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克利斯朵夫
卷六·安多纳德
耶南是法国那些几百年来株守在内地的一角,保持着纯
血统的旧家之一。虽然社会经过了那么多的变化,这等旧家
在法国还比一般意料的为多。它们与乡土有多多少少连自己
也不知道的,根深蒂固的联系,直要一桩极大的变故才能使
它们脱离本土。这种依恋的情绪既没有理智的根据,也很少
利害关系;至于为了史迹而引起思古之幽情,那也只是少数
文人的事。羁縻人心的乃是从上智到下愚都有的一种潜在的,
强有力的感觉,觉得自己几百年来成了这块土地的一分子,生
活着这土地的生活,呼吸着这土地的气息,听到它的心跟自
己的心在一起跳动,象两个睡在一张床上的人,感觉到它不
可捉摸的颤抖,体会到它寒暑旦夕,阴晴昼晦的变化,以及
万物的动静声息。而且用不着景色最秀美或生活最舒服的乡
土,才能抓握人的心;便是最其实,最寒素的地方,跟你的
心说着体贴亲密的话的,也有同样的魔力。
这便是耶南一家所住的那个位于法国中部的省份。平坦
而潮湿的土地,没有生气的古老的小城,在一条浑浊静止的
运河中映出它黯淡的面目;四周是单调的田野,农田,草原,
小溪,森林,随后又是单调的田野……没有一点胜景,没有
一座纪念建筑,也没有一件古迹。什么都不能引人入胜,而
一切都教你割舍不得。这种迷迷忽忽的气息有一股潜在的力:
凡是初次领教的都会受不了而要反抗的,但世世代代受着这
个影响的人再也摆脱不掉,他感染太深了;那种静止的景象,
那种沉闷而和谐的空气,那种单调,对他自有一股魅力,一
种深沉的甜美,在他是不以为意的,加以菲薄的,可是的确
喜爱的,忘不了的。
耶南世代住在这个地方。远在十六世纪,就有姓耶南的
人住在城里或四乡:因为照例有个叔祖伯祖之流的人,一生
尽瘁于辑录家谱的工作,把那些无名的,勤勉的,微末不足
道的人物的世系整理起来。开头只是些农夫,佃户,村子里
的工匠,后来在乡下当了公证人的书记,慢慢的又当了公证
人,终于住到县城里来。安东尼·耶南的父亲,奥古斯丁,做
买卖的本领很高明,在城里办了个银行。他非常能干,象农
夫一样的狡猾,顽强,做人挺规矩,可并不太拘泥,做事很
勤,喜欢享受;因为嘻嘻哈哈的好挖苦人,什么话都直言无
讳,也因为他富有资财,所以几十里周围的人都敬重他,怕
他。他个子又矮又胖,精神抖擞,留着痘疤的大红脸上嵌着
一对炯炯有神的小眼睛,从前出名是个好色的,至今也还有
这个嗜好。他喜欢说些粗野的笑话,喜欢好吃好喝。最有意
思的是看他吃饭:儿子以外,几个和他一流的老人陪着他:推
事,公证人,本堂神甫等等,——(耶南老头儿是瞧不起教
士的,但若这教士能够大嚼的话,他也乐意跟他一块儿大
嚼),——都是些南方典型的结实的汉子。那时满屋子都是粗
野的戏谑,大家把拳头望桌上乱敲,一阵阵的狂笑狂叫。快
活的空气引得厨房里的仆役和街坊上的邻居都乐开了。
后来,在夏季很热的一天,老奥古斯丁只穿着件衬衣下
地窖去装酒,得了肺炎。不出二十四小时,他就动身往他世
界去了;他不大相信什么他世界,但象内地反对教会的布尔
乔亚一样,在最后一分钟内还是办妥了所有的教会仪式,一
则使家里的妇女不再噜苏,二则他对这些手续也无所谓……
三则死后之事究竟也不可知……
儿子安东尼接了他的买卖。他也是个矮胖子,一张绯红
的喜洋洋的脸,不留胡子,只留鬓脚,说话急促而含糊,声
音很响,常常有些剧烈而短促的小动作。他没有父亲那种理
财的本领,但办事能力还不坏。银行因为历史悠久,正在一
天天的发达,他只要按部就班的继续下去就行了。他在当地
颇有善于经商的名气,虽然他对事业的成功并没多大贡献。他
只是很有规律很肯用心罢了。做人很体面,到处受到应有的
尊重,他殷勤,爽直,对某些人也许太亲狎了些,真情也流
露得太多了些,有点儿平民气息,可是不论城里乡下,他人
缘都很好。他虽不浪费金钱,却很滥用感情,动不动会流泪,
看到什么灾难会真诚的难过,使受难的人感动。
象多数内地人一样,政治在他思想上占着很大的地位。他
是表面上很激烈而骨子里很温和的老革命党,褊狭的自由主
义者,爱国主义者,并且学着父亲的样反对教会。他是市参
议员,象同僚们一样以捉弄本区的神甫或本城妇女所崇拜的
宣道师为乐。法国小城里的反教会的举动,永远是夫妇争执
中的一个节目,是丈夫与其子暗斗的一种借口,差不多没有
一个家庭能够避免的。
安东尼·耶南对文学也很有抱负。跟他那一代的内地人
一样,他颇受拉丁文学的熏陶,有些篇章能够背诵如流;而
拉·封丹,布瓦洛,伏尔泰等的格言,十八世纪小篇诗人的
名句,他也记得不少,还写些摹仿他们的诗。他熟人中有这
个癖的不止他一个;而这个癖也增加了他的声誉。大家传诵
他的滑稽诗,四句诗,步韵诗,折句,讥讽诗,歌谣,有时
是很唐突的,可是不乏风趣。口腹之欲的神秘在诗中也没有
被遗忘。
这个壮健,快乐,活泼的矮个子,娶的太太和他性格完
全不同。她是当地一个法官的女儿,叫做吕西·特·维廉哀。
这家特·维廉哀其实只是特维廉哀,他们的姓象一块石子从
上面往下滚的时候一分为二,变了特·维廉哀。他们世代都①
当法官,是法国老司法界中的人物,对于法律,责任,社会
的礼法,个人的尤其是职业的尊严,看得很重,做人不但诚
实不欺,而且还有些迂腐。在上一世纪里,他们受过吹毛求
疵的扬山尼派的影响,至今除了对耶稣会派的轻蔑以外,还
留下一点悲观和郁闷的气息。他们不从好的方面去看人生,非
但不想克服人生的艰难,反而想加些上去,好让自己更有权
利怨天尤人。吕西·特·维廉哀就有一部分这种性格,恰恰
和她丈夫粗鲁豪放的乐天主义相反。她又瘦又高,比他高出
①法国姓氏之前冠有"特"字,为贵族之标识。故特·维廉哀(即姓氏前
冠有"特"字)与特维廉哀(特字根本即姓之一部分)所表示的出身完
全不同。
一个头,身段长得很好,很会穿扮,可是大方而不很自然,使
她永远显得——仿佛是故意的——比实在的年龄大;她非常
贤淑,但对别人很严,不容许有任何过失,几乎也不容许有
任何缺陷:大家认为她冷酷,骄傲。她对宗教很虔诚,为了
这个,夫妇间常常争辩。但他们很相爱;尽管争辩,彼此都
觉得少不了。至于实际的事务,两人都一样的不高明:他是
因为不懂人情世故,一看到笑脸,一听到好话,就会上当;她
是因为对于商业全无经验,从来不预闻,也不感兴趣。
他们有两个孩子:一个是女儿,叫做安多纳德,一个是
儿子,叫做奥里维,比安多纳德小五岁。
安多纳德是个美丽的褐发姑娘,一张法国式的妩媚而忠
厚的小圆脸,眼睛很精神,天庭饱满,下巴很细气,小鼻子
长得笔直,——好似一个法国老肖像画家所说的,是"那种
清秀的,很有格局的鼻子,有种微妙的小动作,使她显得神
情生动,表示她说话或听人说话的时候心中很有点儿细密的
思潮"。她从父亲那儿秉受着快乐的无愁无虑的脾气。
奥里维是个淡黄头发的娇弱的孩子,身材跟父亲一样矮
小,性格却完全不同。小时候不断的疾病大大的损害了他的
健康;虽然家里的人因之格外疼他,但虚弱的身体使他很早
就成为一个悒郁寡欢的孩子,爱幻想,怕死,没有一点儿应
付人生的能力。天生的怕见人,喜欢孤独,他不愿意和别的
孩子做伴,觉得和他们在一起非常不舒服;他讨厌他们的游
戏,打架,尤其受不了他们的凶横。他让他们打,并非因为
没有勇气,而是因为胆怯,不敢自卫,怕伤害别人;要不是
靠着父亲的地位,他可能被小朋友们磨折死的。他心肠很软,
灵敏的感觉近乎病态:随便一句话,一个同情的表示,或是
一句埋怨,就能使他大哭一场。比他健全得多的姊姊常常嘲
笑他,叫他泪人儿。
两个孩子非常相爱;可是性情相差太远,混不到一块儿。
他们各过各的生活,各有各的幻想。安多纳德越长越美;人
家告诉她,她自己也知道,心里很高兴,编着些未来的梦。娇
弱而悒郁的奥里维,一接触外界就觉得格格不入,便躲在他
荒唐的小脑子里去胡思乱想。他象女孩子一样需要爱别人,也
需要别人爱他。既然过着孤独生活,不跟年龄相仿的同伴往
来,他便自己造出两三个幻想的朋友:一个叫做约翰,一个
叫做哀蒂安,一个叫做法朗梭阿;他老是和他们在一起,所
以从来不跟周围的人在一起。他睡得很少,空想极多。早晨,
人家把他从床上拉起来,他往往把赤裸的两腿挂在床外,出
神了;再不然他会把两只袜子套在一只脚上。双手浸在脸盆
里,他也会出神的。在书桌上写字或温课的当口,他又会几
小时的胡思乱想;随后他忽然惊醒过来,发觉什么也没做。在
饭桌上,人家和他说话,他会吃了一惊,过了两分钟才回答;
而回答了半句又不知自己要说些什么。他迷迷懵懵的听着自
己的念头在胸中窃窃私语,过着内地那种度日如年的单调的
岁月,被一些亲切的感觉催眠了。——空荡荡的大屋子只住
了一半;有的是可怕而挺大的地窖和阁楼,上了锁的神秘的
空房,百叶窗都关了,家具,镜子,烛台,都遮着布;祖先
画像上的笑容老是在他的脑子里;还有帝政时代的版画,题
材都是轻佻的与有德的故事。外边,马蹄匠在对门打铁,锤
子一下轻一下重,呼吸艰难的风箱在喘气,马蹄受着熏炙发
出一股怪味道;洗衣妇蹲在河边捣衣;屠夫在隔壁屋子里砍
肉;街上走过一骑马,蹄声得得;水龙头轧轧的响;河上的
转桥转来转去,装着木料的沉重的船,被纤绳拉着在铺得很
高的花坛前面缓缓驶过。铺着石板的小院子有块方形的泥地,
长着两株紫丁香,四周是一大堆风吕草和喇叭花,临河的平
台上,大木盆里种着月桂和开花的榴树。有时邻近的广场上
有赶集的喧闹声,猪叫声,乡下人穿着耀眼的蓝色上衣。……
星期日在教堂里,歌咏队连声音都唱不准,老教士做着弥撒
快睡着了;全家在车站大路上散步,一路跟别人(他们也以
为全家散步是必不可少的节目)脱帽招呼,——直走到大太
阳的田里,看不见的云雀在上空盘旋,——或者沿着明净的,
死水似的河走去,两旁的白杨瑟瑟索索的发抖;……然后是
丰盛的晚餐,东西多得吃不完;大家头头是道,津津有味的
谈着吃喝的问题;因为在座的都是行家,而讲究吃喝在内地
是桩大事,是名副其实的艺术。大家也谈到商情,说些笑话,
还夹着一些关于疾病的议论,牵涉到无穷的细节……而这孩
子坐在一角,不声不响象头小耗子,尽管咬嚼,可并不怎么
吃东西,拚命伸着耳朵听。他把大人的话句句听着,凡是听
不大清的,便用想象去补充。象旧家的儿童一样给几百年的
印象刻得太深了,他有种奇特的天赋,能够猜到他还从来不
曾有过而不大了解的思想。——还有那厨房,充满着神秘的
血腥和各种味道;老妈子讲着奇怪而可怕的故事……最后是
晚上,蝙蝠悄悄的飞来飞去,妖形怪状的东西教人害怕,那
是他明知在这座老屋子里到处蠢动的,例如大耗子和多毛的
大蜘蛛等等。随后是跪在床前的祈祷,根本不听自己说些什
么;隔壁救济院里响起声音不平匀的钟声,那是女修士们睡
觉的钟;——然后是雪白的床,给他躺着做梦的岛……
一年最好的时节是春秋两季在离城几里的别庄中过的日
子。那边,一个人都看不到,尽可以称心如意的幻想。象多
数小布尔乔亚的子弟一样,两个孩子是不跟平民接触的,他
们对仆役和长工还有点儿恐惧,有点儿厌恶。他们秉受了母
亲的贵族脾气,——其实主要是布尔乔亚脾气,——瞧不起
劳力的工人。奥里维成天气在一株槐树的枝头读着奇妙的故
事:美丽的神话,缪查或奥诺埃夫人的童话,《天方夜谭》,或
是游记体的小说,因为法国内地的青年常常渴想遥远的世界,
做着漫游海外的梦。一个小树林把屋子遮掉了,于是他自以
为在很远的地方。但他知道离家很近,心里很高兴:因为他
不大喜欢独自走远,他已经在大自然中迷失了。四周尽是树
木,从树叶的空隙里可以看见远处黄黄的葡萄藤,杂色的母
牛在草原上啮草,迟缓的鸣声冲破田野的静寂。尖锐的鸡啼
在农庄间遥相呼应。仓屋里传出节奏不匀的捣鐰E声。成千成
万的生灵在这个恬静的天地中活跃。奥里维不大放心的瞧着
一行老是匆匆忙忙的蚂蚁,满载而归的蜜蜂象管风琴的管子
一般轰轰的响着,漂亮的蠢头蠢脑的黄蜂到处乱撞,——所
有这些忙碌的小虫似乎都急于要到一个地方去……哪儿呢?
