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克利斯朵夫
卷八·女朋友们
虽然克利斯朵夫在法国以外有了点声望,两位朋友的境
况并没好转。每隔一个时候,总有些艰苦的日子使他们不得
不束紧裤带。有了钱,他们便拚命吃一个饱,补偿过去的饥
饿。但日子久了,这种饮食的习惯究竟是伤身体的。
此刻他们又逢着穷困的时期。克利斯朵夫熬着夜替哀区
脱做完了一件乏味的改谱工作,到天亮才上床;他纳头便睡,
以便找补那损失的时间。奥里维清早就出门,到巴黎城的那
一头去教课。八点左右,送信上楼的门房来打铃了,平时他
按铃不应就把信塞在门下。这天早上他却继续敲门。克利斯
朵夫倦眼惺忪,叽叽咕咕的去开门,完全没注意门房微笑着,
唠唠叨叨跟他讲起报上的一篇文章,他拿了信,连瞧也不瞧
一眼,把门一推,没关严就上了床,一下子又睡着了。
过了一小时,他又被屋子里的脚声惊醒了:他看见床前
有个陌生人对他很郑重的行礼,不禁大为诧异。原来是个新
闻记者,因为大门开着,便老实不客气走了进来,克利斯朵
夫愤愤的从床上跳起,嚷道:"你来干什么?"
他抓起枕头望客人扔过去,客人赶紧退了一步,说明来
意,自称为《民族报》的记者,为了《大日报》上的一篇文
章特意来访问克拉夫脱先生。
"什么文章?"
"你先生没看到吗?"记者说着,便自告奋勇把那篇文字
的内容告诉他。
克利斯朵夫重新躺下,要不是瞌睡得迷迷忽忽的话,他
早就把来人赶出去了;但他觉得让来人说话究竟没有把他驱
逐来得费力。他便钻入被窝,闭上眼睛,装做睡觉。他很可
能弄假成真的睡去。可是来客非常固执,提高着嗓子,开始
念文章了。听了最初几行,克利斯朵夫就竖起耳朵,人家把
克拉夫脱先生说做当代第一个音乐天才。克利斯朵夫把假装
睡觉的事忘了,大惊小怪的咒了一声,在床上坐起,说道:
“他们疯了。难道他们着了魔吗?"
记者趁此机会停止了朗诵,向克利斯朵夫提出一大串问
话,克利斯朵夫都不假思索的回答了。他捡起那篇文章,好
不惊奇的打量着印在第一版上的自己的照相。他还没有时间
看文字的内容,第二个记者又跑进房里来了。这一回克利斯
朵夫可真恼了。他命令他们出去;可是他们没有把室内的布
置,墙上的照片,艺术家的面貌迅速的记载下来以前,决不
肯照办,克利斯朵夫又好气又好笑的,衣服也没穿好,推着
他们的肩膀,把他们直送出门外,赶紧上了锁。
然而这一天他是命中注定不得安静的。梳洗还没完毕,又
有人敲门了,而且用着只有几个最亲密的朋友知道的方式敲
着。克利斯朵夫开出门来,发见又是个陌生人,他决意直截
了当的把他打发走,不料来人立刻分辩说,他就是今天报上
那篇文字的作者。对一个捧你为天才的人,有什么办法拒绝
呢?克利斯朵夫懊恼之下,只能领受他的崇拜者的热诚。他
奇怪这种声名怎么会忽然从云端里掉在他头上,是不是他上
一天给人家演奏了什么连自己也没觉察的杰作?他可没有时
间追究这些。这位记者是不管他愿不愿意,特意来拉他出去
的,想一边谈一边带他上报馆:大名鼎鼎的阿赛纳·伽玛希
等在那里要见他,汽车已经在楼下了。克利斯朵夫推却了一
番;但对于人家好意的邀请,他是天真的,却不过情面的,终
于不由自主的听人摆布了。
十分钟后,他就被介绍给谁都见了害怕的无冕之王。那
是个身强力壮的男子,年纪在五十上下,矮小,肥胖,又圆
又大的脑袋,灰色头发,留着平头,红红的脸,说话带着命
令式,声音笨重,浮夸,常常会口若悬河的来一套议论。他
在巴黎拿种族平等做幌子。既会做买卖,又会利用人,自私
自利,又天真又狡猾,热情,自负,他把自己的事业跟法国
的、甚至和全人类的合而为一。他的利益,他的报纸的发达,
是和公众的福利息息相关的。他一口咬定谁损害他就是损害
法兰西;并且为了打倒一个敌人,他连推翻政府都在所不惜。
除此以外,他也不乏宽宏的度量。象有些人在酒醉饭饱之后
一样,他是个理想主义者,喜欢摹仿上帝的作风,不时从沟
壑中提拔几个可怜的穷人出来,表现他权势的伟大可以平空
白地造出一个名人,或是什么部长之流;只要他愿意,他也
能制成君王,废黜君王。他的神通是无限的。倘使他高兴,他
也能制造天才。
这一天,他来"制造"克利斯朵夫了。
发动这件事的其实是无心的奥里维。
不为自己作任何钻营,痛恨宣传而避新闻记者如避疫疠
一般的奥里维,为了他的朋友却是另一种看法了。他仿佛那
些温柔的妈妈,明明是老实的小布尔乔亚,贞节的妻子,为
了替无赖的儿子求情,竟不惜出卖自己的身体。
奥里维在杂志上写文章的时候,和许多批评家与爱好音
乐的人接触的时候,一有机会就提到克利斯朵夫;而从某些
时候以来,他很奇怪的发觉居然有人听信的话,周围有个好
奇的运动,有些神秘的传说,在文学集团与上流社会中传布。
这个运动是怎么来的呢?是最近英德两国演奏了克利斯朵夫
的作品在报上引起的回声吗?其中似乎也没有一个确切的原
因。但巴黎有般善观气色的人,比着圣·雅各街的气象台更
有把握能在前一天预测酝酿中的风向,知道明天那阵风会吹
点儿什么东西来。在这个神经质的大都市中,有的是使人震
颤的电流,有的是看不见的光荣的波浪。一个将升的明星跑
在另外一个明星前面,沙龙里流行着一些渺茫的传说,到了
某个时间,就会在一篇广告式的文字中宣布出来,粗声大气
的喇叭把新偶像的名字吹进最麻木的耳朵。这阵喧闹往往把
它所颂扬的人的第一批最好的朋友吓跑了。其实这种情形还
是应当由第一批最好的朋友负责的。
因此奥里维和《大日报》那篇文字也脱不了干系。他利
用人家对克利斯朵夫的关切,很巧妙的透露些消息,刺激大
众的情绪。他不让克利斯朵夫和新闻记者直接发生关系,免
得闹笑话。但他依着大日报馆的请求,暗中使克利斯朵夫和
一个记者在某咖啡店不露声色的见了一面。所有这些预防的
措置更引起人家的好奇心,使克利斯朵夫显得更有意思。奥
里维从来没跟新闻界打过交道,想不到开动了一架可怕的机
器,--你一朝拨动之后,再要加以控制或要它减缓一些是
办不到的了。
他在上课去的路上读到《大日报》的文字,不禁吓坏了。
他没料到有这一下。他以为报纸一定要等到把所有的材料收
起了,对于他们所要谈的人认识更清楚之后,方始动手写文
章。这想法真是太天真了。倘使一份报纸肯费心发现一个新
人物,当然是为了报纸本身,为了和同行争取发见新人物的
荣誉。所以它得赶紧,完全不管对这新人物是否了解。而被
捧的人也决不会抱怨别人误解;一朝有人捧了,那他当然是
被人相当了解的了。
《大日报》先对克利斯朵夫清苦的生活零零碎碎叙述了一
些荒唐的故事,把他写成德国专制政府的一个牺牲者,一个
自由的使徒,被迫逃出德意志帝国,躲到自由灵魂的托庇所
--法兰西--来,--(作者借此发挥了一套排外的议
论);--然后又对他的天才肉麻的颂扬一番:而关于这天
才,作者一无所知,只知道他早期在德国作的几支平板的歌,
那是克利斯朵夫引以为羞而要毁去的东西。那位记者虽不知
道克利斯朵夫的作品,可自命为知道克利斯朵夫的用
意,--他所假借给克利斯朵夫的用意。从克利斯朵夫或奥
里维嘴里,甚至从自以为知道得很详尽的古耶一流的人嘴里,
东零西碎听来的几句话,为记者已经足够造成一个"共和政
治的天才,--民主主义的大音乐家约翰·克利斯朵夫"的
形象。他又乘机毁谤当代的法国音乐家,尤其是最有特色,最
自由,最不关心民主的那一批。他只把一二个作曲家除外,因
为他们在选区里很有人望。可惜他们的音乐远不及他们的政
治活动得人心。但这是小节。而且他们的捧场,便是对克利
斯朵夫的捧场,也远不及对别人的批评来得重要。在巴黎,你
读到一篇恭维某人的文字,最聪明的办法是先要推敲它的反
面文章,心里想一想:"这是说谁的坏话呢?"
奥里维一边看着报,一边羞得脸红了,对自己说:"我做
得好事!"
他心不在焉的上完了课,立刻赶回家。一听到说克利斯
朵夫已经和新闻记者出去了,他简直吓呆了。他等他回来吃
午饭。克利斯朵夫可不回来。奥里维一小时一小时的越来越
焦急,心里想:"他们要逗他说出多少傻话啊!"
三点左右,克利斯朵夫高高兴兴的回来了。他和阿赛纳
·伽玛希一同吃了饭,被香槟酒灌得糊里糊涂的,完全不懂
奥里维的忧虑,不懂他为什么很不放心的追问他说了什么话,
做了什么事。
"你问我做了什么事?吃了一顿好饭。我长久没这样大嚼
了。"
他把菜单背给奥里维听:“还有酒......各种颜色的我都灌
下去了。"
奥里维打断了他的话,问他同席的是些什么人。
"同席的?......我不知道。有伽玛希。那矮胖子真痛快。
还有那篇文章的作者格劳杜米,挺可爱的青年;还有三四个
我不认识的记者,人很快活,待我很好很殷勤,都是一般最
好的好人。"
奥里维似乎不大相信。克利斯朵夫觉得他的冷淡有些古
怪,便问:
"难道你没看到那篇文字吗?"
"看到了,就为这个啊。你,你仔细看过没有?"
"看的......就是说瞅了一眼。我没有时间。"
"那末你去念一遍罢。"
克利斯朵夫念了开头几行就乐死了:"啊!混账东西!"
他笑弯了腰,接着又说:"喝!批评家都是这路货:一窍
不通!"
可是念到后来,他生了气:那太胡闹了,人家简直把他
搞得不成体统,说他是"一个共和政治的音乐家",这算什么
意思!......除了这种笑话,人家还拿他"共和的"艺术作为
抨击前辈大师的"敬堂艺术"的武器,--(实际上他是以
这些伟人的心灵作为精神养料的),--那还成话吗?......
"狗东西!他们竟要教人把我当作白痴了!......"
而且在提到他的时候,有什么理由骂倒一些有天分的法
国音乐家呢?这些音乐家还是他多少爱着的,--(虽然爱
的程度很少),--他们都是行家,为本行增光的。而最可恶
的是硬说他对他的祖国有那种卑鄙的仇恨心!......那可受不
了......
"我要写信给他们,"克利斯朵夫说。
奥里维劝他:"不,现在别写!你太兴奋了。明天,等你
头脑冷静的时候再写......"
克利斯朵夫固执得很。他一朝有话要说就不能等,只答
应把信先给奥里维看过。这一点当然很重要。信稿经过严密
的修正,要点是更正他对于祖国的意见。然后,克利斯朵夫
马上连奔带跑的拿信送往邮局。
"这样,"克利斯朵夫回来说,"事情总算挽回了一半,我
的信明天就可登出来。"
奥里维用着怀疑的神气摇摇头。随后,他还是很不放心
的瞅着克利斯朵夫,问:"你吃中饭的时候,没说什么冒失的
话吗?"
"没有啊,"克利斯朵夫笑着回答。
"可是真的?"
"当然真的,胆怯鬼。"
奥里维稍微宽心了些。克利斯朵夫可并不。他想起自己
曾经胡说八道的说过好些话。当时他无拘无束的,对人家一
见如故,丝毫没有戒心:他觉得他们多诚恳,对他多好!这
倒是真的。人们对于受自己恩惠的人总是挺好的。克利斯朵
夫又是那么兴高采烈,把别人的兴致也提高了。他的亲热的
随便的态度,嘻嘻哈哈的俏皮话,老饕式的胃口,灌了多少
酒而面不改色的宏量,使伽玛希觉得很对劲;因为他也是个
饭桌上的好汉,结实,粗野,血色挺好,最瞧不起身体娇弱,
既不敢吃也不敢喝的巴黎人。他是在饭桌上判断人的,所以
很赏识克利斯朵夫。他当场向克利斯朵夫提议,把他的《卡
冈都亚》编成歌剧在歌剧院上演。--对于这些法国布尔乔
亚,艺术的顶点就是把《浮士德入地狱》或九阕交响曲搬上
舞台。--克利斯朵夫听了这古怪的主意哈哈大笑,好容①
易才把报馆经理拦住了,不让他立刻打电话给歌剧院或美术
①《浮士德入地狱》为柏辽兹名作。九阕交响曲系指贝多芬的全部交响曲。
部去下命令。(据伽玛希说,那些人都是由他支配的。)这个
提议使克利斯朵夫想起从前改编交响诗《大卫》的事,就手
把众议员罗孙为要捧情妇出场而主办的那次表演叙述了一
遍。原来与罗孙不和的伽玛希,听了很高兴。克利斯朵夫喝①
多了酒,又看到听众那么热心,不知不觉又讲了许多别的轶
事,给人家一一记在心里。离开饭桌就把话忘得干干净净的,
只有克利斯朵夫一个。此刻经奥里维一问,他不由得想起那
些故事,直打寒噤。因为他已经有相当的经验,知道可能发
生的后果。现在没有了酒意,他对于将来的情形看得格外清
楚,好象已经发生了:冒失的故事经过一番点缀之后,被人
登在攻讦阴私的报纸上,他关于艺术方面的胡说八道也一变
而为攻击他人的冷箭。至于他更正的信会有什么结果,他和
奥里维知道得一样清楚:去答复一个新闻记者是浪费笔墨;说
最后一句话的永远轮不到你。
事实果然和克利斯朵夫预料的一模一样。他所泄漏的私
事被发表了,更正的信可没有登出来。伽玛希只教人传话,说
他知道克利斯朵夫心胸宽大,这种有良心的作风是令人钦佩
的;但伽玛希把他有良心的作风守着秘密;而硬派作克利斯
朵夫的意见却继续传播开去,先在巴黎的报上,继而在德国
的报上,引起尖刻的批评,因为一个德国艺术家对于祖国发
表这样有失身分的言论,简直动了公愤。
克利斯朵夫自作聪明,利用别家报馆的记者访问的时候,
声明他对于德国政府是爱护的,说在那边至少跟在法兰西共
①参看卷五:《节场》。--原注
和国一样的自由。--不料那记者所代表的是一份保守党的
报纸,便立刻替他编了一套反对共和的言论。
"越来越妙了!"克利斯朵夫说。"唉,我的音乐跟政治扯
得上什么关系呢?"
"这是我们这儿的习惯,"奥里维回答。"你瞧那些关于贝
多芬的论战罢。有的说他是雅各宾党,有的说他是教会派,有
的说他是平民派,有的说他是保王党。"
"嘿,贝多芬真会把他们一起踢出去呢!"
"那末你也如法炮制就是了。"
克利斯朵夫心里很想这样做。可是他却不过那些对他亲
热的人的情面。奥里维总不放心让他一个人在家。因为不断
有人来访问;而克利斯朵夫尽管答应小心行事,结果还是有
一句说一句,把脑子里想到的统统说出来。有些女记者自称
为他的朋友,逗他说出他的恋爱经验。也有些来利用他毁谤
这一个或那一个。奥里维回家的时候,常常发觉克利斯朵夫
狼狈不堪。
"你又胡闹了是不是?"他问。
"是啊,"克利斯朵夫垂头丧气的回答。
"你这个脾气竟没法改吗?"
"我真该教人关起来才好......可是,我向你赌咒,这一次
一定是最后一次了。"
"哼!下次还是这么一套......"
"不,不,我决不再犯了。"
第二天,克利斯朵夫得意扬扬的告诉奥里维:"又来了一
个。被我撵走了。"
"别过火,对付他们得非常小心。这畜生凶得很......你一
抵抗,他就攻击你......他们要报复真是太容易了!哪怕是一
句极平常的话,他们也会找到把柄的。"
"啊,天哪!"克利斯朵夫把手捧着脑门。
"怎么呢?"
"我关门的时候对他说......"
"说什么?"
"说了一句德皇的话。"
"德皇的?"
"是的,要不是德皇的,就是皇族的......"
"该死!明天一定登在报纸的第一版上。"
克利斯朵夫急得直打哆嗦。但他明天看到的,是关于他
的屋子的描写,--其实那记者连脚也没踏进去,--另外
是完全杜撰的一段对话。
消息一路传开去一路改头换面。外国报纸又加上许多误
会。法国报上叙述克利斯朵夫穷得没办法的时候替人把有名
的曲子改成吉他琴谱,一家英国的日报却说他弹着吉他沿街
卖唱。
他看到的并非全是恭维的话。那才差得远呢!因为克利
斯朵夫是《大日报》所捧的,别的报纸就对他攻击了。他们
的尊严,决不容许同行发现一个他们所不知道的天才,所以
他们都拿他开玩笑。古耶因为抓在手里的活宝给人抢了去而
很气,便写了一篇"以正视听"的文章。他亲昵的提其他的
老朋友克利斯朵夫,--初到巴黎的时期,一切行动都是由
他领导的。他说,没有问题,克利斯朵夫是个很有天分的音
乐家,但是--(他可以这样说,因为他们是朋友),--修
养不够,缺少特色,骄傲得不象话;现在人家用如此可笑的
方式去奉承,去助长这种骄傲的脾气,实在是害了他,因为
他需要的是一个有头脑、有眼力、有学问、好意而严正的导
师,--(这是古耶的自画像)。一般音乐家勉强笑着,表示
极瞧不起一个有报纸撑腰的艺术家;他们装做讨厌逢迎吹拍,
因为吃不到葡萄而说葡萄是酸的。有些是中伤克利斯朵夫;有
些是对他假装怜悯。又有些是回过头来恨奥里维--(那都
是奥里维的同文)。--他们素来恨他的强硬,恨他不和他们
亲近。其实他这种态度是爱好孤独的成分多,厌恶他们的成
分少。某几个人还隐隐约约的说他在《大日报》那些文章中
间有利可图。又有几个替克利斯朵夫抱不平,责备奥里维不
该把一个娇弱的,老是做梦一般的,精力不足以应付人生的
艺术家,--克利斯朵夫!--推到嘈杂的节场上去,使他
迷路。他们说这种办法简直把克利斯朵夫的前途给断送了:他
虽没有天才,但若用功的话还能有点儿成就,现在被人家的
巧言令色冲昏了头脑,岂不可怜!难道人们不能让他无声无
臭的耐性工作吗?
奥里维很想告诉他们:"吃饱了肚子才能工作。谁给他面
包呢?"
可是这种话是难不倒他们的。他们很可以非常清高的回
答说:"这个吗,不过是小节。人是应当受苦的。"
当然,高唱这种禁欲主义的都是上流社会的人。例如有
人求某个百万富翁帮助一个穷艺术家的时候,那富翁回答说:
“先生,穷有什么关系!莫扎特就是穷死的!"
要是奥里维告诉他们,说莫扎特只求生存,克利斯朵夫
也决不肯饿死,那他们一定会觉得奥里维趣味恶劣。
克利斯朵夫被这些长舌妇的胡说八道搅得厌倦透了。他
心里想这种情形是不是要永远继续下去。可是过了半个月,事
情就完了。报纸上不再提到他了。但他已经出了名。人家提
到他的名字,并不说:"《大卫》的作者"或"《卡冈都亚》
的作者",而是说:"啊,是的,那个《大日报》上的人物!
…..."所谓声名,就是这么回事。
奥里维也发觉这一点,因为他看见克利斯朵夫收到大批
的信,而他自己也间接收到不少:写脚本的作家,音乐会的
掮客,都来招揽生意;初期的敌人摇身一变而为新朋友,特
意来信表示亲善;还有妇女们忙着奇请帖来。为了报纸的特
辑,人家提出许多问题来征求他的答案,例如法国人口激减
问题,理想派的艺术问题,女人胸衣问题,舞台上的裸体问
题,--还问他德国是不是已经到了颓废的阶段,音乐是不
是已经完了等等。他们俩看了都笑起来。但尽管心里满不在
乎,克利斯朵夫这个粗人也居然接受那些宴会的邀请。奥里
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你也上那些地方去吗?"
"是的,"克利斯朵夫咕噜着回答。"你以为只有你会去看
太太们吗?现在也轮到我了,告诉你!我也要去玩玩了!"
"你去玩玩?可怜的朋友!"
