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什列斯维希——霍尔施坦问题
“我现在虽是在这里当宰相,但只不过是箭房里尚未射出的最后一支箭。若是
你肯担任这样的职责,将斯堪的纳维亚打成一片,并成立一个帝国,我就肯统一德
意志。将来我们要成立一个斯堪的纳维亚一德意志同盟,势力之强大足以统治全世
界。我们有着相同的宗教和相同的文化渊源;我们的语言也相差不远。我想请你告
诉国人说如果他们不肯照我说的去办,我就会让他们动弹不得,否则当我决心攻打
其它一些地方时,我的背后会有一个极大的仇敌。”
这是俾斯麦写给一个老朋友的信,这人是丹麦人,有时与俾斯麦结伴打措。他
的这封令人惊愕的信似乎只是在与他的老朋友开开玩笑。这个丹麦人是布利克森伯
爵,如今在丹麦任宰相一职。我们可以猜想他会将这封信读上两遍。倘若他晓得俾
斯麦的为人,他就会知道俾斯麦绝不是一个好大喜功的疯子,也不是一个妄想家,
而是一个善于打算的人,一个实干家。乍看这封信以为不过是一个糊涂的政策,细
细想来却不然。大约在四百多年前,斯堪的纳维亚半岛的三块土地原是联合的,统
治人原是从波美拉尼亚来的。这封信不只是说笑话,也许是一封警告信。因为俾斯
麦的目标向来都不会在乎那些绝对得不到的东西。他今日的警告只是为什列斯维希
一霍尔施坦而发的。
这两块小地方就如同德意志身上的刺。在最后五十年间,什列斯维希一霍尔施
坦的群众的意见与态度就是一个指出德意志渴望统一的寒暑表,因为这两个小国要
永远合而不分。搜寻整个欧洲四百年前的条约,其实并无人注意,就连什列斯维希
人与霍尔施坦人也不注意。有人对丹麦君主的男女储君与霍尔施坦的公爵们很是费
了些脑力。现在这样的一位君主死了,继续君位者就在什列斯维希与霍尔施坦及其
它地方宣誓,称要忠于新的宪法,与作劲敌的民族主义者发生了冲突。有一个叫奥
古斯腾堡的公爵将他的土地卖了二百万元,他的儿子发现卖契有漏洞,就利用现在
的争端,溜回他祖先的领地写了篇宣言书,一开始就说“敕谕我的臣民”,让人民
宣布他为什列斯维希一霍尔施坦公爵。
谁知他的身边就有了一个埋伏好的普鲁士人,这个普鲁士人不太在乎这两块地
方的德意志特性,他们当了德意志联邦会的会员后,不过替反对普鲁士党增加了势
力。这个普鲁士人却很注意增加普鲁士的势力。一方面他虽然知道如何去利用那些
渴求德意志统一的多数北方人的热心,然而他的思想的中心却在于:“怎样才能将
这两个侯国变作普鲁士的两个省?”他的结论如下:“我常常坚信这个道理,如与
丹麦进行私人交往联络的话,肯定会比现在的交情好得多;作一个独立的元首肯定
要比这私人的联络好的多;但如要同普鲁士联合的话,肯定要比作一个独立的元首
好得多。只有发动事变方能达到这一点。他既然是马基雅弗利的高足,所以必须要
先同丹麦进行交涉,再用这个奥古斯腾堡来反对丹麦,随后再与奥地利交涉——期
盼一直胜利到底。
即使这种政策并没有把全部的详细计划都考虑进去,至少也是一串珠子,串起
所有事情,并且预先将串珠子的绳子制好了。当1863年中期这件事变得越发紧急的
时候,整个德意志都在欢迎这个奥古斯腾堡的少年公爵决定从外国手上夺取一块德
意志土地。俾斯麦在国事会议上站了起来,提议夺取这两国的土地。威廉听后抬起
头来说道:“但是我并没有在这两个侯国的权利。”
俾斯麦说:“从前的大选侯,腓特烈王在普鲁士与西里西亚有过什么权利?全
部霍亨索伦族都是开拓疆土的人。”
君主听后默不作声,太子举起手来直指上方,好像在说这个人是否神经上有问
题。诸臣们都不作声,连罗恩也不吭声。会议接着讨论当日的公事问题。后来俾斯
