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玛阿来了。这已是第三次了。她剪了头,使她的脸显得更加光彩照人。我们坐在一
家酒吧里。她现在跟我已经不生分了。这从她对我的微笑、看我的目光、对我所说的话
中可以感觉到。尽管她始终比较谨慎。这也许是羞怯的缘故。她总是保持这种矜持态度。
但不管怎样,她现在就在这儿,跟我在一起,我只须更进一步。于是我向她谈论唱腔的
事:
“不,我已说过了,这不是一支歌……比歌要强,这需要看得更高、更远些。”
她想知道唱腔意味着什么。我告诉她就是需要发挥嗓音的才能。
“您的嗓音有种力量和裂痕,既响亮,又有些含糊不清。”
我当然立刻就想到那回荡在阳光里的尖叫声。我想她是不会知道这其中的关系的。
“您从没唱过歌或学过声乐?”
她犹豫着,沉默了一会儿,对我说:
“像所有人一样,我唱过歌,但只是自娱罢了。一边听着音乐,一边唱……仅此而
已。”
于是我向她讲第一步要做的事。首先她要去亚瑟那儿上课。让亚瑟检验一下她的音
色,估计一下她的潜力,然后教她练唱。我非常了解亚瑟,他完全明白我的愿望,以及
我想避免的事情。
“但您到底想要什么呢?”
“以您的嗓音为基点,创造出一种‘音柱’。”
她想象着这根“柱子”,不禁微微皱了皱眉头。我告诉她我喜欢照片。我们要一起
照一组照片,这将是我们事业稳固与辉煌的基石。
“那您告诉亚瑟您所不想要的东西了吗?”
“我不想要一首歌……走别人走过的路是没出息的。与别人雷同是拙劣的,是种懒
惰。我们必须改弦更张。您漂亮迷人;我由于工作原因在圈中有些关系。上演将没问题。
但这以后,我们就再也不能脱身了。我们将不得不一步步按计划行事,将不再有余力,
将被困在我们充满魅力的形象中,一种小小的魔力之中。就像C小姐一样。您明白……
好了,我不是开玩笑,我们必须从一开始就表明态度,摆脱陈规旧俗。但也不能立刻就
采取完全新奇的做法。我们得分两步走。首先制作一盘奇特的、既令人惊讶又不会砸我
们牌子的录音带……我认识一些制作人,他们会同意的……一旦咱们打响了,就要向高
攀登了。甩出咱们手中的大牌……这是个大花招,玛阿!”
让人惊奇的是,玛阿听了我这番话后一点也不害怕。她本来该退缩,该抗议,该怀
疑,但现在没有。她始终镇静自若,时不时明确而迅速地盯我一眼。我不知她那黑色瞳
孔都看到些什么。有时,在我说话时,她甚至会悄悄凝视我一会儿,目光在我脸上逡巡。
但我知道这种轻松只是表面上的。事实上,她在窥探我,却装得没事人似的。她表现出
一种极大的耐性,一种几乎是客观的警觉,不过从她睫毛的眨动与越来越闪亮的目光,
从那因突然间燃起的渴望而显得不平静的脸上,都可以看到她的盔甲正在开裂。但我不
知道她是否真喜欢我,她是不是出于无奈被我硬扯入这当中来,是否只有让她爱上我,
我们的冒险才能进行。我可并没爱上她。我另有目的。我在构思我的伟大计划。我无意
调情,也不想溜掉,或偏离我的目标。我的目光从未显出过分的温柔。最好让她对我、
对我内心的感情存有疑问。我们以联盟的形式加入演艺界,今后我们只谈此事。我不想
留有时间去渴望她,去爱她。
亚瑟颇有才华,是声乐教师,也是作曲家。他并不漂亮,玛阿可不能迷上她的老师!
他只负责训练玛阿的嗓音,仅此而已。我曾听过一次他们的课。我先放手让亚瑟干,然
后试探他,他向我肯定说玛阿的音色很特别,是一种混合式的声音,男女声兼具,能在
对立的、有细微差别的音域中摇摆。她能不令人察觉地使用假声,一种女低音和男最高
音的混合声……她能唱出很高的音。
“嗯!她能唱很高的音!”我提高嗓门说,因证实了自己的预感而兴奋起来。
我正希望让她能唱出很高的音,是的,不惜一切代价。我的计划首先就是以这上升
的音符为基础。我想象着她一级一级登上那些音阶,而音阶的最高处便是勃朗峰,光明
顶。
“她的高音能升得很高,”亚瑟反复说,“而且能始终保持浑厚,有深度。她有副
相当奇特的嗓子,一副两性的嗓子,很少见!”
