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徒弟
墨西哥人(同西班牙人一样)的阶级差异与所受教育的差异,比化学家确认的
各种颜色之间的差异还大。卡西尔达是位乡下姑娘,她活泼开朗,热情奔放,颇有
天资;识字不多,只对日常生活中的事物有概念。她聪明伶俐,没人教也能做当地
的菜肴和油炸豆,还会缝纫,会收拾管理屋子;正像她自我表白的那样,她把养活
她的男人服侍得很周到。之所以没举行结婚仪式是由于……由于懒散……因为那样
的话,还得让人在教堂宣读结婚公告,还得向神父交纳酬金,还得……归根结蒂都
是一回事:一起生活。埃瓦里斯托喜欢她,他俩是丈夫和妻子,只是缺少神父的祝
福。
杜蕾丝则不同,她是个殉教徒。她识字甚多,会缝制精细的衣物折边,甚至能
用金线凸绣;熟悉教义与宗教事务,记忆力强,记得住讲经时听来的各种知识:所
罗门是她的至交,利百加和以斯帖是她的朋友,圣彼得、埃希普西亚卡的圣母马利
亚和抹大拉是她的宠儿,至于她盲目笃信的圣母就更不用说了。她多次陪伴教母去
恰彼特尔。德。圣卡塔里纳大街那座简陋的宅院,两人跪在神奇的圣母受难像前诵
读《圣母颂》及《九日祭祈祷书》。杜青丝自愿嫁给那个木匠?没这回事!是别人
要她嫁的,致力于此的有阿古斯蒂娜、伯爵小姐和伯爵本人,伯爵对府里除去女管
家以外的所有奴仆都十分冷漠。杜蕾丝嫁给木匠,仅仅因为他是男人,他向她求婚,
因为教母希望这样。当自以为爱上或许果真爱上杜蕾丝的木匠,发觉她不过是块
“土豆”而否认她的温顺是一种杰出美德的时候,他感到上了当,受了愚弄;所以
蜜月一过,埃瓦里斯托的十足野蛮的激情渐渐冷淡了下来,直至变为厌倦与反感。
于是,他寻觅卡西尔达泼辣放肆的性格提供给他的那种感受,以此作为补偿。但明
媒正娶的妻子毕竟不能像情妇一样任意遗弃,对一个从教会获得力量与威信、受到
政府支持、得到别人理解和保护的女人也难以打骂。埃瓦里斯托只好忍着性子,容
忍着杜青丝,开始做活。
只须去那些布面椅店和木器店转一趟,他的活就来了。梨形饰物,家具腿上的
球形装饰,小圆柱,圆桌的面和腿以及其他许许多多的器具。他时间不够。由于他
有好木料,不用预付定钱,到日子一准交活,尽管他家远离市中心,他也无须出门
找活,从上午十点到下午六点,家里一直顾客盈门。工钱他要多少就是多少,就这
样他还常常拒绝收活,因为虽然有时熬夜,活太多了还是做不出来。埃瓦里斯托名
扬全城,他雕刻的家具比别人的贵一倍。
后来,一个执著的念头进入他的头脑,这就是寻找卡西尔达,同她和好,给她
大量许愿,在神灵与圣贤面前起誓:只要她在世,绝不碰她一根毫毛。一旦卡西尔
达答应,他便像工匠们常说的“养活她”,让杜蕾丝干脆作佣人算了。杜蕾丝怕他,
她是个呆滞恭顺的女人,即使她知道了那种关系,也不会说他什么的;就算说他几
句,又有什么大不了的?一脚猛踹,一记狠狠的耳光便把一切都补救回来了,她就
再也不说,再也不使他难堪了。于是,让这种怪癖弄得坐卧不宁的埃瓦里斯托扔下
旋床,跑到大街和市场去找卡西尔达。他多次跟踪过不止一个女人,老觉得从其轻
盈的步履和左右扭动的两胯认出了卡西尔达……走近一瞧……根本不是,连卡西尔
达的影子也没有。屡次失望使埃瓦里斯托快快不乐,他家也不回,走进龙舌兰酒店
喝几杯,抑或呆在哪家熟悉的木器店同朋友们喝几盅奎尔纳瓦卡的烧酒。这样,他
便无法按期交活,让那些跟他订了活的布面椅工匠和木匠三番五次去家里催要。他
频繁地外出转游,一次,他觉得远远走在前面人行道上的一个女人像卡西尔达,便
飞快跑过去追上了。果真是卡西尔达。他一下子抓住她胳膊,将她推入附近一个门
洞。当卡西尔达从惊愕中醒悟时,已经面对着埃瓦里斯托了,身后是墙壁,前边是
门洞中半开的一扇门。这家还有第二道木门,而街上又空无一人。无可奈何,她落
入了恶狼之口。
“跟我走,咱们找间屋子,我把你从这儿领去,永远不再离开你。或者咱们回
圣安赫尔村,如果你愿意的话。”说着就想吻她整个面庞。
愤怒的卡西尔达用斗篷领子护着脸颊,拒绝了埃瓦里斯托。