它们不知道。无论哪里都好!只要是到一个地方……奥里维
处在这个盲目而满是敌人的宇宙内打了一个寒噤。他象一头
小兔子,听到松实落地或枯枝折断的声音就会发抖……花园
的那一头,安多纳德发疯似的荡着秋千,把架上的铁钩摇得
吱格吱格的响,奥里维听到这个才放了心。
她也在做梦,不过依着她的方式。她成天在园子里搜索,
又贪嘴,又好奇,笑嘻嘻的象画眉般琢些葡萄,偷偷的采一
只桃子,爬上枣树,或是在走过的时候轻轻摇几下,让小黄
梅象雨点似的掉下来,入口即化,跟香蜜一样。再不然她就
不顾禁令去采花:一眨眼她就把从早上起就在打主意的一朵
蔷薇摘到手,往花园深处的夹道中一溜。于是她把小鼻子竭
力往醉人的花心中嗅着,吻着,咬着,吮着;随后把赃物揣
在怀里,放在她不胜奇怪的眼看在敞开着的衬衣底下膨大起
来的一对小乳房中间……还有一件被禁止的,挺有意思的乐
事,就是脱了鞋袜,赤着脚踏在小径的凉快的细砂上,潮湿
的草地上,踩在阴处冰冷的、或是给太阳晒得滚热的石板上;
再不然她走入林边的小溪,用脚,用腿,用膝盖,去接触水,
泥土,日光。躺在柏树荫下,她瞧着在阳光中照得通明的手,
心不在焉的尽吻着细腻丰满的手臂上象缎子一般的皮肤;她
用蔓藤和橡树叶做成冠冕,项链,和裙子,再加上蓝蓟,红
的伏牛花,和带着青的柏实的树枝作点缀。她把自己装成一
个野蛮的小公主。然后她自个儿绕着小喷水池跳舞,伸着胳
膊拚命的打转,直转到头晕眼花,才往草地上倒下,把脸钻
在草里,莫名片妙的纵声狂笑,不能自已。
两个孩子就是这样的消磨他们的日子,只隔着几步路,却
各管各的,——除非安多纳德走过的时候想耍弄一下兄弟,
抓一把松针扔在他鼻子上,或是摇他的树,威吓他要把他摔
下来,或是冷不防扑在他身上吓他,嘴里叫着:"呜!呜!
……"
她有时拚命要跟他淘气,哄他说母亲在叫他,要他从树
上爬下来。赶到他下来了,她却上去占了他的位置不肯走了。
于是奥里维叽叽咕咕,说要去告她。可是安多纳德决不会永
远待在树上:她连安静两分钟都办不到。爬在树上把奥里维
戏弄够了,气够了,看他快要哭出来了,她就爬下来,扑在
他身上,笑着摇他的身子,喊他"小傻瓜",把他摔在地下,
拿一把草擦他的鼻子。他勉强挣扎,可不是她的对手,于是
他仰天躺着,一动不动,象条黄金虫,细瘦的胳膊被安多纳
德结实的手按在草地里,装着一副可怜的屈服的脸。这时安
多纳德忍不住了,看着他打败而认输的神气放声大笑,突然
把他拥抱了,撒手了,——但临走仍不免用一把青草塞在他
嘴里表示告别,那是他痛恨的,只得拚命的吐,抹着嘴巴,愤
愤的叫嚷,她却笑着赶紧溜了。
她老是笑着,夜里睡着的时候还在笑。奥里维在隔壁屋
子里醒着,正在编故事,听到她的傻笑和在静悄悄的夜里断
断续续的说梦话,常常吓了一跳。外边,风把树吹得簌簌的
响,一只猫头鹰在哭;远远的,在树林深处的农庄里,狗狺
狺的叫着。在半明半暗的夜色中,奥里维看见重甸甸黑沉沉
的柏树枝象幽灵一般在窗前摇曳,那时安多纳德的笑声倒是
让他松了口气。
两个孩子笃信宗教,尤其是奥里维。父亲公然反对教会
的言论使他们听了骇然;但他让他们自由;骨子里他象多数
不信教的布尔乔亚一样,觉得有家族代他信仰也不坏:在敌
方有些盟友总是好的;将来的事,我们也没把握。并且他虽
不信教,还是相信有神的,预备到必要的时候把神甫请来,象
他父亲一样办法:那即使不会有什么好处,也不见得有害;一
个人不一定因为相信家里要着火才去保火险的。
态的奥里维很有点神秘的倾向。有时他觉得自己不存在
了。又温柔,又轻信,他需要一个依傍。平日忏悔的时候他
体验到一种痛苦的快感,觉得把自己交托给无形的朋友非常
舒服;他老是对你张着臂抱,你可以尽情倾诉,他什么都懂
得,什么都原谅;在这种谦卑与爱的空气中洗过了澡,灵魂
净化了,得到了休息。奥里维觉得信仰这回事那么自然,不
懂别人怎么会怀疑;他想,那要不是由于人家的恶意,便是
上帝特意惩罚他们。他暗中祈祷,求上帝开恩,点醒父亲。有
一天在乡下参观一所教堂,奥里维看见父亲划了个十字,不
禁大为快慰。在他心中,《圣徒行述》是和儿童故事混在一起
的。他小时候认为两者都一样的真实。童话中嘴唇破裂的史
格白克,多嘴的理发匠,驼背嘉斯伽,他都是很熟的;在乡
间散步的时候,他常常留神找那黑色的啄木鸟,嘴里衔着觅
宝人的神奇的草根,而迦南与福地,经过儿童的想象也就成
为皮尔乔或贝里①区域的地方了。当地一个圆形的山岗,顶
上矗立着一株小树好象枯萎的羽毛一般,在他眼里仿佛就是
亚伯拉罕燃起火把的山头。麦田尽处,有一堆枯萎的丛树,他
①迦南为《圣经》上巴勒斯坦之古名,福地为其别名。皮尔乔与贝里均法国地
名。
认为就是上帝显灵的燃烧的荆棘,因为年代久远而熄灭了①
的。后来到了不再相信神话的年纪,他仍旧喜欢拿那些点缀
他的信心的通俗传说来陶醉自己,觉得其乐无穷;他即使并
不真的受这些传说之骗,心里却极愿意受骗。因此有个很久
的时期,他在复活节以前的星期六留着神,想看那些在星期
四飞出去的钟从罗马带着小幡飞回来。后来,他终于懂得那
不是真的,但听到教堂的钟声仍不免仰着鼻子向天空呆望;有
一回他似乎看到——虽然明知不可能——有一口钟系着蓝丝
带在屋顶上飞过。
他极需要浸在这个传说与信仰的世界里。他逃避人生,逃
避自己。因为长得又瘦又苍白,身体娇弱,他非常痛苦,听
人提到他这个情形就受不了。他天生的悲观,那没有问题是
从母亲方面来的,而悲观主义在这个病态的孩子身上特别容
易生长。他自己可不觉得,以为所有的人都和他一样。这十
岁的孩子在休息时间不到园子里去玩,反而关在自己房里,一
边吃点心,一边写他的遗嘱。
他写得很多,每晚都要偷偷的写日记,——也不知道为
什么要写,因为他除了废话以外,没有什么可说的。写作在
他是一种遗传的癖好,是法国内地的布尔乔亚——这个毁灭
不掉的古老的种族,——几百年相传下来的需要,每天写着
日记,直到老死,用着一种愚蠢的,几乎是英雄式的耐性,把
每天的所见所闻,所作所为,所饮所食,详详细细记录下来。
①据《旧约·出埃及记》第三章,上帝化身为燃烧的荆棘,向摩西起示他的使命。
本书卷九《燃烧的荆棘》题名即用此义。
而且只为自己,不为别人。他知道谁也不会读到这些东西,自
己写过以后也永远不会再看的。
音乐对于他象信仰一样是避难所,可以躲掉白天太剧烈
的光明。姊弟俩都有音乐家的心灵,——尤其是奥里维从母
亲那里秉有这种天赋。趣味是并不高明的。没有一个人能在
这方面指导他们:内地人听到的音乐不过是本地的铜管乐队
所奏的进行曲或是——逢到什么节日——阿唐的乐曲,教堂
里的管风琴所奏的浪漫曲,中产阶级的小姐们在音没校准的
钢琴上所弹的圆舞曲或波尔卡,通俗歌剧的序曲,莫扎特的
两三支奏鸣曲,——老是那几支,弹错的音符也老是那几个。
家里招待宾客的时候,那就是晚会节目中的一部分。吃过夜
饭,凡是能弹琴的都被请出来献技:他们先红着脸推辞,终
于拗不过大家的请求,便背一个他们拿手的曲子。在场的人
个个赞美艺术家的记忆力和完满的技巧。
差不多每次晚会都得来一下的这套玩艺,把两个孩子对
于晚餐的乐趣完全给破坏了。要是两人合奏什么巴尚的《中
国旅行》或韦伯的小曲,他们因为彼此搭配得很好而还不怎
么害怕。可是要他们独奏,那简直是受罪了。照例安多纳德
总比较勇敢。她固然觉得厌烦得要死,但明知逃不了,也就
毅然决然的在钢琴前面坐下,开始弹她的回旋曲,乱七八糟
的,把这一段搞糊涂了,那一段又弹错了,然后停下来掉过
头去向大家笑了笑:"啊!我记不得了……”
说完了她跳过几拍子重新开始,一口气弹完了。然后,她
因为大功告成而很快活,在客人的赞叹声中回到座位上,又
笑着说:"弹错的音很多呢!……"
可是奥里维的脾气没有这么好说话。他受不了在人前献
技,成为大众注意的目标。当着别人说话,他已经够痛苦了。
演奏,尤其为那些不爱音乐,——(他看得很明白),——甚
至对音乐觉得厌烦,而只为了习惯才请他演奏的人演奏,更
使他觉得是种专制,为他竭力反抗而没用的。他拚命的拒绝。
有些晚上,他竟溜之大吉,躲到一间黑房里或走廊里,甚至
顾不得对蜘蛛的恐怖而一直逃到阁楼上。可是他越撑拒,别
人的请求越迫切,话也更俏皮;同时又引起父母的责难,而
他反抗得太放肆的时候还得挨几下巴掌。结果他仍旧得弹
奏,——当然是弹得很坏了。过后,他因为弹得不好在夜里
很伤心,因为他是真正爱音乐的。
小城里的趣味并非老是这么平庸。有过一个时期,两三
个布尔乔亚家里的室内音乐还弄得不坏。耶南太太常常提到
她的祖父,很热心的拉着大提琴,唱着格路克,达莱拉克,和
裴尔东的歌曲。家里至今藏着一厚册乐谱和一本意大利歌谣。
因为那可爱的老人象柏辽兹所说的安特列安先生一样"很喜
欢格路克”。但柏辽兹立刻心酸的补充一句:"他也很喜欢普
吉尼"。或许他更喜欢的倒是普吉尼。总之,在外曾祖的收①
藏中,意大利歌曲占着绝大多数。那些作品便是小奥里维的
音乐食粮。当然是没有多少实质的养料,有点象人们拚命塞
给孩子吃的内地糖食,可能吃倒胃口,永远接受不了正当的
食物。但奥里维嘴馋得很,决没有倒胃的危险。正常的营养,
①格路克与普吉尼为十八世纪两大意大利歌剧作者,在法国竞争甚烈,当时爱
好音乐的人分为格路克派与普吉尼派。
人们是不给他的。没有面包,他就拿糕饼充饥。这样,齐玛
罗萨,巴西哀罗,罗西尼,就成为这个忧郁神秘的儿童的保
姆,在应该喂他乳汁的时候把他灌了醇酒。
他常常自得其乐的独自弹琴。他已经深深的受到音乐的
感染。对于所弹的东西,他不求了解,只知道消极的吟味。谁
也没想到教他学和声;他自己也不在乎这个。一切与科学或
科学精神有关的,在他家里完全是陌生的,尤其在母系方面。
那些司法界中的人都是人文主义的头脑,遇到一个算题就弄
昏了。他们提起一个进经纬局办事的远房兄弟,认为是个奇
人。可是据说他结果还是为这种工作发了疯。内地旧家出身
的布尔乔亚,思想很健全很实际,可是因为肚子塞得太饱,日
子过得太单调而有些迷迷忽忽,以为自己的人情世故是了不
得的法宝,只要靠了它,世界上没有一件解决不了的困难。他
们差不多把科学家看做艺术家一流,比别人更有用,但不及
别人高卓,因为艺术家至少是一无所用的;而一无所用就有
点近于高雅。科学家却近乎耍手艺的工人,——(这便是不
大体面的地方),——更有学问而有些疯癫的工头;在纸上固
然很能干,但一出他们数目字的工厂就完了!要没有通情达
理的,富有人生经验与商业经验的人做科学家的领导,科学
家决计干不出什么大事来的。
不幸的是,这种人生经验与商业经验并不象这般明理的
人所想的那么可靠。他们所谓经验只是一些奉行故事的老例,
所能应付的仅限于极少数极平易的事。倘若出了件意外,必
须当机立断的处理的话,他们就没有办法了。
银行家耶南便是这一等人。因为什么事都跟意料的一模
一样,都是依了内地生活的节奏准确的重演的,所以他从来
没有在业务上遇到严重的困难。他接了父亲的事,可并没对
这一行有什么特殊的才具;既然从他接手以后一切都很顺利,
他就归功于自己的聪明。他常说一个人只要老实,认真,通
情达理,就行了;他预备将来把自己的职位传给儿子,而并
不问儿子的兴趣所在,正象他的父亲当初对付他一样。他也
不替儿子作事业方面的准备,让孩子们自生自长,只要他们
做个好人,尤其希望他们幸福,因为他非常的疼他们。因此
他们对人生的战斗连一丝一毫的准备都没有,简直是暖室里
的花。那有什么关系呢?他们不是永远可以这样过下去吗?在
环境安定的内地,在他们有钱的,受人尊重的家庭里,有着
一个慈爱的,快乐的,亲热的父亲,交游广阔,在地方上占
着第一流的位置,生活真是太容易太光明了!