麦读议事程序时发觉自己的提议并未被列人其中,秘书解释说这是君主吩咐删去的。
“君主好像认为我这样提议是中饭吃得太饱的缘故,其实这样想是不应该的,我认
为他喜欢不再去听我所说过的话,但是我必须将我的提纲列人细则内。”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写道:“如今我办理外交事务的手段与我以前打水鸟的
手段是如此相似,都是先用脚小心地试探一下,然后才能够放心地站在那堆青草上。”
他很感谢什列斯维希事件的起落,这样他就可以操作奥地利,首先将奥地利拉到自
己的这一边来,随后再甩开奥地利,最终将奥地利一脚踢出联邦议会之外。假使不
是杜伯尔、柯尼希格雷茨的胜利,当然不可能实现的。但是这条路会使他走到欧洲
的悬崖峭壁边上。他常用一双眼睛来观察欧洲列强情形,这双眼睛也如驯狮者的一
双眼睛一样,常常盯着他的君主。他有过几次差一点儿就要失败,但是他却有着层
出不穷的鬼把戏,每次都使他化险为夷。在土耳其有一句谚语:好运总是喜爱那些
有德行的男子。如果这句话是真理,那么俾斯麦必定是一个极有德行的男子,因为
他的运气总是特别的好,尤其是这一次耍手段的运气好。
假设此后他还是想单枪匹马的攻打丹麦,就会先惹怒欧洲来攻击他,然后惹怒
奥地利来攻击他。所以他不会这样做。他告诉维也纳的外交总长勒克堡伯爵说他愿
意独自担任所谓的解放两侯国的任务,这是当时最合乎德意志民情的举动。他用这
些恐吓的话来迫使勒克堡伯爵附和他。当他一旦拥有这样有势力的同盟后,就不会
再去理会德意志联邦会。对欧洲各国的种种疑虑与不安,俾斯麦都—一安抚好。欧
洲相信由于这两个德意志强国之间存有的敌视使哪一个国家都不会取得绝对的胜利,
这样就会让欧洲很安心。俾斯麦就是这样一箭双雕,一方面让奥地利作自己的同盟,
另一方面使欧洲保持中立。这样一来世界大战就可以避免,普鲁士要联合奥地利对
丹麦作战。在战事尚未实施之前,俾斯麦如此写道:“在奥地利尝试重新整理德意
志联邦议会之后两个月,当无人再提及这件事的时候,奥地利对于对丹麦作战一事
极为高兴,这不就是我们的一大胜利吗?今年夏天所要办的事是我们十M 年努力所
未能办到的。奥地利已经采用了我们的计划。然而在去年十月,奥地利会当众耻笑
这个计划的。奥地利愿意同普鲁士联盟,却不愿意与符腾堡联盟,奥地利将接受我
们的帮助。倘若今天我们掉过头来不再去理睬奥地利,那就意味着奥地利的内阁就
要倒台。从前从未有过像今天这样的柏林来指挥维也纳,法兰西也来巴结我们。我
们的讲话在伦敦与圣彼得堡都很有分量,这是近二十年所未曾有过的。我们的力量
并非来自报馆与两院,而是来自强权政治,来自我们应有的实力。如今我们的力量
尚显软弱了些,忍受力也不够,还不足于成就大的事业。……其实我并不太信任奥
地利,但在这个时候我们还是需要它的帮助与附和。至于将来是否要与它分道扬键,
以什么理由分离,那只是将来的事,现在先不要考虑。”
这一段话是弓咱俾斯麦在1863年耶稣圣诞日那天写给巴黎的戈尔茨的一封长信。
通过这封信我们就不难理解他为何要在自己的劲敌面前大摇大摆。他的这封信完全
是他个人的自白,因为当他说“我们”二字时,实际上指的是他自己。
俾斯麦在尽力争取君主的支持。在这番奋争之前,俾斯麦在议会中也极力抗争。
从他与民主党的争辩中,我们可以看出,要想同一个议院联手办事,是难乎其难的。
除非每个国家都是这种情况,与政府国议院协手,即便如此,这之间还有许多难以
克服的问题。
菲尔绍说:“我们要赶紧去告诉君主,危险就要来临了。宰相在这么短的时间
