糊的声音,发出肉的惨叫……马苏迪的惨死是
否罪有应得,他在临刑前向巴夏吐露了什么秘密,无人得知。他有否通过那顶架在
火狱上边直通天园的细如发丝、快如马刀的西拉特桥,只有再也不能开口的人才知
道……
据传,马苏迪曾这样说过:“我若从未吟唱过歌曲该有多好,那样的话,我就
可和无赖、强盗一起上天园了!而当我触及真谛之际,音乐使我进入了幻觉的歧途。”
说完,他的音乐上了天园,而马苏迪本人则被抛入地狱。在紧挨多瑙河的马苏迪墓
地上,有这么一段铭文:我所得到的和学到的一切都伴着勺匙碰及我牙齿的声响消
失了。
莫加达萨。阿勒。萨费尔(九世纪、十世纪和十一世纪)居住在一个女修院的
哈扎尔修士。他的第二种生活是与另一个修道院里的一名修士奕棋,但他们不用棋
盘,也没有棋子。他们每年走一步,棋路越过黑海和里海之间广袤的空间。他们轮
流放隼来捕捉棋路上作为棋子的动物。动物被捕捉到的地点作为棋盘格,地点的海
拔高度也被计算在内。莫加达萨。阿勒。萨费尔是哈扎尔最出色的捕梦者之一。有
人认为他可算作阿丹。鲁阿尼的一根头发(参看马苏迪。尤素福)。
他的修行方式及女修院的规定是:在他的一生中,得使一万名修女受孕。阿捷
赫公主是最后一名把自己卧室钥匙交给他的女人。那是一把阴性钥匙,上面有一个
金环。这把钥匙让这名修士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因为它激起了可汗的妒意。他被囚
禁在一个悬在水面上的笼子里,最后在笼子里面死去。
阿布。卡比尔。穆阿维亚(1930——1980)阿拉伯的希伯来语专家,开罗大学
教授。从事近东宗教的比较研究。毕业于耶路撒冷一所大学,在美国通过博士论文
答辩,论文题目叫:《十九世纪西班牙的古犹太哲学及芦杆笔书法教学》。他身材
高大,腰圆膀粗,背部宽大到了他的一只胳膊肘碰不到另一只的地步,他能背诵犹
太。哈列维的大部分诗歌,他认为达乌勃马奴斯一在1691年出版的《哈扎尔辞典》
今天在某家老字号书店里还能觅得。为了给这一论断寻找证据,他考证了自十七世
纪起有关此书发行的每一件事,编制了一份翔实可靠的书单,把此书每一本的去向
都作了交代,其中大部分已毁,传世的极少。但他得出结论,这部公认为已经失传
的辞典至少还有两册尚留人世。尽管他始终未能找到尚存两册辞典的线索,可仍孜
孜不倦、一丝不苟地继续寻找。正当他的创作力异乎寻常地高涨,出版了有关这部
辞典的三千册图书索引的时候,爆发了1967年的以埃战争。他作为埃及军队的军官,
杀奔沙场,结果负伤被俘。军队文件证明他的头颅和身躯多处受伤,留下了阳痿的
后遗症。他被遣返回国时,脸上像裹着条头巾似的裹着一种恍惚窘迫的笑容。他住
进旅馆后,立刻脱光身上的军装,第一回照着铜镜看到了身上的创疤。那些创疤发
出一股山雀粪的臭气,于是他明白了,他此生再也不可能同女人睡觉了。他一边慢
慢地穿上衣服,一边想:“我当了三十多年厨师,日复一日做菜,终于做成了一道
用我自身作为原料的菜;我还自任面包师,同时充当面团,我用自己和成了我愿意
成为的那种面团,不料突然出现了另一个厨师,手里拿着自备的菜刀,一转眼就把
我做成一道全然不同的菜,连我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现在我成了主的姐姐,一个
子虚乌有的人物!”
