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排练了两个星期以后,原来聘用迈克尔来美国演的角色,不要他演了,接着他有三、
四个星期被闲搁着,等待有什么可以给他演的。终于他开始上台了,那出戏在纽约没演
满一个月。后来到外地去巡回演出,但是生意不好,被撤演了。又等了一段时间,他派
到了一个古装戏的角色,在演出中,他那漂亮的容颜十分占光,因而大家不大注意他的
没精打采的表演,就在演这出戏时结束了这个季节。没有提到要续订合同。聘用他的经
理谈到他的时候说话确实很难听。
“哼,我要设法跟兰顿这母狗养的家伙算帐,”他说。“把那果木头塞给我的时候,
他心里是完全明白的。”
朱莉娅经常写信给迈克尔,连篇累牍的情话和闲谈,而他则一星期日一封信,每一
封都是写得端端正正的恰好四张纸。他在信的结尾总是向她致以最真挚的爱,并在自己
的签名前面写着“你的非常亲爱的”,但他的信的其余部分却都是些情况报道,而缺乏
热情。然而她还是始终带着痛苦的焦急心情等待着他的来信,一遍遍反复阅读。虽然他
写得轻松愉快,不大谈那里的剧院,只说什么他们派给他的角色都很糟,要他演的戏不
屑一顾,但消息在戏剧圈里传得很快,朱莉娅知道了他没有取得多大的成就。
“我该是心地太坏了,”她想,“不过我要感谢上帝,感谢上帝。”
当他向她通知了启程返航的日期,她欣喜若狂。她要求吉米把节目安排一下,让她
可以去利物浦接他。
“要是船到得晚,我或许要在那里过夜,”她对吉米说。
他讥嘲地笑了一下。
“我看你是想趁他远洋归来的兴奋心情,达到你的目的吧。”
“你真是个肮脏小人。”
“别说了,亲爱的。我给你出个主意,让他喝得有点醉醺醺,然后把你自己和他一
起锁在一间房间里,告诉他你不会放他走,除非他把你变成个不规矩的女人。”
可是她动身的时候,他送她到车站。她走进车厢时,他拿起她的手,轻轻拍拍。
“觉得紧张吗,亲爱的?”
“噢,亲爱的吉米,快乐得发狂,焦急得要命。”
“好,祝你好运气。可别忘了他是远远配不上你的。你又年轻又漂亮,你是英国最
伟大的女演员。”
火车开出了车站,吉米去车站酒吧要了一杯威士忌苏打。“主啊,世上的凡人是何
等愚蠢啊,”他叹息道。但是朱莉娅站立在空车厢里,对着镜子细看着自己。
“嘴太大,脸太肥,鼻子太肉头。感谢上帝,幸亏我有美丽的眼睛和好看的腿儿。
两条优美无比的腿儿。不知道我化妆得是不是太浓艳。他不大喜欢下了舞台浓妆艳抹。
我不涂胭脂就看上去脸色太红了。我的眼睫毛倒是挺不错的。真见鬼,我的模样还可
以。”
因为朱莉娅到最后一刻才知道吉米是否允许她去,所以没法通知迈克尔她将去接他。
他见到她很惊异,坦率地表现出喜出望外。他那双秀美的眼睛闪着欢欣的光芒。
“你比任何时候都更可爱了,”她说。
“嘿,别犯傻了,”他笑着说,亲昵地紧紧捏住她的臂膀。“你可以吃了晚餐后回
去,是吗?”
“我可以到明天才回去。我在阿黛尔菲饭店订了两个房间,这样我们可以痛痛快快
地谈谈。”
“阿黛尔菲是相当豪华的,是不是?”
“嗬,你又不是每天从美国回来的。管它费用多大。”
“你岂不成了奢侈的小东西?我原先不知道我们的船什么时候可以到达利物浦,所
以对家里说,等我转车去切尔特南的时候打电报告诉他们。我将通知他们,我明天去那
里。”
他们到了旅馆,迈克尔听从朱莉娅的建议,来到朱莉娅的房间,这样他们可以安安
静静地谈谈心。她坐在他膝盖上,一臂挽着他的脖子,脸颊贴在他脸上。
“啊,又回到了这里,多好哇,”她叹了口气说。
“那还用说?”他说,并不理解她指的是他的怀抱,而不是他的到达。
“你还喜欢我吗?”