“放开我,放开我,要不我就喊了。我会傻得再跟你去挨饿挨打么!你走开…
…”
埃瓦里斯托发火了,把她抵在墙上……
求生的本能使卡西尔达蓦然萌发出一丝机警。
她半推半就地让他吻了几下,柔声说道:“听我说,埃瓦里斯托,你别这么生
硬,这么野蛮;正因为这个,我才一直没回圣安赫尔村的家。咱们现在心平气和地
谈谈,这样咱俩就能互相谅解了。”
埃瓦里斯托顿时改变了态度,松开姑娘,跑出门洞看街上是否有人,随即几乎
满脸堆笑地进来了。
两人谈了又谈,埃瓦里斯托以爹妈的在天之灵起誓,又说他已用诚实的劳动获
得了信誉,挣钱很多,眼下眼一个给他当佣人的极傻的姑娘一起生活,不过他一定
轰她走,将来只和卡西尔达好。
卡西尔达呢,似乎忘记了过去,宽恕了埃瓦里斯托,要他作了保证,又说她需
要十个比索赎出典当的衣物,并发誓自己从未有过别的情夫,说得素以狡诈著称的
埃瓦里斯托也相信了,上钩了。
“好。可为什么现在你不跟我走呢?”他搂住她的脖颈。
“因为我现在是这里七号院的包月仆人,今天拿钱出来买东西,家里还有预付
我的工钱,还有箱子和衣物。如果我不回去,主人会以为我偷了他们的钱。我干嘛
要冒坐牢的危险呢?为了让你相信我没骗你,以及……今天是二十五号,月底我的
工期就满了,我马上去跟女主人说,叫她另找人,这样咱们就能团聚……你每天九
点来这儿,在对面的人行道上等我,再陪我去市场,省得你说我在耍弄你。这月最
后一天咱们走,你愿去哪儿咱们就去哪儿。你找间房吧,木匠铺我可不去。”
埃瓦里斯托兴冲冲回了家,满怀希望,决定“折磨”杜蕾丝,想个办法能让其
教母堂娜阿古斯蒂娜最终领她回去,使自己成为“自由小伙子”,以便无忧无虑地
同卡西尔达一起生活。信守诺言的卡西尔达每天准时赴约,两人逛大街,逛市场,
埃瓦里斯托在市场上慷慨解囊,甚至卡西尔达给东家买的肉、蔬菜和水果也由他付
钱。
三十号这天,九点整,埃瓦里斯托像前几天一样,焦急地等待卡西尔达出来。
十点,十一点,时间一小时又一小时地过去,埃瓦里斯托跺着脚,在马路上团
团转,想走进那家宅院,活像一头饥肠辘辘的野兽。
埃瓦里斯托决定上门亲自询问。不料这户有钱人家是外地人,非常怕贼,曾被
盗过几次,现在一见满脸黑乎乎的络腮胡子的埃瓦里斯托,觉得他不像好人,马上
关紧大门。其他人家的几位女仆回答说,他要找的这个卡西尔达她们见也没见过。
毫无疑问,女人能左右男人的脾气,使他们就像人们形容某人发生显著变化时
所说的那样,有的躺下了,有的站起来。
回到家,埃瓦里斯托成了另一个人。在旋床上干活时不开口便罢,一开口,吐
出的便是对杜蕾丝的无缘无故的谩骂。为饭食,为衣物,为羊羔,为她买来育肥的
母鸡;为微不足道的小事,他都大骂妻子一通。妻子以堪称楷模的耐心与容忍给他
消气。两口子已经不和。贤淑善良逆来顺受的杜青丝在婚后最初几个月对丈夫怀有
的少许爱慕完全消失,被畏惧取代了。他恨不得隔两三天就抽妻子几个耳光,踢她
几脚,他扬起手威胁,但不敢打,怕事情早晚传到堂胡安。曼努埃尔大街去。他的
担心不无道理。一天傍晚,素有怪癖的伯爵果真走进埃瓦里斯托住的平民百姓的房
屋,出其不意地来到他面前。
“你们全是混蛋,全是忘恩负义的东西!”伯爵翘起胡须,露出长剑,当面数
落他,“一离开庄园就再也不登我的门了,我家给你们那么多好处,你们应该尊敬
我。你们这种人全都这样,都是混蛋,都没良心。”
杜蕾丝想辩解几句,伯爵不许她开口。
“我知道你没错,你很想回到阿古斯蒂娜和伯爵小姐身边,可你这无赖丈夫不
准你去。算了。如果你的手艺还没忘,”他又对埃瓦里斯托说,“我要你做个怪面
饰,要做得丑陋、畸形,但脸要像古代武士,佛兰德战争时期的武士。可你懂得什
么叫战争,知道佛兰德在哪儿么?……算了,你还是拿张纸,用铅笔画一下。”
在同类面前高傲狂妄的埃瓦里斯托,折服于伯爵咄咄逼人的目光,低头不语。
他默默地拿过一张纸和一支铅笔,一会工夫就画好了怪面饰的草图。
“对了。”伯爵说,“这正是我所希望的,你猜透了我的心。可惜墨西哥这些
如此聪明的工匠都那么庸俗,沾染了那么多恶习……好吧,你开始干,两周之内,