于是他再也没回到开罗他自己的家去,再也没回到他任教的大学去。他在亚历
山大港他父亲的一幢空房子里住了下来,匆匆忙忙打发着日子,注视着空气白色的
气泡好像是从鱼鳃中放出来的那样打他脚趾下向宇宙空间升腾而去。他掩埋了自己
的毛发,穿上一双贝督因人的凉鞋。这鞋留下的脚印活像马蹄的印子,有天夜里下
着牛眼般大的雨点,他伴着雨声做了最后一个梦。他记下了梦中所见:两个女人瞅
见一只从小树林里窜出来的小动物,它身上的颜色鲜艳多变,就像两只细小的腿支
撑着一张涂满粉脂的花脸,它欲穿越小路,她俩喊道:“瞧啊,这是一只……”
(她们说出了它的名字!)它的一个家庭成员已经被杀,或者说,它的巢穴已经被
毁。恐惧使它的巢穴改变了形状,变得更为美丽。现在得给它一本书、一支笔或一
些果酱。它开始阅读,而且还在写着什么,但它没写在纸上,而是写在花朵上……
这便是阿布。卡比尔。穆阿维亚博士的梦。第二天晚上,他又做了同样的梦,
但他再也记不起第一次梦里的那只小动物的名字。随后,他开始由近及远一个一个
地反向在梦里回忆做过的梦。先回忆昨晚的梦,再回忆前天晚上的梦,接下去是大
前天晚上的梦,就按这样的顺序越来越快地搜寻下去,直至一年中所有的梦都在一
夜之间显现。搜寻到第三十七个晚上的梦时,他看见了他的工作即将大功告成,他
最遥远的孩提时代的梦已经重现,而在他醒着时,他从来没有记起过那些梦的内容。
他在梦里发现他的混血男仆阿斯朗用大胡子擦盘碟,而且只在下雪时拉屎,他还能
用赤裸的双脚掰面包,他的行为像三十七岁时的博士本人。
他夜晚的时光,一如哈扎尔人的时光,由生命的终点向着生命的起点倒流,现
在终于流到尽头了。自此他不再做梦。他斩断同尘世的一切孽缘,着手过全新的生
活,开始每天晚上去泡“母狗酒铺”……
在“母狗酒铺”只有座位要收钱,酒铺不出售任何食品和任何饮料,三教九流
乃至蝇营狗苟之徒聚集到这儿来只是为了吃喝自备的酒菜,或者围坐在公共餐桌旁
打瞌睡。酒铺常常客满,但谁都不认识谁。往往所有的嘴都在动,却没有一个人说
话。铺内没有酒柜,没有厨房,没有炉火,没有跑堂,只有铺门口坐着一个收座位
钱的人。穆阿维亚坐在“母狗酒铺”的顾客中间,抽着烟斗,反复锻炼怎么来缩短
思考时间,不让自己任何一个想法持续的时间超过吸一口烟的工夫。他呼吸着臭烘
烘的空气,望着周围的人如何贪馋地吃着叫做“破裤衩”的焦薄饼或者加有葡萄的
南瓜泥,望着他们如何每吃一口都要用苦涩的眼神盯自备的食品一眼,望着他们如
何用手帕揩擦牙齿,望着他们如何在睡梦中扭动身子,把衬衫绷裂。
他一面观察他们,一面在思考:属于他和他们的每一瞬间,都在不停地利用已
经耗去的几个世纪的时间碎片。因为过去处于现实当中,过去是靠现实来滋养的,
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可用于滋养的内容。过去无数个瞬间,在无数个世纪的时间长
河中,被多次地反复使用,一如用于不同建筑的无数石块,只要我们能够细心留意,
即便在今天也可将它们清晰地辨认出,就好比人们在集市上看见一枚韦斯巴梦时代
(一世纪)的金币,并开价欲买……
这些想法没给他带来丁点儿如释重负的感觉。他倒是在对这些人的细细观察中
得到了些许安慰。这些人别无他求,只等待一件事:就像他已经欺骗过他们一样,
让他再去欺骗其他人。这群焦躁不宁、嘴巴不停咀嚼的人倒是为他认识他的新生活
帮了忙。这些人身上散发的恶臭可从这儿一直飘到小亚细亚,但他们当中不大会有
人认为他们比他更不幸。想到此,他感到一阵宽慰。不管怎么样,“母狗酒铺”对
穆阿维亚来说;不啻是一个和平的港湾。一张张被海盐磨光的桌子和一盏盏燃着鱼
油的提灯,使得酒铺看上去比它七十年的存在具有更悠久的历史,这一切使穆阿维
亚的心绪归于宁静平和。因为他已无法忍受任何与他本人或与他的过去有联系的东
西。就像是他的专利似的,现时让他厌恶的东西,过去也一直在等待他,他隐居在