安多纳德十六岁。奥里维正要举行初领圣体的大典。神
秘的梦想把他搅得昏昏沉沉。安多纳德听着醉人的希望唱着
甜蜜的歌,好似四月里夜莺的歌声填满了青春的心窝。她感
到身心象鲜花似的开放,知道自己长得俊美而又听到人家这
么说,不由得非常快活。父亲的夸奖,不知顾忌的说话,尽
够使她飘飘然。
他对着女儿出神;她的卖弄风情,照着镜子顾影自怜,无
邪而狡狯的小手段,使他看了直乐。他抱她坐在膝上,拿爱
情的题目跟她打趣,说她颠倒了多少男子,有多少人来向他
请婚,把一个一个的姓名举出来:都是些老成的布尔乔亚,一
个比一个老,一个比一个丑,把她急得大叫大嚷,继之以大
笑,把手臂绕着父亲的脖子,脸贴着父亲的脸。他问她谁能
有那个福气被她挑中:是那个为他家的老妈子称为丑八怪的
检察官呢,还是那胖子公证人。她轻轻的打他几下,要他住
嘴,或者拿手掩着他的嘴巴。他吻着她的小手,一边把她在
膝上颠簸,一边唱着那支老山歌:
俏姑娘要什么?
是不是要一个丑老公?
她噗哧一声笑了,拈弄着父亲下巴底下的络腮胡子,接
唱下去:
与其丑,还是美,
夫人,就请您做媒。
她打定主意要自己挑选。她知道她有钱,或者是将来有
钱的,——父亲用各种口吻跟她说过了:她是"极有陪嫁
的"。当地有儿子的大户人家已经在奉承她,在她周围安排了
许多小手段,张着雪白的网预备捉那条美丽的小银鱼。但那
条鱼对他们很可能成为四月里的糖鱼,因为聪明的安多纳①
德把他们的伎俩都看在眼里,觉得好玩;她很愿意教人捉,可
不愿意给人捉住。她小小的头脑里已经挑定了将来的丈夫。
当地的贵族——(通常每地只有一家,自称为外省诸侯
①西俗于四月一日以制成鱼形的可可糖馈赠儿童。
的后裔,其实往往只是祖上买了国家的产业,或是在十八世①
纪当过行政官,或是在拿破仑时代承包军需的),——叫做鲍
尼凡,在离城几里以外有座宫堡,尖顶的塔盖着耀眼的石板,
周围是大森林,中间还有好几口养鱼的池塘;他们正在向耶
南家献殷勤。年轻的鲍尼凡对安多纳德很热心。他长得既漂
亮,以年龄而论也相当强壮,相当胖。他整天只知道打猎,吃
喝,睡觉;会骑马,会跳舞,举止也还文雅,并不比别人更
蠢。他不时从古堡到城里来,穿着长靴,跨着马,或者坐着
双轮马车;他借口生意上的事去拜访银行家,有时带一篓野
味或一大束鲜花送给太太们。他借这种机会来追求耶南小姐。
两人一同在花园见散步,他竭力巴结她,一边很愉快的和她
谈天,一边拈着自己的须,把踢马刺蹬在阳台的石板上橐橐
的响。安多纳德觉得他可爱极了。她的骄傲和她的心都是怪
舒服的。童年初恋的岁月是多么温柔,她浸在里面陶醉了。奥
里维却讨厌这个乡下绅士,因为他身强力壮,笨重,粗野,笑
起来声音那么大,手象钳子一样,老是很轻蔑的把他叫做
“小家伙……",同时又拧他的面颊。他尤其恨——当然是不
自觉的——那个陌生人爱他的姊姊——爱这个属于他一个人
而不属于任何人的姊姊……
然而大祸来了。那是几百年来胶着在同一方土地上,吸
尽了它的浆汁的老布尔乔亚家庭,早晚都得碰到的。他们消
消停停的在那儿打盹,自以为跟负载他们的土地同样不朽的
了。但脚下的泥土早已死掉,他们的根须也没有了,禁不起
①法国大革命后,教会产业大部分均公开标卖,入于中产阶级之手。
人家一铲子就会倒下来的。那时,大家以为遭了恶运,遭了
飞来横祸。殊不知要是树身坚固的话,恶运就不成其为恶运;
或者祸患只象暴风一般的吹过,即使打断几根桠枝,也不至
于动摇根本。
银行家耶南是个懦弱,轻信,而有些虚荣的人。他喜欢
在眼睛里揉进点儿沙子,一相情愿的把"实际"跟"表面"混
为一谈。他乱花钱,花得很多,但由于世代相传的俭省的习
惯和事后的懊悔,挥霍的程度——(他浪费了几方丈的木材
而舍不得用一根火柴),——还不致使他的财产受到严重的
损害。在商业方面,他也不知谨慎。朋友向他借钱,他从来
不拒绝;而要做他的朋友也挺容易。他甚至没想到要人家写
张收据;人欠的账目登记得不清不楚,人家不还,他决不讨。
他对什么事都相信别人的善意,正如他认为别人也相信他的
善意一样。虽然表面上很有决断,心直口快,其实他胆子很
小,从来不敢回绝某些冒失鬼的请求,也不敢对他们有没有
偿还的力量表示怀疑。这种作风是由于好心,也由于胆怯。他
对谁都不愿意得罪,怕受到侮辱,所以永远让步。为了篇自
己,他把这些事做得很热心,仿佛人家拿了他的钱是帮了他
的忙。他差不多真的以为是这样了:他的自尊心与乐观的脾
气很容易使他相信做的都是好买卖。
这种行事当然不会不博得债务人的好感:乡下人对他好
极了,他们知道要他帮忙是永远没有问题的,也就不肯放过
机会。但人们——连老实的在内——的感激是象果子一般应
当及时采摘的。倘使让它在树上老了,就会霉烂。过了几个
月,受过耶南先生好处的人,以为这好处是耶南先生应当给
他们的;甚至他们还有一种倾向,认为耶南先生既然肯这样
殷勤的帮忙,一定是有利可图。而一般有心人以为在赶集的
日子拿一头野兔或一篮鸡子送了银行家,即使不能抵偿债务,
至少情分是缴销了。
至此为止,为的不过是些小数目,并且跟耶南打交道的
也是一批相当规矩的人:所以还没有什么大害,损失的钱——
那是银行家对谁都不提一个字的,——也为数极微。但有一
天耶南遇到一个办着大片业的阴谋家,探听到他的资源和随
便放款的习惯,情形就不同了。那个架子十足的家伙,挂着
荣誉团勋章,自称为朋友中间有两三个部长,一个总主教,一
大批参议员,一群文艺界与金融界的知名人物,还认识一家
极有势力的报馆;他有一种又威严又亲狎的口吻,对付他看
中的人真是再适当没有。他为了证明身分所用的手段,其粗
俗浅薄,只要是一个比耶南精明一些的人就会起疑的:他拿
出一般阔朋友写给他的信,内容无非是普通的应酬,或是谢
他的饭局,或是请他吃饭;因为法国人是从来不吝惜笔墨的,
对一个认识了只有一小时的人既不会拒绝握手,也不会谢绝
饭局,只要这个人有趣而不开口借钱,——其实便是借钱也
行,倘使看见旁人也借给他的话。因此一个聪明人看到邻人
有了钱觉得为难而想帮他解决的时候,一定会找到一头羊肯
首先跳下水去,引其他的羊一起下水。耶南先生大概就是第
一头跳水的羊。他是那种柔顺的绵羊,天生给人家剪毛的。他
被来客的交游广阔,花言巧语,奉承巴结,以及听了他的劝
告而赚的第一批钱迷住了。他先用少数的款子去博,成功了;
于是他下大注;终于把所有的钱,不但是自己的,并且连存
户的都放了下去。他并不告诉他们;他以为胜券在握,想出
岂不意的教人看看他替大家挣了多少钱。
事业失败了。跟他有往来的一家巴黎商号在信里随便提
起一句,说有一桩新的倒闭案,根本没想到耶南就是被害人
之一:因为银行家从来没跟谁提过这事。他的轻举妄动简直
不可想象,事先竟没有——似乎还故意避免——向消息灵通
的人打听一下,把这桩事做得很秘密,一味相信自己的见识,
以为永远不会错的,听了几句渺渺茫茫的情报就满足了。一
个人一生常有这种糊涂事,仿佛到了某个时期非把自己弄得
身败名裂不可;而且还怕有人来救,特意避免一切能够挽回
大局的忠告,象发疯般岂不及待的往前直冲,好让自己称心
如意的沉下去。
耶南奔到车站,不胜仓皇的搭上巴黎的火车。他要去找
那个家伙,心里还希望消息不确,或者是夸张的。结果,人
没有找到,祸事却证实了。他惊骇万状的回来,把一切都瞒
着。外边还没有一个人知道。他想拖几个星期,便是拖几天
也是好的;又凭着那种不可救药的乐观的脾气,竭力相信还
有方法补救,即使不能挽回自己的损失,至少能补偿主顾们
的。他作种种尝试,其忙乱与笨拙使他把可能成功的机会也
糟掉了。借款到处遭了拒绝。在无可奈何的情形之下拿少数
仅存的资源所作的投机事业,终于把他断送完了。而从此他
的性情也完全改变。他嘴里一字不提,但变得易怒,暴躁,冷
酷,忧郁得可怕。当着外人的面,他仍勉强装做快活,可是
恶劣的心绪谁都看得很清楚:人家以为他身体不好。和自己
人在一块的时候,他可不大留神了;他们马上觉得他瞒着什
么严重的事。他简直变了一个人:忽而冲到一间屋里,在一
件家具中乱翻,把纸片摔了一地,大发脾气,因为东西没找
到,或是因为别人想帮助他。随后,他在乱东西中间发呆;人
家问他找什么,也说不上来。他似乎不再关心起子儿女了;或
者在拥抱他们的时候眼中噙着泪。他吃不下,睡不着了。耶
南太太明明看到这是大祸将临的前夜;但她从来不过问丈夫
的买卖,一点儿都不懂。她问他,他态度粗暴的拒绝了。而
她一气之下,也不再多问。但她只是莫名片妙的心惊胆战。
孩子们是想不到危险的。以安多纳德的聪明,不会不象
母亲一般有所预感;但她一心要体味初恋的快乐,不愿意去
想不安的事;她以为乌云自会消散的,——或者等到无可避
免的时候再去看不迟。
对于苦闷的银行家的心绪最能了解的还是小奥里维。他
感到父亲在那里痛苦,便暗地里和他一起痛苦。但他什么都
不敢说:他一无所能,一无所知。再则,他也尽量避免去想
那些悲哀的念头。象母亲和姊姊一样,他也有一种迷信的想
法,认为我们不愿意看到的祸事也许是不会来的。那些可怜
的人一受到威胁,便象驼鸟似的把头藏在一块石头后面,以
为这样祸患就找不到他们了。
摇动人心的流言开始传播了,说是银行的资本已经亏折
殆尽。银行家在主顾面前装做泰然自若也没用,猜疑得最厉
害的几个要求提取存款了。耶南觉得这一下可完了;他拚命
声辩,表示因为人家不信任他而非常气愤,甚至和老主顾们
大吵一场,使大家更加疑心。提款的要求纷至沓来。他一筹
莫展,绝望之下,简直搅糊涂了。他作了一个短期旅行,带
着最后一些钞票到邻近一个温泉浴场去赌博,一刻钟内就输
得精光。
他的突然出门愈加使小城里的人着了慌,说他逃了;耶
南太太费了多少口舌对付那些愤怒而不安的人,求他们耐着
性子,赌咒说她丈夫一定回来的。他们不大相信这话,虽然
心里极愿意相信。所以大家一知道他回来都觉得松了口气:许
多人还以为自己多操心,以耶南他们的精明,即使出了乱子,
也不至于没法弥缝。银行家的态度恰好证实这个印象。如今
他看明白了只有一条路可走,便显得很疲乏,可是很镇静。下
了火车,他在车站大道上跟遇到的几个朋友从从容容的谈天,
谈着田里已经有几星期缺乏雨水,葡萄长得挺好,还提到晚
报上所载的倒阁的消息。
到了家里,他对于妻子的慌张和急急告诉他出门后所发
生的事,装做全不在意。她努力看他的脸色,想知道他这番
出门有没有把那隐忧大患消除;但她逞着傲岂不去动问,等
他先说。他可绝口不提那桩双方都在痛苦的事,把妻子想跟
他接近,逗他吐露衷曲的意念打消了。他只提到天气太热,身
体困乏,说是头疼得要命;随后大家坐上桌子吃晚饭。
他说话很少,精神很疲倦,拧着眉头,担着心事,把手
指弹着桌布,勉强吃些东西,也觉得受到人家的注意;他呆
呆的望着两个孩子和他的妻子:孩子因为大家不说话而很胆
怯;太太生了气,沉着脸,可仍旧偷觑着他所有的动作。晚
餐快完了,他似乎清醒了些,逗着安多纳德与奥里维谈话,问
他们在他出门的时期做了些什么;但他并没听他们的回答,只
听到他们的声音,而且对他们视而不见。奥里维觉察到了:话
说到一半就停住,不想再继续下去。安多纳德窘了一阵,又
兴奋起来,咭咭呱呱的说个不休,把手放在父亲手上,或是
拿肘子触他的手臂,要他留神听她的话。耶南一声不出,一
忽儿瞧瞧安多纳德,一忽儿瞧瞧奥里维,额上的皱痕越来越
深了。女儿的故事讲到一半,他支持不住了,站起来走向窗
子,唯恐人家窥破他的心绪。孩子们折好饭巾,也站了起来。
耶南太太打发他们到园子里玩去;不一会两人在花园的小径
中尖声叫着,互相追逐了。耶南太太望了望背对着她的丈夫,
沿着桌子走过去,仿佛找什么东西似的。她突然走近去,一
方面感情冲动,一方面怕用人听到,所以嗄着嗓子问:"安东
尼,怎么啦?你一定心中有事……是的!你有些事瞒着……
可是什么倒楣事儿?还是身体不舒服?"