我就要把做好的怪面饰摆在家里。一柞左右长,宽窄与它相应。拿着吧……我知道
你谁都骗,但你要骗我的话可得当心。”
伯爵往旋床案子上扔了半个金盎司,穿上斗篷,瞅也没瞅杜蕾丝一眼就出了作
坊。
埃瓦里斯托将恭听伯爵那盛气凌人的污辱性话语时,心中暗暗产生的搅动了他
的全部血液的愤怒发泄在杜蕾丝身上;然而,就在骂完妻子毛躁懒惰,弄丢一支铅
笔(没这回事)之后,犹如被一股大于他的力量逼迫着似的,他本能地重新低下头,
找了块上等乌檀木,拿起小扁铲,开始镌刻,不到两周,怪面饰就刻好了。
这种惧怕,这种传统的古老的无法解释的敬畏,是西班牙征服美洲的原因吗?
它造就了征服者的荣耀吗?它维持了君主制度吗?它驱使人们互相残杀并在临死前
向恺撒致意吗?谁知道呢!这是德国人与苏格兰人研究的高深的、现代哲学尚未解
决的一个问题,一个奥秘。世上有超人么?果真就像亚里士多德所说的有人天生发
号施令、有人天生俯首帖耳么?这是天公为社会发展及社会结构制定的法则吗?谁
知道呢!但事实是可怕的。马略只瞪了一眼,那个举剑要砍他的野蛮人便吓得发抖。
埃尔南。科尔特斯来到数千名身经百战的印第安勇士面前,这些人满可以杀死他一
千次,但是他们非但没杀他,反而跪倒在他的脚下。世界上最有知识、最富于智慧、
最活跃、最挑剔的法兰西民族,却让拿破仑随心所欲地统治了多年。出类拔苹的人
物,遐尔闻名的文人,能言善辩的律师,都会像木匠埃瓦里斯托一样,常常将愤懣
和怨恨于心中,缄默不语,垂首听从拿破仑的摆布。他们是受到一种陌生隐蔽而又
无比强大无法躲避的意识的逼迫,人们千方百计为这种意识进行辩解,却从未对它
作过满意的解释。
法国革命力图摧毁这一意识,消灭这一意识,在整个人类社会永远杜绝它。徒
劳的努力!它在断头台和血泊中获得再生,披上所谓立宪形式的外衣从而更强大,
更生机勃勃,更令人畏惧。血白白地流了!人白白地牺牲了!
西班牙美洲各个年轻的动荡的共和国,虽然进步,虽然在其整个令人钦佩的发
展中雄心勃勃地贪婪地学习一切有益的高尚的事物,及时地吸取科学、技术、文学
和人类智慧中所有伟大的生命力旺盛的东西,但却未能摆脱那一传统。这些共和国
有的仍受教会控制,有的内部存在着一个掌权集团,其成员是自私的富翁和想当贵
族的人,他们每年都焦急地等待着给那位几乎是被赶出祖国、历尽磨难来到美洲大
陆终其一生的亲王做悼亡弥撒。
在这幅严酷的及道义上暗淡凄惨的图画中,闪烁着一团远未熄灭并且随着岁月
流逝愈加耀眼的光亮——美利坚合众国。其公民的志向,满足于人人成为一支不存
在的军队的上尉、上校与少校;但却没有一个人像我们的木匠似的,在佩着西班牙
托莱多城的带有护手和十字的剑,蓄着上翘的八字胡的神气活现的贵族遗老面前低
头。可惜他们不是我们忠实的好朋友!可惜他们个人独立、不畏艰险和不懈努力的
品质有时被包裹着大牧场的美国人的那种粗鲁自私的外表抵消了!从有教养有知识
并被教育和旅行磨得(权且这么说)文雅了的美国人之中,能够产生出华盛顿、亚
当斯、库珀、欧文、普雷斯科特式的人物。
我得时时向读者请求宽恕和原谅,因为这些旨在说教和高谈阔论的题外之言如
果说也有某些价值的话,但却肯定不合时宜,它会打断情节,戏弄那些可能正读得
饶有兴趣的人们的好奇心。然而我的小说在趣味性上无法与法国、英国或西班牙的
小说媲美,那些小说具有我所望尘莫及的文学价值。我描绘我国现实生活的场景,
假瑜互见地勾勒正在逐渐消失的风俗、已经死亡的人物和已经坍塌的建筑物的图画,
这是一种与现在或多或少有联系的过去的草图。如果这样能写成一部小说,当然更
好;如果人们喜欢读它,这就是我的愿望,更是我那位作出版商的挚友的愿望;假
如我因此而小有名气,那么,我若不是打算为子孙留下一点精神遗产的话,对名气
我将漠然置之,因为命运使我降生于劳苦和艰辛之中,而没有降生在装满雄鹰图案
的比索与金盎司的篮子里。
是再次请求原谅——我怀疑读者肯不肯原谅我——和讲述我们的人物的时候了,
刚才忘了他们,只顾谈论马略、拿破仑和俾斯麦了,好像这几位极其伟大的历史人