实际是克利斯朵夫在家关得太久了,忽然觉得非出去走
走不可。并且他也很乐于呼吸一下新的光荣的气息。在那些
晚会里,他照旧厌烦,觉得所有的人都是混蛋。但他回家故
意卖弄狡狯,对奥里维说着相反的话。他到处都去,可是同
一个人家决不去两回;他会找出古古怪怪的借口,用着骇人
的满不在乎的态度,回避他们第二次的邀请,教奥里维看了
也认为岂有此理。克利斯朵夫却是哈哈大笑。他到沙龙去不
是为了培养自己的声名,而是为了添加他生命的养料,搜集
一些新人的目光,举止,语声,以及种种的形式,声音,色
彩;因为一个艺术家每隔多少时候就得把他的调色板充实一
次。一个音乐家的营养决不能以音乐为限。一句说话的抑扬
顿挫,一个动作的节奏,一个和谐的笑容,都可以比一个同
业的交响乐给你更多的音乐感应。不幸沙龙里那些面貌那些
心灵的音乐,和音乐家的音乐同样枯索,同样单调。各人有
各人固定的姿态。一个年轻美貌的女人的微笑,那种刻意研
求的妩媚,和一支巴黎曲调同样是印板式的。而男人比女人
更无聊。萎靡的风迫使一般刚强的人物化为泡沫,特出的个
性很快的软化了,消灭了。克利斯朵夫看到艺术家中已死的
与将死的人太多了:某个青年音乐家朝气蓬勃,天分极高,结
果竟被荣名压倒,只想呼吸那种毒害他的谄媚逢迎的空气,只
想享乐,只想睡觉。他二十年后的模样,只要看那个坐在沙
龙一角的年老的大师便可知道:有钱,有名,一身兼了所有
的学士院的会员,登峰造极,似乎用不着再怕什么敷衍什么,
而他却对所有的人低头,怕舆论,怕政府,怕报纸,不敢说
出自己的思想,并且也不再思想,不再存在,只象载着自己
遗骸的驴子一般在人前展览。
而在从前曾经伟大或是可能伟大的那些艺术家和有识之
士后面,一定有个女人在腐蚀他们。她们都是危险的,不管
是蠢的或是不蠢的,爱他们的或只爱自己的;最好的女子其
实是最可怕的:因为她们目光浅陋的感情更容易毁掉艺术家,
她们一心要驯服天才,把他压低,把他删除,剪削,搽脂抹
粉,直要这天才能够配合她们的感觉,虚荣,平凡,并且配
合她们来往的人的平凡才甘心。
克利斯朵夫虽是在这个社会里不过走马看花,但看到的
已经足以使他感到危险。想利用他、拿他点缀沙龙的女人,不
止一个;克利斯朵夫对于低颦浅笑的勾引也不能说完全无动
于衷。要不是他有见识,要不是看到周围那些可怕的榜样,他
可能逃不过的。但他并不想替那般看守呆子的美女扩充她们
的羊群。倘若她们不是紧紧的钉着他,他所冒的危险倒反更
大。大家一朝相信他们中间有着一个天才的时候,照例要来
摧残他的。这般人看见一朵花就想把它摘下插在瓶里,--
看到一头鸟就想把它关在笼里,--看见一个自由人就想把
他变成奴隶。
克利斯朵夫迷惑了一会儿,马上振作品来,把他们一古
脑儿丢开了。
运命老是耍弄人的。它会让一般粗心大意的人漏网,但
决不放过那些提防的,谨慎的,有先见之明的人。投入巴黎
罗网的倒并非克利斯朵夫而是奥里维。
他的朋友的成功使他沾到好处:克利斯朵夫声名的光彩
也射到他身上。他此刻比较出名了,不是为了他六年来所写
的文章,而是为了他发见克利斯朵夫。所以克利斯朵夫被邀
请的时候也有他的分;他陪着克利斯朵夫去,存着暗中监督
的意思。但大概他太专心干这件任务了,来不及再顾到自己。
爱神在旁边经过,把他带走了。
那是一个头发淡黄的少女:清瘦,妩媚;细致的鬈发,象
波浪般围着她的狭窄而神情开朗的额角,淡淡的眉毛,沉重
的眼皮,碧蓝的眼睛,玲珑的鼻子,微微翕动的鼻孔,有点
凹陷的太阳穴,表示任性的下巴,清秀而肉感的嘴,嘴角向
上,很有风韵的笑容仿佛是纯洁的田野之神的笑容。她的脖
子长得又长又细,身材细小而苗条,年轻的脸显得很快活,也
有点若有所思的神气,笼罩着初春的恼人的谜。--她叫做
雅葛丽纳·朗依哀。
她年纪还不到二十岁。家庭是信旧教的,有钱,高尚,头
脑很开通。父亲是个聪明的工程师,心思灵巧,做事能干,胸
襟宽广,能够接受新思想。他靠了工作,靠了政治关系,靠
了他的婚姻,挣了一笔财产。太太是金融界里一个十足巴黎
化的漂亮女人,他们的婚姻可以说是爱情的结合,也可以说
是金钱的结合,--在这般人心目中,这才是真正爱情的结
合。金钱是保留了,爱情可是完了。但还留下一些残余的光
辉,因为双方当年都是很热烈的;可是他们并不过分的自命
为忠实。各干各的事,各寻各的快乐,彼此照旧很投机,象
两个自私自利的好伙计一样,一方面觉得问心无愧,一方面
也很谨慎。
女儿是他们中间的桥梁,同时是暗中争夺的对象:因为
他们都非常疼她。各人在她身上看到自己的面目,自己的缺
陷,--那是各人特别喜欢而被儿童的妩媚加以理想化了
的;双方都费尽心机想把女儿抓在自己手里。这个情形自然
瞒不过孩子;并且儿童都有一种天真的想法,把自己当做是
宇宙的中心,所以她尽量利用机会,刺激父母,使他们比赛
谁更爱她。任何使性的行为,倘使一个表示反对,她有把握
得到另外一个的赞许;而早先那个反对的因为自己被疏远而
气恼,会进一步答应更多的条件。这样她就受着过分的溺爱;
幸亏她天性中没有什么坏的成分。--当然她象所有的儿童
一样很自私,但因她太受宠太有钱了,从来没遇到阻碍,所
以她的自私更带点病态的意味。
朗依哀夫妇虽然疼女儿疼到极点,可决不为她牺牲一些
他们个人的方便。白天大部分时间,他们让孩子一个人玩儿。
因此她并不缺少幻想的时间。由于早熟,由于人们当着她的
面说的不加检点的话--(他们并不为她而有所顾忌),--
她六岁的时候就对拿在手里玩的小娃娃讲着恋爱故事,其中
的人物是丈夫,妻子,情人。不用说,她这是没有邪念的。等
到有天她咂摸到说话后面有着感情的影子,她的故事就不拿
小娃娃做对象而给自己保留起来了。她天真无邪,可是欲魔
已经在远远的叫吼,仿佛在地平线那一边的、看不见的远钟,
有时风中传来几阵声音,不知从哪儿来的,只觉得自己被它
包裹了,脸红了,又害怕又快活的喘不过气来,但你对这种
情形完全莫名片妙。随后音乐没有了,象来时一样的突兀。什
么都听不见了。仅仅有些嗡嗡声,隐隐约约的回音,在碧蓝
的天空融化。你只知道应当上那边去,在山的那一面,越快
越好:幸福就是在那个地方。啊!要到了那儿才好呢!......
没到达以前,她对于那边的情形想入非非的作着种种猜
测。以这个女孩子的头脑而论,要猜到那未来的境界简直是
桩大事。她有位年龄相仿的女朋友,西蒙纳·亚当,常常跟
她讨论这些重大的问题。各人拿出十二岁上的聪明与经验,听
到的谈话和偷看的书作参考。两个小姑娘提着足尖,抓着石
头,想从旧墙上瞻望自己的前途。但她们白费气力,以为从
墙缝中窥到了什么,其实是一无所见。她们天真烂漫,便是
淘起也不无诗意,同时也有巴黎人喜欢嘲弄的脾气。她们说
了野话而完全没觉得,并且拿小事看做天一样大。可以在家
到处搜索而无人敢阻止的雅葛丽纳,把父亲的书都翻遍了。幸
而她的无邪与纯洁的本能,使她没有受什么坏影响,只要一
幕稍稍露骨的景象,一句稍为放肆的话,她就不胜厌恶,立
刻把书扔掉了;她在下流的队伍中穿过,有如一头小猫在脏
水洼里跳出来,居然没沾到泥浆。
小说并不怎么吸引她:那太明确太枯索了。使她心儿颤
动而怀着希望的,却是诗人的--当然是谈爱情的诗人的
--作品。这等诗人的气质和女孩子的很接近。他们看不见
事实,只从欲望或悔恨的三棱镜中想象事实;他们的神气就
象她一样伏在旧墙的隙缝中瞧望。但他们知道的事多得很,凡
是应该知道的都知道,而且他们用着非常甜蜜与神秘的字眼
把它们包裹着,你得小心翼翼的揭开来才能找到......找到
…...啊!结果什么都没找到,可是永远在就要找到的关头......
两个好奇的孩子一点都不厌倦。她们彼此轻轻的念着阿
尔弗莱·特·缪塞和苏利·普吕东的诗句,打着寒噤,以为
那就是邪恶的深渊;她们把诗抄下来,互相推敲某些段落的
隐藏的意义,而有时根本没有什么隐藏的意义。这些十三岁
的小妇人,无邪的,荒唐的,完全不知道什么叫做爱情,可
半嘻笑半正经的讨论着爱情与肉欲;她们在课室内当着和善
可欺的教员的面,--一个挺柔和挺有礼貌的老头儿,--
在吸墨纸上涂些有天被他抄到而为之错愕的诗句:
让我,噢!让我紧紧的搂抱你,
在你的亲吻里喝着狂乱的爱情,
一点一滴的,长久的!......
她们进的学校是富家子女上学的学校,教员都是教育界
里的名流。在这儿,她们的感情可有了发泄的机会。差不多
所有的女孩子都钟情于她们的教授。只要他们年轻,长得不
太难看,就可使她们神魂颠倒。她们把功课做得挺好,为的
要讨她们的偶像喜欢。作文卷子的分数差了一些,她们就得
哭一场;被老师赞美几句,她们脸上便红一阵白一阵,还要
对他丢几个感激而卖俏的眼风。要是给叫到一边去指点什么
或夸奖一番,那简直快乐得象登天一样了。并且要她们喜爱,
也无须怎么了不得的人才。教师在体操课上把雅葛丽纳抱到
秋千架上的时候,她会浑身发热。此外又有多么剧烈的竞争!
多少嫉妒的心理!一个又一个的眼风向老师丢过去,多么谦
卑,多么迷人,想把他从一个骄横的情敌手里抢过来!他在
教室里一开口,钢笔与铅笔就象飞一般的忙起来。她们并不
求理解,主要是不能听漏一个字。她们一边写,一边用好奇
的目光偷偷注意偶像的脸色和举动,雅葛丽纳和西蒙纳彼此
轻轻的商量:"你想他用一条蓝点子的领带好看不好看?"
后来她们又拿些彩色画,荒诞不经的诗句,风花雪月的
插图,作为理想人物的根据,--恋着优伶,演奏家,过去
的或现存的作家,一忽儿是摩南-舒里,一忽儿是萨曼,一①
忽儿是德彪西。想到在音乐会中,沙龙里,街道上,和一些
陌生的青年交换的眼风,她们脑筋里马上会组织起一些爱情
故事。总之,心里永远需要爱,需要有个爱的借口。雅葛丽
纳和西蒙纳彼此无话不谈:这就证明她们并不真有多少感情;
并且这也是使自己永远没有深刻的感情的好办法。可是这等
心情变成了一种慢性病,她们自己虽然觉得好笑,暗中却在
加意培植。两人互相刺激。西蒙纳颇有许多想入非非的念头,
但实际是谨慎的。真诚而热烈的雅葛丽纳倒更容易把荒唐的
计划实地去做。她不知有多少次差点儿闹出大笑话来......这
是少年人常有的情形:有时候,这般可怜的受惊的小动物--
(我们都经历过这阶段),--不是差一点自杀,就是差一点
投入随便碰到的一个人的怀里。可是徼天之幸,几乎所有的
青年都至此为止。雅葛丽纳谱了十多封情书的稿子,想寄给
那些仅仅见过一面的人;结果都没寄出,除了一封非常热烈
的不署名的信,给一个奇丑无比的,俗不可耐的,自私的,无
情的,头脑狭窄的批评家。她因为在他的文章里看到有二三
行富于感情的表现,就对他倾心了。她也迷着一个住在近边
的名演员;每次走过他的屋子心里总想:"要不要进去呢?"
有一回她竟大着胆子走到他住的那层楼上,一到那儿,她
却立刻逃了。她能和他说些什么呢?根本没有什么可说的。她
并不爱他。她也明明知道。这种疯癫一半是有心哄骗自己,另
外一半是需要爱,那是永远少不了的,又甜美又愚蠢的需要。
①摩南-舒里为十九世纪法国著名悲剧演员;萨曼为十九世纪法国诗人。
既然雅葛丽纳很聪明,这些她都明白。可是她并不因此而不
疯癫。一个心中明白的疯子抵得两个。
她常常出去交际。许多青年都为她着迷,到处有人巴结
她,而爱她的也不止一个。她一个都不爱,却和所有的男人
调情。她并不把自己可能给人家的痛苦放在心上。一个美貌
的少女是把爱情当作一种残忍的游戏的。她认为人家爱她是
挺自然的,可是她只对自己所爱的人负责;她真心的相信:谁
爱上她就够幸福了。这也难怪,因为她虽然整天想着爱情,其
实对爱情一无所知。大家以为在暖室里长大的上流社会的少
女,总比乡下女子早熟;实际正是相反。看到的书,听到的
话,使她念念不忘于爱情,而在她游手好闲的生活中,这念
念不忘的心情竟变成了一种嗜好;她有时把一个剧本念熟了,
所有的字句都能背了,结果对内容反而毫无感觉。在爱情方
面象艺术方面一样,我们不应该去念别人说的话,而应该说
出自己的感觉;要是在无话可说的时候急于说话,可能永远
说不出东西来。
因此,雅葛丽纳象多数的女孩子一样,靠着别人的感情
的残灰余烬过生活,那些灰烬虽然替她维持着骚动的心情,使
她双手发热,喉咙干涩,眼睛作痛,可是也使她看不见事物
的真相。她自以为认识它们。她并不缺少意志。她尽量的看
书,听人家的谈话,东鳞西爪的得了不少知识,甚至也努力
省察自己的心。她比周围的人高明,因为她更真。
有一个女子给了她很好的影响,可惜时间太短。那是她
父亲的一个不出嫁的姊妹:叫做玛德·朗依哀,年纪在四十
至五十之间,长得五官端正,可是表情忧郁,谈不到什么美;
她永远穿着黑衣服,举动大方而有点局促,很少说话而声音
极低。要没有那双灰色眼睛的清明的目光,和哀怨的嘴角上
那个慈祥的笑容,人家简直不会注意到她。
她只在某些没有外客的日子才在朗依哀家露面。朗依哀
对她很敬重,心里却有点厌烦。朗依哀太太对丈夫老实表示
对她的访问不感兴趣。可是他们为了礼数关系,每星期留她
在家吃一顿饭,表面上也不露出敷衍的意味。朗依哀谈着自
己的事,那是他永远感到兴趣的。朗依哀太太想着别的事,照
例笑盈盈的,回答的话常常莫名片妙。彼此相处得很好,礼
貌非常周到。并且当知趣的姑母出人意外的提早告退的时候,
也起有些亲热的表示;有些日子,朗依哀太太想到一些特别
愉快的往事,她的魅人的微笑便越发显得光采奕奕。玛德姑
母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兄弟家中很有些教她受不了或心里难
过的事。但她绝对不露声色:表示出来有什么用呢?她爱她
的兄弟,对他的聪明与成就很得意;跟老家里其余的人一样,
她认为当初的牺牲和长子现在的成就比较之下,并不算付了
过高的代价。但她至少对他保持着批评精神。和他一样聪明,
精神上比他更坚实更刚强,--(法国很多女人都比男人高
明),--她把他看得很明白;他征求她意见的时候,她会老
老实实说出来。可是朗依哀久已不来请教她了!他认为最好
是不要知道那些意见,或者是--(因为他和她一样明
白)--闭上眼睛。她为了高傲,远远的躲在一边。谁也不
关切她的内心生活。大家觉得还是不知道更方便。她过着独
身生活,难得出门,只有很少的几个并不十分亲密的朋友。她
不难利用兄弟的交际和自己的才能:但她并不利用。她在巴
黎有名的杂志上写过两三篇关于历史和文学的文章,那种朴
素,确切,特殊的风格曾经受到注意。她可是至此为止。和
一般关切她而她也乐于认识的优秀人士,她很可能交些有意
思的朋友。但他们尽管表示亲近,她只是不理。有时她在戏
院定了座,预备去看她心爱的作品上演,结果竟没有去;而
在能够作一次她所喜欢的旅行的时候,临了还是留在家里。她
的性格是禁欲主义和神经衰弱的奇怪的混合物。但神经衰弱
绝对没有损害到她思想的淳朴。她的生命是受伤了,精神却
并没有。唯有她一个人知道的一个旧创,在她心上留下了痕
迹。而更深刻更暧昧的,--连她自己也不知道的,--是
命运的烙印,是已经在那里摧残她的潜伏的疾病。--然而
朗依哀一家只看见她那双有时使他们难堪的雪亮的眼睛。
雅葛丽纳在无愁无虑的快乐的时候,--这是她幼年的
正常状态--根本不大注意到姑母。但她到了一个年纪,身
心都骚动起来,使她在莫名片妙的神魂颠倒的时间,虽然并
不长久、但觉得自己要死去一般的时间,尝到了悲苦、厌恶、
恐怖、郁闷的滋味,--象个孩子淹在水里而不敢喊救命的
时候,那她在身旁就只看见玛德姑母对她伸着手了。啊!其
余的人和她离得多远!父母都象外人似的,面上亲切而实际
自私,又是那样自满,哪有心思来理会一个十四岁的小娃娃
的悲伤!但姑母是懂得的,并且和她表示同情。她一句话都
不说,只是非常纯朴的笑笑,隔着饭桌对雅葛丽纳挺和善的
瞧一眼。雅葛丽纳觉得姑母了解她,便躲在她身旁。玛德不
声不响,只拿手摩着雅葛丽纳的头。
于是她信赖姑母了,心中一不好过就去访问这位好朋友。
不论什么时候去,她有把握可以遇到同样宽容的眼睛,把它
们的恬静灌注一部分到她心里。她并不和姑母提起她幻想的
罗曼史,那她要觉得害羞的;她也感到那绝对不是真的。但
她说出她渺渺茫茫的,深刻的,更实在的苦闷。
"姑妈,"她有时叹了口气说,"我多么愿意幸福啊!"
"可怜的孩子!"姑妈微微笑了笑。
雅葛丽纳把头枕在她膝上,吻着那抚摩她的手:"我将来
能幸福吗?姑妈,告诉我,我将来能幸福吗?"
"我不知道,亲爱的。一半要靠你......一个人愿意幸福的
时候一定会幸福的。"
雅葛丽纳表示不信。
"那末你幸福吗?你?"
玛德凄凉的笑笑:"幸福的。"
"可是真的?你可真是幸福的?"
"难道你不信吗?"
"信是信的。可是......"雅葛丽纳停住了。
"怎么呢?"
"我要幸福,可不是象你那种方式的。"
"可怜的孩子!我也希望如此,"玛德说。
"真的,"雅葛丽纳坚决的摇摇头,继续说,"象你那样,
我先就受不了。"
"我也想不到自己会受得了。可是有许多办不到的事,人
生会教你办得到。"
雅葛丽纳听了不大放心,回答说:"噢!我可不愿意学这
一套,我要的幸福一定得合我自己心意的那种。"
"可是人家问你究竟要怎么样的幸福,你就答不出了。"
"我很知道我要什么。"
她要的事多得很。可是要她举出来,她只找到一件,翻
来覆去象复唱的歌辞一样:
"第一,我要人家爱我。"
玛德不出一声,做着针线。过了一会,她说:"倘使你不
爱人家,单是人家爱你有什么用?"
雅葛丽纳愣了一愣,回答:"可是,姑妈,我说的当然是
限于我所爱的人!其余的都不算的。"
"要是你一无所爱又怎么呢?"
"你这话好怪!一个人总是有所爱的。"
玛德摇摇头,表示怀疑。"一个人并不能真爱,只是心里
要爱。爱是上帝给你的一种恩德,最大的恩德。你得求他赐
给你。"
"倘使人家不爱我呢?"
"人家不爱你,你也得这样。你会因之更幸福。"
雅葛丽纳拉长着脸,装出气恼的模样:"我可不愿意,我
对这个一点不感兴趣。"
玛德很亲热的笑了,望着雅葛丽纳叹了口气,随后又做
她的活儿。
"可怜的孩子!"她又说了一遍。
"你为什么老说可怜的孩子?"雅葛丽纳不大放心的问。
“我不愿意做个可怜的孩子。我多么希望幸福呢!"
"就因为此我才说:可怜的孩子!"
雅葛丽纳有些恼了。但不久也就过去了。姑母笑得那么
尽兴,使她沉不下脸来。她一边假装生气一边拥抱她。其实,
一个人在这个年龄上听到自己将来--在很远的将来--会
有点儿悲哀的事,反而是得意的。从远处看,人生的不幸还
很有诗意呢;一个人最怕庸庸碌碌的生活。
雅葛丽纳完全没觉察姑母的脸色越来越惨白,只注意到
她出门的次数越来越少,以为那是她喜欢待在家里的怪脾气,
雅葛丽纳还常常因之取笑她。有一两次她去探望的时候,碰
到医生出门。她就问姑母:"你病了吗?"
姑母回答:"只是一点儿小病。"
可是她连每星期上朗依哀家吃一顿饭都不去了。雅葛丽
纳气忿忿的去质问她。
"好孩子,"玛德很温和的说,"我累了。"
雅葛丽纳不相信,以为是推托。
"哼,每星期上我们家来两小时就累了吗?你不喜欢我。
你只喜欢呆在你那个火炉旁边。"
她回家得意扬扬的把这些刻薄话讲出来,不料立刻被父
亲训了几句:
"别跟姑妈去烦!你难道不知道她病得很凶吗?"
雅葛丽纳听着脸都白了;她声音颤抖的追问姑母害了什
么病。人家不肯告诉她。最后她才知道是肠癌,据说姑母只
有几个月的寿命了。
雅葛丽纳心里害怕了好几天,等到见了姑母才宽慰一些。
玛德还算运气,并不太痛苦。她依旧保持着安详的笑容,在
透明的脸上映出内心的光彩。雅葛丽纳私下想:
"大概不是吧。他们弄错了,要不然她怎么能这样安静呢?
…..."
她又絮絮叨叨的讲那些心腹话,玛德听了比从前更关切
了。可是谈话中间,姑母有时会走出屋子,一点不露出痛苦
的神色;她等剧烈的疼痛过去了,脸色正常了,才回进来。她
绝口不提自己的病,竭力掩饰;也许她不能多想它;她明明
知道受着病魔侵蚀,觉得毛骨悚然,不愿意把思想转到这方
面去;她所有的努力是在于保持这最后几个月的和气恬静。可
是病势出人意外的急转直下。不久她除了雅葛丽纳以外不再
接见任何人。后来雅葛丽纳探望的时间也不得不缩短。后来
终于到了分别的日子。姑母躺在几星期来没离开过的床上,跟
小朋友告别,说了许多温柔与安慰的话。然后她关起门来等
死。
雅葛丽纳有几个月功夫非常痛苦。姑母死的时候,她正
经历着精神上最苦闷的时期;在这种情形之下能支持她的原
来只有姑母一个人。此刻她可孤独到极点。她很需要一种信
仰做依傍。从表面上看,这种倚傍似乎不会缺少的:她从小
就奉行宗教仪式;她的母亲也是的。但问题就在这儿:母亲
是奉行仪式的,玛德姑母却并不:怎么能不把她们做比较呢?