但耶南仍旧把她支开了,不耐烦的耸耸肩,冷冷的回答:
“没事,没事,我告诉你!别跟我烦!"
她愤愤的走开了,气恼之下,暗中对自己说,不管丈夫
遇到什么事,再也不操心了。
耶南走到花园里。安多纳德继续在那儿疯疯癫癫,耍弄
她的弟弟,硬要他一块儿奔跑。可是奥里维突然说不愿意再
玩了,他肘子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站在离着父亲不远的地方。
安多纳德还过来跟他淘气;他却很不高兴的把她推开;她说
了几句不中听的话,看到没有什么可玩,也就走进屋子弹琴
去了。
外面只剩下了耶南和奥里维。
"怎么啦,孩子?"父亲温柔的问,"干吗你不愿意再玩了
呢?"
"我累了,爸爸。"
"好罢。那末咱们在凳上坐一会罢。"
他们坐下了。时方九月,夜色清明。喇叭花甜蜜的香味,
跟花坛的墙脚下淡而腐败的河水味混在一起。浅黄的蛾绕着
花打转,嗡嗡的声音象小纺车。对岸的邻人坐在屋前谈话,悠
闲的语声在静寂中清晰可闻。屋子里,安多纳德弹着歌剧里
的调子。耶南握着奥里维的手,抽着烟。黑影把父亲的脸慢
慢的遮掉了,孩子只看见烟斗里一星星的火光,忽而熄了,忽
而燃着了,终于完全熄灭。他们俩都不作声。奥里维问到几
颗星的名字。耶南象所有内地的布尔乔亚一样不大懂得自然
界的现象,除了几个无人不晓的大星宿外,一个都说不出来;
但他假装孩子问的就是那熟悉的几个,便一个一个的说出名
字。奥里维并不声辩:他只要听到人家轻轻的说出它们神秘
的名字,就觉得有种乐趣。并且他的发问不是真的为了求知,
而是本能的要借此跟父亲接近。他们不说话了。奥里维把头
枕在椅子的靠背上,张着嘴,望着天上的星,迷迷忽忽的出
了神:父亲手上的暖气把他渗透了。突然那只手颤抖起来。奥
里维好不奇怪,便用着轻快的困倦的声音说:"噢!爸爸!你
的手抖得多厉害!"
耶南把手抽回去了。
过了一会,小脑筋老在胡思乱想的奥里维又说:"你是不
是也累了,爸爸?"
"是的,孩子。"
孩子声音很亲切的又道:"别太辛苦啊,爸爸。"
耶南把奥里维的头拉到胸前,紧紧的搂着,低声回答了
一句:"可怜的孩子!……"
但奥里维的念头已经转到别处去了。钟楼上的大钟敲了
八下。他挣脱了父亲,说:"我要看书去了。"每逢星期四,他
可以在晚饭以后看书,直看到睡觉的时候:那是他最大的乐
趣,无论什么事都不能使他牺牲一分钟的。
耶南让孩子走了,自己还在黑魆魆的阳台上来回踱步,随
后也进了屋子。
房里,孩子与母亲都围聚在灯下。安多纳德在胸褡上缝
一条丝带,嘴里不是说话就是哼唱,使奥里维大不高兴;他
面前摆着书,拧着眉头,肘子靠在桌上,双手掩着耳朵。耶
南太太一边补袜子,一边和老妈子谈话,——她在旁边背着
白天的账目,借机会唠唠叨叨的说些闲话;她老是有些好玩
的故事讲,那种滑稽的土话教大家听了忍俊不禁,安多纳德
还学着玩儿。耶南静静的望着他们。谁也没注意他。他游移
不定的站了一会,坐下来拿一册书随手翻了翻,又阖上了,重
新站起;他简直没法待在这儿,便点起蜡烛,跟大家说了声
再会,走近孩子,感情很冲动的亲吻他们:他们心不在焉的
答应了一声,连望也不望他,——安多纳德心在活计上,奥
里维心在书本上。奥里维连掩着耳朵的手都没拿下来,一边
看书一边不胜厌烦的说了声再会;——他在看书的时候,哪
怕家里有人掉在火里也不理会的。——耶南出去了,在隔壁
屋里又待了一会。老妈子走了,耶南太太过来把被单放进柜
子,只做不看见他。他迟疑了一会,终于走近来,说:
"请你原谅。我刚才对你说话很不客气。"
她心里很想对他说:"可怜的人,我不恨你;但你究竟有
什么事呢?把你的痛苦告诉给我听罢。"
可是她眼见有报复的机会,不由得要利用一下:
"别跟我烦!你对我多凶!把我看得连个用人都不如。"
她又恶狠狠的,愤愤不平的,把他的罪状说了一大堆。
他有气无力的做了个手势,苦笑一下,走开了。
谁也没听见枪声。只有到了第二天事情发觉之后,邻居
们才记起半夜里听到静寂的街上拍的一声,好象抽着鞭子。过
后,黑夜的平静又立刻罩在城上,把活人和死人一起包裹了。
过了一二个钟点,耶南太太醒来,发觉丈夫不在身边,心
里一急,马上起来把每间房都找遍了,然后下楼走到跟住宅
相连的银行办公室去;在耶南的公事房中,她发见他坐在椅
子里,身子伏在书桌上,鲜血还在一滴一滴的往地板上流。她
大叫了一声,把手里的蜡烛掉在地下,晕了过去。家里的仆
人们听见了,立刻起来,把她扶起,忙着救护,同时把男主
人的尸体移在一张床上。孩子们的卧室紧闭着。安多纳德睡
得象天使一样。奥里维听见一片人声和脚声,很想知道是怎
么回事;但他怕惊醒姊姊,便又睡了。
第二天早上,孩子们还没知道,城里已经在开始传播消
息了,那是老妈子哭哭啼啼的出去说的。他们的母亲根本不
能用什么思想,连健康都还有问题。家里只剩两个孩子孤零
零的陪着死者。在那个刚出事的时期,他们的恐怖比痛苦还
厉害。并且人家也不让他们安安静静的哭。从早上起,法院
就派人来办手续。安多纳德躲在自己的房内,凭着少年人的
自私心理,拚命教自己只想着一个念头,唯有那个念头才能
帮助她把可怕的,使她喘不过气来的现实丢在一边:她想着
她的男朋友,每个钟点都等着他来。他对她从来没象最近一
次那么殷勤的:她认为他一定会赶来安慰她。——可是一个
人也不来,连一个字条都没有,丝毫同情的表示都没有。反
之,自杀的消息一传出去,银行的存户立刻赶上门来,拿出
恶狠狠的面孔对着孤儿寡妇大叫大骂。
几天之内,一切都倒下来了:死了一个亲爱的人,失去
了全部的家产,地位,名誉,和朋友。简直是总崩溃。他们
赖以生存的条件一个都不存在了。母子三人对于身家清白这
一点都看得很重,所以眼看自己无辜而出了件不名誉的事格
外痛苦。三人之中被痛苦打击得最厉害的是安多纳德,因为
她平时最不知道痛苦。耶南太太和奥里维,不管怎么伤心,对
痛苦的滋味并不陌生;既然天生是悲观的,所以他们这一回
只是失魂落魄而并不觉得出乎意外。两人一向把死看做一个
避难所,尤其是现在:他们只希望死。当然这种屈服是可悲
可痛的,但比起一个乐观、幸福、爱生活的青年人,突然之
间陷入绝望的深渊,或是被逼到跟毛骨悚然的死亡照面的时
候所感到的悲愤,究竟好多了。
安多纳德一下子发见了社会的丑恶。她的眼睛睁开了,看
到了人生;她把父亲,母亲,兄弟,统统批判了一番。奥里
维陪着母亲一起痛哭的时候,她却独自躲在一边让痛苦煎熬。
她的绝望的小脑筋想着过去,现在,将来;她看到自己一无
所有了,一无希望,一无靠傍:不用再想倚仗谁。
葬礼非常凄惨,而且丢人。教堂不能接受一个自杀的人
的遗体。寡妇孤儿被他们昔日的朋友无情无义的遗弃了。只
有两三个跑来临时漏了一下脸;而他们那种窘相比根本不来
的人更教人难堪,象是赏赐人家一种恩典,他们的沉默大有
谴责,鄙薄,与怜悯的意味。家族方面是更要不得:没有一
句安慰的话,反而来些狠毒的责备。银行家的自杀,不但不
能气息大众的愤怒,而且被认为跟他的破产差不多一样的罪
大恶极。布尔乔亚是不能原谅自杀的人的。倘若一个人不肯
忍辱偷生而宁愿死,他们就认为行同禽兽;谁敢说"最不幸
的莫如跟你们一起过活",他们便不惜用最严厉的法律对付。
最懦怯的人也急于指责自杀的人懦怯。一个人损弃了自
己的生命,同时损害到他们的利益,使他们没法报复,他们
尤其气愤。——至于可怜的耶南经过怎样的痛苦才出此下
策,那是他们从来不去想的。他们恨不得要他受千百倍于此
的痛苦。如今他既然溜之大吉,他们便回过来谴责他的家属。
他们嘴里不说,知道那是不公平的,但做还是照样的做;因
为他们非要拿一个人开刀不可。
除了悲凄以外什么事都做不了的耶南太太,听到人家攻
击她的丈夫,立刻恢复了勇气。此刻她才发觉自己原来多么
爱他。这三个前途茫茫的人,一致同意把母亲的捐赠和他们
个人的产业完全放弃,拿去尽可能的偿还父亲的债务。而既
然没法再待在当地,他们就决意上巴黎去。
动身的情形象逃亡一样。
第一天晚上,——(九月里一个凄凉的黄昏:田野消失
在白茫茫的浓雾里,大路两旁,你慢慢往前走的时候,矗立
着湿透的丛树的躯干,仿佛水中的植物),——他们一同上墓
地去告别。新近翻掘过的墓穴四周,围着狭窄的石栏,三个
人一起跪在上面,悄悄的淌着眼泪:奥里维不住的抽噎;耶
南太太无可奈何的擤着鼻涕。她竭力自苦,老想着她跟丈夫
最后一面时说的话。——奥里维想着坐在阳台的凳子上跟父
亲的谈话。安多纳德想着他们将来的遭遇。各人心里对这个
断送了他们,断送了自己的可怜虫,没有一点埋怨的意思。可
是安多纳德想着:"啊!亲爱的爸爸,我们要吃多少苦啊!"