物跟我们贫穷的工匠和卑贱的村妇有什么瓜葛似的。可恶得找个地方卖弄一下学识
呀。
埃瓦里斯托对怪面饰十分满意,认为这是他雕刻得最好的器物之一。他打算亲
自将它送到堂胡安。曼努埃尔大街的府邸,但又怕伯爵那尖刻的言词,于是便叫杜
蕾丝送去。杜蕾丝一听,想到只需过几条马路便能拥抱教母,亲吻伯爵小姐白皙的
手,顿时感觉轻松愉快。她穿上最好的衣服,围上带流苏的披巾,把乌檀木怪面饰
包在大手帕里,拣最短的路线,向萨乌斯伯爵陈旧的宫殿走去。
可以说社蕾丝一下子蹦上了楼梯,顾不得与迎面遇到的仆人们说话,径直进了
阿古斯蒂娜的卧室。一见面,两人全愣住了,几乎认不出对方是谁。早先的岁月使
杜蕾丝出落得面色红润,丰满健康,使教母保养得精神抖擞、身板硬朗;然而分别
以后,变化多大,区别多大呀!相互对视片刻,两人都明白了。乌檀木怪面饰从杜
蕾丝手里失落到长沙发上,她想说什么,嗓子都硬噎了。
“别说,别说,一个字也别对我说。我老糊涂了,把你嫁给了那个男人。现在
我已经知道了他的恶习和劣迹,知道他如何对待你。上帝惩罚了我,你看我……净
是骨头……骨头……没有一个星期不生病。”“那么伯爵小姐呢?”杜蕾丝使足气
力,用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
“糟透了,全糟透了,灾祸降临到这所宅院了,你会看到的……你不可能理解,
你现在不会,将来也永远不会得知所发生的事情。”
玛丽娅娜肯定是听见了一个并不陌生的声音,她走出卧室,来到阿古斯蒂娜的
房间。
杜蕾丝伤心地垂下双臂,低下头,不敢拥抱女主人,也说不出话来。
“我变化如此之大么,杜蕾丝?”伯爵小姐问,“你也……天哪!要不听声音,
我真不敢认你。”
过去的年头并不算多,可竟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摧残了女主人和年轻女仆人
生的春天,并使老女仆的严冬日益逼近的苦楚该有多少该有多深啊!懊悔不已的女
管家从未睡过一宿安稳的囫囵觉,她嫁出了杜蕾丝,保护了胡安。罗夫雷尼奥和伯
爵小姐的私情,因而自怨自艾,自恨自咎。实际上,在这些她看着长大的年轻人面
前,她不过是位慈母般亲呢、亲热和亲切的老仆人罢了。
杜青丝对自己的凄惨生活只字未提,只说伯爵去过她家,给她提供了这次来府
的机会,说着便将怪面饰交给她们,两人见了,直夸雕刻的精细和样式的奇特。
“拿着吧。”阿古斯蒂娜紧紧拥抱着她,“我猜得到,确切地说,我知道你的
情况。”她把一条装满钱币的小皮袋塞到教女手里,“这也许能减轻你一点痛苦…
…虽说金钱,孩子,不能给生活带来丝毫的幸福……你都看到了……这儿的钱用不
完,可……”
伯爵小姐进了梳妆室,她已无法送别杜蕾丝了。
杜蕾丝慢慢下楼去了,每下一层阶梯,回头望一眼教母,望一眼显露在玻璃窗
边的伯爵小姐白皙的面庞,望一眼高大的静止的雉堞,望一眼瞪着突出的双眸仿佛
目送她离去的石头怪面饰,薄命的杜蕾丝也许是最后一次踩在堂胡安。曼努埃尔大
街这座巍峨宫殿的砖地上了。
杜蕾丝拜访伯爵府的第二天,恰巧是那位捡破烂的老太太领着孤儿来到埃瓦里
斯托作坊的那一天,老太太把他交给师傅,让惊吓的目瞪口呆的孩子挨着旋床跟前
的墙壁站着。
埃瓦里斯托不再说话了,继续干他的活,直至旋完一个部件,把它放进柜子。
“你又弄来一张嘴让我养活,逼着我白天干,晚上也得干。”他狂怒地瞪了杜
蕾丝一眼,粗暴地说。
“他花不了咱们多少钱。你知道,我一病就没法出去买东西。以后他就会帮助
我们了。”
“他准是个懒鬼。”
“我很可怜那老太太,那么瘦,那么弱,那么穷,还有他……我看他准能干活,
一定是个好孩子。再说,咱们还有伯爵给你的怪面饰的工钱,他十分喜欢那个怪面
饰。”
“你拿钱回来的当天我就告诉你了,哪怕咱们饿死,那笔钱你也别给我动,我
得用它还铁匠铺和木材店的帐,还要用它在星期日和星期一游玩休息,因为我一星
期干的活够多的了。”说罢,他把脸转向孩子。
“你会做什么?”他用刺耳的声音问。
“什么也不会做。”
“会写吗!”