某种“半过去”的时间里,那里的乳白石和玉石也是同母异父的姊妹月p )L 的布
谷鸟唱出只为一个人活着的天数,那儿的铁匠还在打制一把把双刃钝刀……
他每天在酒铺里吃完充作晚餐的牛耳朵或者羊耳朵之后,便回转他父亲的终日
重门深锁的房子里去,在那里翻阅堆得像小山也似的十九世纪末亚历山大港出版的
英文和法文报纸,直至夜深。他坐在一摞卡片上,感觉到食肉后那种胀鼓鼓的黑暗
渗入他体内,同时怀着极大的兴趣贪婪地读着这些旧报,因为旧报不可能跟他有任
何牵连。尤其广告更无这种可能了。
他夜复一夜地翻阅早已不在人世的人刊登的广告和启事,这些文字已失去意义,
被年纪比他老得多的尘埃所覆盖。在这些发黄的报纸上,有治疗风湿病的法国露酒
的广告,有推销男用和女用漱口水的广告。有个叫奥古斯特。齐格勒的奥地利人登
出广告说,他开设的经销医院设备、医生和接生婆用品的专业商店有治疗胃失调的
药剂、有适用于静脉曲张病患者穿的长统袜和充气橡皮鞋垫出售……有个匿名买主
愿以分期付款方式征购一个犹太灵魂,而且指明要最低级的贱民的灵魂。一个大名
鼎鼎的建筑师登载启事说,他可按照买主的设计图在天上,也就是说,在天园中,
为其建造豪华别墅,不但价格低廉,而且可在买主生前将别墅钥匙交给他,买主只
消按账单付清全部款项,立即便可拿到钥匙,不过款子不是付给营造者,而是付给
开罗的城市贫民。此外,还有包治蜜月秃发症的广告,有出售魔语的广告,声称每
句魔语均可根据购者的意愿变作一条蜥蜴或者一朵月亮玫瑰,或者一本万利地变作
一寸土地,从这寸土地上,在每年四月的第三个主麻日可以见到月光彩虹。有一家
叫作罗尼父子公司的英国公司刊登广告说,每一个女人只要衣着清洁,在灭掉虱子,
去掉粉刺、雀斑和痣后,擦用该公司的换肤粉,便可出落成美女。还有启事说,有
套用于喝绿茶的细瓷茶具,状似一只波斯母鸡带着一窝鸡雏,凡购得者可同时获得
曾暂居第七代伊玛目英魂的灵钵……
形形色色公司、商场、商店的名字和地址出现在上个世纪的旧报上,这些公司、
商场、商店早已不复存在,早已不再营业,而穆阿维亚却沉湎在这个已经消失的世
界之中,将其视作与他的灾难和烦恼毫无干系并能使他得救的新社会。1971年的一
天傍晚,穆阿维亚博士觉得他的每一颗牙齿都好像变成了一个单独的字母,于是坐
下来,回答1896年的一份启事。他用工整的楷体在这封订购信的信封上写下了一家
公司的名字和地址,从邮局寄了出去,而这家公司十之八九在亚历山大港早已不再
存在。从这天起,他每天晚上都按十九世纪末的一个地址寄出一封信去。就这样,
他把一大堆信寄向了虚无,不料有天早晨竟然收到了回信。陌生人在回信中说,穆
阿维亚博士来函订购广告中所推销的法国产的土鲁尔牌家务用品已悉,遗憾的是他
已不再拥有销售此类用品的专利权,不过他可提供其他一些东西。果然,第二天早
晨如这封回信所说,一个姑娘和一只鹦鹉来到穆阿维亚家,以二重唱的形式,给他
唱了一首关于木掌平底鞋的歌子。然后鹦鹉又独唱了一首歌,可是所使用的语言却
是穆阿维亚所不懂得的。穆阿维亚问姑娘,她们两个中哪一个出售,她回答说,由
他选择。穆阿维亚直勾勾地看着姑娘,她有一双美丽的眼睛,乳房活像两枚煮熟的
鸡蛋。后来,他终于从忘形中清醒过来,吩咐阿斯兰在顶楼上腾出一间大房间,并
在那里安个环,他买下了鹦鹉。此后,随着上世纪末登广告者的八杆子也打不着的
远亲纷纷寄来回信,这间屋里的东西渐渐多了起来。其中有许多件不知作何用途的
老式家具,有副硕大无朋的骆驼鞍子,有件以小铃铛作为钮扣的连衣裙,有个用来
关押人犯将其吊在天花板下的铁笼子,有两面镜子,一面映照影像的举动要落后一
步,一面已打碎,还有一叠诗稿,是用他所不懂得的语言和不懂得的字母写就的。
一年后,顶楼上的那间屋里已塞满东西,有天早晨穆阿维亚博士走进去时大为
惊愕,发现他所收集的东西均已具有某种涵义。特别有一部分东西颇像是什么医院
里的设备。但不是现今随处可见的那种医院,而很可能是古代的医院,其治病方法