雾慢慢的黯淡下来,潮气把他们浸透了。耶南太太流连
不忍去。安多纳德看见奥里维打了个寒噤,便和母亲说:"妈
妈,我冷。"
他们站起身来。将要离开的时候,耶南太太又最后一次
回过头去,对坟墓说了声:
"可怜的朋友!"
他们在夜色中走出墓园。安多纳德牵着奥里维冰冷的手。
他们回到老屋。这是宿在老巢里的最后一夜了,——他
们一向睡在这儿,生活在这儿,他们的祖先也生活在这儿:这
些墙壁,这个家,这一小方土地,和家中所有的欢乐与痛苦
都是息息相通,分不开的,它们仿佛成为家庭的一分子,成
为大家生命中的一部分了,人们直要死了才会离开它们。
行李已经整好了。他们预备搭明天早上的第一班车,趁
街坊上铺子还没开门的时候动身,免得引起人家的注意和恶
意的议论。——他们需要彼此挨在一起,可是各人都不由自
主的走进各人的卧房,一动不动的站着,也不想摘下帽子脱
去外衣,摸着墙壁,家具,和一切即将分别的东西,把脑门
贴在玻璃上,希望跟这些疼爱的东西多接触一会,把它们保
留在心头。最后各人竭力排遣痛苦的念头,都集中到母亲屋
里去——那是阖家团聚的房间,尽里头有深大的床位:从前
吃过晚饭没有外客的时候,大家都是待在这里的。从前!……
那他们觉得已经远得很了!——壁炉里生着小火,他们团团
坐着,一言不发,随后跪在床前做了晚祷,很早就睡了,因
为第二天黎明以前就得起身。可是他们都好久的睡不着。
清早四点光景,时时刻刻看着表的耶南太太,点着蜡烛
起来了。安多纳德也没怎么睡,听到声音也起身了。只有奥
里维睡得很熟。耶南太太心里很难过的望着他,不忍把他叫
醒。她提着脚尖走开,吩咐安多纳德:"轻一点:让可怜的孩
子在这儿好好的多享受几分钟罢!"
她们穿好衣服,把零星的包袱也收拾妥当。屋子周围依
旧静悄悄的;在秋凉的夜里,所有的人,所有的动物,都格
外贪恋他们温暖的睡眠。安多纳德牙齿打战:身子跟心都冰
冻了。
外边寒气袭人,大门呀的一声开了。随身带着钥匙的老
女仆,最后一次来侍候主人。她又矮又胖,气急得很,身子
臃肿得有点不大方便,但以年龄而论还非常硬朗。她脸上围
着块布,鼻子通红,眼泪汪汪的出现了,看到太太不等她来
就起床了,厨房的炉子也生好了,大为不安。——她一进门,
奥里维就醒了。可是他重新闭上眼睛,翻了一个身又睡了。安
多纳德过来轻轻的把手放在弟弟的肩上,低声叫道:“奥里维,
我的小乖乖,时候到了。"
他叹了口气,睁开眼睛,看见姊姊的脸靠近着他的脸凄
然微笑,摩着他的额角,嘴里说着:"起来罢!"
他就起来了。
他们悄悄的走出屋子,象贼一样。各人手里拿着一个包
袱。老妈子走在前面,推着一辆装载衣箱的小车。他们差不
多把所有的东西都留下,除了身上穿的,只带着几件随身衣
服。一些可怜的纪念物另外交给慢车运:无非是几册书,几
幅肖像,古式的座钟,它的摆动似乎就是他们生命的脉搏……
晨风峭厉,城里谁也没起来;护窗关着,街上空荡荡的。他
们一声不出,只有老妈子在那里唠叨。耶南太太竭力想把最
后一次见到的,使她回想起过去生活的形象,深深的刻在心
上。
到了车站,她心里虽然很想买三等铺,可是为了面子攸
关,依旧买了二等;她受不了在认识她的两三个站员前面露
出窘相。她急急忙忙扑入一间空的车厢,和孩子们躲起来。他
们掩在窗帘后面,唯恐看到什么熟人的脸。可是一个人也没
出现:他们动身的时候,城里的人都还不曾醒,车厢是空的;
只有三四个乡下人,和几条把头伸在车栅上面悲鸣的牛。等
了好久,才听到机车长啸一声,车身在朝雾中开始蠕动了。三
个流浪者揭开窗帘,把脸贴在窗上,对着小城最后的瞧一眼。
哥特式的塔尖在雾氛中隐约莫辨,山岗上都是干草堆,草地
上盖着雪白的霜,冒着水气:这已经是遥远的,梦中的风景,
几乎不是现实的了。等到列车拐了弯,到岔道上走入另一条
铁轨,所有的景色完全望不到了,再没被人瞧见的危险时,他
们便忍不住了。耶南太太把手帕掩着嘴巴抽噎着。奥里维扑
在母亲身上,把头枕着她的膝盖,淌着泪吻她的手。安多纳
德坐在车厢那一头,向着窗子悄悄的哭着。每个人的哭有每
个人的理由。耶南太太和奥里维只想着丢掉的一切。安多纳
德却特别想到以后的遭遇:她埋怨自己不该这样,很愿意教
自己浸在往事里……——但她瞻望前途是对的:她比母亲与
兄弟把事情看得更准确,不象他们对巴黎有着种种的幻想。安
多纳德自己也没料到将来的遭遇。他们从来没到过京城。耶
南太太有个姊姊在巴黎,丈夫是个有钱的法官;她这番就预
备去求她帮忙。同时她相信凭着孩子们所受的教育和天分
——在这一点上她象所有的母亲一样估计错了,——不难在
巴黎找个体面的职业维持生计。
一到巴黎,印象就很恶劣。在车站上,行李房的拥挤和
出口处水泄不通的车马把他们弄得狼狈不堪。天下着雨。找
不到一辆车。他们走了很多路,沉重的包裹压得他们手臂酸
痛,不得不在街中心停下,大有被车马压死或溅满一身污泥
的危险。他们尽管招呼,没有一个车夫答应;后来终于有辆
肮脏透顶的破车停了下来。他们把包裹递上去的时候,一卷
被褥掉在泥浆里。车夫和扛衣箱的脚伙其他们人地生疏,敲
了一笔双倍的价钱。耶南太太给了车夫一个又坏又贵的旅馆
的名字,那是内地客人下榻的地方,因为他们的祖父在三十
年前住过,所以他们不管怎么不舒服还是到这儿来寄宿。他
们在这里又被敲了一笔竹杠;人家推说是客满了,教他们挤
在一个小房间里,算了他们三个房间的钱。吃晚饭的时候,他
们想省一些,不到食堂去,只叫了一些简单的菜,结果是没
吃饱而价钱一样的贵。他们刚到巴黎就大失所望。住旅馆的
第一夜,挤在没有空气的屋子里怎么也睡不着觉:忽而热,忽
而冷,不能呼吸;走廊里的脚声,关门声,电铃声,使他们
时时刻刻的惊跳,车马和重货车的声响把他们头都胀疼了。他
们跑到这可怕的城里来,茫无所措,只是吓坏了。
第二天,耶南太太赶到姊姊家去,姊姊在沃斯门大街上
住着一个华丽的公寓。她嘴里不说,心里却巴望人家在他们
没解决困难以前请他们住到那边去。但第一次的招待就使她
不敢再存什么希望。波依埃—特洛姆夫妇两个对于这家亲戚
的破产大为愤慨。尤其是那个女的,唯恐受到牵连,妨害丈
夫的前程;现在这个败落的家庭还要投上门来进一步的拖累
他们,她可认为岂有此理了。做法官的丈夫也是一样想法,但
他为人相当忠厚,要不是被迫子钉着,也许还乐于帮忙;可
是他心里也愿意妻子那么办。波依埃—特洛姆太太用着冷冰
冰的态度招待她的姊姊;耶南太太不由得大吃一惊,勉强捺
着傲气,明白说出处境的艰难和对波依埃家的希望。他们只
做不听见,甚至也不留他们吃晚饭,却是非常客套的约耶南
一家在周末去吃饭。而这还不是出之于波依埃太太之口,倒
是那法官觉得妻子的态度教人太难堪了,想借此缓和一下:他
装做很随和,但显而易见不十分真诚,并且很自私。——可
怜耶南母子们回到旅馆,对这初次的访问简直不敢交换——
下意见。
以后的几天,他们在巴黎奔东奔西,想找个公寓,爬着
一层又一尽的楼梯累死了。住得那么挤的军营式的屋子,肮
脏的楼梯,没有阳光的房间,对于住惯内地大屋子的人格外
显得凄惨。他们越来越觉得受压迫。走在街上,进铺子,上
饭店,他们老是慌忙失措,受人愚弄。他们似乎有种触手成
金的本领,想买的东西都是贵得惊人。他们笨拙到不可思议
的程度,没有一点自卫的力量。
耶南太太尽管对姊姊已经不存奢望,但对那顿被请而还
没去吃的饭,仍旧一相情愿的抱着许多幻想。他们一边穿扮
一边心中乱跳。人家对付他们的态度是把他们当做外客而不
是至亲。——并且除了客套以外,主人也并没为这顿饭破费
什么。孩子们见到了跟他们年纪相仿的表兄弟姊妹,也不比
他们的父母更和气。衣着漂亮而卖弄风情的女孩子,拿出傲
慢而有礼态度,装腔作势,跟他们胡扯一阵,使他们在为狼
狈。男孩子因为陪着这些穷亲戚吃饭觉得受罪,尽量装出不
高兴的模样。波依埃—特洛姆太太直僵僵的坐在椅子里,仿
佛老是在教训姊妹。连让菜的神气也是这样。波依埃—特洛
姆先生说些无聊的话,免得人家提及正事。谈的无非是吃的
东西,唯恐牵涉到什么亲切的与危险的题目。耶南太太鼓足
勇气,想把话扯上她心中念念不忘的问题:波依埃—特洛姆
太太却直截了当的用一句毫无意义的话把她打断了。她也就
没勇气再说了。
饭后,她教女儿弹一会琴,显显本领。小姑娘又窘又不
高兴,弹得坏极了。波依埃他们厌烦得要死,只等她弹完。波
依埃太太含讥带讽的抿了抿嘴唇,望着自己的女儿;随后,因
为音乐老是不完,便跟耶南太太谈些不相干的事。安多纳德
完全搅糊涂了,不胜惊骇的发觉自己弹到某一段忽然又回到
了头上去;既然没法解决,她便决定不再往下弹,痛快敲了
头两个不准确而第三个完全错误的和弦停了下来。波依埃先
生喊了声:"好极了!"马上叫人端咖啡来。
波依埃太太说她的女儿跟着比诺①学琴。而那位"跟比
①比诺(1852—1914)为法国有名的钢琴家兼作曲家。
诺学琴的"小姐接着说:"你弹得很好,我的小乖乖……"然
后问安多纳德是在哪儿学的。
大家继续谈天。客厅里的小古董眼主妇们的装束都谈完
了。耶南太太再三的想:"是时候了,我应当说呀……"
想到这个,她身子都抽搐了。正当她进足勇气,下了决
心的时候,波依埃太太随便用着一种并不想表示歉意的口吻
说,他们很抱歉,应当在九点半左右出门:为了一个不能改
起的约会……耶南他们气恼之下,立刻起身预备走了。主人
装做挽留的神气。可是过了一刻钟,有人打铃,仆役通报说
是住在下层的邻居来了。波依埃跟妻子递了个眼色,急急忙
忙和气人咬了一会耳朵。波依埃含糊其辞的请耶南一家到隔
壁屋里去坐。(他不愿意给朋友们知道有这门不名誉的亲戚在
家。)他们被丢在没有生火的屋子里。孩子们对着这种羞辱大
为愤慨。安多纳德眼中含着泪说要走了。母亲先还不答应,后
来等得太久了,便也下了决心。他们走到穿堂,波依埃得到
仆役通知,赶紧出来说几句俗套表示歉意,假装挽留他们,但
显而易见巴不得他们快点走。他帮着他们穿大衣,笑容可掬