大人们视若无物的谎言逃不过儿童的眼睛,他们很清楚的看
到许多弱点与矛盾。雅葛丽纳发觉母亲跟一般自称信仰宗教
的人照旧怕死,仿佛没有信仰一样。真的,靠宗教是不够的
…...此外,还有些个人的经验,反抗,厌恶,一个笨拙的忏
悔师伤害她的说话......都使她怀疑宗教。她继续上教堂去,可
是并无信仰,只象拜客一样,表示自己有教养。她觉得宗教
象世界一样空虚。唯一的救星是对于死者的回忆,她把她完
全裹在身上了。她悔恨当初不该逞着青年人自私的脾气而忽
视姑母,如今是叫也叫不应了。她把她的面目理想化;而玛
德留下的深刻的韬晦的生活榜样,使她讨厌社会上那种不严
肃不真实的生活。她睛中只看见它的虚伪;而那些可爱的诱
惑,在别的时间会使她觉得好玩的,此刻却使她深恶痛绝。她
患着神经过敏症。无论什么都会教她痛苦;她的意识一点儿
不受蒙蔽。凡是一向因为漠不关心而没注意到的事,她现在
统统看到了。其中有一件竟把她伤害入骨。
有天下午,她在母亲的客室里。朗依哀太太正在见
客,--一个时髦画家,装腔作势的小白脸,是她们家的熟
客,但并非十分知己的朋友。雅葛丽纳觉得自己在场使母亲
跟客人都不方便,因此她愈加留着不去了。朗依哀太太有点
儿不耐烦,轻微的偏头痛使她昏昏沉沉,再不然是被今日的
太太们象糖果一般咬着的头痛丸搞糊涂了,不大留神自己的
话。她无意之间把客人叫做"我的心肝......"
她立刻发觉了。他也和她一样的不动声色。两人继续用
客气的口吻谈下去。正在一旁沏茶的雅葛丽纳心中一震,差
点儿把一只杯子滑在地下。她感觉到他们在背后交换着会心
的微笑。她转过身来,果然看到他们心照不宣的目光,一下
子就给遮掩过去了。--这个发见把她吓坏了。雅葛丽纳从
小过着放任的生活,不但常常听到这一类的玩艺儿,她自己
也会嘻嘻哈哈的提起的,可是这一回竟感到难以忍受的痛苦,
因为看见她的母亲......她的母亲,那事情可不同了!以她惯
于夸大的性情,她从这一个极端转到另一个极端。至此为止,
她对什么都不猜疑的。从今以后,她对一切都猜疑了。她想
着母亲过去的行为,推详某些小节。没有问题,轻佻的朗依
哀太太犯嫌疑的地方太多了,但雅葛丽纳还要加些上去。她
很想接近父亲;他跟她一向比较密切,而他的聪明也对她很
有吸引力。她愿意多爱一些父亲,对他表示同情。可是朗依
哀似乎不需要人家为他抱怨;于是这神经过敏的少女又气了
疑心,比对母亲的猜疑更可怕,就是说父亲是什么都明白的,
但认为假作痴聋更方便;只要自己能够为所欲为,别的事他
都不放在心上。
于是雅葛丽纳觉得没希望了。她不敢鄙薄他们。她爱他
们。可是她在这儿过不下去了。西蒙纳的友谊对她并没帮助,
她很严厉的批判她从前的伴侣的弱点,对自己也不随便放过,
看到自身的丑恶与平庸大为痛苦,只无可奈何的回想着纯洁
的姑妈。但这些回忆也慢慢的消失了;时间的洪流把它们淹
没了,把它们的痕迹洗掉了。由此可见,一切都是要完的;她
将来要跟别人一样的掉在污泥里......噢!无论如何都得跳出
这个世界!救救我啊!救救我啊!......
就在这个又狂乱又孤独、又厌世又热烈的时期,抱着神
秘的等待的心情、向着一个无名的救主伸手求援的时候,雅
葛丽纳遇到了奥里维。
朗依哀太太和大家一样邀请了那个冬天走红的音乐家克
利斯朵夫。克利斯朵夫来了,照例不想讨人喜欢。朗依哀太
太可仍旧觉得他可爱:--只要在当令的时候,他拿出无论
什么态度都可以;人家总觉得他可爱的;这往往是几个月的
事。雅葛丽纳并不觉得他怎么了不起,克利斯朵夫受到某些
人的恭维先就使她不信任。何况他粗鲁的举动,高声的说话,
快活的心情,都教她看不上眼。以她那时的心境,生活的兴
致显得是鄙俗的;她所追求的是凄凉的,半明半暗的境界,自
以为喜欢这个境界。克利斯朵夫身上的光太强了。但他谈话
之间提起了奥里维:他需要把他的朋友跟他一切愉快的遭遇
连在一起。他把奥里维说得那么有意思,使雅葛丽纳以为看
到了一个合乎理想的人物。她要母亲把奥里维也邀请了。奥
里维并不马上接受:而在他姗姗来迟的那个时期之内,克利
斯朵夫和雅葛丽纳更能从从容容的描成一个幻想的奥里维的
肖像,而等到他决意应邀而来的时候,真正的面目跟那幻想
的图画也不会不象了。
他来了,可很少说话,也不需要说话。他的聪明的眼睛,
他的笑容,他的文雅的举止,浑身上下那种光辉四射的恬静,
自然把雅葛丽纳迷住了。再加有克利斯朵夫在旁边做对照,更
烘托出奥里维的妙处。但她脸上全无表示,因为怕正在心中
萌动的感情;她继续跟克利斯朵夫谈话,谈的却是奥里维的
事。克利斯朵夫能够谈到他的朋友,得意极了,根本没注意
雅葛丽纳听得津津有味。他也提到自己,而她虽然毫无兴趣,
也殷勤的听着,随后又不着痕迹的把话题扯上跟奥里维有关
的故事。
雅葛丽纳的风情对于一个不自警戒的人是很危险的。克
利斯朵夫不知不觉已经给她迷住了:他喜欢常常到她家里去,
开始注意自己的装束;他熟识的那种感情又笑眯眯的混入他
所有的幻想中来了。奥里维从最初几天气也入了迷,以为对
方冷淡他,暗中很难过。克利斯朵夫高高兴兴的把自己和雅
葛丽纳的谈话告诉他听,更增加他的痛苦。奥里维根本没想
到自己会讨雅葛丽纳喜欢。虽然因为跟克利斯朵夫一平生活,
他看事比较乐观了些,但仍旧没有自信;他把自己看得太清
楚了,不相信会得到人家的爱。--其实,倘若一个人的被
爱要靠他本身的价值而不是靠那个奇妙与宽容的爱情,那末
够得上被爱的人也没有几个了。
一天晚上,他受着朗依哀家的邀请,但觉得再去看那个
冷淡的雅葛丽纳太难堪了,便推说疲倦,教克利斯朵夫一个
人去。蒙在鼓里的克利斯朵夫挺快活的去了。以他天真的自
私心理,他只想着和雅葛丽纳单独相对的快乐。可是他得意
的时间并不久。一听到奥里维不来的消息,雅葛丽纳马上扮
起一副懊丧的,气恼的,烦闷的,失望的脸;她再也不想讨
人喜欢了,也不听克利斯朵夫说的话,只随便回答几句。他
甚至非常难堪的看见她掩着嘴,不耐烦的打了个呵欠。她真
想哭出来。突然之间她走出客厅,不再露面了。
克利斯朵夫不胜狼狈的回去,一路上推敲这种突如其来
的改变态度究竟是怎么回事,慢慢的居然看到了一点儿真相。
回到家里,奥里维等着他,装着若无其事的神气问他晚会的
情形。克利斯朵夫把那桩不如意事讲给他听。他一边讲着一
边看到奥里维脸色渐渐开朗起来。
"你不是累了吗?"他问。"干吗不睡呢?"
"噢,我觉得好多了,"奥里维回答,"我不累了。"
“对啦,"克利斯朵夫很俏皮的说,"你今晚不去,的确使
你精神恢复不少。"
他亲切的,狡狯的望了望奥里维,回到自己房里去了。到
了那儿,他笑了,轻轻的,可是笑得连眼泪都淌了出来:
"坏东西!"他心里想。"她居然拿我开玩笑!而他也在耍
我。想不到他们俩有这一手!"
从此他把自己对雅葛丽纳的念头一起丢开,而象孵着小
鸡的母鸡一样去孵育两个小情人的罗曼史,表面上只做不知
道他们的秘密,也不代他们之中任何一个向对方揭破,只在
暗中帮助他们。
他一本正经的以为自己的责任应当把雅葛丽纳的性格研
究一番,以便决定奥里维跟她在一起是否能幸福。因为笨拙,
他就向雅葛丽纳提出许多古怪的问话使她气恼,有的是关于
趣味方面的,有的是道德方面的......
"岂有此理!他这样问长问短是什么意思?"雅葛丽纳愤
愤的转过背去想。
奥里维看见雅葛丽纳不再关切克利斯朵夫,高兴极了。而
克利斯朵夫看见奥里维高兴也高兴极了。他甚至把自己的快
乐表现得比奥里维更露骨。雅葛丽纳看了莫名片妙,她万万
想不到克利斯朵夫在他们的爱情中看得比她还清楚,所以只
觉得他讨厌之极,不懂奥里维怎么能为一个这样粗俗的朋友
入迷。克利斯朵夫猜到这点,有心捉弄她,惹她生气。随后
他推说事忙,谢绝了朗依哀家的邀请,让雅葛丽纳和奥里维
单独相处。
可是他对于前途还是很担忧,自以为对这桩酝酿中的婚
事有很大的责任,心里很烦恼,因为他把雅葛丽纳看得相当
准确,担心着许多事:第一是她的有钱,其次是她的教育,她
的环境,尤其是她的弱点。他想起从前的女朋友高兰德。没
有问题,雅葛丽纳为人更真,更坦白,更热情,对于勇敢的
生活很有点向往之情,也有英勇壮烈的志愿。
"但单是有志愿还不够,"克利斯朵夫想道,"还得有魄
力。"
他想把危险通知奥里维。但一看见奥里维从雅葛丽纳那
边回来,眼中闪着快乐的光彩,他就没勇气开口了,心里想:
“两个孩子很快活。别扰乱他们的幸福罢。"
对奥里维的友爱慢慢的使他感染到奥里维的信心。他终
于相信雅葛丽纳的确是象奥里维所看到的,也是象她自己所
愿意看到的那种人物。她意志多么坚强!她爱奥里维,就是
爱他不同于她和她的社会的地方。她爱他,因为他清贫,因
为他在道德观念上不肯让步,因为他在社会上不善于应付。她
爱奥里维爱得那么纯洁那么彻底,恨不得自己和他一样穷
......有时还恨不得要自己变得丑,因为这样她可以更加肯定
奥里维的爱她是为了她本身,为了她的一腔热爱,那是他渴
望的......啊!有些日子,他在眼前的时节,她觉得自己脸色
发白,双手发抖。她勉强嘲笑自己的激动,故意装做关心别
的事,不去瞧他,用讥讽的口吻说话。可是她突然停下来,躲
到卧室里去,关上门,下了窗帘,坐在那儿,两个膝盖紧挤
着,交叉着手臂抱着胸部,压制自己的心跳。她凝神屏气的
呆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劝,唯恐惊散了那幸福的境界。她一
声不出的把爱情紧紧抱着。
现在克利斯朵夫一心一意只关切奥里维的成功,象母亲
一样的照顾他,留心他的修饰,对他的衣著发表意见,替他
打领带。奥里维很耐性的由他摆布,宁可到了楼梯上拆开领
带重新打过。他心里好笑,但对这种亲切的表示非常感动。爱
情使他胆怯,不敢信任自己了,所以他很愿意请教克利斯朵
夫,把会面的经过告诉给他听。克利斯朵夫和他一样的激动,
有时会在夜里几小时的搜索枯肠,替朋友的恋爱设计划策。
在巴黎近郊,亚当岛森林近旁的一个小地方,在朗依哀
家别庄的大花园里,奥里维和雅葛丽纳有了一次确定终身的
谈话。
克利斯朵夫陪着朋友一同在那里;但他在屋子里发见了
一架风琴,便弹着琴,让两个人双双的散步去了。--其实
他们不希望他这样。他们怕单独相对。雅葛丽纳不声不响,有
点儿敌意。上次见面的时候,奥里维已经发觉她态度突然变
得冷淡,目光显得残酷,甚至有敌对的意味。他看了心都凉
了。他不敢盘问,怕从爱人嘴里听到什么残忍的话。那天看
到克利斯朵夫一离开,他心就发抖,觉得唯有克利斯朵夫在
场才能使他不至于受到意料中的打击。
雅葛丽纳爱奥里维的心并没有稍减。她只有更爱他。就
因为此,她对他有点儿敌意。她从前当作游戏而那么渴望的
爱情,此刻来了,在她面前了;但她看到它在脚下变了个窟
窿,便吓得望后倒退。她弄不明白了,心里想:"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这是什么意思呢?"
于是她望着奥里维,用着那种使他痛苦的目光,又想:
“这男人是谁呀?"
她不知道。
"我为什么爱他呢?"
她不知道。
"我爱不爱他呢?"
她不知道......不知道;但她知道她是被抓住了,被爱情
抓住了;她自己将要完全消灭在爱情中间,她的意志,她的
独立,她的自私,她对于未来的梦想,一切都要在这个怪物
身上消灭。于是她气愤愤的跳起来,有些时候简直恨奥里维
了。
他们直走到花园尽处,到了有一行大树和草坪隔离着的
菜园里,迈着细步在小径上走:两旁种满了红醋栗树,挂着
许多红的深色的果实,还有一片片清香扑鼻的杨梅。时方六
月,阵雨之后气候很凉爽。天空灰灰的,只有半明半暗的光;
低低的云大块大块的随着风沉重的移动。但这阵来自远方的
风一丝都吹不到地上来:连一张树叶都不动。无限凄凉的气
息笼罩着一切,笼罩着他们的心。而在花园那一头,从那望
不见的别庄的半开的窗子里,传来一阵风琴声,奏着约翰·
赛巴斯蒂安·巴赫的《降E小调赋格曲》。他们俩紧挨着坐在
井栏上,脸色惨白,一声不出。奥里维看见雅葛丽纳脸上淌
着眼泪。
"你怎么哭啦?"他嘴唇抖动着,轻轻的问了一声。
而他的眼泪也淌了出来。
他拿着她的手。她把头靠在奥里维肩上。她不想再抗拒
了她给打败了;这才松了口气!......两人轻轻的哭着,听着
音乐,沉重的云无声无息的在头上移动,仿佛就在树颠上掠
过。他们想着自己过去的痛苦,--也许还想着将来的痛苦。
在一个人的命运周围酝酿的哀愁,有时会由音乐突然透露出
来......
过了一会,雅葛丽纳擦擦眼睛,望着奥里维。突然之间
他们拥抱了。噢!无可形容的幸福!神圣的幸福!这样的甘
美,这样的深邃,甚至令人感到痛苦了!......
雅葛丽纳问:"你的姊姊象你吗?"
奥里维吃了一惊:"你为什么提起她?难道你认识她吗?"
"克利斯朵夫讲给我听的......你曾经非常痛苦,可不是?"
奥里维点点头,感动得答不上话来。
"我从前也很痛苦的,"她说。
于是她讲起她的亡友,亲爱的玛德姑母,很心酸的说她
曾经哭得死去活来。
"你会帮助我的,是不是?"她用着哀求的口吻说。"帮助
我生活,做个好人,把可怜的姑妈做榜样!你喜欢我的姑妈
吗,你?"
"她们俩我们都爱。正如她们俩也会彼此相爱。"
"可惜她们不在这儿了。"
"她们在这儿呀!"
两人紧紧抱着,连彼此的心跳都感觉到。忽然来了阵细
雨,使雅葛丽纳直打寒噤。
"我们进去罢,"她说。
树荫底下差不多已经黑了,奥里维吻着雅葛丽纳潮润的
头发;她向他仰起头来,他的嘴唇第一次感觉到那动了爱情
的嘴唇,那种少女的灼热而有点龟裂的嘴唇。他们差点儿晕
过去了。
快到屋子的时候,他们又停下来。
"以前我们多孤独啊!"他说。
他已经把克利斯朵夫给忘了。
可是他们立刻想其他。琴声已经没有了。他们走进屋子。
克利斯朵夫把肘子靠在风琴上,双手捧着脑袋,也想着许多
过去的事。他听见开门才从幻梦中惊醒过来,对他们和颜悦
色,堆着一副庄严而温柔的笑容。他看到他们的眼睛就知道
了经过的情形,便握着他们的手,说道:"坐下吧。让我弹些
东西给你们听。"
他们坐下了,他在琴上把胸中所有的感情,对他们俩所
有的爱,一起倾诉了出来。弹完之后,三个人都一声不响。随
后他站起身子瞧着他们。他的神气多么和善,比他们老成多
了,坚强多了!她这才破题儿第一遭体会到克利斯朵夫的心。
他把他们俩都搂在怀里,对雅葛丽纳说:"你很爱他是不是?
你们都非常相爱吧?"
两人都觉得对他感激不尽。可是克利斯朵夫马上转变话
题。高声笑着,走向窗子,跳到花园里去了。
以后的几天,他劝奥里维向雅葛丽纳的父母求婚。奥里
维不敢,怕遭到意料中的拒绝。克利斯朵夫同时也逼他去找
个差事。假定两老答应了,奥里维在不能谋生的情形之下,就
不能接受雅葛丽纳的财产。奥里维跟他一般想法,可不同意
他对于跟有钱的女子结婚所抱的过分警戒而近乎可笑的态
度。克利斯朵夫始终认为财富是毒害心灵的。他最喜欢引用
一个哲人对一个为灵魂得救问题操心的富家妇说的话:
"怎么,太太,您有了百万家私,还想有一颗不朽的灵魂?"
"你得提防女人,"他半正经半取笑的和奥里维说,"提防
女人,特别是有钱的女人!女人爱艺术,也许是真的;但她
把艺术家压得透不过气来。有钱的女人可是把艺术跟艺术家
都伤害了。财富是一种病。女人比男人更受不住。所有的富
人都是不正常的......你笑吗?你笑我吗?哼!难道一个富翁
会懂得什么叫做人生?难道他跟艰苦的现实有什么接触?他
尝过饥寒交迫的滋味吗?闻到过用自己的劳力换来的面包的
味道吗?感觉到自己胼手胝足去垦植的土地的气息吗?他懂
得什么众生万物?连看都看不见呢!......我小时候有几次给
人家带着坐了大公爵的马车出去玩。车子走过我每根草都熟
悉的草原,穿过我独自奔驰而心爱的树林。可是那时我什么
都看不见了。所有那些可爱的景致,都变得象带我游览的那
些糊涂虫一样的僵死,一样的不自然。那批昏庸老朽的人好
比幕一般把草原跟我的心隔断了;不但如此,只要脚下踏着
木板,头上盖着车顶,就可以使我和天地绝缘。要能感到大
地是我的母亲,必须把我的脚踩入它的肚子里,好似一个初
见光明的新生儿一样。财富斩断大地跟人类的连系,斩断所
有大地之子相互间的连系。这样,你怎么还能成为一个艺术
家?艺术家是大地的声音。一个有钱的人不能成为一个大艺
术家。如果能够,那末在这样水土不宜的环境中,他必须有
胜过别人千倍的天才。而且即使成功了,他也免不了是一颗
暖室里培养出来的果子。连伟大的歌德也没用:跟他的心灵
配搭的是萎缩的四肢,他缺少那些被财富斩断的主要器官。你
既没有歌德的魄气,势必被财富吞掉,尤其被一个有钱的妻
子吞掉,这一点在歌德至少是避免了的。单身的男人还可以
抗拒灾难。他有一股天生的强悍之气,有些坚韧的本能把他
跟土地连在一块儿。但女人是容易中毒的,还要把毒素传给
别人。她喜欢闻财富的那股加着香料的臭气。她有了资财而
还能保持心灵的健康简直是奇迹,好似一个百万富翁有天才
一样......而且我不喜欢妖魔。凡是财产超过生活需要的人就
是一个妖魔,--一个侵蚀他人的癌。"
奥里维笑道:"可是,我总不成因为雅葛丽纳不穷而不爱
她,也不能硬要她为了爱我而变得穷。"
"你要是救不了她,至少得救你自己!而这还是救她的最
好的方法。你得保持纯洁。你得工作。"
奥里维无须克利斯朵夫告诉他这些顾虑。他比他更敏感。
并非他把克利斯朵夫对财富的诅咒当真,他自己也是有钱人
家出身,绝对不鄙薄财产,而且认为财产和雅葛丽纳俊俏的
脸蛋非常适配。但他受不了人家猜疑他的爱情是为了图利,所
以要求重进教育界。目前所能希望的只有一所内地中学里一
个很普通的职位。这便是他所能献给雅葛丽纳的可怜的新婚
礼物。他很不好意思的和她谈起此事。雅葛丽纳先是不能接
受他的理由:以为这种过分的要强是克利斯朵夫影响他的,她
认为可笑的;一个人真有爱情的时候,和所爱的人同甘共苦
不是挺自然的吗?拒绝爱人乐于贡献给他的优惠,不是矫情
吗?......可是临了,她仍赞同了奥里维的计划;因为这计划
中间颇有些苦涩与不愉快的成分,她才下了决心,觉得这倒
是一个机会可以满足她牺牲的热情。姑母的死惹动了她对环
境的反抗,爱情更把她刺激得兴奋起来。凡是自己天性中跟
神秘的热情不相容的成分,她一概加以否定;她仿佛引满了
一张弓要把自己的生命向一种理想射去,而所谓理想便是极
纯洁、极艰苦、同时又有幸福的光辉的生活......将来的阻碍,
清苦的境况,对她都变成了欢乐。那才是多美妙的境界!......