与今天截然不同。在穆阿维亚博士的这家医院里,坐椅上都开有好些怪形怪状的窟
窿,长凳上都安有铁箍,用来捆住坐者,护面罩都是木头做的,上面只开一个小洞,
供左眼或者右眼看物之用,也有供在黑暗中睁开的第三只眼睛看物用的。穆阿维亚
把这些东西单独移往另一间屋。请他大学医学系的一位同事来看。这是他自1967年
战争之后第一次同他过去大学里的朋友会面。医学教授察看了这些东西后说:这是
远古时代的医疗设备,用于医梦,确切地说,用于治疗梦中的视觉器官。据某些宗
教认为,我们在梦中看物所用的绝非醒态时的双目,而是梦眼。
穆阿维亚博士对这个结论一笑置之,转身去察看其他东西。这些东西仍然搁在
那间栖有鹦鹉的大房间里,但是要弄清楚这些东西之间的联系是非常难的,比考证
那些医治梦眼的用具之间的联系还要难。他久已在为所有这些古董寻求公分母,最
后决定采用他在过去的学者生涯中使用的办法,乞灵于电脑。他打电话到开罗给他
当年的同事,一位概率论专家,请那人把他函告的所有东西的名称统统输入电脑。
三天后电脑处理完毕,于是穆阿维亚博士收到了开罗的回音。关于诗篇,电脑只知
道是用某种古斯拉夫语写在1660年制造的纸张上的,纸上有水印,图案为一面三叶
草旗,旗下一头羔羊。其余的东西,诸如鹦鹉、缀有小铃铛的骆驼鞍子、既像鱼又
像球果的干硬了的水果,囚笼等等均同属一源。具体地说,电脑根据其所掌握的有
限的一点儿资料,主要是穆阿维亚博士本人的学术著作,推断所有这些东西都是现
已亡佚的《哈扎尔辞典》所提及的物品。
就这样,穆阿维亚博士重又陷入他在战争爆发前的地域。他再次去“母狗酒铺”
抽着烟斗环顾了四周一圈,便熄掉烟斗,回转开罗,依然去大学任教。在他的办公
桌上,有一大堆信件和学术讨论会的请柬在等待他,他选了一张1982年在伊斯坦布
尔召开的学术会议的请柬,便着手准备他将在会议上宣读的学术报告,报告题目为
:《中世纪黑海流域的文化》。他重又研读了犹太。哈列维关于哈扎尔人的专著,
写成了学术报告,便启程去伊斯坦布尔,指望能在那里遇见个什么人对哈扎尔的事
情知道得比他更多。那个在伊斯坦布尔枪杀穆阿维亚的人,把枪口对准他,说道:
“把嘴张大,省得我碰坏你的牙!”
穆阿维亚博士死命张大嘴巴,那人开枪结果了他,枪法非常之准,穆阿维亚博
士的一口牙齿完好无损。
穆斯泰。别依。萨勃里阿克(十七世纪)特雷比涅的土耳其巴夏之一。据穆斯
泰。别依。萨勃里阿克的同时代人称,他的肚内无法保存食物,一如鸽子,他的吃
喝拉撒是同时进行的。他带兵征战时,总要带些供他人乳的奶妈。他很少去找女人,
也不找男人。他只能和一些濒临死亡的人睡觉,所以,送进他帐篷的。都是些奄奄
一息的女人、男人及孩子,这些人是他手下的人买来的,并给他们洗净了身体。他
只能和这些人上床,因为他害怕跟一个人交媾以后,那人还能活下去。他常说他不
是为现世生孩子,而是为冥间生孩子。
“我永远弄不明白,”他不无伤感地说,“那些孩子我是为天园而生的呢,还
是为火狱而生的。他们将与犹太人的天神或基督徒的撒旦为伍,轮到我去另一个世
界时,我永远不会看见他们……
他以非常简单的方法向一名苦行僧解释了他的爱好和习性:“当你接近爱情和
死亡时,你会把这个世界和另一个世界放在平行的位置上,你能从这两个世界学到
很多东西。就像这些猴子,它们会时不时地去另一个世界走一遭。他们返回时,每
一只猴子身上的伤口就是智慧的源泉。所以,要是有些人的手臂被猴子咬了,不必
大惊小怪,他们可以从伤口里认识真理。而我却不需要这些……”
所以,就像他喜欢从事马匹交易而不爱骑马一样,穆斯泰。别依。萨勃里阿克
并不爱他买来的那些濒临死亡的人,但他却要骑在那些人身上。穆斯泰。别依。萨
勃里阿克有一座濒海的马家,墓穴四周围着大理石,由一个名叫撒母尔。合罕的犹
太人看守。此人记录了萨勃里阿克巴夏兵营内发生的一件事情,时间是巴夏出征瓦
拉什期间。
