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战友罗恩
和俾斯麦接近的人只有一位是忠诚而能批评俾斯麦,与俾斯麦交谊深厚却又能
保持自己独立判断力的人。这个人就是罗恩。他与俾斯麦的交情在1870年后的风风
雨雨中也遇到了危险,只是因为罗恩的侠肝义胆才得以延续下来。罗恩以忠君爱国
为天职,把自己的利益、自己的地位以及政党利益都看得不足轻重。他怀种种忧虑
注视着国内的事情,动荡正在这儿酝酿。早在1872年他就曾写道:“1866年的胜仗,
以及与此相连的许多梦想造成了一种虚假的印象,以为自此以后政党间的相互争斗
就可以和解啦,这就是最先使我们跌倒的东西……1870年的英雄般的壮举并没有拯
救这样的局势。这一年的胜仗所产生的迷醉情绪在实际上阻挡着我们,使我们没有
能够恢复清醒,所以我们摇摇摆摆地向前走着,直至走到深渊。”
虽然他这样说,当几年间俾斯麦所有的老战友都掉头反对他时,只有罗恩立场
坚定地与他携手共事。布兰肯堡虽然是他的侄辈,几十年来一直是他的政治密友,
罗恩也决不肯在那份宣言上签字反对俾斯麦。罗恩的爱国热情超过那时的任何一位
普鲁士人,加以他深信俾斯麦是个伟大人物,这种伟大要远远超过他自己,有了这
两点就足以使他不怀丝毫对俾斯麦的忌妒。他比别的贵族机灵得多,聪明得多,比
他们也和蔼得多。他对权力不感兴趣,甘心承认他不过是坐第二把交椅的,对此他
并不感到难为情。他常说自己是一面盾牌,俾斯麦就是坐在这面盾上被抬起来的。
也许因为他敬重宰相,所以现实使他逐渐趋于同他的朋友分离。因为罗恩对俾
斯麦的称赞太多,所以当产生阻力时他决心辞职。老皇帝手下的旧臣都走光了,只
剩下这两个,一知道罗恩决心要辞职,他心里很难过,尽其所能使他不要辞职。俾
斯麦居然做到了不只是留住他。俾斯麦用极其聪明的办法留住了他最后一位靠得住
的朋友来襄助他,同时把自己担负的重责多少压在他身上一些。他把罗恩提升成普
鲁士的内阁总理,以便于当与保守党展开激烈的竞争时,把责任分给罗恩一些。这
刻不容缓就得办的一件事,是一接到罗恩的辞职书就马上办了。1872年元旦,俾斯
麦匆匆回到柏林,处理各种事情。这天,在尚未离开之时,他写信给他的老朋友,
说他自己也有病,不能像以前那样工作了。
“只要皇上还让我工作,我是很高兴在他手下当外交部长的……关于欧洲的外
交政策,我不能把我二十年来的经验转交给别人,对于外国政府对我的信任,我也
持这样的态度。但是,作为列强之中最强大的国家,它的外交是需要有专门人员来
办理的,一个大帝国的外交部长同时还得对内政负责,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异常现
象。我的地位使我得罪了许多人,却无法赢得新朋友。如果我在十年里毫不畏惧,
勇往直前地走自己的路,我不但得不到一个新朋友,而且还要失去许多老朋友……
说到内政,因为保守党抛弃了我,我就失去了我想要的政党的正式谋划和支持……
我劳心劳力,精力消耗太多。皇上坐在鞍上,很难明白他是骑在一匹烈马的背上,
直到这匹马倒在地上之后,他才会明白。懒人可以少受折磨。”所以他只愿当宰相
与外交部长。
“现在我是灰心丧气了,不能再担负皇帝所想而我却不能担负的责任了。与我
相冲突的诸多无形的势力太厉害了,况且自从去年春天以来,我乐于奋斗的精神头
儿已经消失了。因为保守党骄傲且缺乏政治才能,和他们不能再联手做事了……我
又不愿意做任何向他们挑战的事儿……基于这诸多考虑,我决定后天把我部分的辞
职书递呈绪皇上……上帝如果赐我们以生命,我们将会很高兴地纪念这伟大的时代,
那时我们两个老朋友联手做事……我是你的知心朋友,我们的友情地久天长。”
俾斯麦做出的这种有限让步其实是精于打政治算盘的结果,只不过用冠冕堂皇
的话装出一片至诚的样子。不久,他告诉他的密友说他很快就会回来,只是在等候
新的宣召。罗恩实在是俾斯麦控制之下的囚徒。这位新任的普鲁士内阁总理只肯任
职九个月,因为在俾斯麦手下固然很难独立开展工作,与他同班并列简直就无法干
任何事情。宰相虽然已分了自己的一部分权给罗恩,但如果他以总理的职责要做什
么事,俾斯麦就会以议长的身份要求另一个人批准。俾斯麦是帝国,罗恩是普鲁士,
所有的问题和矛盾只能由一人身兼两职来避免。帝国宪法的所有本质缺点,到现在
全都暴露出来了,这种报复就全加在制定宪法的人身上。