朗依哀太太一心只管着自己,没功夫留意周围的事。最
近她只想着健康问题,整天忙着她那些莫须有的病,一会儿
试试这个医生,一会儿试试那个医生:每个新医生都是救星;
过了十五天可又得换一个。她几个月的不待在家里,住着费
用浩大的疗养院,不胜虔诚的作种种可笑的治疗,把女儿和
丈夫统统给忘了。
比较关心家庭的朗依哀先生开始猜到女儿的计划了。那
是他为父的嫉妒心理提醒他的。他对雅葛丽纳素来有着谜一
般的温情,为许多父亲对女儿都感觉到而不肯承认的;那是
一种神秘的,肉感的,几乎是神圣的好奇心,使一个人想在
自己的化身、是自己的骨肉而是个女人的人身上再生。在这
等幽密的心情中间,有些影子与暗淡的闪光,还是不知道的
好。至此为止,他觉得女儿使青年们风魔很好玩:他喜欢她
这样:卖弄风情,想入非非,可是头脑清楚--象他自己。但
他看到事情弄假成真就不放心了。他开始在雅葛丽纳前面取
笑奥里维,后来又用一种相当尖刻的口吻批评他。雅葛丽纳
先是笑笑,说:"别说他这么多坏话,爸爸,你以后要发窘的,
倘使我嫁了他。"
朗依哀先生高声嚷起来,把她当做疯子。这才是使她完
全成为疯子的好方法!他说她永远不能嫁给奥里维。她说非
嫁他不可。幕揭开了。他发见她已经不把他放在心上。做父
亲的自私心不禁大为气愤。他赌咒说再不让奥里维和克利斯
朵夫上门。雅葛丽纳听了气坏了。有天早上,奥里维开出门
来,看见她象一阵狂风似的卷进屋子,脸色发白,非常坚决
的对他说:"你把我带走罢!爸爸妈妈不答应。我却非要不可。
我不回去了。"
奥里维又是惊骇又是感动,并不想和她从长计议。幸而
克利斯朵夫在家。平常他是最没理性的,那天倒反劝他们讲
理性了。他说他们这样会闹出丑事来,以后更痛苦了。雅葛
丽纳怒不可遏的咬着嘴唇,回答说:"以后我们自杀就完了。"
这句话非但没有把奥里维吓倒,反而使他打定了主意。克
利斯朵夫好容易教两个疯子姑且耐着性子;他说在用到这最
后一着之前,总得试过其他的方法:雅葛丽纳先回家,由他
去看朗依哀先生作说客。
古怪的说客!他才说了几句,朗依哀先生差点儿撵他出
门;然后他又觉得事情可笑。来客的严肃,诚实,深信不疑
的态度,慢慢的使听的人动容了;然而朗依哀始终表示不动
心,继续说些讥讽的话。克利斯朵夫只做不听见;可是逢到
对方来一下特别尖锐的冷箭,他也停下来,不声不响的迟疑
一会;随后又往下说。到了一个时候,他把拳头望桌上敲了
一下,说道:
"请你相信我一句话:我这次的拜访对我并不是一件有趣
的事:我真得竭力压制自己才能不来挑剔你某些措辞;可是
我认为我有权利对你说话,所以我就说了。请你象我一样的
客观一些,把我的话考虑考虑。"
朗依哀先生听着;一听见自杀的计划,他耸耸肩膀,装
做一笑置之;但心里的确震动了。以他的聪明,决不致把这
种威吓当做玩笑看;他知道应该顾到痴情女子的疯狂。从前
他有个情妇,平素嘻嘻哈哈的,脾气挺好,他认为决不会实
行她的大话的,居然当着他的面把自己打了一枪,当场并不
就死;那一幕他现在又觉得如在目前了......对付那些疯疯癫
癫的女孩子简直毫无把握。想到这儿,他不由得一阵心酸......
“她自己要吗?那末好吧,傻孩子活该倒楣!......"当然,他
可能用点手段,假作应允,把日子拖一拖,再慢慢的使雅葛
丽纳疏远奥里维。可是这样非得花一番他不愿意或不能花的
心血。何况他也是个软心人;因为他曾经恶狠狠的对雅葛丽
纳说过一声"不!"现在就不为不忍而愿意说一声"好!"了。
归根结蒂,世界上的事谁说得准呢?或许孩子的看法是对的。
主要是两人相爱。朗依哀先生也并非不知道奥里维是个正人
君子,也许还有才气......因此他同意了。
结婚前一天,两个朋友厮守了半夜没睡觉。他们对于一
个可爱的过去的最后几个钟点,都想好好的领略一番。可是
眼前这个时间已经是过去了。好似那些凄凉的离别,在车子
开行以前大家执意要留在月台上,彼此瞧着,说着话,但心
早已不在这儿;朋友已经远去了......克利斯朵夫一句话说到
半中间,发觉奥里维心猿意马的眼神,便停下来,笑了笑,说:
“你已经不在这儿了!"
奥里维不胜惶恐的道歉,因为自己在最后一段亲密的时
间这样分心,觉得很难过。但克利斯朵夫握着他的手,说:
“算了罢,别勉强。我很快活。你做你的梦罢,孩子。"
他们偎依着站在窗口,望着黑暗中的花园。过了一会,克
利斯朵夫对奥里维说:
"你想逃开我吗?你以为可以躲掉我了?你想着你的雅葛
丽纳。可是我会追上来的。我也想着她。"
"好朋友,"奥里维回答,"我何尝不想你!即使......"说
到这儿他停住了。
克利斯朵夫笑着把他的话接下去:“......即使要想着我是
多么不容易!......"
参加婚礼的时候,克利斯朵夫穿扮得很体面,可以说很
漂亮了。他们不用宗教仪式;奥里维是因为对宗教冷淡,雅
葛丽纳是因为存着反抗的心,两人都不愿意要。克利斯朵夫
写了一个交响乐体裁的曲子预备在区公所演奏;但到最后一
刻,他明白了公证结婚是怎么回事,便把音乐放弃了,认为
那是可笑的,表示一个人既没有信仰,也没有自由思想。一
个真正的旧教徒好容易变成了自由思想者,并非要把一个公
务人员变成教士。在上帝与自由良心之间,绝无理由把国家
拉来代替宗教。国家只管登记,不管结合。
奥里维和雅葛丽纳结婚的情形,使克利斯朵夫觉得幸而
没有把音乐放到典礼中去。区长俗不可耐的恭维着新夫妇,恭
维着新娘的有钱的家庭和那些挂着勋章的证婚人。奥里维心
不在焉的,含讥带讽的听着。雅葛丽纳可完全不听,偷偷的
向冷眼觑着她的西蒙纳吐舌头;她曾经跟她赌东道,说结婚
“决不会使她紧张",她现在快要赢这个东道了:她简直不大
想到结婚的就是自己,即使想到也只觉得好玩。其余的人都
是为了来宾而装腔作势,来宾也都拿着手眼镜瞧他们。朗依
哀先生只管在人前卖弄;虽然对女儿的感情那么真,他当时
最注意的还是宾客,心里想有没有漏发什么请帖。唯有克利
斯朵夫很激动,他仿佛一身兼了父母、结婚当事人和区长这
许多角色。他目不转睛的钉着奥里维,奥里维可并不瞧他。
晚上,新人动身上意大利。克利斯朵夫和朗依哀先生送
他们到车站,看见新夫妇很快乐,毫无遗憾,也不隐瞒他们
巴不得快点走掉的心绪。奥里维象一个少年人,雅葛丽纳象
一个小姑娘......这一类离别使人非常惆怅。父亲眼看着女儿
被一个陌生人带走......从此跟他越离越远。但他们只感到一
股解放的醉意。什么束缚都没有了,什么阻碍都没有了,他
们自以为到了人生的顶点,万事齐备,用不着再怕什么,可
以死而无憾了......过后,他们才知道这不过是一个阶段。拐
过了山峰,又是遥遥前途摆在那里;而且很少人能到达第二
个阶段......
火车在黑夜里把他们带走了。克利斯朵夫和朗依哀一同
回去,俏皮的说了句:
"咱们现在都是鳏夫了!"
朗依哀先生笑了。他们道了再会,各自走上回家的路。两
人都很难过。但那是一种又悲伤又甜美的感觉。克利斯朵夫
自个儿在卧室里想道:“现在我生命中最高尚的一部分得到了
幸福了。"
奥里维的屋子里一切都保持原状。两位朋友约定:在奥
里维没回来搬家之前,他的家具和纪念物照旧存在克利斯朵
夫那边。所以他还是在眼前。克利斯朵夫瞧着安多纳德的照
相,拿来放在自己桌上,对它说道:
"朋友,你快活吗?"
他常常--稍为太密了些--写信给奥里维。回信很少,
内容也是心不在焉的,朋友在精神上渐渐跟他疏远了。他很
失望,但硬要自己相信这是应当如此的;他并不为他们友谊
的前途操心。
孤独并不使他难受。以他的口味而论,他觉得还不够孤
独呢。《大日报》的撑腰已经使他感到厌恶。阿赛纳·伽玛希
有个脾气,以为由他费了心血吹捧出来的名流应当归他所有,
而他们的光荣理当和他的光荣打成一片,好似路易十四在宝
座周围摆着莫里哀、勒·勃仑和吕里一样。克利斯朵夫觉得
在艺术上便是德皇也不见得比他《大日报》的老板更可厌。因
为这个新闻记者对艺术既不比皇帝更懂,成见倒不比他少;只
要是他不喜欢的,他绝对不容许存在,说是恶劣的,危险的;
他为了公众的福利要把它们消灭。最丑恶而最可怕的,莫过
于这般畸形发展的,不学无术的市侩,自以为用了金钱和报
纸,不但能控制政治,还能控制思想:凡是听他们指挥的人,
就赏赐一个窠,一条链子,一些肉饼;拒绝他们的,他们就
放出成千成百的走狗去咬!--克利斯朵夫可不是受人呵斥
的家伙。他认为一头蠢驴胆敢告诉他在音乐方面什么是应该
作的,什么是不应该作的,未免太不成话;他言语之间表示
艺术需要比政治更多的准备。他直截了当的拒绝把一部无聊
的脚本谱成音乐,不管那作者是报馆高级职员之一而为老板
特别介绍的。这一件事就使他和伽玛希的交情开始冷淡了。
但克利斯朵夫反而因之高兴。他才从默默无闻的生活中
露出头来,已经急于要回到默默无声的生活中去了。他觉得
“这种声势赫赫的名片,会使自己在人群中迷失"。关切他的
人太多了。他玩味着歌德的话:
"一个作家凭着一部有价值的作品引起了大众的注意,大
众就设法不让他产生第二部有价值的作品......一个深自韬晦
的有才气的人,也会不由自主的卷入纷纭扰攘的社会,因为
每个人都认为可以从作家身上沾点儿光。"
于是他关上大门,守在家里,只接近几个老朋友。他又
去探望近来比较疏远了的亚诺夫妇。亚诺太太白天一部分的
时间总是孤独的,很有余暇想到别人的悲伤。她想到克利斯
朵夫在奥里维走后所感到的空虚,便压着胆怯的心情请他吃
晚饭。她很愿意不时来照顾一下他的家务,可是她没有胆子;
这也许更好:因为克利斯朵夫绝对不喜欢人家顾问他的事。但
他上亚诺家吃饭,黄昏时也常到他们家去坐一会。
他发见这对夫妇老是那样亲密,维持着同样温柔而悒郁
的气氛,比从前更灰色了。亚诺精神上经过一个颓丧的时期,
教书生涯把他磨得很苦,--累人的劳作,一天又一天的永
远没有变化,仿佛一个轮子老在一个地方打转,从来不停,也
从来不向前。虽然很有耐性,这好人也不免垂头丧气。他为
了某些不公平的事很难过,觉得自己的忠诚毫无用处。亚诺
太太说些温婉的话鼓励他;她似乎永远那么和气恬静,可是
人慢慢的憔悴了。克利斯朵夫当着她的面祝贺亚诺有这样一
位贤德的夫人。
"是的,"亚诺说,"她真好:无论遇到什么事总是很安定。
这是她的运气,也是我的运气,要是她对我们的生活觉得痛
苦的话,我会一蹶不振的。"
亚诺太太红着脸不出声。接着她用着平稳的语调扯上别
的事去了。--克利斯朵夫的来往照例对他们很有好处;而
在他那方面,也乐于到这些好人旁边来让自己的心温暖一下。
那时来了另外一个女朋友,更准确的说,是克利斯朵夫
去找来的;因为她虽然愿意认识他,可决不会自动来看他。那
是一个二十五岁左右的女子,音乐家,得国立音乐院的钢琴
头奖的,名叫赛西尔·弗洛梨。矮个子,相当的胖;眉毛很
浓,美丽的大眼睛水汪汪的;又小又粗的鼻子下端往上翘着,
带些红色,象鸭嘴;厚嘴唇,表示人很笃实,温柔;下巴肥
肥的,很结实,很有个性;脑门长得并不高,可是很宽;浓
密的头发挽成个大髻挂在脖子上;粗大的胳膊,钢琴家的手,
又长又大,指尖是方的,大拇指跟别的手指离得很远。她浑
身上下都元气充足,象乡下人一样的健康。她和母亲住在一
起,对她很孝顺。母亲也是个好心的女人,对音乐毫无兴趣,
但因为常常听人谈到,便也谈着音乐,知道一切音乐界的潮
流。赛西尔过着平凡的生活,整天教课,有时也举行些没人
注意的音乐会。平日她回家很迟,或是步行,或是坐街车,筋
疲力尽,可是兴致不坏;回来还打起精神练琴,缝帽子,话
很多,爱笑,爱莫名片妙的哼哼唱唱。
人生并没宠她。她懂得辛辛苦苦换来的一点儿享受是多
么宝贵,也很能体会一些小小的快乐,体会她的境况或艺术
方面的些少进步。只要她本月比上月多挣五法郎,或者把弹
了几星期的一段肖邦终于弹好,她就欢喜不尽。她自修的功
课并不过度,恰好配合她的能力,象适当的健身运动一般使
她身心痛快。弹琴,唱歌,教课,这些正常而有规则的活动
使她一方面觉得日子没有虚度,一方面能过着小康的生活,有
点平平稳稳的成就。她胃口很好,吃得下,睡得着,从来不
闹病。
她为人正直,合理,谦虚,精神很平衡,一无烦恼:因
为她只管现在,不问已往也不问将来。既然身体好,生活安
定,不会有什么风浪,她就差不多永远是快乐的。她高兴练
琴,也高兴管家务,也高兴一事不做。她的生活不是一天天
过的,--(她很经济,做事有预算),--而是一分钟一分
钟过的。她心中毫无高远的理想;即使有,也是见诸她所有
的行为与思想的布尔乔亚理想,就是说心安理得的爱好她所
做的事。星期日她上教堂去;但宗教情绪在她的生活中毫无
地位。她佩服那些狂热的人,象克利斯朵夫一般有一种信仰
或天才的;但她并不羡慕:有了他们的烦闷和他们的天才,又
怎么办呢?
那末她怎么能体会到大作家的音乐的?她自己也说不清。
她只知道的确体会到。她高出别的演奏家的地方,是在于她
身心的健康与其衡。这颗自己并无热情而生命力很强的灵魂,
为陌生人的热情倒是一块特别富饶的园地。她并不因之受到
骚乱。侵蚀过艺术家的可怕的热情,她能尽量传达出它的气
势而自己不受它的毒害;她只感到那些作品的力量和弹完以
后的痛快的疲劳。那时她满头大汗,筋起力尽,安详的笑着,
觉得心满意足了。
克利斯朵夫有一晚听到她的表演,大为称赏。他在会后
向她握手道贺。她非常感激:那晚听众很少,而且她素来不
大有人捧的。她既没巧妙的手段去加入什么音乐集团,也没
那种本领招致一般捧角的人跟在她后面,既不用过分的技巧
来标新立异,也不用想入非非的方式去表演名作引人注意,同
时她也不自命为巴赫或贝多芬的专家,更不对她所奏的东西
标榜什么理论,只是老老实实的把自己感觉到的弹出
来,--因此谁也不注意她,批评家们也不知道她:因为没
人告诉他们说她弹得好;而他们自己又不知道好坏。
克利斯朵夫以后常常看到赛西尔。这个身子结实而精神
安定的女子对他有种说不出的吸引力。她人很刚强,淡于名
利。他因为人家不知道她而很气愤,提议要教《大日报》的
朋友们提到她。她虽很乐意有人称赞,却求他切勿为她钻谋。
她不愿意奋斗,花许多气力,惹人家妒忌;她只求安安静静
的过日子。人家不提起她倒是更好。她决不忌才,对于别的
演奏家的技巧,她第一个会惊叹佩服。既无野心,亦无欲望,
她太懒了,没有这个劲。要是当前没有什么确定的目标需要
她关心,她便一事不做:连胡思乱想都没有;夜里躺在床上,
不是马上睡着,就是一无所思。多少在这个年纪上没嫁人的
女子,念念不忘的想着婚姻,唯恐做老处女,她却没有这种
烦恼。人家问她喜欢不喜欢有一个好丈夫,她回答说:
"咄,抱这种野心干吗?为什么不梦想五万法郎的进款呢?
做人应当知足,应当安分守己。人家要是给你,那末更好!要
不然就算了。一个人不能因为没有蛋糕吃就觉得上白面包不
够味。尤其在你吃过了长久的硬面包之后!"
"并且,"母亲接着说,“还有许多人不是每天都有得吃
呢!"
赛西尔自有她不相信男人的理由。几年前故世的父亲是
个懦弱而懒惰的人,使妻儿子女吃了不少苦。她也有一个不
成器的兄弟,不知在混些什么,每过一些时候出现一下,向
家里要钱;大家怕他,觉得他丢人,唯恐有朝一日会听到他
出什么乱子;可是大家疼他。克利斯朵夫看见过他一次。他
正在赛西尔家,忽然有人打铃,母亲跑去开门了。然后他听
到隔壁屋子里有人谈话,不时高声的嚷几下。赛西尔似乎慌
了,也出去了,让克利斯朵夫一个人待在那里。隔壁继续在
争吵,陌生人慢慢的有了威吓的口气;克利斯朵夫以为应当
出去干涉,便开门出去,但他只看到一个身子有点畸形的年
轻人的背影,就给赛西尔赶来拦住了,求他回进屋子。她也
跟着一同进来;大家不声不响的坐着。来人在隔壁又嚷了几
分钟,走了,把大门使劲碰了一下。于是赛西尔叹了口气,对
克利斯朵夫说:"是的......是我的兄弟。"
克利斯朵夫明白了。"啊!"他说,"我知道......我,我也
有一个......"
赛西尔握着他的手,又亲切又同情的说:"你也有吗?"
"是的......那都是教家里的人发笑的宝贝。"
赛西尔笑了;他们的谈话换了题目。真的,这种使家人
发笑的宝贝,对她不是味儿,而结婚的念头也不会打动她的
心:男人都没意思,还是过独立生活好。母亲看到女儿这样,
只有叹气;她可不愿意丧失自由,平时唯一的梦想是将来能
有一天,--天知道什么时候!--住到乡下去。但她不愿
意费心去想象那种生活的细节,觉得想一桩这样渺茫的事太
没意思,还不如睡觉,--或是做她的工作......
在未能实现她的梦想之前,她夏天在巴黎近郊租一所小
屋子,跟母亲两人住着。那是坐二十分钟火车就可以到的。屋
子和孤零零的车站离得相当远,在一大片荒地中间,赛西尔
往往夜里很晚才回去,可是并不害怕,不相信有什么危险。她
虽然有支手枪,但常常忘在家里,而且也不大会用。
克利斯朵夫去探望她的时候,常常要她弹琴。她对于音
乐作品的深切的领悟使他看了很高兴,尤其是当他用一言半
语把表情指点她的时候。他发觉她嗓子很好,那是她自己没
想到的。他劝她训练,教她唱德国的老歌谣或是他自己的作
品;她唱得很感兴趣,技巧也有进步,使他们俩都很惊奇。她
天分极高。音乐的光芒象奇迹似的照在这个毫无艺术情操的
巴黎小布尔乔亚女子身上。夜莺--(他这样称呼她)--
偶尔也提到音乐,但老是用实际的观点,从来不及于感情方
面;她似乎只关心歌唱与钢琴的技巧。她和克利斯朵夫在一
起而不弄音乐的话,就谈论俗事:不是家务,便是烹饪或者
日常生活。平时一分钟都不耐烦和一个布尔乔亚女人谈这些
题目的克利斯朵夫,和夜莺倒谈得津津有味。
他们这样的在一块儿消磨夜晚,彼此真诚的相爱,用一
种恬静的,几乎是冷淡的感情。有天晚上他来吃晚饭,比平
时耽久了些,突然下了一场阵雨。等到他想上车站去赶最后
一班火车的时候,外面正是大风大雨;她和他说:"算了罢!
明儿早上走罢。"
他在小客厅里睡着一张临时搭起来的床。客厅和赛西尔
的卧室之间只有一重薄薄的板壁,门也关不严的。他在床上
听到另一张床格格的响,也听到赛西尔平静的呼吸。过了五
分钟,她已经睡熟了;他也跟着入梦,没有一点骚乱的念头
惊扰他们。
同时,他又得到一批陌生朋友,被他的作品招引来的。他
们住的地方大半离开巴黎很远,或是幽居独处,从来不会遇
到克利斯朵夫的。一个人的名片即使是鄙俗的,也有一桩好
处;就是使上千上万的好人能够认识艺术家,而这一点,要
没有报上那些荒谬的宣传就办不到。克利斯朵夫和其中的几
个发生了关系。有的是孤独的青年,生活非常艰苦,一心一
意的追求着一个自己并无把握的理想:他们尽量吸收着克利
斯朵夫友爱的精神。也有的是一些内地的无名小卒,读了他
的歌以后写信给他,象老许茨一样,觉得和他声气相通。也
有的是清苦的艺术家,--其中有一个作曲家,--不但没
法成功,并且也没法表白自己:他们看到自己的思想被克利
斯朵夫表现了出来,快活极了。而最可爱的也许是信上不屠
名的人:因为这样他们说话可以更自由,很天真的把信心寄
托在这个支持他们的长兄身上。克利斯朵夫多么愿意爱这些
可爱的灵魂,但他永远不能认识他们,因之大为惆怅。他吻
着那些陌生人的信,好似写信的人吻着克利斯朵夫的歌一样;
各人都在心里想:"亲爱的纸张,你们给了我多少恩惠!"
这样,根据物以类聚的原则,他周围有了一群志同道合
的人,仿佛是一个天才的家属,在他身上汲取营养,同时也
给他营养。这集团慢慢的扩大,终于形成一颗以他为中心的
集体灵魂,--好象一个光明的世界,一个无形的星球在太
空中运行,把它友爱的歌声跟一切星球之间的和声交融为一。
正当克利斯朵夫和他那些精神上的朋友有了神秘的联系
的时候,他的艺术思想发生了重大的变化,变得更宽广,更
富于人间性。他不再希望音乐只是一种独白,只是自己的语
言,更不希望它是只有内行了解的艰深复杂的结构。他要音
乐成为和人类沟通的桥梁。唯有跟别人息息相通的艺术才是
有生命的艺术。约翰·赛巴斯蒂安·巴赫在最孤独的时间,也
靠着他在艺术中表白的宗教信仰和其余的人结合为一。亨德
尔和莫扎特的写作,由于事势所趋,也是为了一批群众而不
是只为他们自己。连贝多芬也得顾到大众。而这是大有裨益
的。人类应当用这种话提醒天才:
"你的艺术中间哪些是为我的?要是没有,那末我不需要
你!"
这种强制使艺术家第一个得到好处。当然,只表白自己
的大艺术家也有。但最伟大的总是那些心儿为全人类跳动的
艺术家。谁要面对面的见到活的上帝,就得爱人类;在自己
荒漠的思想中是找不到上帝的。
然而当代的艺人谈不到这种爱。他们只为了一批虚荣的,
混乱的,脱离社会生活的少数人士写作,--这等少数人士
绝对不愿意分享别人的热情,或竟加以玩弄。为了不要跟别
人一样,他们宁可和人生割绝。这种人还是死了的好。我们
可是要走向活人堆里去的,我们要喝着大地的甘乳,吸收人
类最圣洁的部分,汲取他们爱家庭爱土地的感情。在最自由
的世纪,意大利文艺复兴的代表拉斐尔,在那些圣母像中讴
歌母性的光荣。今日谁能为我们在音乐上作一幅《圣母坐
像》呢?谁能为我们作出人生各个阶段的音乐呢?你们一无①
所有,你们法国一无所有。你们想拿些歌曲给民众的时候,不
得不剽窃德国往日的名作。在你们的艺术中,从底层到峰顶,
一切都得从头做起,或者重新做起......