“不会…。。
“会读吗?”
“不会……”
“这么说,你什么都不会!”
“我会买东西。”
“用不着你干这个,手艺你也甭学了,因为你跟驴子一样。过来,我教教你怎
么听话,怎么做人。”
徒弟怯生生地过去了,埃瓦里斯托揪住他耳朵,使劲摇晃。孩子大叫起来,并
进行反抗。
“你干什么,埃瓦里斯托!”杜蕾丝站起来,力图阻拦丈夫,“他怎么你了?
孩子刚来,你为什么这样虐待他?”
“你还反抗?滑头,无赖。”木匠气势汹汹地喊着,摇晃得愈发猛烈了。当几
乎拧下半只耳朵,女邻居们被新来的孩子的哭叫闹得恐慌不安,走出屋子来到作坊
的时候,埃瓦里斯托才松开胡安,坐回旋床案子,若无其事地对女邻居们说:“没
什么,他是刚交给我的一个徒弟。”
邻居们似乎信服地走开了,因为她们或多或少地知道这个师傅在接收萨乌斯伯
爵和普拉纳斯侯爵的孙子之前,是如何对待曾经有过而又相继逃跑的那两个徒弟的。
从我们讲过的这些事情中,可以看出这对夫妻的状况,以及埃瓦里斯托在收留
这个苦命的孩子时所表现的同一切人作对的态度。他是一个得到社会保护的人,而
恶习与秉性却使他无缘无故地仇视社会,反对社会。
埃瓦里斯托沾染了大部分手艺人具有的骗取顾主定钱的坏习惯。他答应在同一
个星期六交三四件活,但到时候一件也交不出,因而挣不来工钱,没有钱花,下星
期再去骗别的人,他也不想想,弄来的钱差不多全是星期日和星期一在酒店挥霍掉
了。杜蕾丝艰难地维持家境,交纳房租。
抱怨与麻烦纷至沓来,整天都有其他作坊的工匠和徒弟登门索要埃瓦里斯托应
承的部件。他只好躲进里屋,杜蕾丝竭力道歉,恳求,甚至说谎,才很快把那些非
要加工好的器具不可,否则就讨还定钱的人打发走。埃瓦里斯托说谎、奸诈、爱打
架、好逞能的恶名迅速传遍了居民区和全城;但他的手艺如此之好,尽管这样也不
愁没活干,在作坊里,常常可以看见一些有身份的正派人恳求似的要他做一张桌子
或一件家具。他对肯出高价的老主顾在某种程度上还是客气的,但在那些出于无奈
前来找他的同行面前则傲气十足,好几次还跟他们在院里厮打得难分难解。
他若吃了亏,便拿妻子和胡安出气。
刚进门就让师傅狠狠拧了一通耳朵,这使胡安心中充满恐惧与愤怒,小孩的无
能为力和我们讲过的那种传统的驯服使他忍气吞声,坐在作坊角落的刨花上哭泣不
止,捂着脸,想把揪断的一块耳朵贴到滴血的伤口上。就这样,直到师傅干完活,
穿上衣服,戴上宽檐白毡帽出了门。
又怕又气地坐着没敢动的杜蕾丝这时站了起来。
“可怜的孩子!你来的太不是时候了,我真后悔让埃瓦里斯托收下了你。现在
没办法了。不管你在什么情况下跑出去,只要哪天叫他在外面碰上,他会打死你的。
过来,过来,我给你洗洗耳朵。”
杜蕾丝给胡安洗过耳朵,搽上烧酒,继续和他说话,询问他的父母,家庭,住
所,总之,好奇心在这种场合所能唤起的一切疑问。
胡安老老实实讲了他知之甚少的关于自己悲惨的孤儿生涯的情况,以及他是如
何在垃圾场被一只母狗救起并被那位老太太收养的。
“我跟你一样,也是孤苦零丁。”杜蕾丝说,“不过我是教母养大的,她人特
别好,现在还是一位非常有钱的伯爵的管家,只是我嫁给……你都看见了,我丈夫
脾气不好。你不用打算逃跑,留在这儿吧,我当你的母亲,你作我的儿子。别害怕,
我来保护你;只要你好好干活,埃瓦里斯托也许就不惹你了。”