的,忙着握手,低声说些好话,把他们连推带送的打发到门
外。——回到旅馆,孩子们气得哭了。安多纳德跺着脚,发
誓永远不再上这些人家里去的了。
耶南太太在植物园附近租了一个四层楼上的公寓。卧房
临着一个黑洞洞的天井,四面是斑驳的高墙,餐室和客厅——
(因为耶南太太一定要有个客厅)——临着一条嘈杂的街,整
天有蒸汽街车和往伊佛莱公墓去的柩车走过。衣衫褴褛的意
大利人,下流的孩子们,游手好闲的在路旁凳子上坐着,或
是剧烈的争吵。为了这些喧闹的声音,没法开窗;傍晚从外
边回来的时候,你必得在忙乱而发臭的人堆里挤,穿过一些
泥泞而拥塞的街道,走过一家开在邻屋底层的下等酒店,门
口站着些高大瞌睡的姑娘,黄黄的头发,脸涂得象石膏一般,
用着下流的目光盯着行人。
耶南一家仅有的一点儿钱消耗得很快。每天晚上,他们
不胜忧急的发觉荷包的漏洞越来越大了。他们想法子撙节,可
是不会:节约是种学问,倘使你不是从小习惯的话,就得靠
多少年的磨练去学。天生不知俭省的人而勉强求俭省,只是
白费时间:只要遇到一个花钱的机会,他们就让步了;心里
老是想:"等下次再省罢";而要是偶然挣了或自以为挣了一
些小钱的时候,又马上把这笔盈余花掉,结果是花费的比挣
来的超过十倍。
过了几星期,耶南他们的财源都搞光了。耶南太太不得
不把剩下的一点儿自尊心丢开,瞒着孩子去向波依埃借钱。她
想法跟他在公事房里单独见面,求他在他们没有找到一个位
置来解决生计之前,借一笔小款子。波依埃是个软心肠的,还
相当讲人情,先用延宕的手段推诿了一番,终于让步了。在
一时感情冲动而心不由主的情形之下,他居然借给她二百法
郎,过后又立刻后悔,——尤其当他不得不告诉太太,而她
对于丈夫的懦弱和妹妹的耍手段表示大为气恼的时候。
耶南母女天天在巴黎城中奔走,想谋个位置:耶南太太
象内地有钱的布尔乔亚一样有种成见,认为除了所谓"自由
职业"——大概是因为这种职业可以令人饿死,所以叫做自
由——之外,任何旁的职业对她和她的儿女都有失身分。连
家庭教师的位置,她都不愿意让女儿担任。在她心目中,只
有公家的差事才不失体面。而要希望奥里维当个教员,先得
设法完成他的教育。至于安多纳德,耶南太太很想替她在学
校里谋个教职,或是进国立音乐院去得一个钢琴奖。但她所
探问的学校有的是教员,资格都比她那个只有初级文凭的女
儿强得多;至于音乐,那末得承认安多纳德的天分极其平常,
多多少少比她优秀的人都还没法出头呢。他们发见巴黎逼着
大大小小的人材为了生活作着可怕的斗争与无益的消耗。
两个孩子垂头丧气,甚至把自己看得一文不值,平庸到
极点;他们硬要自己相信这一点,并且向母亲证明。奥里维
在内地中学里不费多大片力已经是数一数二的角色,到这儿
却是被种种磨难搅昏了,把所有的聪明都吓跑了。人家把他
送进一所中学,居然弄到一份助学金。但他初期的成绩恶劣
之极,助学金被取消了。他自以为愚蠢无比。同时他又讨厌
巴黎,讨厌那些熙熙攘攘的人,讨厌下流的同学,卑鄙的谈
话,以及某些同伴向他所作的可耻的建议。他甚至没勇气对
他们说出他的轻蔑,仅仅想到他们的堕落,就觉得自己被玷
污了。他跟母亲与姊姊每天晚上作着热烈的祈祷,算是唯一
的安慰。他们奔波了一天所碰到的失望与委屈,对于这些无
邪的心简直是种污辱,彼此连谈都不敢谈起。但是和巴黎潜
伏着的无神主义接触之下,奥里维的信心不知不觉的开始崩
溃了,仿佛新刷的石灰一淋着雨就在墙上掉下来。他虽然继
续信仰,但在他周围,上帝已经死了。
母亲与姊姊仍旧奔来奔去,一无结果。耶南太太又去看
波依埃夫妇。他们为了摆脱她,给她找了两个位置:为耶南
太太的是替一位往南方过冬的老太太当伴读;为安多纳德的
是到住在乡下的法国西部人家当家庭教师,报酬都还不差。耶
南太太可是拒绝了。除了她自己去服侍人家的屈辱以外,她
更受不了的是她的女儿也要逼上这条路,并且还得跟她分离。
不管他们如何不幸,而且正因为不幸,他们要苦守在一
处。——波依埃太太听了这话大不高兴。她说一个人没法生
活的时候,不能再挑剔。耶南太太忍不住责备她没心肝。波
依埃太太就对于破产和耶南太太欠她的钱说了一大片难听的
话。赶到分手的时候,姊妹俩竟变了死冤家。一切的关系都
断绝了。耶南太太一心一意只想把借的款子还清,可是办不
到。
劳而无功的奔走还是继续着。耶南太太去访问本省的众
议员和参议员,都是以前耶南常常帮忙的,结果到处碰到一
副忘恩负义和自私自利的面孔。众议员对她的信置之不复,她
上门去,仆人又回说不在家。参议员却用着一种教人受不了
的怜惜的口吻提到她的处境,说都是"那该死的耶南"一手
造成的,同时对他的自杀又说了许多难堪的话。耶南太太替
丈夫辩护了几句。参议员回答说,他知道银行家不是欺诈,而
是荒唐,说他是个饭桶,是个糊涂虫,什么事都自作聪明,不
跟任何人商量,不听任何人的劝告。要是他只害了自己倒也
罢了:那是他活该!可是,——不说连累别人,——光是把
他的妻子儿女害到这步田地,丢下他们让他们自寻生路……
那可只有耶南太太能够原谅他了,如果她是一个圣者的话,但
他,参议员,他不是个圣者——(s,a,i,n,t)——只是
个健全的人——(s,a,i,n)①——一个健全的,明理的,会
思考的人,他可没有丝毫宽恕他的理由。一个人在这种情形
中自杀简直是混账到了极点。唯一可以替耶南辩护的理由,就
是这桩事不能完全教他负责。讲到这儿,他向耶南太太道歉,
说他对她丈夫的批评未免激烈了一些:而这是因为他对她表
示同情的缘故;接着他打开抽屉,拿出一张五十法郎的钞
票,——算做布施,——被她拒绝了。
她到一个大机关里去谋个职位,手段可十分笨拙,而且
是有头无足的。她迸足了勇气才奔走了一次,回来却垂头丧
气,几天之内再没气力动弹;赶到她再去问讯的时候,已经
太晚了。她在教会方面也没能得到什么帮助,或是因为他们
觉得无利可图,或是因为不愿意理睬一个家长从前是出名反
对教会而现在身败名裂的家庭。耶南太太千辛万苦,好容易
谋到一所修道院里教钢琴的职位,——极乏味而把酬极少的
差事。为了多挣一些钱,她又在晚上替文件代办所做些抄写
工作。可是人家对她很严。她的书法和疏忽,尽管用心还是
要脱落字句,甚至整行的漏掉,——(她心里想着多少旁的
事!)——使她受到很不客气的埋怨。她往往眼睛干涩作痛,
四肢酸麻的做到半夜,而抄件还是要被退回来,那时她就失
魂落魄的回家,整天的抽抽搭搭,不知道怎么办。她多年以
前就有心脏病,经过这些磨难,病更加深了,使她有种种恐
怖的预感。她有时很痛苦,透不过气来,仿佛要死过去了。她
①原文特意将此二字字母分别写。按圣者与健全二字,法语读音完全相同,此
处有意作双关语。
出门的时候身边老带着字条,写着自己的姓名住址,恐防会
倒在路上。要是她死了,那怎么办呢?安多纳德尽量支持她,
装出她本来没有的那种镇静的态度;她要母亲保养身体,让
她去代替工作。可是耶南太太迸着最后一些傲气,无论如何
不肯让女儿去受她所受的屈辱。
她尽管做得筋疲力尽,省吃俭用,仍是无济于事:挣的
钱不够养活他们,非把留着的一些首饰变卖不可。而最糟的
是这笔派了多少用途的钱,在耶南太太拿到手的当天就给偷
去了。老是糊里糊涂的可怜的妇人,因为第二天是安多纳德
的节日,想买件小小的礼物给她,顺路走进便宜百货公司。她
把钱袋紧紧抓在手里,唯恐丢掉。为了要仔细看一件东西,她
随手把钱袋往柜台上一放;过了一会儿想去拿回来,已经不
见了。——这是最后一下的打击。
不多几天以后,八月将尽,正是一个闷热的晚上,——
一股热腾腾的水气重甸甸的罩在城上,——耶南太太把一篇
紧急的抄件送往文件代办所回来。因为过了晚饭时间,又想
节省三个铜子的车钱而怕孩子们揪心,她赶路太急了些,走
得非常疲倦。爬上四层楼,她已经不能开口,不能呼吸了。象
这种模样的回家是常有的事,孩子们已经不以为意了。她硬
撑着和他们马上吃饭。大家都为了天气太热吃不下东西,勉
强吃了些肉,喝了几口淡而无味的水。他们都不出声,一来
没心思说话,二来特意让母亲歇一歇,——他们一起望着窗
子。
突然,耶南太太舞动着手,拚命抓着桌子,瞪着孩子,哼
了几声,身子望下倒了。安多纳德和奥里维赶上去刚好把她
扶住。他们俩发疯般叫着:"妈妈!我的小妈妈!"
可是她不回答。他们一下子没了主意。安多纳德抽搐着,
紧紧搂着母亲,拥抱她,呼唤她。奥里维开着门大喊:"救命!"
看门女人爬上楼来,看到这个情形,便去找了个附近的
医生。但医生到的时候,她已经完了。还算耶南太太的运气,
死得这么快;可是她最后几秒钟看着自己死去,把孩子们孤
零零的丢在苦海里的感触,谁又能知道呢……?
孩子们孤零零的受着惨祸的惊恐,孤零零的哭着,孤零
零的料理可怕的后事。看门女人心地很好,帮了他们一点忙;
耶南太太教课的修道院方面,只冷冷的说了几句惋惜的话。
母亲刚死的时期,两人简直是绝望到无可形容。但使他
们得救的便是这过度的绝望,因为奥里维抽风抽得很厉害,使
安多纳德只想着兄弟,把自身的痛苦忘了一部分;而她的深
切的友爱也感动了奥里维,不至于因痛苦而有什么危险的冲
动。两人拥抱着,坐在亡母的灵床旁边,在守夜灯的微弱的
光线之下,奥里维喃喃的说应当死,两人一同死,立刻就死;
他一边说一边指着窗口。安多纳德也有这种可怕的愿望;但
她还是拚命的挣扎,要活下去……
"活着有什么用呢?"
"为了她呀,"安多纳德指着母亲,“她永远跟我们在一起。
你想想罢……她为我们受了多少罪,我们不能使她再受一桩
最苦的苦难:看到我们穷途潦倒的惨死……"她又接着很兴
奋的说:"……啊!而且一个人不应该这样畏缩!我不愿意!
我要反抗!我一定要你有一天能够幸福!"
"永远不会的了!"
"会的,你将来会幸福的。我们受的苦难太多了。物极必
反,不会老是苦下去的。你能打出一条路来,你能有个家庭,
你会幸福,我一定要你这样,我一定要!"