①拉斐尔所作圣母像多至不胜枚举,《圣母坐像》为其中之一,现藏意大利
佛罗伦萨毕蒂博物馆。
克利斯朵夫和此刻卜居在外省的奥里维通信,想靠书信
来继续他们从前产量丰富的合作。他要他搜集优美的诗歌,和
日常的思想行动有密切关系、象德国的老歌谣那样的,例如
圣书或印度诗歌中的片段,宗教的或伦理的颂歌,自然界的
小景,关于爱情的或天伦的感情,清晨,黄昏与黑夜的诗歌,
适合一般淳朴而健全的心灵的东西。每支歌只消四句或六句
就行,表情要极朴素,用不着发挥得如何高深,用不着精炼
的和声,你们那些冒充风雅的人的卖弄本领对就是没用的。希
望你爱我的生命,帮助我爱自己的生命!替我写些《法兰西
的祈祷》罢。咱们应当找些明白晓畅的曲调。所谓艺术的语
言,我们应当避之唯恐不及,那是象今日多少音乐家的作品
一样,变了一个阶级专用的术语。应当有勇气以人的立场而
非以艺术家的立场说话。瞧瞧前人的作品罢。十八世纪末期
的古典艺术,就是从大众的音乐语言中来的。如格路克,如
一般创造交响曲的作者,初期歌谣的作家,他们的乐句和巴
赫与拉穆的精炼高深的句子比较起来,有时会显得平淡庸俗。
但就是这种本地风光的背景造成了伟大的古典作者的韵味与
通俗性。它们是从最简单的音乐形式,从歌谣里来的;这些
日常生活里的小小的花朵,深深的印在莫扎特或韦伯的童年
的心上。--你们不妨效法他们,写作一些为大众的歌曲。以
后你们再创作交响乐。越级有什么用?金字塔不是从顶上造
起的。你们现在的交响乐只是一些没有躯干的头颅。噢,美
丽的思想,你们得有一个身体啊!必须有几代耐性的音乐家
和群众亲近。一个民族的音乐决不是一朝一夕所能建立起来
的。
克利斯朵夫不但把他的原则应用于音乐,并且还鼓励奥
里维在文学方面实行:
"现在的作家,"他说,"努力描写一些绝无仅有的人物,
或是在健全的大众以外,只有在不正常的人群中才有的典型。
既然他们自愿站在人生的门外,那末你用不着管他们,你自
己向着有人类的地方去罢。对普通的人就得表现普通的生活:
它比海洋还要深,还要广。我们之中最渺小的人也包藏着无
穷的世界。无穷是每个人都有的,只要他甘于老老实实的做
一个人,不论是情人,是朋友,是以生儿育女的痛苦换取光
荣的妇女,是默默无闻的牺牲自己的人。无穷是生命的洪流,
从这个人流到那个人,从那个人流到这个人......你写这些简
单的人的简单的生活罢,写这些单调的岁月的平静的史诗罢,
一切都那么相同又那么相异,从开天辟地起,一切都是同一
母亲的子女。你写得越朴素越好。切勿学现代艺术家的榜样,
枉费心力去寻求微妙的境界。你是向大众说话,得运用大众
的语言。字眼无所谓雅俗,只有把你的意思说得准确不准确。
不论你做什么,得把自己整个儿放在里头:保持你的思想,保
持你的感觉。文字应当跟从你心灵的节奏。所谓风格是一个
人的灵魂。"
奥里维赞成克利斯朵夫的意见;但他用着怀疑的口气说:
"一部这样的作品可能是美的;但它永远到不了那些能够
读这等作品的人眼里。批评界在半路上就把它压下去了。"
"你老是这套法国小布尔乔亚的说法!"克利斯朵夫回答。
“你担心批评界对你的作品作何感想!......告诉你,那些批评
家只知道记录成功或失败。你只要成功就行了!......我完全
不把他们放在心上!你也得不把他们放在心上......"
但奥里维不放在心上的东西正多着呢!他可以不需要艺
术,不需要克利斯朵夫。那时他只想着雅葛丽纳。
他们只知有爱情,不知有其他;这种自私的心理在他们
周围造成一平空虚,毫无远见的把将来的退路都给断绝了。
在初婚的醉意中,两颗交融的生命专心一意的只想彼此
吸收......肉体与心灵的每个部分都在互相接触,玩味,想彼
此参透。仅仅是他们两人就构成了一个没有规则的宇宙,一
片混沌的爱,一切交融的成分简直不知道彼此有什么区别,只
管很贪馋的你吞我,我吞你。对方身上的一切都使他们销魂
荡魄,而所谓对方其实还是自己。世界对他们有什么相干?有
如古代的两性人①在和谐美妙的梦里酣睡一般,他们对世界
闭着眼睛,整个的世界都在他们身上。
噢,白天,噢,黑夜,你们织成了同一片梦境,你们这
些象美丽的白云般飞逝的时间,在眩晕的眼中只现出一道光
明的轨迹,--还有令人感到春倦的温暖的气息,肉体的暖
意,爱情的沉醉,贞洁的淫乱,疯狂的搂抱,叹息与欢笑,喜
极而泣的眼泪,--噢,微尘般的幸福,你还留下些什么呢?
…...我们的心简直想不起你了:因为你在的时候,时间是不
存在的。
岁月如流,老是同样的日子......甜蜜的黎明......两个紧
紧搂抱的肉体从睡眠的深渊中同时浮起来;笑盈盈的,呼吸
交融,一同睁开眼来,又相见了,又亲吻了......岂旦清明之
①古希腊神话中假想之民族,谓起兼具男女两性。
气使身体上的热度退了下去......无穷的岁月只有酣畅迷惘的
感觉,其中还有黑夜的甜美在嗡嗡作响......夏日的午昼,在
田野里,在草茵上,在萧萧的白杨底下出神......幽美的黄昏,
双双挽着手在明朗的天空下回向爱情的床席。风吹着丛树的
叶子,明净如水的天上,象鹅毛般浮着一轮银色的月。一颗
星掉下来,殒灭了,--使你心中一震......--一个世界无
声无息的吹掉了。路上,在他们旁边,难得闪过一些默默无
声的影子。城里的钟声报告明天的佳节。他们停了一会,她
紧紧靠着他,默然无语......啊!但愿生命就象这时候一样,一
动不动的......她叹了口气说:
"我为什么这样爱你呢?......"
在意大利旅行了几星期之后,他们在法国西部的一个城
里安倾下来,奥里维在那儿有个中学教员的位置。他们差不
多谢绝宾客,对什么都不关心。等到不得不出去拜客的时候,
他们毫无顾忌的对人很冷淡,使有些人不快,使有些人微笑。
所有的闲言闲语只在他们身上滑过,毫无作用。他们跟一般
新婚夫妇一样的傲慢,神气仿佛说:
"哼,你们,你们才不知道呢......"
在雅葛丽纳那张俊俏而有点气恼的脸上,在奥里维的快
乐的,心不在焉的眼中,显然透露出这样的意思:
"你们多讨厌!......什么时候我们才能清静呢?"
哪怕在众人面前,他们也是我行我素。人们常常会发见
他们一边说话一边眉目传情。他们用不着彼此瞧望就能看到
对方;两人微微笑着,知道彼此同时想着同样的念头。等到
从应酬场中出来,他们简直快活得直叫直嚷,做出种种痴儿
女的狂态,仿佛只有八岁。他们说着傻话,互相用古怪的名
字称呼。她把奥里维叫做奥里佛,奥里丸,奥里芳,法南,玛
米,......竭力装做小女孩子的模样。她要同时成为他的一切,
又是母亲,又是姊妹,又是妻子,又是情人,又是情妇。
她不但以分享他的快乐为满足,还要实行自己从前许的
愿,分担他的工作:这也是一种游戏。初期,她又好玩又热
心的干着,因为工作在她这样的女人是件新鲜的玩艺儿,所
以对最枯索的事也感到兴趣:图书馆里的抄写,翻译无味的
书,都变了她生活计划中的一部分。她理想的生活不就是纯
洁,严肃,全部贡献给共同的、高尚的思想与劳作的吗?只
要有爱情的光辉照着,一切都很好;因为她只想着他,而不
是想着她所作的事。最奇怪的是,凡是她这样作出来的一切
都作得很好。她的头脑,对于那些在一生中别的时间决不能
胜任的抽象的读物,都能毫不费力的应付;爱情使她整个的
人脱离了俗世;她自己可不觉得,好比一个梦游病者在屋顶
上走着,非常的安闲,什么都看不见,只管做着她的严肃而
快乐的梦......
过了一晌,她开始看到屋顶了,可并不惊慌,只盘问自
己在屋顶上干什么,便回进了屋子。工作使她厌烦了。她以
为它影响了爱情。那当然是因为她的爱情已经不及从前热烈。
但表面上还看不出什么。他们俩一刻都不能分离,竟自闭门
谢客,所有的应酬都不去了。他们讨厌别人对他们的感情,讨
厌自己的工作,讨厌一切打扰他们爱情的事。和克利斯朵夫
的通信也减少了。雅葛丽纳不喜欢他:他仿佛是个情敌,代
表奥里维过去的一部分,而这一部分是完全没有她的分的。克
利斯朵夫在奥里维的生活中越占地位,她本能上越想抢掉那
个地位。她并不存心,只暗中使奥里维跟他的朋友疏远;她
取笑克利斯朵夫的态度,面貌,写信的体裁,艺术方面的计
划;她这么做并没有恶意,也不弄手段:那是忠厚的天性使
她避免了的。奥里维听了她的批评觉得好玩,也不觉得有何
居心;他自以为爱克利斯朵夫的心始终不减,但此刻所爱的
只限于克利斯朵夫那个人了:而这是在友谊中没有多大作用
的;他没发觉自己渐渐的不了解他,不再关切他的思想,不
再关切使他们从前心心相印的英勇的理想主义。对于一颗年
轻的心,爱情这股味道真是太浓了:和它比较之下,什么信
仰都会显得没有意思。爱人的肉体,以及在这个神圣的肉体
上面体会到的灵魂,代替了所有的学问,所有的信仰。在这
种情形之下,一个人看着别人热爱的理想,看着自己从前热
爱过的理想,只觉得可怜可笑。关于轰轰烈烈的生活和艰苦
的努力,他只看到一刹那的鲜花,以为是千古不朽的东西......
爱情把奥里维吞掉了。最初他的幸福还有力量用妩媚的诗歌
来表现自己。后来连这个也显得空虚而侵占了爱情的时间了!
而雅葛丽纳也象他一样,除了爱情以外,把一切生活的意义
都竭力摧毁,殊不知大树一倒,藤萝般的爱情也就失去了依
傍。这样,他们俩就在爱情中互相毁灭。
可怜一个人对于幸福太容易上瘾了!等到自私的幸福变
了人生唯一的目标之后,不久人生就变得没有目标。幸福成
为一种习惯,一种麻醉品,少不掉了。然而老是抓住幸福究
竟是不可能的......宇宙之间的节奏不知有多少种,幸福只是
其中的一个节拍而已;人生的钟摆永远在两极中摇晃,幸福
只是其中的一极:要使钟摆停止在一极上,只能把钟摆折断
…...
他们尝到了安乐的烦闷,需要刺激的感觉越来越不知厌
足。甜蜜的光阴减低了速度,变得软弱无力,象没有水分的
花一般黯然失色了。天空老是那么蓝,可已经没有清晨那种
轻快的空气。一切静止;大地缄默。他们孤独了,正如他们
所愿望的那样。--可是他们不胜悲伤。
一种说不出的空虚的情绪,一种并非没有魅力的渺茫的
烦恼出现了。他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模模糊糊的感到不
安。他们多愁善感,近乎病态;神经在静寂中紧张起来,一
遇到最轻微的意外的击触,就会象树叶般发抖。雅葛丽纳无
端端的流着眼泪;虽然她以为是爱极而泣,其实并不是的。结
婚以前的几年,她那么紧张,热烈,苦恼;一朝达到了而且
超过了目的,她的生命力就突然停止活动,而一切新的行动
--或许连一切过去的行动在内--也忽然显得毫无意义:
这种情形使她莫名片妙的感到困惑与消沉。她自己不肯承认,
以为是神经疲倦所致,便勉强笑着;但她的笑和她的哭同样
带着不安的意味。她鼓足勇气想再去干以前的工作。不料她
马上不胜厌恶的扔下了,甚至还弄不明白以前怎么会对这样
无聊的事感到兴趣的。她又勉强出去交际,也同样没结果:习
惯已深,她再也受不了平庸的人物与无聊的谈话;这些原是
人生不可避免的,她却只觉得鄙俗不堪,便守着丈夫孤独下
去,同时还拿这些不幸的尝试硬教自己相信:人生除了幸福
以外竟是一无足取。有一晌她果然比什么时候都更耽溺于爱
情了。但那纯粹是意志的力量。
不象她那么狂热但更温柔的奥里维,比较不容易受这些
烦闷侵扰;他本人只觉得偶然有点儿说不出的颤抖。并且他
的爱情在某种程度内也受着日常事务--他不喜欢的职业
--的限制而不至于完全消耗。但他既然非常敏感,爱人心
中所有的动静都会在他心中引起反应,那末雅葛丽纳暗地里
的困惑当然要传染给他了。
一个天气美好的下午,他们在野外溜达。出门以前,两
人都觉得这次的散步一定是很愉快的。周围的一切都有笑意。
不料才走了几步,一种阴沉的,令人困倦的忧郁忽然涌上心
头。他们没法谈话,可勉强谈着:每个字都使他们感到空虚。
散步完了,他们象木偶似的一无所见,一无所感,非常悲伤
的回家。时间已经到了傍晚,屋子里只显得空虚,黑暗,寒
冷。为了避免看到对方,他们并不马上点灯。雅葛丽纳走进
卧室,帽子跟大衣都不脱,径自默默的靠窗坐下。奥里维在
隔壁靠着书桌站着。两间屋子中间的门打开在那里,彼此离
得很近,连呼吸都能听到。两人在半明半暗中悄悄的哭了,哭
得很伤心。他们掩着嘴,不让自己出声。最后奥里维沉痛的
叫了声:"雅葛丽纳......"
雅葛丽纳咽着眼泪回答:"怎么呢?"
"你不来吗?"
"我来了。"
她脱了大衣,洗了脸。他点起灯来。过了几分钟,她进
来了。两人不敢相视,知道彼此都哭过了。他们不能互相安
慰:因为各人都明白是为的什么。
终于到了一个时候,他们俩不能把胸中的苦闷再隐藏下
去。因为大家不愿意承认其中的原因,便想法另外找一个原
因,那当然是不难的。他们认为一切都是枯索的内地生活造
成的。这一下他们宽慰了。朗依哀先生知道女儿对于刻苦的
生活厌倦了,并不怎么惊奇。他托了政界的朋友把女婿调到
巴黎来。
一听到好消息,雅葛丽纳快活得跳起来,觉得过去的幸
福又回来了。一朝要离开的时候,这个可厌的地方倒反显得
亲切可爱:这儿留着他们多少爱情的纪念!最后几天,他们
尽量去搜寻那些遗迹,心里又惆怅又感动。恬静的原野是看
见他们幸福过来的。他们听见心中有个声音喁喁的说着:
"你留下的东西你是知道的。你可知道将来的遭遇吗?"
动身前夜,雅葛丽纳哭了。奥里维问她为什么。她不愿
意回答。他们拿起一张纸写道:--(平时他们怕自己说话
的音调引起误会,常常用这个办法。)--
"亲爱的小奥里维......"
"亲爱的小雅葛丽纳......"
"我为了要离开而很难过。"
"离开哪儿呢?"
"离开我们相爱的地方。"
"上哪儿去呢?"
"到我们要更老的地方去。"
"到我们偕老的地方去。"
"可是不会再这样的相爱了。"
"只有更爱。"
"谁知道?"
"我知道。"
"我非要更相爱不可。"
于是他们在纸尾画着两个圆圈,表示两人拥抱。随后她
抹着眼泪,笑了,把他穿扮得象亨利三世的爱人一般,头上
戴着她的便帽,身上披着高领的白坎肩,使奥里维的头活象
一颗杨梅。
在巴黎,他们又遇到了亲朋故旧,觉得这些人都跟离开
的时候不同了。一听到奥里维来到的消息,克利斯朵夫马上
高兴非凡的赶来。奥里维也同样的高兴。可是一见之下,他
们都意想不到的发窘。两人都想提起精神来,只是没用。奥
里维很亲热,但多少有点改变了;克利斯朵夫很清楚的感觉
到。一个结婚以后的朋友,无论如何不是从前的朋友了。男
人的灵魂现在羼入了一些女人的灵魂。克利斯朵夫在奥里维
身上到处发见这种痕迹:眼睛有些不可捉摸的光彩,嘴唇有
些从前没有的褶痕,声音与思想也有些新的抑扬顿挫。奥里
维自己没觉得,倒反奇怪克利斯朵夫和从前大不同了。当然
他不至于以为是克利斯朵夫改变,承认是自己改变;在他看
来,这是跟着年龄来的正常的演变。他还诧异克利斯朵夫没
有先前的进步,责备他始终保持着那些思想,那是他以前非
常重视而现在认为幼稚与老朽的。因为奥里维的心给一个陌
生人占据了,而克利斯朵夫的思想和这个外来的灵魂格格不
入。这种感觉在雅葛丽纳也参加谈话的时候特别明显:那时
奥里维和克利斯朵夫之间隔着一重冷言冷语的幕。可是大家
都竭力掩藏心中的印象。克利斯朵夫继续到他家里去。雅葛
丽纳无邪的向他放几下冷箭,他不以为意。但他回去以后很
难过。
到巴黎以后的最初几个月,对雅葛丽纳是相当快乐的时
期,所以对奥里维也是的。她先是忙于布置新居。他们在巴
西区一条老街上找了一所可爱的小公寓,窗外有一方小花园。
家具与糊壁纸的选择足足花了她几个星期。雅葛丽纳拿出全
副精神,甚至把热情都放了上去,仿佛她永久的幸福就靠几
口旧橱的颜色与形状似的。然后她对于父亲,母亲,朋友,作
了一番新的认识。因为她在沉醉于爱情的那一年把他们完全
忘了,这一下倒是真正的新发见;尤其因为,象她的灵魂渗
入了奥里维的灵魂一样,奥里维的灵魂也渗入了她的灵魂,所
以她对旧时的熟人不免用新的眼光来看。她觉得这些人比从
前有意思得多。最初,相形之下,奥里维还不如何逊色。把
他和亲朋故旧放在一起,双方都相得益彰。他的沉潜韬晦,半
明半暗的诗意,使雅葛丽纳在那些只求享乐、炫耀、讨人喜
欢的浮华人物身上发见更多的魅力;另一方面,他们可爱而
危险的缺点,--因为她是这个社会出身,所以认识得格外
清楚,--使她更赏识丈夫的忠诚可靠的心。她喜欢作这些
比较,而且喜欢老是比较下去,以便证明她的选择着实不
错。--但比较到后来,她有时竟不明白为什么作了这个选
择了。幸而这种时间并不长久。甚至她因之感到内疚,而事
后对奥里维也比任何时期都更温柔。然后她重新再来。等到
她这一套成了习惯,便不觉得有趣了;比较的结果,慢慢的
使两种相反的人物不象从前那样相得益彰,而开始冲突起来。
她私下想,奥里维倘使有一些她此刻在那些巴黎朋友身上所
赏识的优点,甚至于缺点,岂不是更好?她嘴上绝对不跟奥
里维提;但奥里维感觉到她用苛刻的目光打量他,心里觉得
又不安又屈辱。
虽然如此,他对雅葛丽纳还没失去爱情给他的优势;青
年夫妇的温柔与勤勉的生活还可继续得相当长久,要是没有
特殊的事故把他们的境况改变,把那勉强维持在那里的平衡
破坏的话。
我们这才觉得财神是最大的敌人......