“那么就由你来训练她,雕琢她!她必须唱得很高,但要稍稍偏离一点儿,你明白,
不能让她沿着主音向上升,这样就不会出乎意外了。她必须要偏离一点儿,你明白我的
意思吗,亚瑟?你还记得克罗斯·诺米吧?你知道他是如何在高音区里升音的。人们说
不清他是在升音还是在变音,说不清他是沉入地狱还是升上天堂。但人们感到了那将他
引向死亡的激情的响亮音阶。他在向上升,整个时代也都跟随着他,随他一起攀登那音
符构成的山峰。他死于爱滋病,是最早死于这种病的人之一。他的歌唱与其说是唱,不
如说是叫喊,是一种预言。他仿佛将无尽黑夜的面纱撩起,或者说是用生命的最强音在
焚烧暗夜,因为他不愿去那黑沉沉的冥府。当然,我对玛阿另有企望……在克罗斯那缓
慢上升的音符里充满了恐惧,一种幻化了的恐惧,仿佛是一种悲枪的预言……你看,在
古典音乐里,最令我感动的正是男声最高音,如詹姆斯·褒曼,阿尔弗雷德·德莱尔……
对威尔弟或伯尔高来兹的《圣母痛苦歌》的演唱。”
“圣母痛苦歌可太多了!”亚瑟绷着脸忍住笑说道。
“你不喜欢关于圣母掌权受封的各种故事吗?”
“哪里,哪里,特别喜欢!”
亚瑟见过的歌手很多,他对任何东西都不感到惊讶,他能理解任何人的激情。于是
我又回到伯尔高来兹的《圣母痛苦歌》的话题上。这歌的前奏里的二重唱,由一个男童
声和一个男最高音合成,这螺旋般的声音不是沿直线上升,而是有些倾斜,有些异样。
亚瑟接着我的话头说:
“所以,玛阿……”
“因此,我想让你指导她朝这方面努力升音。你得让她把声音朝一种有点勉强、有
点嘶哑乃至畸形的方向拔高。”
“我们总不用让她去唱《圣母痛苦歌》,是吧?”
“当然不用,但你明白,你必须引导她,让她以斜切的方式升音,并升到极限,然
后保持着。”
此后,每次上课我都到场。亚瑟已着手在他的电子仿音器上创作些曲子,都很短,
用来检验、探测玛阿的声音,并把它拿到不同的场地测试其音质。
下一步的排练在我租来的一间录音室进行。录音室按小时计价。为此我付了一大笔
钱。我私下里已跟C小姐的制作人马兰先生合作。我曾给他帮过忙。他这人很会随机应
变,又比较自由。他有时与大唱片公司的制作人合作。他出主意,去每一家夜总会和俱
乐部寻找人才。他到处去听。我可以与他联合制作。应该开始行动了。我在自己和同事
的波段上为他提供播放的便利。人们将常听到C小姐的歌。她将日益消耗,但马兰并不
在乎,早晚他要包装别人。他总有候选人,但仅是前一个的变体罢了。每个人只灌制两
三盒两盘装的CD专辑,然后他便和和气气地将女歌手打发了,多么邪恶,厚颜无耻!马
兰并不喜欢真正有才的人。他总嘲笑天才,说他们有病。他所搜寻、挑选的都是属于老
式的,他只满足于将她们引进,将她们摆弄来,摆弄去。在这方面他可算是大师。他很
会爱抚人,知道如何让你满足他一个又一个的要求。但我目前需要他,需要钱。我对他
及他那帮人还有点影响力。我们曾先后拥有同一个情人,她叫璐,这是在认识西吴姐妹
之前的事。我听任璐投入马兰的怀抱,她很粗俗,但能控制马兰。即便她不再爱我了,
也因为我的某些主意而看重我。她仍是我的一个朋友。而且从某种意义上说是我的同盟
者。璐曾为我的事业去向马兰求情。马兰仍很喜欢她。因为潞有一点让他着迷。璐有永
不枯竭的口才。她告诉我,她的话中还采用了我爱用的字眼,但已按她的方式进行了改
造。从某种意义上说,由于璐的介入,我玩弄了马兰。这也许就是我们联盟的关键,是
他同意与我们合作的原因。
返回 |
下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