"怎么过活呢?咱们永远不能……"
"一定能够的。怎么办吗?先得撑到你能够谋生的时候。
一切都归我负责。你瞧着罢,我一定做到。啊!要是妈妈让
我做的话,我早已……"
"你去做些什么呢?我不愿意你干屈辱的事。并且你也不
能……"
"怎么不能?……靠自己的工作糊口,只要是清清白白的,
有什么屈辱!你别操心,我求你!你瞧着罢,没有什么做不
到的事,你将来会幸福的,咱们都会幸福的,奥里维,母亲
也要为了我们而高兴呢……"
跟在母亲灵柩后边的只有两个孩子。他们一致同意不去
通知波依埃:这一份人家在他们心中早已不存在了,他们对
母亲多么狠心,连她的死也是他们促成的。看门女人问他们
可有别的亲属的时候,他们回答说:"一个也没有。"
在空荡荡的墓穴前面,他们手牵着手祷告。他们在绝望
中逞着傲气,宁愿孤独而不愿意看到那些无情而虚伪的亲
戚。——两人走回家;一路上跟他们挤来挤去的都是一般对
于他们的丧事,他们的思想,他们的生命漠不关心而只有语
言相同的群众。安多纳德让奥里维搀着手臂。
他们在同一所屋子里换了最高层的一个极小的公
寓。——只有两间顶楼底下的卧室,一间给他们作餐室用的
极小的穿堂,和一间象壁橱般大的厨房。换一个区域,他们
或许能找到比较好一些的住所;但在这儿他们觉得仍旧跟亡
母在一起。看门女人对他们很表同情;可是不久她也管着自
己的事,谁也不理会他们了。屋子里没有一个房客认识他们;
他们也不知道住在旁边的是谁。
修道院居然答应安多纳德接替她母亲教琴。她还想找些
别的教课的事。她唯一的念头是教养弟弟,直到他进高等师
范为止。这计划是她独自决定的,她研究高师的课程,到处
打听,也征求奥里维的意见,——可是他毫无意见,她已经
为他选择好了。一朝进了高师,他一生不用再愁生活,前途
有望了。所以非要他达到这一步不可,无论如何都得活到那
个时候。那不过是五六个辛苦的年头:一定能撑到的。这个
意念给了安多纳德很大的勇气,使她整个身心都振作品来。她
明白看到摆在她前面的是孤独艰苦的生活,唯有靠着"超拔
兄弟"的热情才能捱受的。她打定主意倘若自己得不到幸福,
至少要使兄弟幸福!……这个还没足十八岁的轻佻而温柔的
姑娘,被她那英勇的决心改变了:她心中藏着一股献身的热
诚和奋斗的傲气,不但谁都没想到,连她自己也没料到。女
子在这个烦闷的年龄,有如万物骚动的初春,爱的力量充塞
着整个身心,象一条潜藏的溪水在泥土下面流着,把它包裹,
浸润,永远和它在一起纠缠,同时爱情也能化为种种形式,它
只想献身给别人,给人家做养料:只要有一点儿借口就行了,
它的无邪与深刻的肉感准备随时蜕化为牺牲。爱情使安多纳
德作了友爱的俘虏。
她的弟弟因为没有这样的热情,精神上就没有这种倚傍。
并且那是人家献身于他而非他献身于人,——这当然更方便
更甜蜜,只要你是爱那个为你牺牲的人的。可是相反,他眼
看姊姊为了他而筋疲力尽,心里非常难过。她回答说:"啊!
好孩子!……难道你不看见我就靠这个生活吗?要没有你给
我的辛苦,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很明白这个。处在安多纳德的地位,他也会把这种甘
心情愿的劳苦看得很重的;但人家为了自己而受罪,他的傲
气与心灵就大为痛苦了。并且,一个象他这样懦弱的人,要
负起别人强其他担负的责任,非成功不可的责任,——既然
姊姊把自己的一生在他身上孤注一掷,——真是多么沉重
啊!想到这点,他就受不了,他非但不加倍的鼓起勇气,反
而有时弄得垂头丧气。可是她逼着他无论如何要挣扎,要工
作,要生存:那是他没有姊姊的督促决计办不到的。他大有
甘心战败的倾向——也许还有自杀的倾向;——要不是姊姊
硬要他奋发有为,追求幸福的话,或许他早已完了。他因为
自己的天性受了抑制而很苦闷;但这抑制就是他的救星。他
也在经历一个转变的年龄:在此可怕的时期成千累万的青年
都因为一时糊涂,被两三年的疯狂把一生断送了。倘若他有
胡思乱想的时间,恐怕早走上了不是灰心,便是放荡的路:他
每逢反躬自省的时候,病态的幻想,对生活,对巴黎,对那
些挤在一块儿腐化的千千万万的生灵的厌恶,就来占据他的
心灵。可是一看到姊姊,噩梦就醒了;既然她为了他而活着,
他也就活下去了,他将来也就会幸福了,虽然自己并不求幸
福……
这样,他们的生活就靠一股热烈的信仰,而这信仰又是
靠苦行,宗教,和高尚的志愿促成的。两个孩子所有的生命
力都倾向着独一无二的目标,就是奥里维的成功。任何工作
任何屈辱,安多纳德都能忍受:她当着家庭教师,差不多被
人看作品役,象老妈子一样的带学生去散步,在街上闲荡几
小时,名目是教他们学德语。这些精神的痛苦与肉体的疲劳,
使她的傲气和对兄弟的友爱都得到一种安慰。
她筋疲力尽的回家,还得照管奥里维。他白天在中学里
寄一顿中饭,到傍晚才回来。她在煤气灶上或酒精灯上预备
晚饭。奥里维从来不觉得肚子饿,对什么都没胃口,尤其是
肉类;只能强其他吃一点,或是想法替他做些心爱的菜;而
可怜的安多纳德又不是个高明的厨娘!她花尽了气力,结果
只听到兄弟说她的烹调不堪入口。一般笨拙的青年主妇,因
为不善烹饪常常使生活暗中受到影响,连睡觉都睡不
好,——直要对着炉灶不声不响的失望了多少次,才能懂得
一些做菜的诀窍。
吃过晚饭,她把少数的碗盏洗完了,——(他要帮她,她
可不许),——便象慈母一样的监督兄弟的功课。她教他背
书,查看他的卷子,甚至也帮他准备,可老是留着神,不让
这多疑的家伙生气。他们坐在一张独一无二的桌子、吃饭与
写字两用的桌子旁边:他做他的功课;她不是缝东西,便是
抄写文件;等他睡了,再替他整理衣服或做自己的活儿。
虽然生计这样艰难,他们还是决定把所能积蓄起来的一
些钱先去偿还母亲欠波依埃家的债。那并非因为波依埃他们
是怎么凶恶的债主:他们已经无声无臭,再也不想到那笔他
们认为丢定了的钱了;并且能够花这个代价摆脱了拖累人的
亲戚,他们也很高兴。可是两个孩子的傲气与孝心,觉得母
亲对他们瞧不起的人有所负欠是很难过的。他们尽量的节省:
在娱乐上,衣著上,食物上,省下钱来,想积成二百法郎,——
那对他们是一个了不得的大数目。安多纳德想由她一个人来
熬苦。但兄弟一朝看出了她的用意,无论如何要跟她采取一
致行动。他们为了这件事含辛茹苦,赶到每天能积下几个铜
子,两人就很快活了。
节衣缩食,一个钱一个钱的省着,三年之中居然积满了
那个数目。那真是他们极大的喜悦……一天晚上,安多纳德
跑到波依埃家去。他们对她很不客气,以为她又要来干求了,
便先下手为强,冷冷的责备她不通消息,连母亲的死讯也不
报告,直要用到他们的时候才来。她打断了他们的话,说她
并没意思打搅他们,只是来偿还以前的债务的;说罢她把两
张钞票放在桌上,要求给她一张收据。他们的态度马上变了,
假装不愿意收那笔钱,对她突然之间亲热气来,很象一个债
主看见几年以前的债务人,把他早已置之脑后的欠款给送了
来。他们探问姊弟两个住在哪儿,怎么过活的。她不回答这
些问题,只催着要收据,说有事在身,不能多留;然后她冷
冷的行了礼,走了。波依埃夫妇看到这个女孩子的忘恩负义
不由得气坏了。
这桩心事放下了,安多纳德依旧过着同样清苦的生活,但
如今是为奥里维了。唯恐他知道,她瞒得更紧。她舍不得穿
著,有时甚至至饿着肚子省下钱来,花在兄弟的装饰上,娱
乐上,使他的生活有些调剂,能不时到音乐会去或歌剧院
去,——那是奥里维最大的快乐。他很不愿意自个儿去,但
她自会想出种种不去的借口来减轻他的不安;她推说身子累
了,不想出去,或竟说不喜欢去。他明明知道这都是为了爱
他而扯的谎;可是小孩子的自私心理占了上风,便独自上戏
院去了,一到那儿却又难过起来;他一边看戏,一边老在心
里嘀咕:乐趣都给破坏了。有一个星期日,她打发他上夏德
莱戏院去听音乐,过了半小时他回来了,告诉姊姊说走到圣
·米希桥就没有再走的勇气:他对音乐会已经不感兴趣;不
跟她一块儿享受,他太痛苦了。安多纳德听了非常安慰,虽
然兄弟为她而牺牲了星期日的消遣使她很遗憾。但奥里维并
不后悔:他回到家中看见姊姊脸上快乐的光采,那是她掩饰
不了的,就觉得比听到世界上最美的音乐还要愉快。那天下
午,他们面对面坐在窗子旁边,他拿着书,她拿着活计,但
一个并不看书,一个也并不做活,只谈着些对他们毫不相干
的废话。这样甜蜜的星期日,他们还从来不曾有过;姊弟俩
决定以后再不为了音乐会而分离了:要他们独自享乐是决计
办不到的。
她暗中省下的钱居然能够替奥里维租一架钢琴,使他喜
出望外;而且以租赁的方式,过了若干年月,那架琴可以完
全归他们所有。这样她又平空添了一个沉重的担子。到期应
付的款子对她简直是个噩梦;为了张罗这笔钱,她把身子都
磨坏了。但这桩傻事为他们添了不知多少幸福。在这个艰苦
的生涯中,音乐好比他们的天堂。他们沉浸在里头,把世界
上其余的一切都给忘了。但那也不是没有危险的。音乐是现
代许多强烈的溶解剂的一种。那种象暖室般催眠的气氛,或
是象秋天般刺激神经的情调,往往使感官过于兴奋而意志销
沉。但对于象安多纳德那样操劳过度而没有一点乐趣的人,音
乐的确能使她松动一下。毫无休息的忙了一个星期,音乐会
可以说是唯一的安慰。两人就靠着怀念过去的音乐会与其望
下次的音乐会过活,靠着那超乎时间,远离巴黎的两三个钟
点过活。他们冒着雨雪风寒,在场外紧紧的偎倚着,心中还
怕买不到座位,等了许多时间才挤入戏院,坐上又窄又黑的
位置,在喧哗嘈杂的人海中迷失了。他们窒息着,被人紧挤
着,又热又不舒服,难受到极点;——可是他们多快乐,为
自己的快乐而快乐,为别人的快乐而快乐,为了觉得贝多芬
与瓦格纳伟大的心灵中所奔泻的光、力、爱,也在自己心中
奔泻而快乐,为了看到兄弟或姊姊那张困倦与早经忧患而变
得苍白的脸突然闪出点光辉而快乐。安多纳德四肢无力,软
瘫了,好象被母亲紧紧搂在怀里一样,她蹲在甜美温暖的窝
里悄悄的哭了。奥里维握着她的手。谁也没注意他们。但在
阴暗的大厅里,躲在音乐的慈爱的翅膀底下的,爱伤的心灵
何止他们两个呢。
安多纳德还有宗教支持。她很诚心,每天做着长久而热
烈的祷告,每星期日去望弥撒。她遭了横祸,却始终相信基
督的爱,相信他跟你一起受苦,将来有一天会安慰你。可是
她精神上和死者的关系比和神明的关系更加密切,她受到磨
难的时候总想到他们。但她理性很强,独往独来,眼旁的旧
教徒不相往还;他们对她也不大好,认为她有邪气,差不多
是自由思想者,或正在往这条路上去;因为依着纯粹法国女
孩子的性格,她决不肯放弃她自由的判断:她的信仰是为了
爱,而非为了象下贱的牲畜一般服从。
奥里维可不再信仰了。从初到巴黎的几个月起,他的信
心就慢慢的开始瓦解,终于完全崩溃。他因之大为痛苦,因
为只有强者或俗物才能没有信仰,而他既不够强,也不够俗,
所以经过好几次剧烈的苦闷。他的心依旧保持着神秘的气息;
虽没有了信仰,跟他的思想最接近的究竟还是姊姊的思想。他
们俩都生活在宗教气氛里。分离了整整一天之后,晚上回到
家里,狭小的寓所对他们无异大海中的港埠,安全的托庇所,
尽管又冷又寒酸,可是纯洁的。在这儿,他们觉得跟巴黎的
腐败气息完全隔离了……
他们不大谈到自己所做的事:一个人筋疲力尽的回来,再
没心思把好容易挨过的一天重新温一遍。他们本能的想忘掉
白天的情形。尤其在刚回家的时候,他们一块儿吃着晚饭,尽
量避免彼此问询,只用眼睛来打招呼,有时一顿饭吃完了也
没交换一句话。奥里维对着饭菜发呆,象小时候一样。安多
纳德便温柔的摩着他的手,微笑着说:"喂,拿出点勇气来!"