胡安忘了愤怒,忘了疼痛。一时间,一种通常能损害孤儿心理健康的凄凉寂寞
的被遗弃感攫住了胡安,他情不自禁地亲热地搂住杜蕾丝的脖子。
“放开,放开。”她阻止道,“我不喜欢这样。如果埃瓦里斯托这时候回来,
碰见咱们这样,他会拧掉你那只耳朵。我要没看错的话,你长得活像我的女主人…
…过来,让我在亮处看看你……”
杜蕾丝把徒弟领到门口,擦净他的脸和仍然滴血的伤口,惊异地仔细观瞧。
“眼睛一样,”她低声自语,“鼻子……一样,嘴也跟伯爵小姐一样,凶狠的
眼睛跟伯爵一样……可是,想也想不到……伯爵小姐一贯深居简出,信教又那么虔
诚,那么敬畏上帝,谁料……伯爵先生如果知道,早就把她杀了……邪恶的念头,
我过的这种生活使得我居然把教母和女主人也往坏处想。”
杜蕾丝缄默不语,沉思良久。胡安惶恐不安,望着师娘,不明白她嘟哝些什么。
杜蕾丝回忆着,迅速计算着自从结婚,去庄园,回墨西哥城直至最近一次去伯爵府
送乌檀木怪面饰的时间……这似乎都不可能,仿佛一场恶梦,然而却又明白无误;
根据胡安的年龄与长相,根据伯爵府的悲怆气氛,根据教母那几句莫名其妙的话,
根据自己心灵的猜测,她完全确信这徒弟就是亲爱的薄命的女主人的儿子。正在这
时,向女邻居询问什么的埃瓦里斯托的哑嗓子,以及他鞋跟的铁掌踏在砖地上的响
声使凝神沉思的杜蕾丝醒悟过来。
“拿扫帚……快,快扫地,埃瓦里斯托来了。”
胡安慌忙接过新的女主人递给的扫帚扫起地来,杜蕾丝这时到炉灶旁切葱头和
蔬菜去了。
埃瓦里斯托气冲冲地走进门,把帽子往地下一摔,杜蕾丝低声下气地捡起来。
他脱掉上衣,坐到旋床边开始干活。
“转轮子,懒鬼、懒蛋、废物!”他喊孩子。
胡安放下扫帚转轮子。一刻钟后,他又喊道:“饭做好了吗?”
“做好了。”杜蕾丝回答,“我这就摆桌子。”
果然,不到两分钟,洁白的餐巾、干净的杯盘、锃亮的餐具、玻璃盐瓶、青辣
椒、面包、玉米饼等就摆满了桌子,再加上温在灶膛里的陶瓷酒壶散发出的香气,
真是令人垂涎欲滴。从表面看,俊俏干净的妻子,衣着寒酸而相貌可爱的小徒弟和
俯身加工一块乌檀木的勤劳的丈夫,构成了一帧典型的手艺人的平凡生活的图画;
一只穿着洁白松软的服装、套着系有响声悦耳的银铃的红颈圈、蹦蹦跳跳地四处散
步(权且这么说吧)的绵羊,使颇具几分质朴自然气息的画面显得和谐完美。谁若
这阵突然走进作坊,准会羡慕这位正派人、好丈夫和聪明工匠的家庭的宁静与美满,
准会断言幸福就在这里。
“我给你说过一千遍了,我一回来你就得做好饭。我不能耽搁工夫。”
“饭烫了我一下。”杜蕾丝说……
“是你烫了我的心。到死你也是笨蛋蠢货。”仍旧在干活的木匠骂道。
杜青丝脸红了,看了徒弟一眼,徒弟眼泪汪汪,对这种不公道他愤愤不平地想
说几句,但他忍住了,搬过椅子,不声不响地坐下。
这样的场面天天出现。对丈夫的蛮横,杜蕾丝报以忍耐与沉默,这使怀念卡西
尔达的顶撞和拌嘴的埃瓦里斯托愈加恼怒。女人们说得对:男人全都吃硬不吃软。
木匠终于从案子上站起来,坐到餐桌旁。杜蕾丝摆了三个盘子。
“那个盘子是给谁的?”埃瓦里斯托粗暴地问。
“给胡安的。”杜蕾丝回答,“最好叫他和我们一起吃,他能吃好,也能让我
省些事。”
“畜生,徒弟跟师傅同桌吃饭?亏你想得出。”他大发雷霆,“把那盘子扔一
边去,有剩的再给他吃。一帮混蛋!待徒弟好了,徒弟都会变得没良心!不挨打,
他们就不高兴,就不干活!”