朗依哀太太的一个姊妹故世了。她是一个有钱的实业家
的寡妇,无儿无女,全部的财产都转移到朗依哀家里。雅葛
丽纳的财富增加了一倍以上。遗产来的时候,奥里维记起了
克利斯朵夫那番关于财富的话,便说:"没有这笔财产,我们
也过得很好;也许钱多了反而有害处。"
雅葛丽纳取笑他:"傻子!这也会有害吗?何况我们可以
不改变生活。"
表面上生活固然照旧。因为照旧,以致过了一些时候,雅
葛丽纳抱怨钱不够了;那显然是有些事情已经改变了。事实
上,收入多了三倍,还是全部花光,也不知花在哪里的。他
们简直不懂以前是怎么过活的了。钱象水一般的流出去,被
无数新添出来而马上成为日常必不可少的用度吞掉。雅葛丽
纳结识了一批有名的裁缝,把从小熟识的上门做活的女裁缝
辞退了。从前戴的是不费多少材料就能做得很美的四个铜子
的小帽子,穿的是并不十全十美,但反映着自己的妩媚,有
些自己气息的衣衫:这些日子现在都完了。周围所有的东西
原来都有种温暖亲切的情调,现在一天天的减退。她身上的
诗意消失了,变得庸俗了。
他们换了一个公寓。从前费了多少心血,多么高兴布置
起来的屋子,显得狭窄难看了。那些反映一个人的心灵的,朴
素的小房间,窗外摇曳着清瘦的树影的景致,现在不需要了;
他们另外租了个宽大的,舒服的,屋子分配得很好的,可是
他们不喜欢而且设法喜欢的,烦闷得要死的公寓。熟悉的旧
东西代之以陌生的家具与糊壁的花绸。往事在这儿是毫无地
位的。最初几年共同生活的印象从脑海里给扫出去了......对
于夫妇,最不幸的是他们和过去的爱情的连系一朝被斩断。因
为接着初期的温情必有一个精神沮丧的时期,那时一个人只
有靠过去的回忆才能撑持。用钱的方便使雅葛丽纳在巴黎,在
旅途上--(现在他们时常旅行了),--接近了一般有钱而
无用的人物,和他们交往的结果,使她瞧不起其余的人,瞧
不疲劳作的人。以她奇妙的接受能力,她立刻和那些贫弱而
腐败的心灵同化。要她抵抗是办不到的。一想到人家能够--
而且应该--在尽了日常生活的责任之后,在平凡的环境中
得到幸福,她立刻表示气恼,认为那是"布尔乔亚的下贱"。
她甚至对自己过去在爱情中慷慨献身的行为也不了解了。
奥里维没有力量奋斗。他也改变了。他辞掉了教职,再
没有非做不可的作业。他只是写作;生活的平衡因之也有了
变动。至此为止,他因为不能完全献身于艺术而痛苦。如今
他可以完全献身于艺术的时候,却缥缥渺渺的象在云雾中一
样。倘使艺术没有一桩职业维持它的平衡,没有一种紧张的
实际生活作它的依傍,没有日常任务给它刺激,不需要挣取
它的面包,那末艺术就会丧失它最精锐的力量和现实性。它
将成为奢侈的花,而不再是--(象一批最伟大的艺术家表
现的)--人间苦难的神圣的果子......奥里维尝到了有闲的
滋味,老想着"一切皆空"的念头,什么也不来压其他了:他
丢下了笔,游手好闲,迷了方向。他和自己出身的阶级,和
那些耐着性子,不怕艰苦,披荆斩棘的人,失去了接触。他
走进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虽然觉得不大自在,可也并不
讨厌。他以懦弱、可爱、好奇的性格,欣然玩味着这个并非
没有风趣,可是动摇不定的社会;他不觉得自己已经受着它
的熏陶:他的信念不象从前那么坚定了。
可是他的转变不及雅葛丽纳的迅速。女人有种可怕的特
长,能够一下子完全改变。一个人的这些新陈代谢的现象,往
往使爱他的人吃惊。但为一个不受意志控制而生命力倒很强
的人,朝三暮四的变化是挺自然的。那种人好比一道流水。爱
他的人要不被它带走,就得自己是长江大河而把它带走。两
者之中不论你挑哪一种,总之得改变。这的确是危险的考验:
你只有向爱情屈服过以后才真正认识爱情。在共同生活的最
初几年中,生活的和谐非常脆弱,往往只要两个爱人之中有
一个有些极轻微的转变,就会把一切都毁掉。而遇到财产或
环境突然有大变化的时候,情形更危险。必须是极坚强的人
或是极洒脱的人才抗拒得了。
雅葛丽纳和奥里维既不坚强,亦不洒脱。他们看见彼此
都换了一副模样,熟习的面貌变得陌生了。在发见这种可悲
的情形的时候,他们为了怕动摇爱情而互相躲藏:因为两人
始终是相爱的。奥里维可以借正常的工作来逃避,工作对他
有镇静的作用。雅葛丽纳却是无所隐遁。她一事不做,老是
赖在床上,或是长时间的梳妆,几小时的坐着,衣衫穿了一
半,一动不动的在那里出神;同时有种说不出的悲哀一点一
滴的积聚起来,象一层冰冷的雾。她固执的想着爱情,没法
把念头转向别处......爱情!它作着自我牺牲的时候才是人生
最了不得的宝物。倘使它仅仅是对于幸福的追求,那末它是
最无聊的,最气人的东西......而雅葛丽纳除了追求幸福以外,
不能想象人生还有其他的目的。在意志坚强的时间,她勉强
去关切旁人,关切旁人的苦难:可是办不到。旁人的痛苦使
她感到一种无可抑制的厌恶;她的神经使她不能看到痛苦的
景象,甚至连想都不能想。为了向自己的良心有个交代,她
曾经有两三次做了几件好事,结果并不高明。
"你瞧,"她对克利斯朵夫说,"一个人心里想行善,结果
反作了恶。还是不做为妙。我的确没有这种缘分。"
克利斯朵夫望着她,想到他偶而碰到的某个女朋友,明
明是自私的,轻佻的,不道德的,不能有真正的温情的,但
她一看见人家受苦,不论是不相干的或不相识的,马上会有
一种母性的同情。哪怕是最脏的看护工作也吓不倒她:甚至
最需要她作克制功夫的照顾,她反而感到特别的乐趣。她自
己不以为意:似乎她心里有股模糊的理想的力,在这儿发泄
了出来;她的灵魂在生活中别的场合明明是麻痹的,到了这
种难得的时间却振作品来了;减少一些旁人的痛苦使她心里
非常舒服,那时的快乐差不多是过分的。--这个本性自私
的女子所表现的仁慈不能说是德,本性善良的雅葛丽纳所表
现的自私不能说是恶;那对两人都是一种精神上的调剂。可
是另外那个人更健康。
雅葛丽纳绝对不能想到痛苦二字。她宁愿死而不愿受肉
体上的痛楚,宁愿死而不愿丧失快乐的来源:美貌或青春。要
是她自以为应该有的幸福不能全部都有,--(因为她对幸
福抱着绝对的,荒谬的,宗教般的信仰),--要是别人有了
比她更多的幸福,她就认为是天下最不公平的事。幸福不但
是信仰,并且也是德性。在她心目中,苦难简直是种残疾,她
整个生活慢慢的都照着这个原则安排。她处女时代为了羞怯,
把自己真正的性格用理想主义包裹着;现在这性格显出来了。
并且为了反抗过去的理想主义,她对一切都换了一副清楚而
大胆的目光。无论什么人或事,必须配合社会的舆论与生活
的方便才会受到她重视。她的心情跟母亲到了同样的境界:她
也按起上教堂去,不关痛痒的奉行宗教仪式。她不再操心真
诚不真诚的问题:有的是其他更实际的烦恼;想到自己小时
候那种带有神秘色彩的反抗,她只觉得可怜可笑。--可是
她今日注重实际的思想不比她昨日的理想主义更实在,两者
都是自己强求的。她不是神明,不是野兽,只是一个烦恼的
可怜的女人。
她烦恼,烦恼......因为烦恼的原因既非奥里维不爱她,也
非她不爱奥里维,所以她更烦恼。她觉得自己的生活被封锁
了,闭塞了,没有前途了;她渴望一种时时刻刻变换的新的
幸福,--其实象她这样的不懂得消受幸福,便根本不配有
这种儿童式的梦想。她跟多少别的女人,多少有闲的夫妇一
样,具备了一切幸福的条件而始终在那里烦恼。他们都有钱,
有着美丽的孩子,很好的身体;人也聪明,能够欣赏美妙的
东西;倘使要活动,要行善,要充实自己的与别人的生活,条
件都齐备,而他们整天的抱怨,不是说他们不相爱,就是说
他们爱着另一个人或不爱另一个人,--永远只关切自己,
关切他们的感情关系或性欲关系,关切他们自以为应该有的
幸福,关切他们矛盾的自私自利,老是争辩,争辩,争辩,扮
着爱情的喜剧,痛苦的喜剧,结果竟信以为真......对于这等
人,真该告诉他们:
"你们太无聊了。一个人有了多少幸福的条件还要怨天尤
人,简直是荒唐!"
同时也应该有人把他们的财产,健康,和一切他们不配
有的神奇的天赋,统统剥夺!把这些自己不能解脱的,对自
己的自由害怕的奴隶,重新戴上艰难的枷锁和真正的痛苦的
枷锁!倘若他们非辛辛苦苦挣取自己的面包不可,他们一定
会很快活的吃下去的。而一朝看到了痛苦的真面目,他们也
不敢再拿痛苦来玩可厌的把戏了......
可是归根结蒂,他们的确痛苦着。他们俩是病人,怎么
不教人可怜呢?--雅葛丽纳的疏远奥里维,和奥里维的没
有羁縻雅葛丽纳,同样是无辜的。她完全保持着天性。她不
知道结婚是对天性的挑战,早该料到天性会起来反抗,而自
己应当预备勇敢的应战的。她只发觉自己把事情看错了,不
胜恼恨。失意之下,她迁怒于她从前所爱的一切,仇视她从
前所信仰的奥里维的信仰。一个聪明的女子,比男人更能够
在一刹那间凭着直觉体会到那些有关永恒的问题,但要她顰E
而不舍的抓住就不容易了。抱着这种思想的男人是用自己的
生命去灌溉它的。女子却拿这种思想来做自己的养料,她吸
收它,绝对不创造它。她的精神与感情不能自给自足,永远
需要新的养料。没有信仰没有爱的时候,她就从事于破
坏,--除非她徼天之幸,能够有那最高的德性:恬静。
从前,雅葛丽纳热烈的相信以共同的信仰为基础的结合,
相信共同奋斗、共同受苦、共同建造便是幸福。但这个信心,
只有在受到爱情的阳光照射的时间,她才相信;太阳慢慢的
落下去,她的信心就象一座阴沉的荒山矗立在空虚的天上;雅
葛丽纳觉得没有起力继续她的行程了:爬到了山巅又有什么
用呢?山的那一边又有些什么呢?简直是个大片局!雅葛丽
纳再也弄不明白,奥里维怎么会继续受这些侵蚀生命的幻想
脾气;她以为他既不十分聪明,也没多大生气。她在他的空
其中感到窒息,不能呼吸;求生的本能使她为了自卫而开始
攻击了。她还爱着奥里维,但她要把他的信仰破坏得干干净
净,因为那些信仰是她的敌人;讥讽与肉欲都被她用作武器;
她把自己的欲望和琐碎的心事象藤萝一般的缠绕他,希望把
他做成自己的影子......而所谓"她自己",不但不知道要些什
么,连自己是怎么样的人都弄不清!她觉得奥里维没有成名
对她是种屈辱,可不问他的不成名是对的还是不对的:因为
她终于相信,归根结蒂,一个人有没有出息,有没有才具,是
靠名片决定的。奥里维感觉到妻子对他这样的怀疑,不禁大
为丧气。可是他竭力挣扎。象他那样挣扎的人,过去有的是,
将来也有的是,挣扎大半是毫无效果的。在这个势力不均的
斗争中间,被女子自私的本能利用来对抗男人灵智的自私的,
是男人的软弱,失意,和世故人情,--世故人情便是一个
遮掩人生磨蚀和男人的懦弱的名辞。雅葛丽纳与奥里维至少
比一般的战士高明多了。因为奥里维永远不会欺骗自己的理
想,不象普通的男人听任懒惰、虚荣、混乱的爱情驱使,甘
心否定自己的灵魂。而且倘若他做到了这一步,雅葛丽纳也
要瞧不其他。然而她在那种盲目的情形之下,竭力要毁灭奥
里维的力量,不知这力量便是她的力量,是他们两人的保障;
她还凭着本能把支持这股力量的友谊也加以破坏。
自从他们得了遗产以后,克利斯朵夫觉得跟他们在一起
有点格格不入。雅葛丽纳故意在谈话之间表现的冒充风雅和
平凡的实际观念,终于达到了目的。有时他愤慨之下,说些
尖刻的话;使对方听了生气。但两位朋友交情太深了,从来
不因之有何芥蒂。奥里维无论如何不愿意牺牲克利斯朵夫,同
时又不能强制雅葛丽纳跟自己一样;他为了爱情,绝对不忍
心使她痛苦。克利斯朵夫看到奥里维的苦衷,便自动引退了。
他懂得自己在他们之间周旋不能对奥里维有何帮助,反而会
妨害他,便想出种种借口和他疏远;懦弱的奥里维居然接受
了,可是他体会到克利斯朵夫所作的牺牲,心里非常难过。
克利斯朵夫并不恨他。他想,人家说女人是半个男人,这
话是不错的。因为结了婚的男人只剩半个男人了。
他竭力把生活重新组织起来,希望能丢开奥里维,硬教
自己相信分离是暂时的,可是没用:他虽然乐观,有时也很
抑郁。他过不惯一个人的生活了。当然,他在奥里维居住外
省的期间已经是孤独的了,但那时他有方法可以自慰,想到
朋友是在远处,会回来的。如今朋友回来了,却比什么时候
都离得更远。一朝失掉了几年来和他的生活打成一片的温情,
他仿佛失掉了行动的意义。自从他爱了奥里维,所有的思想
都脱离不了朋友。工作已不够填补空虚:因为克利斯朵夫在
工作中间惯于羼入朋友的影子。现在朋友对他冷淡了,克利
斯朵夫就象一个失去平衡的人:为了恢复这个平衡,他需要
另外找一股温情。
亚诺太太和夜莺始终对他很好。但这些精神安定的朋友
那时对他是不够的。
她们两人似乎也猜到克利斯朵夫的哀伤,暗中对他很表
同情。有天晚上,克利斯朵夫很奇怪的看见亚诺太太到他家
里来。这是她破题儿第一遭来看他,神色有点骚动。克利斯
朵夫不加注意,以为她是胆怯。她一声不出的坐下。克利斯
朵夫为了免得她发窘,便带她参观屋子;既然到处有奥里维
的纪念物,两人就不知不觉的提到奥里维。克利斯朵夫很高
兴的谈着,绝对不透露他们之间的情形。但亚诺太太不禁用
着怜悯的神气望着他,问:"你们差不多不见面了,是不是?"
他以为她是来安慰他的,不由得恼了:他最讨厌人家干
预他的事,便回答说:"我们高兴不见面就不见面。"
她红着脸,说:"噢!我那句话并没刺探你们的意思。"
他后悔自己的粗暴,便握着她的手:"对不起。我老是怕
人家攻击他。可怜的孩子!他跟我一样的痛苦......是的,我
们不见面了。"
"他也没写信给你吗?"
"没有,"克利斯朵夫觉得不大好意思。
"人生多可悲啊!"亚诺太太过了一忽儿又说。
克利斯朵夫抬起头来:"不,人生并不可悲。它不过有些
可悲的时间。"
亚诺太太隐隐约约用着一种哀伤的口吻又道:“大家相爱
了,又不相爱了。可见爱也是空的。"
"已经相爱过就行了。"
她又说:"你为他作了牺牲。要是你的牺牲能够对所爱的
人有些好处,倒也罢了。可是他并不因之更幸福!"
"我并没牺牲,"克利斯朵夫愤愤的回答。"即使我牺牲,
也是因为我乐于牺牲。这是没有问题的。一个人就是作他应
当作的事。要是不那么作,他会痛苦的。牺牲这个字简直荒
谬极了!不知是哪些心路不宽的牧师,把一种忧郁的、阴沉
的观念,跟牺牲搅在一起。仿佛一定要牺牲之后感到苦闷,你
那牺牲才算有价值......见鬼!如果牺牲对你是悲哀的而不是
快乐的,那末还是不要牺牲,你根本不配。一个人的牺牲,并
非替人做苦工,而是为你自己。如果你在献身的时候不觉得
快活,还是去你的罢!你不配生活。"
亚诺太太听着克利斯朵夫,对他望都不敢望。突然她站
起来说:"再见了。"
这时他才想起她此来一定有什么心里的话告诉他,便说:
“噢!对不起,我自私透了,老讲着自己的事。再坐一会罢,
好不好?"
"不坐了......谢谢你......"说完她走了。
他和亚诺太太隔了相当的时间没见面。她既没给他消息,
他也不上她家去,也不上夜莺家去。他很喜欢她们,可是怕
谈到使他悲哀的事。而且她们那种安静平凡的生活,稀薄的
空气,暂时也对他不相宜。他需要看一些新人物,需要关心
一件事,或是有什么新的爱情使自己振作品来。
为了排遣心中的愁闷,他又上疏阔已久的戏院去。他觉
得,对于一个想观察热情和记录热情的音乐家,戏院是一所
极有意思的学校。
这并非说他对法国戏剧比他初到巴黎的时期更有好感。
他除了不喜欢那些永久不变的、平板的、火暴的题材,老是
分析爱情的那套心理学以外,还认为法国人的戏剧语言也是
虚伪的,尤其在诗剧方面。他们的散文与韵文,跟民众的活
语言和民众的特性都毫不相干。散文是一种做作的语言,上
焉者象社交版记者的笔调,下焉者象粗俗的副刊文章。至于
诗歌,恰如歌德所说的:"越是那些无话可说的人越喜欢写
诗。"
它是一种冗长的,装腔作势的散文;心中一无所感而勉
强制造出来的形象,使一切真诚的人都觉得是谎言。克利斯
朵夫并不把这些诗剧看得比靡靡之音的意大利歌剧更高。倒
是演员比剧本使他感到更大的兴趣。妙的是作家们都在竭力
模仿演员。"要不是把戏子们的恶习做你剧中人物的粉本,那
末你的戏上演的时候决没成功的希望。"从狄德罗写了这段文
字以来,情形并没如何改变。喜剧演员成为艺术的模型。只①
要一个戏子成了名,他立刻可以有他的戏院,有他的剧作
家,--他们会象殷勤的裁缝一般照他的身材定制剧本。
在这些走红的明星中间,有个叫做法朗梭阿士·乌东的,
引起了克利斯朵夫的注意。近一二年来大家都为她入迷了。她
也有她的剧本供应者,但她并不只演为她特写的剧本。从易
①即十八世纪以来。
卜生到萨杜,邓南遮到小仲马,萧·伯纳到亨利·巴太依,在
她相当混杂的戏码内都可以找到。有时,她也在古典诗剧和
莎士比亚的作品中漏脸。可是在这等场合,她比较不自在。不
论演什么,她总表现她自己,永远只表现她自己。这是她的
短处,也是她的长处。她本人没受到群众注意的时候,她的
演技并不受欢迎。但一朝引起了大众的好奇心,她无论演什
么就都显得出神入化。事实是一看到地,你的确会忘掉那些
起弱的作品;经过她的生命点缀之下,那些作品都显得美了。
克利斯朵夫觉得比她所演的作品更动人的,倒是这个由一颗
陌生的灵魂塑成的、女性的肉体之谜。
她的侧影美丽,清楚;象悲剧中人物,可不象罗马女子
那么轮廓鲜明。她的细腻的,巴黎人的线条,和约翰·古雄
的雕像一般,好比一个少年男子。鼻子虽短,很有姿态。美
丽的嘴巴,嘴唇很薄,有一道悲苦的皱痕。聪明的脸蛋,清
瘦,年轻,有些动人的表情,反映出内心的痛苦。下巴的模
样显出她性格强硬。皮肤惨白、惯于不动声色的脸,照旧象
镜子一样反射出她的心灵。头发,眉毛,都很细腻。变化莫
测的眼睛,又是灰灰的,又是琥珀色的,闪着或青或黄的光
彩,象猫眼。她表面的神态也跟猫一样的迷迷惘惘,半睡半
醒,可是睁着眼睛,窥伺着,永远提防着,常常会突然之间
发性子,流露出她隐藏的残忍。身材并没看起来那么高,身
体也没看起来那么瘦,她肩头和胳膊都很好看,一双手又长
又软。衣著和头发的式样都很大方,素雅,不象某些女演员
的不修边幅或是过分的修饰,--虽然出身低微,本能上却
是一个贵族,--这一点又是象猫。她骨子里还有非常强悍
的性格。
她年纪大概不到三十岁。克利斯朵夫在伽玛希那边听见
人家谈到她,用粗野的口吻表示对她佩服,仿佛谈论一个很
放浪的,聪明的,大胆的女子,极有魄力,极有野心,可是
起辣,古怪,暴烈;据说她没成名以前曾经沦落风尘,得志
以后便尽量的报复。
有一天,克利斯朵夫搭火车到默东去探望夜莺,一打开
车厢的门,发见那女演员已经先在那儿。她似乎非常骚动,痛
苦;克利斯朵夫的出现使她大为不快,马上转过背去,老望
着窗外。克利斯朵夫注意到她神色有异,便目不转睛的钉着
她,那种天真的同情的神气简直令人发窘。她不耐烦了,把
他狠狠的瞪了一眼;他只觉得莫名片妙。在下一站上,她走
下去换了一个车厢。那时他才想到是自己把她吓跑的,因此①
很不痛快。
过了几天,他在同一路线上预备搭车回巴黎,占着月台
上那张独一无二的凳子。她又出现了,过来坐在他旁边。他
想站起来走开,她却说了声:"你坐下罢。"
那时没有旁人在场。他对于那天使她更换车厢的事表示
歉意,他说要是早想到自己使她发窘,他一定会下车的。她
冷冷的笑着回答:"不错,那天你一刻不停的老瞪着我,讨厌
透了。"
①欧洲各国行驶于内地或郊外的区间火车,往往都是八人一室的车厢,直
接有门上下,与其他车厢完全隔绝,并无长廊通连,故更换车厢必须下
车。
"对不起,"他说。"我自己也压制不住......你那天好似很
痛苦。"
"那又怎么呢?"
"我那是不由自主的。倘若看见一个人淹在河里,你不是
会伸手救他吗?"
"我吗,我才不呢。我要把他的脑袋按在水里,让他早点
儿完蛋。"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既有点儿嘻笑怒骂,又有点儿牢骚
的口吻。因为他愕然望着,她便笑了。
火车到了。除了最后一辆,列车都已经客满。她上去了。
车守催着他们。克利斯朵夫不愿意重演上次的故事,想另找
一间车厢。她可是说:"上来罢。"
他上去以后,她又补了一句:"今天我无所谓了。"
他们谈着话。克利斯朵夫一本正经的跟她解释,说一个
人不该对旁人抱着漠不相关的态度;互相帮助,互相安慰,大
家都可以得益......
"安慰对我不生作用......"她说。
克利斯朵夫坚持着,她就傲慢的笑了笑,回答说:"不错,
安慰人家的角色当然对扮演的人是有利的。"
他想了一会,才明白对方是怀疑他别有用心,不禁愤愤
的站起来,打开车门,不管火车开动,就想往下跳。她好容
易把他挡住了。他怒气冲冲的关上了门,重新坐下,那时火
车刚进地道。
"你瞧,"她说,"跳下去不是要送命吗?"
"我不管。"
他不愿意再和她说话。
"人真是太蠢了,"他说。"大家互相折磨,又把自己折磨;
人家想来帮助他的时候,他倒反猜疑。可恶透了!这种人是
没有人性的。"
她一边笑一边抚慰他,把戴着手套的手按在他的手上,亲
热的和他谈着;喊出他的名字。
"怎么,你认得我吗?"他说。
"怎么不认识?你,你也是一个红人哪。我刚才不该对你
说那种话。你是个好人,我看得出的。算了罢,别生气了。好!
咱们讲和罢!"
他们握了握手,友好的谈着话,她说:"可是那也不是我
的错。我跟一般人接触的经验太多了,不得不提防。"
"他们也常常欺骗我,"克利斯朵夫说。"我却老是相信他
们。"
"我看出你是这样的,你大概是个天生的傻瓜。"
他笑了:"是的,甜酸苦辣我一生尝过不少了;可是对我
没有什么害处。我的胃很强,饱也没关系,饿也没关系,必
要的时候也能吞下那些来攻击我的可怜虫。我反而身体更
好。"
"那是你运气,你哪,你是个男人。"
"而你,你是个女人。"
"那又算不了什么。"
"那是很有意思的,做个女人!"
她听着笑了。"哼!"她说,"可是人家怎么对付女人的?"
"得自卫啊。"
"那末所谓善心也维持不久的了。"
"那是因为一个人还不够慈悲。"
"或许是吧。可是吃苦也不能吃得太多,太多了一个人的
心会干枯的。"
他正想对她表示同情,忽然记起了她刚才的态度......
"你又要说安慰人家的人是别有用心了......"
"不,"她说,"我不说这个话了。我觉得你心地好,非常
真诚。我很感激。可是请你什么话都别跟我说。你不知道......