此时是1873年2 月,正是贵族们的攻汗战打得最激烈的时候。他们查出了俾斯
麦的心腹瓦格纳的腐败行为,试图证实俾斯麦事先知道这些事。瓦格纳曾经当过记
者,现在是个参政。俾斯麦在罗恩和他人面前因为这件事大发脾气,两个朋友都真
动气了。俾斯麦觉得罗恩没有尽力卫护他,因而不掩饰他的不快。到了晚上,他接
到了一封信,很诧异。这封信说:“我毫不犹豫地承认你的种种优秀之处,我常常
试图努力与殿下做最好的朋友,即使你今天说话的腔调使我们的友谊极其难以持续
下去,我还是在极力避免友情的破裂。你的‘轰炸’(发脾气)显然是把我估计得
太低了!……也许最好的办法是从此以后避免这类相会,我想这对我们两个人都会
有好处,至少肯定对我有好处。我牢牢记着我们时常被束缚的深厚友情,以及十年
来我们共同做过的事情,所以我请殿下相信,只要你通过常规让我办事,你都能充
分地依靠我,相信我。但是,对于我办事的方式方法,你若加以责难或怒斥,你要
知道,我也是会‘发脾气的’。你如果想冒这百分之百的险,你只管责难或怒斥好
了。我肯定不用我的暮年衰力和我的微弱势力与你作对,我既不糊涂也没有自大到
这个分上。这是肯定的!但是我却一定不会让你完全误会了性情,以致这样不体谅
而又如此仇恨地待我,拿我当一个不服从命令或遭忽略的下属对待——不,我从来
都不是这样的,将来也不会这样的。”他接着说,求俾斯麦全当这封信是一种试图
“要殿下充分地明白我对于我们相互关系的见解,以及必须实行的条件,然后才能
延续我们这样的关系。我愿意再给你一个证明(无论我们分离与否),以证实我是
如何高兴仍然做你的老朋友。罗恩。”
因为友情受到了损害,人格受到了侮辱,一个没有什么才气的人写信给另一个
较有天才的人,德意志语言里有比这封信说得更好的话么?收信人能够做的只是赶
紧写信给罗恩,用和和气气的握手与满脸笑容作答么?俾斯麦写过许多怒气冲天的
信给别人,却从未收到过这样的信,他只好走一条微妙的中间道路。他写道:“尊
贵的罗恩,你写这样一封冷冰冰的信给我,使我十分难过,因为我认为今天我所承
受的你的怒气要甚于我所发的怒气,不然就该很快忘掉了。说到今天的情形,我的
印象是,你比我更先发怒,是你的怒气传染给了我。我不认为你能够完全设身处地
地替我着想,作为一个老朋友你应当这样做,假如你被人当众用卑劣手段攻击了,
我肯定会设身处地地为你着想,和你站在一起……我想当然地认为,当我的名誉与
人格被人当众侮辱时,我的同事们一定会热心地向我表示同情的……大概你太忙,
不能腾出时间与精力去体谅另一个人的情感。据我所知,并没有一张报纸、一个同
僚。一个朋友曾自动设法帮助我回击这种不成体统的、我不该受到的侮辱……朋友
和同事所不曾给我的帮助,我只好通过行政的途径来得到它……
“无论如何,我的性情并不是像你臆断的会样咄咄逼人,我的性格不过是一个
同事在受到强加于他的严重的、不应该受的难堪时所理当表现出来的行为。当时,
我有充分的理由期盼朋友的帮助,却遇到了优柔寡断的人袖手旁观……请你不要发
急,请你回忆十年来我们联手做过的事,大概你还会记得更早时我们在一起的情形。
你用不着长久地忍耐了,我将会用上帝赐我的最后一点精力为我的名誉而奋斗……
奋斗过后,我不会再给你机会,就像今天的谈话与书信,使你以为我们多年的友情
碰到了危险,等我卸任之后,我希望我们的友谊还一如既往。”
罗恩做了内阁总理之后,与俾斯麦住得很近,也许他从窗子里就能看见俾斯麦
在花园里走来走去,他是在发出那封信后在那儿消气。罗恩读了这封信后,怎么会
不微笑呢?当他读着这个无与匹敌的、自私自利的人宣称他时常愿意卫护一个朋友,
宣称他无论如何就快要辞职了时,罗恩原谅了他对自己的多次责难。罗恩比俾斯麦
要宽厚、和蔼得多,他虽然是陆军军官,但他却忘记了自己当众受到的羞辱。亲眼
看到这件事的人肯定会马上告诉别人,宰相是怎样责骂内阁总理的。过后,罗恩拿
起笔来写信时这样写:“亲爱的俾斯麦。”
罗恩给俾斯麦写信从来都不这样称呼,最多不过称他“尊敬的朋友”,往往连
称呼都不写,因为罗恩下不了决心同俾斯麦对他称呼“亲爱的罗恩”相对应,他觉
得这样称呼过于亲热。罗恩这次称他“亲爱的俾斯麦”既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意在弥补昨天在信上称他为“殿下”的不妥,以表明昨天他所抗拒的、被他称为
“殿下”的人,今天,他还是爱他的。他带着几分亲热,也带着几分庄重,继续叙