说到最后,埃瓦里斯托增添了一个动作,用指关节照徒弟脑袋狠狠敲去。孩子
低下头,嘟嘟哝哝地到一边去了。
“你说什么?你敢嘟哝?”埃瓦里斯托威胁他,说道。
“算了,算了。”杜蕾丝劝阻着,“随他去吧,就按你说的让他上角落去吃。”
埃瓦里斯托将爷爷施与的屈辱加倍还给了孙子。这就是可悲的社会阶层!
狼吞虎咽地吃完一顿乡下人那种又香又辣的饭食,喝了一小缸龙舌兰酒之后,
师傅居心险恶地亲自动手,把面包屑、玉米饼渣、骨头、菜豆汤、几块桔子皮和一
把柳叶野黑樱折进一个盘子里,搅拌均匀,随即将这令人作呕的残羹剩饭摆在徒弟
面前。
胡安乌黑凶恶的眼睛盯住师傅,师傅不知怎的招架不住徒弟的目光,但他很快
恢复了常态。
“你不吃?不愿吃?那我饿死你,要不给你搀上锯末,强迫你吃下去。”
杜蕾丝给孩子递了个眼色,孩子低下头,拿起一小块面包,开始吃了,确切说
是开始尝这盘无法消化的大杂烩。
“干脆,”瞅着胡安吞咽时的恶心表情而大为开心的埃瓦里斯托说,“咱们就
势把这个懒虫的一日三餐都安排好。早上,一彼隆的玉米面粥和一个小白面包;中
午,残汤剩饭;晚上,还是一彼隆的玉米面粥和剩下的面包渣。你看着吧,不出一
个月,他准能跟猪似的肥起来。你要是给他多吃,可得当心;你也不许花我的钱,
我不想挣钱养活孤儿。给他一张旧席,叫他睡在墙角的刨花上。他将过得比伯爵还
自在。领他来的那个老太太肯定不会这么优待他。”
确信胡安已经服服帖帖之后,埃瓦里斯托狠狠瞪了妻子和徒弟一眼,喝完最后
一口龙舌兰酒,动手干活了,因为他需要相当多的钱,他已答应宴请一些工匠朋友
和居民区的几个熟悉的娘儿们。
倘若没有杜蕾丝暗中帮助,胡安就活不下去。早晨五点,他就得起来去附近小
广场的奶店买牛奶,可怜的孩子这时候还瞌睡得睁不开眼呢。埃瓦里斯托把他踢醒,
强迫他在十二月的寒冷的清晨几乎是赤身裸体地出门。白天其余的时间,他转轮子,
买东西,全部学艺活动就是锯木块,直锯得双臂无力,额头滴汗珠。在许多日子里,
埃瓦里斯托脾气好时,给他一个夸尔蒂亚的水果钱,脾气不好时则逼他吃大杂烩。
虽然杜蕾丝精心照管,胡安还是旧衣百结。师傅下了明确的禁令,不许给徒弟买衣
服,洗衣服,给的饭菜也不得超过他规定的数量。
“只有这样,这个无赖才能学好。”当杜蕾丝冒着遭斥责的风险,过问徒弟的
温饱时,丈夫便这么回答。
胡安天天忍受种种折磨,埃瓦里斯托成了这区区小家中残酷的刽子手。但在这
幅图画的一隅,闪烁着一缕亮光Z 它在虽然短暂的时刻里真正维持着这些人的生存。
逆来顺受的杜蕾丝终于不再干涉丈夫对胡安的责骂了,当担心丈夫的言语变为行动
的时候,她就让女邻居抑或某个来作坊的老主顾出面劝解,因为大家都喜欢她,同
情她,怀疑她受丈夫的虐待。师傅踢徒弟,拿尺子和随便什么工具打徒弟脑袋。胡
安就这样受着罪,他的疼痛和凄苦无人知晓。
杜蕾丝把自己的爱与柔情全部倾注于胡安及那只洁白的绵羊身上了。
“为我,为你的母亲忍受、忍耐吧……是的,你有个十分富裕的母亲,早晚她
会认你的,到那时,你就能吃好的,穿好的,不但根本用不着伯埃瓦里斯托,他反
而得在你面前摘帽子,你会叫他给你刻乌檀木怪面饰……可我不知怎么办,我害怕,
我决不敢……我天天祈求上帝给我启示,以使我下决心时不至于把事情办坏。我天
天夜里睡不着,想不出办法……”
“您说些什么呀,师母?”胡安问。
“这我可不能告诉你,你也不懂,我自己都不懂。我求你,宁可让埃瓦里斯托
打死(作个比方),也不能对他讲这件事,现在不能,永远也不能。看在上帝的份
上,我求你别逃跑……你怎能把我一个人撇在这儿跟他过呢?……你现在作我的伙
伴,作我的不知什么人……你一出门买东西,我就觉得好像你再也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这个您想都不要想,师母。您说得对,我宁愿叫师傅打死,也不
离开您。您这么爱我,没有您,我早就让那残汤剩饭弄得消化不良,早就赤身裸体
了。您别以为我怕他,师傅哪天如果毒打您,我非拿凿子捅他不可,捅到哪儿算哪
儿。”
“住嘴!住嘴!你想也不许这样想!上帝会使我们摆脱这种处境的,或许很快
就能摆脱!”