内就改变了那么多立场、观点……他在还没有罗盘的情况下就开始向外交这个大海
洋里疾驶……他根本无法辨别方向。……他根本不明白人们的呼声……他用粗暴地
手段破坏了德意志与普鲁士那神圣不可侵犯的利益……这就是他的弱点。他将灵魂
已卖给了魔鬼,这注定他永远也逃不出魔鬼的手掌。
俾斯麦说:“今天这个有三百五十名名议员的议会,在最后的紧要关头,却不
能指挥这个可以富兵强国的政策,不能对政策所制订的计划奉行到底。……所有那
些并非专家的政客都会知道在棋盘上每移动一粒棋子将会对全局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政治并不是一门准确科学。……我不怕民主制度;假若我害怕民主制度,我就
不下这盘棋了。(这时有一名议员喊道:”一盘棋!一盘棋“!)假若议院不肯投
预算票,那么我们就要无论哪里有钱都要抓来一用。”议院随即投票否决了关于借
款作战费的提案,俾斯麦一怒之下解散了议院,直到第二年才重新召开议会。
这时双方的冲突达到了白热化程度,俾斯麦制定了许多与他的政敌们相反的措
施。菲尔绍是个科学家又是个无神论者(他不信奉宗教)。那时我们原可以盼望俾
斯麦这位信奉基督教的政客应该将那位不信奉教的(指菲尔绍)交给魔鬼,然而最
终却是菲尔绍将俾斯麦送到了魔鬼面前。
俾斯麦一方面在议院强行实施君主给予他的权力,另一方面他却利用议院来限
制、恐吓君主。他说惟有一种强硬的外交政策,那就是打仗方能够堵住那些反对整
治陆军者之口。他又用符咒来迷惑住在柏林的克罗来依,并用威胁的话语来恐吓维
也纳的勒克堡,对他大谈民族主义的德意志情调带有革命的倾向。在维也纳上议院
的人们获得的消息比较确切,有一个议员耻笑勒克堡的报告中并不符实。他说:
“我们要同普鲁士的内阁联手去打仗,这是全世界的人们都不以为然的事,然而我
们却要做!俾斯麦的胜利会使他国的人们清醒!普鲁士政府在本国公然地宣布要去
开疆拓土。普鲁士刚刚偷吃了西里西亚尚未来得及消化,却又对这两个公爵国垂诞
三尺,居然还要我们的军乐队出去大吹大敲地陪同他们进行!那么试问一下,我们
的军乐队应该奏什么调呢?”
普鲁士国王如今是左右为难,一方面被俾斯麦的催迫,另一方面还要时不时的
接受他最亲近的人的警告。这来自两方面的力量令他迟疑不决。他眼看着野兽在他
面前闪过,却又不敢去抓它。有一次,他很郑重地问他的宰相说:“你不也是一个
德意志人么?”就在俾斯麦感到很绝望地时候,他写信给罗恩说道:“有一件事我
是十分地困惑,君主竟不赞同这场革命。君主是宁肯相信他的对头也不信他的巨子。
听上帝的意思,再过上二三十年,这件事就与我们没有什么关系了,但是我们子孙
们却不然。……除非是奇迹出现,否则这盘棋必定会输,我们都对此有着不可推卸
的责任。…上帝知道普鲁士还会存在多少年,若是上帝知道普鲁士将要亡国,我的
心里真不知有多难过。”俾斯麦就是这样不停地念叨着上帝,他只有在特别迷茫或
是遇到特别棘手的问题时才会乞求上帝的帮助。
到了后来,俾斯麦终于说服了威廉,决意与弗兰茨约瑟夫联手作战。此时俾斯
麦尚未打定主意,究竟是要替谁去征服这些别国的土地。他还要别人接受这种观念,
那就是称这场征服战争为“公道的战役”。这场战争说是要解放这两个公爵国,实
际上最终是大大有利于德意志联邦议会。当这位外交家第一次开火之后,还是不肯
安静下来。他匆匆地给罗恩写了一个字条,上面写道:“在岛上的士兵只有两个中
队,人数是不是太少了些?……假若我们的炮兵守不住海峡,我们的军队就会成为
笼中之鼠。而驻在霍尔施坦的士兵又太多了。我们为什么不派些士兵来守住这个岛?