“巴夏手下的一名士兵被怀疑犯下过失,但人们又无法拿出证据。在多瑙河边
一次与敌人的交战中,他是唯一的幸存者。分队长认为他因临阵脱逃才保全了性命,
而这名士兵声称他们在夜间遭到全身赤裸的敌兵的偷袭,由于他英勇无畏,孤身拼
死抵抗,才得以幸存。他被带到萨勃里阿克巴夏面前,由巴县来判定他是有罪的还
是无辜的。巴夏的卫士扯下这名士兵的一只袖子,将他绑住后推到总督跟前,后者
很长时间没说一句话,在场的人也都默不作声。猛地,巴夏像头野兽一样猛扑上去,
狠狠地在那年轻人的手臂上咬了一口。继而,他转过身,面带轻松的神情,与此同
时,卫士已将那不幸的士兵推出了帐外。巴夏没正眼看过那名士兵,也没跟他说过
一句话,现在,他咀嚼着从士兵手臂上咬下的那块肉,那神情似乎在品尝美酒佳肴。
接着,他将那块肉吐了出来,意思是:帐外的那名士兵是有罪之人。于是,士兵被
就地斩首。
“由于我伺候巴夏的时间不长,”合罕在他的记事本上写道,“我没能经常旁
听此类审判,但我知道,原告的申诉可以被立即驳回,只要巴夏能把被告身上的一
块肉吞下肚去,那就说明被告是无罪的,可获自由。
“还有一点,萨勃里阿克巴夏身材硕大,但显得有些头重脚轻。他给人的感觉
不是衣服掩盖皮肤,而是皮肤裹着衣服。”
哈扎尔大论辩,迪马斯基曾这样记述:在事关哈扎尔人选择哪一种宗教的大论
辩进行之际,整个哈扎尔国为一种不安和骚动的氛围所笼罩。这次大论辩在豪奢的
可汗宫廷始一展开,哈扎尔民众已经坐不住了,他们纷纷出门,四处走动。你不可
能在同一个地点两次遇到同一个人。有人目睹一群哈扎尔人手抱石块问:“我们把
石块放在哪儿?”这些石块是哈扎尔王国的界石。这是因为阿捷赫公主已经下令:
所有的界石必须悬空,只有等到哈扎尔人选择了一种宗教之后,界石才能落地。此
事没有记载,但阿勒。拜克里认为哈扎尔人选择了伊斯兰教,时间为737 年。那么
改宗伊斯兰教和大论辩是不是同时发生的呢?这是题外话了。不过,同时发生也是
有可能的。人们也不知道大论辩发生的具体日期。但是,那次大论辩的目的是非常
清楚的。可汗因受到了来自各方面的压力——他得在伊斯兰教、基督教和犹太教之
间选择一种宗教,于是,他要求这三大宗教各派一名使者:一名是绕过哈里发统治
的领土的犹太人,一名是君士坦丁堡大学的希腊神学家及一名《古兰经》的阿拉伯
诠释者。这最后一名使者名叫法拉比。伊本。可拉他是最后一个抵达可汗宫廷参加
大论辩的使者,因为有不少人欲阻止他前去参加大论辩。所以,论辩只是在基督教
使者和犹太教使者之间展开。希腊人的滔滔雄辩让可汗听得怦然心动。那希腊人眼
睛大而湿润,头发上长着许多小斑点,他坐在可汗的餐桌旁说道:“一只酒桶内,
最重要的是里面的漏孔。倘若一只罐不能装东西,一个人没有灵魂,一个脑袋不能
思维,换句话说,你们听好了,话语不能靠你们的沉默来产生。
“我们希腊送给你们十字架,但我们不像撒拉逊人或犹太人那样,要你们用誓
言作抵押。我们不要你们在接受十字架的同时也接受希腊语。恰恰相反,你们不用
放弃哈扎尔语。你们可得小心,假如你们选择犹太教或伊斯兰教的话,那你们就不
可能保留你们自己的语言。你们必须同时接受他们的信仰和语言。”
可汗听了这番话后,准备接受这名希腊人的观点。这时,阿捷赫公主加入了论
辩,她说:“有个卖鸟人给我讲过这样一个故事:里海岸边住着父子俩,他们都是
非常出名的艺术家。‘父亲是画家,’那名卖鸟人说,称会认出他所用的蓝色,因
为这是你从未见过的最蓝最蓝的颜色。儿子是诗人,你会感受到他那不同寻常的诗,
你会觉得他的诗你似乎已听过,但不是从人嘴里听到的,而是来自一棵植物或一只
动物……‘”我戴上了旅行戒指,来到了里海岸边。在卖鸟人告诉我的那个城里,
经过打听,我找到了这两位艺术家。根据卖鸟人给我的指点和建议,我马上就认出
了他们:为父的正在作神妙非凡的绘画,而他的儿子用一种陌生的语言写出崇高的
诗歌。我喜欢他们,他们也喜欢我,他们问我:“你要我们两人当中的哪一个?’”