述昨天的情景:“昨天我确实写了一封‘冷冰冰的信’给你。你可知道,当我写那
封信时,我是极其难过的。你不该不体会我是多么地看重你。你应该记得在过去的
日子里,我日夜执戈以待地卫护着你,我抓紧一切机会而且无论什么地方什么时候,
只要有人反对你,我无不奋勇向前保护你。所以你猜测说我不顾你的面子,不顾你
的名声,不热心捍卫你,使我十分伤心…你昨天的信里带着浓重而无因由的恐吓。
你既然如此放任自己反对我,当我表示我的诧异时,就刺激你又表示出你不相信我
的热心,并进而发怒说你不相信我对你的同情与支持……”
“昨天是够可以的啦,往后还会有许多事情。你说我对你要有足够的忍耐……
你是清楚我的,我自己学着劝解我自己,用《圣经》里的一句话:”你们彼此要相
互忍让。‘可惜我不过是一个软弱的人,当我被人误会,当我相信我被人作践,而
作践我的人又是我所最敬重最亲近的人时,我会无法承受…你也得体恤我,你千万
不要希望我是一个不会说话的靶子,你没有理由把你的怒气倾泻到我的身上来。你
说我对你表示忍耐的日子不多了,让我告诉你我真实的想法吧,我希望在我人土之
后,你还在指引我们的国家,这对民众是有利的。“
一位贵族就是这样写信给他的朋友的。
可惜天气还是不晴朗。仍然有阻力。既然罗恩不惜任何牺牲也要保持他和俾斯
麦的友谊,所以他就在秋天里辞职了。他写信给他的侄辈们说,他未尝不可以同俾
斯麦联手反对自由的狂潮,不过这样一来他就要两线作战,他的力量不济。他用两
句男人们克己的话写信给神斯麦,说:“请让我的热情唤起你的斗志(勇猛的英雄,
奋勇向前吧!),我将不断地声援你,到死为止。我的死期大概不远了,但是,无
论我是在台上演戏,还是在台下看戏,我将一刻不停地声援你。”
俾斯麦回信措词的大方不亚于罗恩。当他没有不可告人的目的时,当他不怀疑
人时,他非常清楚怎样看透人心。他并没有看轻他自己造成的损失:“我办公事,
是处在首当其冲的位置上,我的主人不给我任何退路。没有退路就没有退路吧。我
们必须高举皇帝的大旗向前进,干好也罢,干不好也罢,我都将扛着我的封建制主
人的大旗向前进。我要力拒我的结党私营的老表们,更甚于我坚拒教皇、土耳其人
和法兰西人。倘若我干到不能动了,那我就已经为一个目的而尽了我的力了。不管
任何一个会计处都会盖章打印来证明。你的辞职将使我更加孤寂,因为在全部阁臣
里,只有你是满怀情感的人…在黄色的会议厅里,没有人能够填补因你离去而留下
的空白,当我看到你的座位时,我会想,‘我曾经有过一位志同道合的朋友。”’
这两个男子汉的二重唱,记载着旧普鲁士的逝去。十一年前,这两个人一起冲向前
去,共同斩杀民主主义的巨龙,好像只有这一次这两个武士获得了巨大的成功。他
们用长矛屡屡刺向这尊时代之神,后来,这尊神大叫一声倒了下去。但到了现在,
这条龙复活了。从前他只不过有一颗脑袋,现在却有了三颗,在深坑里大叫大嚷。
现在只剩一位斗士了,没有人帮助他,他能够独自为这个世界除掉这个妖怪么?
无论对什么人,俾斯麦是很难推心置腹的。罗恩走后,他更不对人说实话了。
目的与利益又限制着他所有的行动。六个月后,俾斯麦(他曾竭拦阻罗恩告退)正
在述说全部的错误都是由于罗恩的虚荣心造成的,罗恩执意要按他自己的想法去行
事,甘豪增却比较随和,到后来罗恩成了一个懒人。罗恩却从不说这样的话,他还
有六年安静的生活等着他享受,这六年里,他远离了供养着他的朋友的影子。俾斯
麦又一次威胁说要告退,罗恩对他的侄辈说:“当普罗米修斯从天上把火种带到人
间后,他要忍受锁链和鹰的惩罚……他的手拿不到他想要的东西!不管什么人,只
要他摘了生命树上的果实,都不可能会逃避惩罚。如果他现在不惜任何牺牲要告老
归田,那么他将自己毁掉他头上的桂冠。”
当罗恩知道自己将要死去时,他赶往柏林,住在皇宫门口对面的一家旅馆里,
以便每天早上看升旗。宫里派人探视他,给他送去东西。最后,在他死的前一天,
八十二岁的老皇帝来探望七十二岁的总司令。这两位诚实的老头子坐在那儿,从他
们的本心来说,他们是成年人,从他们的虔敬心来说,他们是孩子。他们谈到了从
前的战争。当威廉告别的时候,他两眼望着天,说:“你给我的老袍泽说,我向他
们问好。到了那边,你会遇到几个的!”
罗恩就这样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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