谢谢你的好意。"
他们到了巴黎,分手了,双方既没留下地址,也没说什
么请去谈谈的话。
过了一二个月,她跑来敲克利斯朵夫的门。
"我来找你,想跟你谈谈。从那次见面以后,我不时在想
起你。"她说着坐下了。"只要一忽儿功夫,不会打搅你很久
的。"
他开始和她谈话。她说:"请等一会,好不好?"
他们不出声了。过了一下她笑着说:“刚才我支持不住了。
现在可好些了。"
他想问她。
"不,"她说,"别问我这个!"
她向四下里瞧了一眼,把各种东西看过了,估量了一下,
忽然瞧见鲁意莎的照片。
"这是你的妈妈吗?"
"是的。"
她把照片拿在手里,非常同情的瞧着。"多好的老太太!"
她说。"你运气不错!"
"可惜她已经故世了。"
"那没关系。反正你是有过这样一个母亲的。"
"那末你呢?"
她拧了拧眉头,把话扯开了。她不愿意人家问起她的事。
"跟我谈谈你的事罢。告诉我......告诉我一些关于你生活
方面的事......"
"这跟你有什么相干?"
"不用管,你讲罢......"
他不愿意讲,可是不由自主的回答了她的问话:因为她
问得非常巧妙。而他所叙述的正是使他悲伤的事,他的友谊
的故事,跟他分离了的奥里维。她听着,带着又同情又嘲弄
的笑意......突然她问:"什么时候了?啊!天!我来了两个钟
点了!对不起......啊!此刻我心情安定多了......"
接着她又说:“我希望能再来......不是常常......而是有时
候......这对我有些好处。可是我不愿意使你厌烦,浪费你的
时间......只要偶尔谈几分钟就行了......"
"我可以到你那边去,"克利斯朵夫说。
"我不要你上我家去。我更喜欢在你这儿谈......"
可是她许多时候没有来。
有天晚上,他无意中知道她病得很重,已经停演了几星
期,便不管她从前拦阻的话,径自跑去看她。人家回答说她
不见客;但里头知道了他的名字,又把他从楼梯上叫回去。她
躺在床上,病好些了;她害了肺炎,模样有了相当的改变,但
始终保持着那副嘲弄的神气和锐利的目光。她见到克利斯朵
夫,心里真的很高兴,要他坐在床边,用着满不在乎的游戏
态度谈到自己,说她差点儿死去。他听着脸色变了。她却取
笑他。他埋怨她不早通知他。
"通知你要你来吗?那才不呢!"
"我相信你连想也没想到我。"
"那就是你的运气了,"她又俏皮又悲哀的笑着说。"我病
中从来没想到你。只是今天刚想到。得了罢,你别难过。我
闹病的时候谁都不想的。我只要求人家一件事,就是让我清
静。我把鼻子朝着墙等着,愿意孤零零的死掉。"
"自个儿痛苦究竟是不好受的。"
"我惯了。我受过多少年的磨折,没有一个人来帮助我,
现在已经成了习惯。而且这样倒更好。你倒了楣,谁都是无
能为力的,不过在屋子里闹些声音,给你一些不识趣的关切,
虚情假意的叹息一阵......我宁可一个人清清静静的死。"
"你倒很能够隐忍!"
"隐忍?我简直不知道这个字是什么意思。我只是咬紧牙
关,恨那个使我痛苦的病。"
他问是不是没有人来看她,关切她。她说戏院里的同事
都是些好人,--是些糊涂蛋,--对她很殷勤,很好,虽
然是浮表的。
"倒是我,告诉你,倒是我不愿意见他们。我是一个不容
易相交的人。"
"我可不怕,"他说。
她带着可怜他的神气望着他:"你!你也会说这种话吗?"
"对不起,对不起......天哪!我竟变成了巴黎人!......惭
愧惭愧......我敢打赌,我说的话简直想都没想过......"
他把脸蒙在被单里。她不由得大声笑了出来,在他头上
轻轻的拍了一下:"啊!这话可不是巴黎人说的了!还好!我
又认出你的本来面目了。好,把头抬起来。别哭湿了我的被
单。"
"那末你原谅我了?"
"当然。甭提啦。"
她又和他谈了一会,问他做些什么,随后她累了,厌烦
了,就把他打发走。
她约他下星期再来。到期正要出口,他忽然接到她的电
报,教他别去:她正逢着心情恶劣的日子。--后来,过了
一天,她又通知他去了。她差不多已经痊愈,靠窗躺着。那
是初春时节,天上照着晴朗的太阳,树木抽着嫩芽。他从来
没看见她这样亲切这样温和。她说前天连一个人都不能见:便
是克利斯朵夫也要跟别人一样受她厌恶。
"那末今天呢?"
"今天,我觉得自己年轻,新鲜,对周围一切年轻和新鲜
的人--比如你,--都有好感。"
"可是我已经不年轻不新鲜了。"
"你到死都是的。"
他们谈着他在别后所做的事,谈着她不久又要去登台的
戏院;说到这儿,她告诉他对于戏剧的意见,她厌恶它,又
舍不得它。
她不愿意他再上她家里来,答应以后继续去探望他,可
是怕打搅他。他把比较不会妨害他工作的时间告诉她,约定
一种暗号,教她用某种方式敲门,他随着自己的心绪而决定
开或不开......
她绝对不滥用这种约会。可是有一次她去赴一个晚会担
任诗歌朗诵,忽而临时不得劲了,半路上打电话去辞掉,转
车到克利斯朵夫寓所来。她原意只想跟他招呼一下就走的。可
是那晚上她居然把一生的历史统统说了出来。
悲惨的童年:她从来不知道谁是她的父亲。母亲在法国
北部某城的近郊,开着一所声名狼藉的小客店;许多赶车的
跑来喝酒,跟女店主睡觉,同时还虐待她。其中有一个跟她
结了婚,因为她有几个钱;他常常酗酒,打老婆。法朗梭阿
士有一个姊姊在小客店里当侍女,做牛做马的辛苦到极点,还
被继父当她母亲的面奸占了,结果是害肺病死的。法朗梭阿
士从小挨着拳头,看尽了下流无耻的事。她皮肤苍白,性子
暴躁,沉默寡言,童年的心中火气十足,野性很厉害。她眼
看母亲和姊姊饮泣吞声,受尽了痛苦,耻辱,终于死掉。她
可是意志倔强,不肯屈服;她是个反抗的女人:受到某些羞
辱的时候,神经发作品来,会把打她的人乱抓乱咬。有一回
她想自杀,结果没成功:刚开始上吊已经不愿意死了,生怕
真会吊死;等到她气透不过来的时候,便赶紧用抽搐的手指
解开绳子,一心一意只想活了。既然不能借死亡来逃避,--
(克利斯朵夫听到这里不禁悲哀的笑笑,想到自己的同样的经
验),--她就发誓要出人头地,要自由,要有钱,把一切压
迫她的人都打倒在脚下。有一晚她在小房间里听见那男的在
隔壁咒骂,被他殴打的母亲叫着嚷着,被他凌辱的姊姊哭着,
她便暗暗发下这个愿。她觉得自己多可怜,发了这个愿,心
里才松动些。她咬紧牙齿想道:"我要把你们一起打死。"
在这个黯淡的童年只有一线光明:
有一天,一个和她常在小沟边上玩儿的孩子,因为父亲
是戏院里的门房,便带她冒着禁令去看了一次排戏。他们在
黑暗里躲在戏池的尽里头。舞台上神秘的景致,在黑暗中愈
加显得光华灿烂,那些人说的美妙而不可解的话,女演员那
副王后一般的神气,--她的确在一出浪漫派的音乐话剧中
串演王后,--把她看呆了。她紧张得浑身冰冷,心跳得很
厉害......"对啦,对啦,要做个这样的人才好呢!......噢!要
是办得到的话......"--等到排演完了,她无论如何要看一
看晚上的公演。她假装跟着同伴一起出去,却又偷偷的溜回
来躲在戏院里,伏在凳子底下,在灰尘中捱了三小时。戏院
快要开场,观众已经来了,她正想从躲的地方钻出来,不料
被人当场捉住,大受羞辱,结果是被押送回家,又挨了一顿
打。那一晚要不是已经知道她将来能够对这些恶徒报复的话,
她一定会自杀的了。
她打定了主意,投到一般演员们寄宿的剧场旅馆去当侍
女。她字也没识多少,写也不大会写,一本书也没看过,也
没有一本书可看。但她愿意学习,发愤用功,在客人房中偷
了书,拿来在月夜或是黎明的时候读,免得耗费灯烛。因为
演员们生活毫无规律,她这种偷窃的行为很久没有被发觉:至
多是失主发一阵脾气了事。并且她把书看过了也还给他
们;--可不是完璧:因为她把喜欢的几页撕了下来。书拿
回去总是塞在床底下或是家具底下,让失主发见的时候以为
从来没出过房间。她常常把耳朵贴在门上,偷听演员们念台
词。随后她自个儿在走廊里轻轻的学着他们的声调,做着手
势。人家撞见了,便拿她取笑一阵,羞辱一阵。她只得气愤
愤的不作声。--这种方式的教育可以长久继续下去,要不
是她有一次偷了一个演员的脚本的话。失主大发雷霆,因为
除了她,谁也没进过他的卧室,就咬定是她偷的。她拚命抵
赖;演员说要教人搜查,她便吓坏了,立刻趴在地下招认了,
同时也招认了别的窃案和撕掉的书页。他大骂了一顿,但他
的心地不象外表那样凶。他追究她为什么要干这些事,一听
到她说要做一个女戏子,不由得哈哈大笑,随后又仔细问她:
她把记得烂熟的脚本背了好几页,他非常奇怪,问道:"喂,
你说,要不要我教你?"
她快活极了,吻着他的手。
"啊!"她打断了话和克利斯朵夫说,"那时我心里多喜欢
他啊!"
不料那家伙立刻补上一句:"可是,孩子,你知道,什么
都要付代价的......"
那时她还是个处女,人家对她的袭击,她一向是拿出蛮
劲来躲过的。这种野人似的贞操,对不洁的行为,对没有爱
情的性欲的厌恶,是从小就有的,是家里那些悲惨的景象感
应她的;她至今还保持这性格;--可是,唉!她受到多么
惨酷的惩罚!......命运弄人,竟然到这个地步!......
"那末你答应他了?"克利斯朵夫问。
"啊!那时倘若能跳出他的魔掌,我连跳在火里都愿意!
可是他威吓说要把我当贼一样送去法办。我无路可走。--
这样我就投进了艺术......投进了人生。"
"那该死的混蛋!"克利斯朵夫嚷着。
"是的,我当然恨他。但从此以后,我见得多了,他还不
算是顶坏的呢。至少他对我没失信,把他所知道的--(也
并不多!)--一套本领教给我。他介绍我进了剧团。我先得
侍候大家,替每个人当差,串戏也只串跑龙套。后来,有一
晚,扮侍从的女角儿病了,人家临时把我补上去。从此我就
当上了这个角儿。大家认为我要不得,滑稽可笑。那时我长
得很丑。我始终是丑的,直到有一天人家忽然认为我是超特
的,理想的"女人"......嘿!那些混蛋!--我的演技被认
为一点不照规矩,荒唐胡闹。看客不赏识我。同伴们取笑我。
但人家始终把我留着,因为我究竟还有点用处,而且薪水很
低。不但薪水很低,还得给人代价。每学一点东西,每次的
升级,都要用肉体去报酬。同伴,经理,戏子掮客,戏子掮
客的朋友......"
她不出声了,脸色发白,咬着牙齿,睁着恶狠狠的眼睛;
但你可以咂摸到她心中流着血泪。一刹那间,她又看到了当
年那些耻辱,和支持她的那股非战胜不可的强烈的意志;每
经历一次新的污辱,她的意志就锻炼得更加坚强。她很希望
死;但就在这些屈辱中间倒下去是太可怕了。要是在以前自
杀倒还罢了。要不然等胜利以后也行。可是在已经堕入泥犁
而还毫无取偿的时候死掉,未免......
她半天不作声。克利斯朵夫气愤之极,在屋子里来回走
着。他恨不得把磨难这女子、污辱这女子的那些男人一起打
死。然后他不胜怜悯的望着她,站在她前面,捧着她的头,扶
着她的前额,亲热的抱着,叫了声:"可怜的孩子!"
她挣扎了一下。他说:"别怕。我很喜欢你。"
于是眼泪在法朗梭阿士惨白的脸上淌下来了。他跪在旁
边,吻着她美丽的细长的手,把两颗泪珠掉在上面。
随后他重新坐下。她也定了定神,很安静的继续讲她的
身世。
终于有个作家把她捧了出来。他在这个古怪的女人身上
发见有魔性,有天才,认为她是一个"戏剧的典型,代表时
代的新女性"。自然,在那么许多人之后,他也把她占有了。
而她在那么许多人之后也让他占有了,不但毫无爱情,甚至
还有跟爱相反的情绪。可是他造成了她的名片,她也造成了
他的名片。
"现在,"克利斯朵夫说,"人家对你可没办法了;轮到你
来随心所欲的支配他们了。"
"你以为是这样吗?"她辛酸的回答。
于是她又讲起另外一件被命运播弄的事。--她对一个
自己瞧不起的坏蛋发生了热情:他是个文人,拿她最痛苦的
秘密作了写文章的材料,然后把她丢了。
"我瞧不起他,把他看做跟我脚底下的泥巴一样。可是我
爱他,只要他叫一声,我就会跑去向这个该死的家伙低头;想
到这点,我气坏了。可是有什么办法?我的心永远不爱我的
理智所喜欢的对象。感情和理性,两者必有一个受委屈。我
有一颗心。我也有一个肉体。它们叫着,嚷着,都要求满足。
我又没有制服它们的武器,我没有信仰,我是自由的......哼,
自由!老做着我的心和肉体的奴隶,它们要这个要那个,往
往都是我不愿意要的。它们使我屈服,我只觉得惭愧。可是
怎么办呢?......"
她停了一会,呆呆的用钳子拨着火灰,然后又说:"我看
到书上说做戏的人是麻木不仁的。事实上,我所见到的那一
批,的确是虚荣的大孩子,除了些争面子的小问题,什么思
想都没有。我不知道他们和我,究竟谁才是真正的戏子。我
相信决不是我。总之我替他们付了代价。"
她打住了话头,时间已经到了夜里三点。她站起身子想
走。克利斯朵夫劝她等天亮再回去,姑且在床上躺一躺。她
却宁可坐在熄灭的壁炉旁边,继续在寂静无声的屋子里谈话。
"你明天会累的。"
"我惯了。可是你呢......明儿有事吗?"
"我是闲人。要十一点才替一个学生上课呢......并且我身
子很棒。"
"那就更需要睡觉了。"
"是的,我睡得象死人一样。无论什么痛苦都抵抗不了瞌
睡。有时我恨透了。糟掉了多少光阴!......偶尔熬上一夜,对
睡眠报复报复,我倒是挺高兴的。"
他们继续轻轻的谈着,中间隔着长时间的静默。克利斯
朵夫睡着了。法朗梭阿士看着笑笑,扶着他的头不让它倒下
来......她胡思乱想,靠窗坐着,望着漆黑的园子,园子不久
也亮起来了。七点左右,她轻轻唤醒了克利斯朵夫,和他道
别。
在同一个月里,她又来了一回,恰好克利斯朵夫不在家,
门关着。以后克利斯朵夫把公寓的钥匙交给她,让她能随时
进去。果然,好几次克利斯朵夫都出去了,她在桌上留下一
小束紫罗兰,或是在纸上写几个字,涂几笔速写,漫画,--
表示她来过了。
一天晚上,她从戏院出来,到克利斯朵夫家谈天。她发
见他在工作,两人谈了几句,就发觉彼此都没有上回那样的
兴致。她想走;可是太晚了。并非克利斯朵夫阻止她,而是
她自己的意志不允许她再走。于是他们留着,都动了欲念。
他们便互相占有了。
这一夜以后,有好几个星期不见她的踪迹。他久已麻木
的欲火被她在那一夜挑了起来,竟少不了她了。她不准他到
她家里;他便上戏院去,躺在最后几行的位置上,心里又是
爱,又是冲动,浑身打战。她演戏的时候所发泄的悲壮热烈
的情绪,使他跟她一样的筋疲力尽。他终于写信给她:
"朋友,你恨我吗?要是我使你不快,还得请你原谅。"
一看到这种谦卑的话,她立刻跑来扑在他怀里,说:
"大家简简单单的做个好朋友倒是更好。但既然不可能,
也用不着勉强挣扎了。咱们听起自然罢!"
他们过着共同生活,可是并不住在一起,各人保持各人
的自由。法朗梭阿士不可能和克利斯朵夫过有规律的同居生
活,她的地位也不容许。只能由她到克利斯朵夫家里来,或
是白天,或是黑夜,和他消磨几个钟点,但每天都回家去过
夜。
在戏院停演的暑假中,他们在巴黎郊外,靠叶弗那边租
了一所屋子。虽然不免有些凄凉忧郁的时间,他们的确过了
些快乐的日子,心心相印和刻苦用功的日子。他们有一间精
美的光线很好的卧室,居高临下,一望无际,眼底尽是碧绿
的田垄。夜里,他们在床上可以从窗内望见奇奇怪怪的云彩,
在阴沉黯淡的天空驰骋。他们互相抱着,在半睡半醒的状态
中听着蟋蟀的欢唱,听着雷雨的声音;泥土的呼吸,--金
银树,仙人草,蔓藤,割下的干草的气味,--透到屋子里
来,透入他们的身体。黑夜那么寂静。两人睡得那么甜。万
籁俱寂。远处几声狗吠,几声鸡鸣。晨光透露了。在灰暗寒
冷的晓色中,远钟传来早祷的声音,使身体躺在温暖的床上
打着寒噤,彼此靠得更紧了。群鸟在爬墙的蔓藤上醒来,嘁
嘁喳喳的聒噪。克利斯朵夫睁开眼睛,屏着气,抱着一腔柔
情看着身旁这个朋友的可爱的脸,看着她在爱情激动过后的
惨白的颜色......