对你谈论这些军队事问题请你不要见怪。”假若罗恩给他上政治性的提议,俾斯麦
会说些什么?但是他的责任更加重大,大过任何一位军长。这场战事原本就是他所
想出来的,也是冒了险的。
俾斯麦的军队在三个月之内便攻下了杜伯尔,占据了全部的领土,一直到亚深。
伦敦方面召开议会,要求先停战。俾斯麦特别关注巴黎的态度,对拿破仑三世讲了
些空泛不着边际的话语,但愿法兰西此时保持安静!现在俾斯麦只能与他人合作,
替奥古斯腾堡公爵说话,目的就是想通过公爵来实现自己梦寐以求的企图。俾斯麦
借助于律师的鬼把戏,强迫公爵让给普鲁士许多权利,这样足以使奥古斯腾堡公爵
一开始便无甚势力。
在伦敦的会议上各种不同的意见也愈来愈多,这种情形使事态随时有可能向着
相反的方向转变。俾斯麦不得已又将公爵宣召到柏林。在他设法让公爵与君主及太
子盘桓了一整天之后,直到快到半夜的时候,他才同公爵相见面(这也是启示或暗
示的手法之一)。见面后俾斯麦提出两个很新鲜的要求:两个侯国都不能容许留有
自由党捣乱者。在这之前,公爵已毫无犹豫地接受了他们提出的全部条款(因为他
只想统治他的国家),现在在他与威廉会晤之后,公爵觉得自己的地位已基本巩固。
于是对于俾斯麦这次的要求,公爵第一次发表自己的见解。他说,按照他的“宪法”
条款,他必定得要求他的臣民们答应全部条款。难道这个傻子在君主的宴席上喝了
太多的香摈酒,以至于更加神智不清了吗?他在他所已经答应的条款之下还要附加
条文,他想使这些条款作废吗?谭斯麦打定主意,决定要将所有的土地都归普鲁士
所有。他立即运用他的技巧,以证明所有的奥古斯腾堡的权力都是无效的。他认为
这种地位的情形与事实有极大的不符之处,因为他曾这样写道:“我在政坛上呆的
时间越久,我就越不想相信人谋。”
这场战事的第二个阶段时间很短,只是在七月份的两个礼拜中进行的,终于奥
普两国取胜。这两个公爵国的土地如今都被普奥这两个国家所掌握,现在惟一要解
决的问题就是怎样处置这些土地。普奥两国的君主为此专门在兴勃隆宫里相会过一
次。两位君主与俾斯麦及勒克堡围着一张桌子坐下。四位同盟为他们的胜利果实而
激动不已。威廉坐在那里,也许是良心发现,显得有些不安。勒克堡也是这样,他
本是个简单且直爽的人,根本不会玩这样的把戏。弗兰茨约瑟夫与俾斯麦却是很镇
定地坐在那里,表情从容。在他们俩人的心里是要打定主意相互欺骗。
俾斯麦说:“现在历史已经将我们紧紧地联合在一起,如果以后我们还会联合
在一起的话,德意志就会处于我们的领导之下。这在政治上抑或是在朝代的发展上,
对我们彼此都是大有稗益的。只要我们联合一天,德意志就在我们手上一天。…,
假若我们共同所获得的土地不是在霍尔施坦,而是在意大利,又假若伦巴底归我们
两国共同支配,那么我绝不会试图去劝说我的君主相信我们的想法,应该反对我们
之间的联盟。”
弗兰茨约瑟夫说:“你的意思是要将这两个公爵国变成两个省呢,还是关心普
鲁士将在这两个国家之内获得多少权利?”威廉听后并不作声。
俾斯麦回答说:“陛下当着我的君主之面问我这句话,让我很高兴。我也很想
知道君主到底是怎么想的?”威廉犹犹豫豫地说道:“我实际上在那两个公爵国内
并无什么权利,我也不能要求任何权利。”
这场戏演得可真是好看!两国的宰相都不想出头,只有强迫他们的君主出兵舌
战。通过士兵们浴血奋战的土地,这两国的君主却不知如何去处置。他们之间互不
信任,相互猜疑,却也只有用宫廷中所用的冠冕堂皇的话表达出来。那位年纪较老
的君主,说他在这两个公爵国里并无什么权利,实际上他越是这样说越就令人生疑。
威廉这样说也表明了他并不承认,换言之也就是并不支持俾斯麦采取的这场军事行
动。这两国的君主都装出很客气的样子,彼此互尊称“您”,“陛下”及“贵大臣”
等敬辞。会谈之后,他OJ开始享用早餐,餐具一律是金银制品,显示着至尊无上的
高贵。那个沮丧的宰相,尝试着用哈布斯堡地窖里藏着的上好佳酒来浇灭他心头的
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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