杜蕾丝确实日益相信胡安是女主人伯爵小姐的儿子。但是,这事怎么说,怎么
办呢?她一方面惧怕丈夫,找不到借口去堂胡安。曼努埃尔大街的府邸;另一方面,
即便冒险去了,怎么好对教母和小姐本人谈这件纯属猜测的事情呢?不可能!她们
会轰她出去,骂她混帐、忘恩负义,败坏女主人的声誉,以此报答她们对她的养育
之恩。如果再让伯爵先生知道了呢?天啊!那她、埃瓦里斯托和胡安还不得碎尸万
段。她恐惧地闭上眼,好长时间想不出任何主意。
杜蕾丝还有一样心爱之物,一个她真挚地热烈地爱着的生灵,这就是那只绵羊。
它是教母让人由庄园带来的,当时很小,刚摘奶,一名牧人骑着马,小心翼翼地带
着羊羔,一莱瓜一莱瓜地走到首都。虽然夫妻俩一直未登堂胡安‘曼努埃尔大街的
府门,阿古斯蒂娜通过女人们具有的种种办法,了解到教女的情况,一直惦记着她。
教母时常送东西给她,埃瓦里斯托对此不加干涉。当杜青丝收到这只纯种羊羔时,
埃瓦里斯托十分高兴,他当时正打算买只山羊或绵羊。大部分木匠都喜欢作坊有只
家畜。这是一只和平羔羊,它来以后,埃瓦里斯托好几个星期没有吵闹,致使杜蕾
丝有段时间产生了错觉,以为丈夫改了脾气。一般认为绵羊不甚聪明,这也许是真
的。无论是真是假,杜蕾丝耐心亲切地给羊羔教了许多东西。先教它像狗似的识别
主人,处处尾随主人。去圣安东尼奥。阿巴德教堂做祷告时,她也领着这只长着金
黄色犄角和蹄子、戴着系有银铃挡的红呢颈圈的小绵羊。
它弯曲两只前蹄讨吃的;单用一对后蹄在作坊走来走去。他们拿一把刀假装杀
它,绵羊伸长脖子,异样地跳几下,似乎表示伤口的疼痛,随即死一般倒下去,伸
开四蹄,闭上眼睛,不听到杜蕾丝的呼唤,它就一直不起来。埃瓦里斯托在闲暇的
时候,他也逗羊玩,于是这只羊便成了维系这对不和睦的夫妻的一条纽带。
埃瓦里斯托时常出门,或去交活,或去买料,但次数最多的是同朋友和娘儿们
一起去大肆挥霍,二走就是很长时间,甚至几天几夜不回家。他一走,杜蕾丝便能
松口气,歇一阵,仿佛搬走了一座压在身上的教堂塔楼。这时,组成她的家庭的,
是胡安、羊羔和一只本来属于教母的乌鸦了。她给胡安洗头,给绵羊梳理丝绸般的
毛,让容易发怒、只在夜间叫几声的乌鸦啄她的手指,做可口的饭菜,她忘记了一
切凄哀与苦楚,幻想着埃瓦里斯托一去不复返了,教母总周济她,胡安跟儿子一样,
早晚她要让胡安认识生身母亲;那位老太太把孩子交给这个凶神,亲妈妈一定会救
儿子出魔掌。想着想着,杜青丝感觉很幸福。这是不时照进她那黯淡的生命之屋的
唯一短暂的亮光想胡安、教母和伯爵小姐想得星期日晚上彻夜未眠的杜蕾丝,下定
最大的决心,埃瓦里斯托下回一走,她就去堂胡安。曼努埃尔大街,讲出她已无法
憋在心里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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