他们的爱不是自私的情欲,而是肉体也要求参预一分的
深刻的友谊。他们不相妨碍,各做各的工作。克利斯朵夫的
天才,慈悲,人格,都是法朗梭阿士非常重视的。在某些事
情上她觉得自己比他年长,因此感到一种母性的快乐。她很
抱憾一点不懂他所弹的东西:她不能领会音乐,除非在极难
得的时间,才觉得有一股犷野的情绪把她控制了,但那种情
绪还不是直接从音乐来的,而是由于她当时感染的热情,由
于她和她周围的一切、风景、人物、颜色、声音,都感染到
的那股热情。但她在这个莫名其妙的神秘的语言中,同样能
感觉到克利斯朵夫的才气。仿佛看着一个伟大的演员讲着外
国语做戏,她自己的性灵也被鼓动起来了。至于克利斯朵夫,
他创造一件作品的时候,往往把思想与热情都寄托在这个女
子身上,看到这些思想与热情比在自己心中更美。跟一个这
样女性、这样软弱、这样善心、这样残忍、而有时还有天才
的光芒闪耀的灵魂,心心相印的结果,简直有种估计不尽的
富藏。她教了他许多关于人生和人的知识,--关于他不大
认识而为她清明的目光判断得很尖刻的女人的事。他尤其靠
了她而对于戏剧有了进一步的认识;她使他深深体味到这个
一切艺术中最完美,最其实,最丰满的艺术的精神。他这才
知道戏剧是创造梦境的最奇妙的工具;她告诉他不应该为自
己一人写作,象他现在这种倾向,--(那是多少艺术家都
免不了的,他们学着贝多芬的榜样,不肯"在有灵感的时候
为一张该死的提琴写作"。)--可是为了某一个舞台面写作,
把自己的思想去适应某几个演员:一个伟大的诗剧作家也不
以为羞,不觉得这种办法会把自己变得渺小;因为他知道,倘
若幻想是美的,那末实现这幻想当然是伟大的。戏剧象壁画
一样是最严格的艺术,--是活的艺术。
法朗俊阿士所表现的这些思想,正和克利斯朵夫的思想
符合。他那时在艺术生涯中所到达的阶段,正倾向于一种和
人类沟通的集体艺术。法朗梭阿士的经验,使他体会到群众
与演员之间的神秘的合作。法朗梭阿士虽然那么现实,毫无
自欺其人的幻象,也感觉到那种互相感应的力,把演员和群
众联系起来的共鸣的电波,她咂摸到一个演员的声音便是无
声无息的千万人的心声。当然,这种感觉是间歇的,极难得
的,从来不会在同一出戏同一个段落上再现。其余的时间,只
有演员个人的没有灵魂的演技,巧妙而无热情的呆板功夫。但
值得重视的就是例外的情形:那时仿佛电光一闪,一刹那间
照出了深渊,照出了由一个人来表白而实际是千百万人的共
同的灵魂。
大艺术家的责任就在于把这共同灵魂具体表现出来。他
的理想应当象希腊古时代的诗人一样,先摆脱了自我,然后
把那股吹遍人间的集体的热情放入心中。法朗梭阿士尤其渴
望这一点,因为她没法达到这个无我之境,老是要表现自
己。--一百五十年以来,个人抒情主义过分的发展,已经
到了病态的阶段。一个人想求精神上的伟大,必须多感觉,多
控制,说话要简洁,思想要含蓄,绝对不铺张,只用一颦一
视,一言半语来表现,不象儿童那样夸大,也不象女人那样
流露感情;应当为听了半个字就能领悟的人说话,为男人说
话。现代音乐唠叨不已的讲着自己,遇到无论什么人都倾箱
倒铺的说心腹话:这是没有廉耻,不登大雅的。那颇象某些
病人,津津有味的对旁人讲着自己的病状,把可厌可笑的细
节描摹得淋漓尽致。法朗梭阿士虽非音乐家,也感觉到音乐
象寄生虫般侵害诗歌的情形是种颓废的征象。克利斯朵夫先
是否认,但细细想了想,觉得这说法也许有一部分是对的。根
据歌德的诗谱成的第一批德国歌谣是朴素的,准确的;不久,
舒伯特就渗入他罗曼蒂克的感伤性;舒曼又加上他小姑娘式
的多愁善感;到了胡戈·沃尔夫竟变做一种特别加强的朗诵,
毫无含蓄的分析,非把灵魂赤裸裸的暴露不可了。凡是遮盖
神秘的心灵的幕都被撕掉了。
克利斯朵夫对这种艺术有点惭愧,觉得自己也感染了。他
当然不愿意复古,--(那是荒唐的,违反自然的),--可
是他挑出几个把思想表现得特别含蓄,具有集体艺术意识的
大师,让自己熏陶一下:他重新浏览亨德尔的作品,--亨
德尔因为厌恶德国民族的禁欲主义的宗教,特意把圣乐写成
史诗一般,替平民写作品民歌谣。现在的困难是要找出能唤
醒现代民众的情绪,象亨德尔时代的圣经那样的题材。今日
的欧罗巴没有一部共同的经典了:没有一首诗,没有一节祷
祠,没有一种信仰,可以说是属于大众的。这是今日所有的
文人,艺术家,思想家的耻辱!为了大众而写作,为了大众
而思想的人一个都没有。只有贝多芬留下几页安慰心灵的福
音书;但这几页只有音乐家能够读,大多数人是永远听不到
的。瓦格纳曾经想在拜罗伊特的山岗上建立一种联合全人类
的宗教艺术。但他伟大的心灵已经染上当时的颓废音乐与颓
废思想的污点:来到这神圣的高岗上的已非迦里里的渔夫,而
是一批法利赛人了。①
克利斯朵夫对于自己应当做的工作看得很清楚;但他缺
少一个诗人,只能靠自己,以音乐为限。而音乐,虽然大家
认为是普遍的语言,究竟不是普遍的:应当要拿文字来做一
张弓,才能把声音射到大众的心里去。
克利斯朵夫计划写一组以日常生活为根据的交响曲。他
假想一阕《家庭交响曲》,可不是理查德·施特劳斯式的,并②
不把家庭生活用一幅电影式的图画来表现,并不用一些传统
的字母,以音乐的辞藻依着作者的意志来表现各种人物。那
是对位学者的迂腐而幼稚的玩艺!......他不预备描写人物或
①按耶稣少年时代曾在迦里里传道,劝说渔夫:"来跟从我,我要叫你们得
人如得鱼一样。"法利赛人原为古犹太民族中的一种,后移用为伪君子的
同义词。
②德国现代音乐家理查德·施特劳斯作有《家庭交响曲》。
动作,而是要说出每个人都熟悉的,都能在自己心中觅得回
声的情感。第一章,表现一对青年夫妇严肃而天真的幸福,温
柔的感情,和对于前途的信心。第二章是哭一个亡儿的挽歌。
克利斯朵夫表现痛苦的时候竭力避免写实;没有什么个人的
面貌,只有一片无边的苦难,--你的,我的,一切人的苦
难,也许就是谁都逃不了的命运。因死亡而沮丧的心灵,痛
苦的挣扎着,慢慢的振作品来,把它的苦难作为奉献给神明
的牺牲。紧接第二章的乐曲,表现心灵继续前进,--是一
支意志坚强的《赋格曲》,遒劲的线条与固执的节奏终于把整
个的人感染了,把他在斗争与血泪中拖着向前,唱着威武的
进行曲,抱着百折不回的信仰。最后一章是描写人生的暮景:
第一章开始时的那些主题重新出现,--依然有着动人的信
心和温柔的情绪,--可是更成熟了;它们受过了磨练,在
痛苦的阴影中浮现出来,戴着光明的冠冕,向天空唱着颂歌,
对无穷的生命表示虔敬与热爱。
克利斯朵夫也在古书中寻找简单的,有人情味的题目,能
够诉之于大众的心灵的。他选择了两个:约瑟与尼奥贝。但
克利斯朵夫在这儿遇到了把诗与音乐结合起来的难题。和法
朗梭阿士的谈话使他又想起从前和高丽纳商量过的计划,①
一种介乎吟咏歌剧与话剧之间的乐剧,--以自由的语言与
自由的音乐结合起来的艺术,--那是今日没有一个艺术家
想到的,也是被浸淫于瓦格纳传统的,墨守旧法的批评家非
笑的艺术。但这的确是崭新的事业,因为要点并不在追随贝
①参阅卷四:《反抗》。--原注
多芬,韦伯,舒曼,比才之后,虽然他们在音乐话剧方面都
很有造就;也并不在把某种朗诵配合某种音乐,竭力用颤音
为粗俗的群众制造粗俗的效果;而是在于创造一种新的体裁,
使歌唱的声音和近于这些声音的乐器结合起来,把音乐的幻
想与嗟叹的回声羼和在优美和谐的诗句中间。这样的形式只
能适用于某些有限的题材,适用于心灵的某些特殊的时间,适
用于亲切的默省的境界:唯有这样才能给人一种诗的韵味。没
有一种艺术比这个更含蓄更贵族化了。所以在艺术家们自命
不凡而实际全是鄙俗的暴发户时代,这种艺术很少发展的机
会。
或许克利斯朵夫也不比别人更适合于这种艺术;他的长
处,他的平民式的力,就是极大的障碍。他只能想象到这种
艺术,同时靠了法朗梭阿士的助力,作出一些略具雏型的样
谱。
他用这种方法把《圣经》上的文字谱成音乐,差不多是
逐字谱译,--例如约瑟和他的兄弟们重新相聚的那个不朽
的故事,约瑟试过了多少方法以后,才那么感动的,那么轻
轻的,说出几句使老年的托尔斯泰为之下泪的话:
"我忍不住了......告诉你们,我是约瑟;父亲还活着吗?
我是你们的兄弟,你们失掉了的兄弟......我是约瑟......"①
这个美妙而自由的结合没法持久。他们在一起固然有些
生活极丰满的时间,但性格相差太远了。双方性子都很暴躁,
①《旧约》载:约瑟为雅各之子,希伯莱的族长;幼年为兄弟卖往埃及,卒
为埃及行政长官,终回希伯莱与父亲兄弟团聚。
时常会发生冲突,可不是为了琐碎无聊的事:因为克利斯朵
夫素来敬重法朗梭阿士。而可能很残酷的法朗梭阿士,对于
一片好心待她的人也报以一片好心,无论如何不愿意伤害他。
并且他们生性都很快活。她常常嘲笑自己,但照旧很痛苦:因
为从前的热情始终占据着她的心灵,她还想着她所爱的那个
坏蛋;这种割舍不掉的情形使她感到羞辱,更受不了被克利
斯朵夫猜疑到这桩心事。
克利斯朵夫看见她默不作声,浑身紧张,成天在郁闷中
发呆,便奇怪她为什么不快乐。现在她不是已经达到目的,成
为众人景仰的大艺术家了吗?......
"是的,"她说,"可怜我不象那般女戏子,没有那种老板
娘式的心思,把做戏看成做买卖。这等人一朝爬到相当的地
位,嫁了个有钱的布尔乔亚,并且登峰造极,拿到一颗勋章
的时候,当然心满意足了。我,我所要的可不止这些。只要
一个人不是傻瓜,成名比不成名显得更空虚。这一点你是应
该知道的!"
"我知道,"克利斯朵夫说。"啊!天!我小时候理想的光
荣绝对不是这样的。那时我对它多么热望!它在我眼里显得
多光明!我远远的膜拜它,把它当作神圣的东西;哪知道实
际上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可是没关系!你出了名也有一种
奇妙的后果,就是能给人好处。"
"什么好处?胜利固然胜利了。可是有什么用?一切还是
照旧。戏院,音乐会,还不是跟从前一样?不过是一个新的
潮流代替了旧的潮流。他们不了解你,或者是走马看花的瞅
你一下;而他们已经心不在焉,想旁的事了......便是你自己,
你是不是了解别个艺术家?至少你没有被别个艺术家了解。你
最爱的人也和你离得多远!你忘了你和托尔斯泰那回事吗?
…..."
克利斯朵夫曾经写信给托尔斯泰;他对他的著作十分佩
服,想把他一个通俗的短篇谱成音乐,请求他的许可,同时
把自己的歌集寄给他。托尔斯泰没有答覆,正如舒伯特与柏
辽兹把杰作寄给歌德的结果一样。他教人把克利斯朵夫的音
乐奏了一遍,完全不懂,非常气恼。他认为贝多芬是颓废的,
莎士比亚是江湖派。反之,他倒醉心于虚伪矫饰的小作家,认
为《一个侍女的忏悔录》极有基督教精神。
"大人物是用不到我们的,"克利斯朵夫说。"我们应该想
到别人。"
"别人?谁?布尔乔亚的群众,那些行尸走肉似的影子吗?
为这些人写作,表演吗?为他们而虚度一生,那才惨呢!"
"对!我对他们的看法也和你一样,可并不丧气。他们不
见得坏到哪里去!"
"你真是个乐天的德国人!"
"他们也是象我一样的人,为什么不能了解我呢?......而
他们不了解我的时候,难道我就为之发愁吗?在这些成千累
万的人中间,总有一二个赞成我的......这就得啦,只要一扇
天窗就能呼吸到外边的空气......你得想到那些天真的看客,
那些少年,那些淳朴的老人,为你悲壮的美把他们从平庸的
日子里超度出来的人。你得回想一下你自己小时候的情形!把
人家从前给你的好处和快乐转给别人,--哪怕只给一个人
也是好的。"
"你以为真的有人会领情吗?我简直不敢相信......那些爱
我们的人,其中最优秀的分子是怎样爱我们的?怎样看我们
的?连会不会看都成问题。他们用着使我们屈辱的方式赞美
我们;他们看到无论哪个江湖派的戏子,还不是感到同样的
兴趣!他们把我们归在我们瞧不起的傻子队里。凡是走红的
人,在他们眼里都是平等的。"
"可是,的确是最伟大的才能传到后世,成为最伟大的
人。"
"那只是距离的作用。你离得越远,山显得越高。山的高
度固然是看清楚了,可是你和它离得更远了......而且谁能说
这些的确是最伟大的呢?凡是默默无闻的古人,你认得吗?"
"管他!"克利斯朵夫说。"即使连一个人也感觉不到我是
怎么样的人,我可还是我。我有我的音乐,我爱它,我相信
它;它比一切都更真。"
"在你的艺术里你是自由的,你可以为所欲为。可是我,
又怎么办呢?我不得不扮演人家要我扮演的东西,一演再演,
演到你心头作恶。美国有些演员把《里奇》或《罗伯特·玛
凯尔》上演到一万次,一辈子倒有二十五年搬弄着一个无聊①
的角色。我们在法国虽还没到这个做牛马的地步,可是也走
上这条路了。可怜的戏剧!群众所能容忍的天才只是极小量
的,修正剪裁过的,洒着时行的香水的......一个'时髦的天
①《里奇》为一喜歌剧,故事见华盛顿·欧文短篇名著《里奇大梦》。《罗伯
特·玛凯尔》为十九世纪风行一时的喜剧,剧中人罗伯特·玛凯尔为荒
淫无耻的小人典型。
才'!不教你作呕吗?......浪费的精力不知有多少!你瞧人家
怎么对付摩南的?他一辈子有什么东西可演?只有两三个人
物是值得久存的:一个奥狄普,一个卜里安克德。其余尽是
无聊的东西!可是你想想罢,他可能创造出多伟大多了不起
的角色!......在法国以外,情形也不见得更好。人家把杜斯①
怎样安排的?她的生命是为了什么消耗的?为了多少无聊的
角儿!"
"你真正的任务,是强迫社会接受强有力的艺术品。"
"白费心血,而且不值得。只要这些强有力的作品一上舞
台,就会失去诗意,变成谎言。群众的气息把它摧残了。窒
息臭秽的城里的群众,已经不知道什么叫做野外,什么叫做
大自然,什么叫做健全的诗意;它需要一种象我们的脸一样
褪色的诗。--啊!而且......而且......即使会成功的话,也
不能充实生命,不能充实我的生命......"
"你还想着他。"
"想谁?"
"那个坏蛋喽。"
"是的。"
"如果你跟那家伙在一起,如果他爱你,你也得承认你决
不会快乐,你还是会自寻烦恼的。"
"不错......唉!我自己也弄不明白......过去的生活需要我
奋斗的地方太多了,我受的磨折太厉害了,再也恢复不了平
静的心境,我心里老是烦恼,骚动......"
①杜斯(1859-1924)为意大利有名的女演员。
"那是你没受过磨折以前早有的。"
"也许是吧......不错,我小时候就有烦恼。"
"那末你究竟要些什么呢?"
"我怎么说得清?我要的不是我的力量所能做到的。"
"我知道这种境界,"克利斯朵夫说。"我少年时代也是这
样的。"
"可是你已经成人了。我却永远是少年,根本是个不完全
的人。"
"没有一个人是完全的。所谓幸福,是在于认清一个人的
限度而安于这个限度。"
"那对我是不可能了。我已经越出界限。生活逼着我,糟
蹋我,把我变成残废了。可是我觉得自己很可能成为一个正
常的,又健康又美丽的女子,不至于象那些糊里糊涂的人一
样。"
"你还是能够啊。我看你现在多好!"
"告诉我,你把我看做怎么样的人?"
他假定她是在自然与和谐的情形之下发展起来的,非常
快乐,爱着人家,也受到人家的爱。她听着心里很舒服,可
是过后又说:"现在不可能了。"
"那末你应当象老亨德尔双目失明的时候那样对自己说,
他又在琴上弹给她听。她把他拥抱了,拥抱她亲爱的疯
癫的乐天主义者。他给她安慰;她可给他苦恼,至少是怕要
使他苦恼。她常常象发病一样的受到绝望的侵袭,又没法瞒
着他;爱情使她变得软弱了。夜里,两人躺在床上,她悄悄
的熬着痛苦的时候,他猜到了,要求这个似近而实远的朋友
把压着她的重担分一些给他;于是她忍不住了,扑在他怀里,
一边哭着一边说出心里的话;克利斯朵夫整夜的安慰她,很
有耐性,一点都不生气。可是日子一久,这种无穷尽的烦恼
势必要打击他。法朗梭阿士唯恐他传染到自己的骚乱。她太
爱他了,决不能让他为了自己受苦。有人请她到美国去登台;
她答应了,借此强迫自己动身。她和他分手,使他心里非常
屈辱。而她自己也有同样的感觉。可叹两个人竟不能使彼此
幸福!
"可怜的朋友,"她又悲哀又温柔的笑着说。"咱们真不高
明!将来我们永远没有这样美妙的机会,永远找不到这样的
友谊的了。可是没有办法,没有办法。咱们太蠢了!......"
他们互相望着,垂头丧气,难过到极点,为了免得哭而
笑着,拥抱着,分别了,眼中含着泪。他们从来没象分别的
时候那么相爱。
她动身以后,他又回到他的老伙伴--艺术中去......噢!
群星密布,天上是一片和气!......
隔不多时,克利斯朵夫接到雅葛丽纳的一封信。她写信
给他,这还不过是第三次;信中的语气和她以往的大不相同。
她表示因为不再见到他而非常遗憾,很亲热的要他去,倘若
他不愿意使两位爱他的朋友伤心的话。克利斯朵夫快活极了,
但并不奇怪。他早就料到,雅葛丽纳对待他的不公平的态度
不会永远继续下去的。他喜欢念着老祖父的一句取笑的话:
“女人早晚必有些心地善良的时间,只要你耐性等待。"
因此他就回到奥里维那边去,他们见到他表示非常快慰。
雅葛丽纳特别殷勤,把她素来刻薄的口吻也藏起去了,绝口
不说足以伤害克利斯朵夫的话,她关切他的工作,很有见识
的谈到一些严肃的问题。克利斯朵夫以为她改变了。其实她
的改变仅仅是为讨他喜欢。雅葛丽纳听人提起克利斯朵失和
时髦女戏子的恋爱,--那是已经传遍巴黎的新闻,--不
禁对克利斯朵夫有了好奇心,另眼相看了。她这一回久别重
逢之下,觉得他果然比从前可爱得多,连他的缺点也不无魅
力。她发现克利斯朵夫有天才,应当教他爱上自己才好。
青年夫妇的生活情况并没好转,甚至更坏。雅葛丽纳烦
闷得要死......女人是多么孤独啊!除了孩子以外,什么都牵
不住她;而孩子也不足以永远牵住她:因为倘若她不但是个
女人,而且是个十足地道的女性,有着丰富的灵魂而对生活
苛求的话,她就天生的需要做许多事情,而那是没有人家帮
忙,不能单独完成的!......男人可没有这样孤独,哪怕在最
孤独的时候也不到女人那个地步。他心里的自言自语就足够
点缀他的沙漠;而倘若他和另外一个人一起孤独的话,他就
更加能适应,因为他更不注意孤独,而老是自言自语了。他
想不到自己若无起事的在沙漠中自个儿说话,使身边的女人
觉得她的静默更惨酷,她的沙漠更可怕,因为对于她,一切
的语言都已经死了,爱情也不能使它再生了。他没注意到这
一点;他不象女人一样把整个生活孤注一掷的放在爱情上面,
他还关切着旁的事......但谁去关切女人们的生活和无穷的欲
望呢?这些亿兆的生灵,怀着一股热烈的力量,自从有人类
起,四千年来老是毫无结果的燃烧着,把自己奉献给两个偶
像:爱情与母性,--而母性这个崇高的起局,对千千万万
的女人还靳而不与,对另一部分的女子不过是充实了她们几
年的生命......
雅葛丽纳在失望中煎熬。她有时感到的恐怖,好比有把
刀直刺她的心窝。她想:
"我为什么活着呢?我为什么要生在世界上呢?"
这样她就悲痛到极点。
"天哪!我要死了!天哪!我要死了!"
这个念头常常在夜里跟她缠绕不休。她梦见自己说着:
“今年是一八八九年。"
"不,"有人回答她,"是一九○九年。"
她想到实际的年龄比自己想象的大了二十岁,非常难过。
"生命快完了,我还没有生活过!我这二十年是怎么过的?
我把自己的生命怎么搞的?"
她梦见自己变了四个小姑娘,住在同一间房里,分床睡
着。四个都是同样的身材,同样的脸,一个八岁,一个十五
岁,一个二十岁,一个三十岁。三个都染了时疫死了。第四
个在镜子里照着,突然害怕起来;她看到自己的鼻子瘦下去
了,脸拉长了......她也要死了,--一切都完了......
"......我把自己的生命怎么搞的?......"
她流着泪醒来;噩梦并不因白天的来到而消失,白天就
是噩梦。她把她的生命怎么搞的?谁把它糟蹋了的?......她
开始恨奥里维了,拿他当做无邪的共谋犯--(无邪也不相
干,反正是害了人!)--当做压迫她的盲目的规律的共谋犯。
事后她后悔,因为她心是好的;但她太痛苦了;而那个压迫
她生命的人物虽则也在痛苦,她仍禁不住要使他更痛苦,作
为报复。过后她更难过,厌恶自己;她觉得如果没法救出自
己,那她还要增加人家的痛苦。而这救出自己的方法,她就
在周围摸索寻找,好比一个淹在水里的人,不管什么都要抓
住;她试着去关切一些事情,一件作品,一个人物,好让她
拿来变做自己的事,自己的作品,自己的人物。她勉强再去
做些文化工作,学外国语,写一评论文,一个短篇,从事于
绘画,作曲......可是没用:她第一天就灰心了。觉得太难了。
而且"书啊,艺术品啊,算什么呢?我还不知道是否爱它们,
不知道它们究竟存在不存在......"--有些日子,她非常兴
奋的和奥里维有说有笑,似乎对他所说的很热心,她想法教
自己麻醉......只是徒然:突然之间兴致没有了,心凉了,她
只得躲起来,没有眼泪,没有喘息,只是垂头丧气。--她
侵蚀奥里维的工作已经有几分成功。他变得怀疑,倾向于浮
华了。但她并不满意,觉得他和自己一样软弱。两人几乎每
天晚上都出门;她在巴黎各处交际场中厮混。谁也没想到,她
那含讥带讽而精神老是紧张的笑容下面,藏着悲痛欲绝的苦
闷。她找一个能够爱她,支持她,不让她掉入深渊的人......
可是找不到。她无可奈何的呼吁,毫无回响。只有一平静默。
她绝对不爱克利斯朵夫;她受不了他粗鲁的举止,令人
难堪的爽直,尤其是他的淡漠无情。她绝对不爱他;但她感
到他至少是强者,--是死亡上面的一块岩石。她想依附这
块岩石,依附这个身在水中而头在水外的人,要不然就把他
拖下水去......
而且,单使丈夫跟他的朋友分离还嫌不够,她得把那些
朋友从他手里抢过来。最老实的女子有时也有一种本能逼她
们尽量的,甚至于过分的施展她们的威力。这样滥用威力的
结果,她们的弱点才显出力量。倘若是一个自私的,傲慢的
女人,那末她会觉得窃取丈夫的朋友的友谊有种不可告人的
乐趣。事情挺容易:只要丢几个眼风就够了。不管那男的老
实不老实,他难得不上钩的;朋友尽管知己,尽管能够避免
行动,但思想上总是已经欺骗了他的朋友。那朋友要是发觉
的话,双方的交谊就完了:彼此都用另一副眼光相看了。--
玩这种危险手段的女子,往往至此为止,不再有进一步的行
动:她把两个友谊破裂的男人一起抓在手里,任意摆布。
克利斯朵夫注意到雅葛丽纳的亲热,毫不惊奇。他一朝
对一个人抱着好感的时候,自有一种天真的倾向,认为人家
一定也会毫无作用的爱他。所以看着雅葛丽纳那么殷勤,他
也表示一样的殷勤,觉得她非常可爱,跟她玩得很痛快。结
果他对她观感太好了,差不多要认为奥里维的不能幸福是由
于奥里维自己的笨拙。
他陪着他们坐汽车去作几天短期旅行。朗依哀家在普高
涅乡下有一所老屋子,仅仅为了它是老家的纪念物而保存着,
平时不大去住的:克利斯朵夫就在那儿作客。屋子孤零零的
位于葡萄园与森林中间;内部已经破旧,窗子也关不严;到
处有股霉烂的,阴凉的,被太阳晒热的树脂味。和雅葛丽纳
一起过了几天之后,克利斯朵夫渐渐的感到一种甜蜜的情绪,
可是精神并不骚动;他看着她,听着她,拂触到那美丽的身
体,呼吸到她的气息,颇有一种无邪的,可是也带点儿肉感
的快乐。奥里维稍微担着心,一声不出。他毫无猜疑的意思,
但心里模模糊糊的觉得不安,而又不敢承认。他认为自己不
应该这样揪心,便故意让他们常常单独在一块。雅葛丽纳看
到他的心事,觉得很感动,想和他说:"喂,朋友,别难过罢。
我爱的还是你啊。"
可是她并不说:他们三个人听让自己去冒险:克利斯朵
夫是一无猜疑,雅葛丽纳是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欲望,也就存
着弄到哪儿算哪儿的心;唯独奥里维一个人有着先见之明,有
着预感,但为了自尊心和爱情,不愿意去想。然而意志缄默
的时候,本能就要说话了;心不在这儿的时候,肉体就要自
由行动了。
一天晚上,吃过晚饭,大家觉得夜景美极了,--没有
月亮,满天星斗,--都想到园中去溜溜。奥里维和克利斯
朵夫已经走出屋子。雅葛丽纳上楼去拿一条围巾,好久不下
来。最讨厌女人行动迟缓的克利斯朵夫,进屋去找她。--
(近来他不知不觉当了丈夫的角色)。--他听见她在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