“喜欢极了。”
她热情地吻他。
“哦,你不晓得我多想念你啊。”
“我在美国一败涂地,”他说,“我没有在信上告诉你,因为我想说了徒然使你烦
恼。他们认为我糟透糟透。”
“迈克尔,”她叫了起来,仿佛没法相信他说的话。
“事实是,我想,因为我太英国式了。他们不要我再干一年。我早料到他们不会要,
不过表面上我还是问了他们是否考虑续聘,他们回答说不,口绝得干干净净。”
朱莉娅默不作声。她看上去像是深感忧虑,心里却怦怦地跳得欢。
“老实说,我并不在乎,你知道。我不喜欢美国。当然,我碰了一鼻子灰,这是无
可否认的,但也只能逆来顺受。你才不知道非得和怎么样的一些人打交道呢:嘿,跟这
些人比起来,吉米·兰顿真是个大好的上等人了。即使他们要我待下去,我也不会于。”
虽然他脸上装得满不在乎的样子,朱莉娅觉得他心里一定深深感到屈辱。他一定不
得不忍受好多不愉快的事儿,她憎恨他被这情况弄得闷闷不乐,然而,啊,她可是大大
松了一口气呀。
“你现在预备怎么办?”她轻声柔气地问。
“嗯,我将回家去待一阵,好好考虑一下。然后我将去伦敦,看看能不能弄到个角
色。”
她知道不宜建议他回米德尔普尔。吉米·兰顿不会要他。
“我看你不会愿意跟我一起去吧?”
朱莉娅不大相信自己的耳朵了。
“我?宝贝儿,你知道,我哪里都愿意跟你去。”
“你的合同到这个季节末要到期了,如果你想有所成就,就得快去伦敦试一下。我
在美国能节省一个小钱就节省一个小钱,他们都叫我守财奴,可我尽管让他们怎么说。
我带回来了一千二百到一千五百英镑。”
“迈克尔,你怎么能这样干呢?”
“我不随便慷慨解囊,你知道,”他欢快地笑着说。“当然这点钱还不够用来开始
经营剧院,可是用来结婚是够了,我的意思是说,我们总得有点储备,以防一时没有角
色演,或者几个月找不到工作。”
朱莉娅听着,过了一两秒钟才明白他的意思。
“你是说现在就结婚吗?”
“当然在前途茫茫的情况下,结婚是冒险,不过有时候一个人也不能不冒冒险。”
朱莉娅用双手握住他的头,把嘴唇紧紧贴上他的嘴唇。接着她叹息了一声。
“宝贝儿,你真了不起,你像希腊的天神一样美,然而你却是我一生中所知道的最
大的大傻瓜。”
那天晚上,他们上一家剧院去看了一场戏,晚餐时喝了香核,庆祝他们团聚,井为
他们的未来祝福。当迈克尔送到她房间门口时,她抬头把脸凑近他的脸。
“你要我在走廊里跟你说晚安吗?我想进去稍待一会儿。”
“不要了吧,宝贝儿,”她娴静而庄严地说。
她觉得自己俨然是个名门闺秀,需要维护一个古老望族的一切高贵传统;她的纯洁
是无价之宝;她还觉得她这样做正给人留下异常美好的印象;当然他是个高尚的绅士,
因此“真见鬼”,她也应该是个高尚的贵妇人。她对自己的表演十分得意,所以走进房
间,多少有点声响地把房门锁上后,便大摇大摆地走来走去,向想象中在左右两旁奉承
她的仆从谦和地频频低头行礼。她伸出百合花般洁白的手给颤巍巍的老总管亲吻(他在
她婴孩时代常把她放在膝盖上颠上颠下),而当他用苍白的嘴唇贴上来时,她感觉到有
什么东西掉落在她手背上。原来是一颗泪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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