‘我要做儿子的,’我回答,‘因为他不需要翻译。’“
希腊人不愿见他自己的智慧逊于一个女人,于是,言称:男人之所以能站着,
盖因他们是由两个合为一体的瘸腿男人做成的,而女人之所以能双目视物,是因为
她们由两个独眼的女人做成。为了进一步阐述他上述的话,他用了他生活中的一个
小故事加以说明:“我年轻时,爱上了一个姑娘。她起先对我不屑一顾,但我坚持
不懈,有天晚上,我终于有机会向索菲亚(她的名字)吐露了我对她的爱。她感情
炽烈地吻了我,她的眼泪儒湿了我的脸颊。尝到她眼泪的滋味后,我明白了她是个
盲人,但这丝毫不影响我对她的爱。我们就这样紧紧地拥抱着,这时,近处的林子
里传来了马匹原地踏步的蹄声。
“‘打断我们亲吻的马是白色的吗?’她问。
“‘我们不知道,只有等它走出林子我们才能知道,’我回答。
“称一点都不明白……‘索菲亚的话音未落,只见一匹白马走出了林子。
“‘不,我什么都明白,’我回答后,问她是否知道我眼睛的颜色。
“‘绿的,’她说。
“‘瞧啊,我的眼睛是蓝色的……’”
希腊使者的这个故事让可汗听得如坠云雾之中,看样子,他马上要选择基督教
的天神了。阿捷赫公主明白了眼下的情势,她决定离开宫廷,但在离开之前,她对
可汗说了这几句话:“今天早上,我的导师问我内心是不是藏着和他心里同样的东
西。当时,我的指甲很长,我的银戒指发出鸣响,我抽的水烟筒冒出绿色的烟圈。
“我用‘不是!’来回答导师的问题,话刚出口,我的水烟斗便掉落在地。
“我的导师闷闷不乐地走开了,他哪会知道我看他离开时心里在想:要是我回
答‘是的’,他同样也不会有别的反应。”
可汗听了这些话后,不禁打了个寒战,他明白了:希腊人用天使般的声音在说
话,但真理在其他地方。于是,他请哈里发的使者法拉比。伊本。可拉说话。可汗
请他先详一详他前几个晚上做的梦。在他的梦里,一名天使带来了口信:创世主看
重的是你的意愿,而不是你的举止。法拉比。伊本。可拉听罢就问可汗:“你梦中
的天使是认知天使还是默启天使?天使是以苹果树形象出现呢还是以其他样子出现
的?”
可汗回答说两者都不是,于是,法拉比。伊本。可拉又道:“当然两者都不是,
因为他是第三天使。这第三天使就是阿丹‘鲁阿尼,你和你的信徒们努力去尝试,
以便够到他的高度。这就是你们的意愿,是善良的意愿。然而,你们却竭力把阿丹。
鲁阿尼当作一本由你们的梦和你们捕梦者写的书。这就是你们的举止,是堕落的举
止,因为你们无视《圣书》的存在,而去创作了你们自己的书。既然我们已有我们
的《圣书》那就接受它吧,与我们一起分享它吧,把你们的书扔掉……”
听到这里,可汗拥抱了法拉比。伊本。可拉,此事到此结束。可汗改宗伊斯兰
教,他脱去鞋子,向安拉祈祷,然后他下令:把在他出生之前所收到的称号、姓名
(哈扎尔习俗之一)统统付之一炬。
返回 |
下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