他就笑了笑,赶紧吃饭。整个晚餐的时间,谁都不想开
口。他们极需要静默。直要休息够了,被对方体贴入微的爱
渗透了,把白天所受的污辱淡忘了,他们话才多一些。
然后奥里维开始弹琴。安多纳德早已戒掉这个习惯,让
他独自享受:因为那是他唯一的消遣,而他也尽量的借此陶
醉。他在音乐方面很有天分:近于女性的气质,生来是为爱
人家而不是为创造事业的性格,很能够和他弹的音乐在精神
上打成一片,把细腻的层次都很忠实很热烈的表现出
来,——至少在他软弱的手臂和短促的呼吸所容许的范围以
内,因为象《特里斯坦》或贝多芬后期的奏鸣曲那样的作品,
他没有气力对付。所以他更喜欢弹莫扎特和格路克的音乐,而
那也是她最喜爱的。
有时她也唱歌,都是极简单的古老的调子。她的女中音
嗓子,好象蒙着一层什么,调门低而微弱。她非常胆小,绝
对不敢在别人面前唱,便是对奥里维也不免喉咙梗塞。她最
喜欢贝多芬用苏格兰歌辞谱成的一个曲子,叫做《忠实的琼
尼》,极幽静而骨子里又极温柔的作品……就象她的为人。奥
里维每次听了都禁不住要流泪。
她更喜欢听兄弟弹琴。她要把杂务赶紧做完,一方面开
着厨房门,想听到奥里维的琴声;但不管她怎么小心,他老
是抱怨她安放碗盏的声响。于是她把门关上,等到收拾完了,
才来坐在一张矮凳上,并不靠近钢琴,——他弹琴的时候有
人靠近就会受不了,——而是在壁炉前面,象一头小猫那样
蹲着,背对着琴,眼睛瞅着壁炉内金黄的火舌在炭团上静静
的吞吐,想着过去的种种,出神了。敲了九点,她得鼓着勇
起提醒奥里维时间已到。要使他从幻想之中醒过来,要使她
自己脱离缥缈的梦境,都不是容易的事。但奥里维晚上还有
功课,并且又不宜于睡得太迟。他并不立刻听从,音乐完了
以后,还要经过相当的时间才能工作。他的思想在别处飘浮,
往往九点半过了还没有走出云雾。安多纳德坐在桌子对面做
着活儿,明明知道他一事不做,可不敢多瞧他,免得露出监
督的神气使他不耐烦。
他正在经历青春的转变时期,——幸福的时期,——喜
欢过着懒洋洋的日子。额角长得很清秀;眼睛象女孩子的,放
荡,天真,周围时常有个黑圈;一张阔大的嘴巴,嘴唇有点
虚肿,挂着一副讥讽的,含糊的,心不在焉的,顽皮的笑容;
过于浓密的头发直掉到眼前,在脑后的差不多象发髻一样,还
有一簇挺倔强的在那里高耸着;——一条宽松的领带挂在脖
子里,——(姊姊可是每天早上替他扣得好好的);上衣的钮
扣是留不住的,虽然姊姊忙着替他缝上去;衬衣不用袖套;一
双大手,腕部的骨头突得很出。他露出一副狡猾的,瞌睡的,
爱舒服的神气,愣头傻脑的老半天望着天空,眼睛骨碌碌的
把安多纳德屋里的东西一样样的瞧过来,——书桌是放在她
屋里的,——瞧着小铁床和挂在床高头的象牙十字架,——
瞧着父亲母亲的肖像,——瞧着一张旧照片,上面是故乡的
钟楼与小河。等到眼睛转到姊姊身上,看她不声不响做着活
儿,脸色那么苍白,他突然觉得她非常可怜而对自己非常恼
恨,认为不应该闲荡,便振作精神,赶紧做他的功课,想找
补那个损失的时间。
逢到放假的日子,他就看书。姊弟两人各看各的。虽然
他们这样相爱。还是不能高声的一同念一本书。那会使他们
觉得亵渎的。他们以为一册美妙的书是一桩秘密,只应当在
静寂的心头细细的体会。遇到特别美的地方,他们就递给对
方,指着那一节说:"你念罢!"
于是,一个念着的时候,另外一个已经念过的就睁着明
亮的眼睛,瞧对方脸上的表情,跟他一同吟味。
他们往往对着书本不念:只顾把肘子撑在桌上谈天。越
是夜深,他们越需要互相倾吐,而且心里的话也更容易说出
来。奥里维抑郁不欢,老是需要把痛苦倾倒在另外一个人的
心里,减轻一些自己的痛苦。他没有自信。安多纳德得给他
勇气,帮助他对他自己斗争,而那是永无穷尽的,一天都免
不了的斗争。奥里维说些悲苦的泄气话,说过以后觉得轻松
了,可没想到这些话会不会压在姊姊心上。等到发觉的时候,
已经太晚了:他消磨了她的勇气,把他的疑虑给了她。安多
纳德面上绝对不露出来。天生是勇敢而快活的性格,她仍旧
装做很高兴,其实她的快乐早已没有了。她有时困倦之极,受
不了自我牺牲的生活。她排斥这种思想,也不愿意加以分析,
但免不了受到影响。唯一的依傍是祈祷,除非在心灵枯竭的
时候连祈祷都不可能,——这也是常有的事。那时她又烦躁
又惶愧,只能不声不响的等待上帝的恩宠。这些苦闷,奥里
维是从来没想到的。安多纳德往往借端躲开,或是关在自己
屋里,等烦闷过去以后再出现;出现的时候她抱着隐痛,堆
着笑容,比以前更温柔了,仿佛为了刚才的痛苦而不好意思。
他们的卧室是相连的。两张床靠在同一堵墙上:他们可
以隔着墙低声谈话。睡不着的时候,两人便轻轻的敲着壁,问:
“你睡熟没有?我睡不着啊。"
姊弟之间只隔着这么薄薄的一堵壁,仿佛是两个睡在一
张床上的朋友。但由于一种本能的根深蒂固的贞洁观
念,——两间屋子的门在夜里总是关严的,除非奥里维病了,
而那也是常有的事。
他虚弱的身体并没好转,反而愈来愈坏,老是不舒服:不
是喉头,便是胸部,不是头部,就是心脏;极轻微的感冒在
他也能变成支气管炎;他害过猩红热,差点儿死掉;平时他
也有种种重病的奇特的征象,幸而没发作:肺部与心部常有
几处作痛。有一天医生说他很有心包炎或肺炎的可能;随后
他们去请教一个著名的专科医生,又证实了那个疑惧。结果
却太平无事。他的病其实是在神经方面,会变出许多出人意
料的病象;慌张了几天,事情居然过去了,但把安多纳德折
磨得太厉害了。为了忧急,她多少夜睡不着觉,常常起来到
兄弟房门口去听他的呼吸,心惊胆战,以为他要死了,是的,
她知道他必死无疑了:于是她浑身颤抖的跳起来,合着手,紧
紧的握着,抽搐着,堵着嘴巴,不让自己叫出来:"噢,天啊!
天啊!别把他带走啊!不,不,——你不能这样做!——我
求你,求你!……噢!好妈妈!救救我啊!救救他,救他一
命呀!……"
她全身都紧张了。
"啊!已经做了这么些,他快要成功,快要幸福的时候,
难道要半路上倒下来吗?不,不,那是不行的,那太残忍了
……"
奥里维紧跟着又使她担心别的事。
他象她一样老实,但意志薄弱,思想太自由,太复杂,对
于明知道不正当的事,不免有些心摇意乱,抱着怀疑而宽容
的态度,并且他抵抗不了肉欲的诱惑。安多纳德那么纯洁,一
向不知道兄弟的心理变化。有一天她突然发觉了。
奥里维以为她不在家。往常她那时是在外边教课的;这
一天正要出门的时候,接到了学生的请假信,她心里很快慰,
虽然微薄的收入又少了几个法郎。她疲乏已极,躺在床上,觉
得能于心无愧的休息一天很高兴。奥里维从学校回来,带着
一个同学坐在隔壁屋里谈天。他们的话,句句都可以听到;他
们以为没有旁人,便一点没有顾忌。安多纳德听着兄弟快乐
的声音,自个儿微微笑着。过了一会,她忽然沉下脸来,身
上的血都停止了。他们非常下流的说着脏话,似乎说得津津
有味。她听见奥里维,她的小奥里维笑着;她也听见她认为
无邪的嘴里说出许多淫猥的话,把她气得身子都凉了,心里
的痛苦简直没法形容。他们孜孜不倦的谈了好久,而她也禁
不住要听着。临了,他们出去了;屋子里只剩下安多纳德一
个人。于是她哭了,觉得心中有些东西死了;理想中的兄弟
的形象,——她的小乖乖的形象,——给污辱了:那对她真
是致命的痛苦。但两人晚上相见的时候,她一字不提。他看
出她哭过了,可不知道为什么,也不懂姊姊为什么对他改变
态度。她直过了相当的时间才恢复常态。
但他给姊姊最痛苦的打击是他有一回终夜不归。她整夜
的等着。那不但是她纯洁的道德受了伤害,而且她心灵最神
秘最隐密的地方也深感痛苦,——那儿颇有些可怕的情绪活
动,但她特意蒙上一层幕,不让自己看到。
在奥里维方面,他主要是为争取自己的独立。他早上回
来,打算只要姊姊有一言半语的埋怨,就老实不客气顶回去。
他提着脚尖溜进屋子,怕把她惊醒。但她早已站在那儿等着,
脸色苍白,眼睛红肿,显而易见是哭过了。她非但不责备他,
反而不声不响的照料他的事,端整早点,预备他吃了上学。他
看她一言不发,只是非常丧气,所有的举止态度就等于一场
责备:那时他可支持不住了,起在她膝下,把头藏在她的裙
子里。姊弟俩一起哭了。他万分羞愧,对着外边所过的一夜
深表厌恶,觉得自己堕落了。他想开口,她却用手掩着他的
嘴巴;他便吻着她的手。两人什么话都没说,彼此心里已经
很了解。奥里维发誓要成为姊姊所希望的人物。可是安多纳
德不能把心头的创伤忘得那么快;她象个大病初愈的人,还
得相当时日才能复原。他们的关系有点儿不大自然。她的友
爱始终很热烈,但是在兄弟心中看到了一些完全陌生而为她
害怕的成分。
奥里维的变化所以使她格外惊骇,因为同时她还受着某
些男人追逐。她傍晚回家,尤其是晚饭以后不得不去领取或
送回抄件的时候,常常给人钉着,听到粗野的游辞,使她痛
苦得难以忍受。只要能带着兄弟同走,她就以强其他散步为
名把他带着;可是他不大愿意,而她也不敢坚持,不愿意妨
害他的工作。她的童贞的,古板的脾气,和这些风俗格格不
入。夜晚的巴黎对她好比一个森林,有许多妖形怪状的野兽
侵袭她;一想到要走出自己的家,她心里就发颤。可是非出
去不可。她不知道怎么对付,老是发急。而一转念间想到她
的小奥里维也将要——或者已经——跟那些男人一样追着女
人的时候,她回到家里简直没勇气伸出手来跟他招呼。她对
于他有这种反感是他万万想不到的……
她长得并不怎么美,却很有点儿迷人的力量,能够吸引
人家,虽然她绝对没有什么勾引人的动作。衣服极朴素,差
不多老戴着孝,个子不甚高大,很窈窕,表情很细腻,不大
出声,只悄悄的在人堆里穿过,唯恐引人注目,但那双困倦
而温柔的眼睛,那张小小的、模样那么清秀的嘴巴,自有一
种深邃的韵味,惹人注意。有时她发觉自己讨人喜欢,不禁
有些惶愧,——可是心里也很高兴……一颗能能感到别人好
意的、平静的心中,不自觉的会有多少可爱而贞洁的风韵,谁
能指点出来呢?那只在一些笨拙的动作,羞法的躲躲闪闪的
目光上有所表现;而这些又是多么好玩多么动人。惶乱的表
情更增加了她的魅力。人家的欲念被她挑动了;既然她是一
个清寒的没人保护的女孩子,别人也就毫无顾忌的对她明说
了。
她有时到一般有钱的犹太人集会的拿端夫妇家去走动,
那是她在教书的一个人家——拿端的朋友——认识的;她虽
然那么孤僻,也不免去参加了两三次夜会。亚尔弗莱·拿端
先生是巴黎的一个名教授,了不起的学者,同时又是个交际
家,极有学问,也极其浮华,这种古怪的混合的人品在犹太
社会中是常见的。而真实的好意与浮华的作风也在拿端太太
心中占着相等的地位。夫妇俩都对安多纳德表示亲热的、真
诚的、但有些间歇性的好感。——安多纳德在犹太人中例比
在旧教徒中得到更多的同情。固然他们缺点很多,但有一个
很大的长处,而且是最重要的,就是富于生命力,富于人性;
只要是有人性有生机的,他们无不关切。即使他们缺乏真正
的热烈的同情,也永远有种好奇心,使他们肯探访一般比较
有价值的心灵跟思想,不管那心灵和思想跟他们的如何不同。
一般的说,他们并不怎么出力去帮助别人,因为同时感到兴
趣的事太多了,而且尽管自称为洒脱,其实他们对世俗的虚
荣比谁都更留恋。但他们至少做了些事,而那在麻木不仁的
现代社会里已经很了不起了。他们在社会上是行动的酵母,生
命的原动力。——安多纳德在旧教徒中受尽了冷淡以后,看
到拿端家对她的关切,不管怎么浮泛,也很感动。拿端太太
约略看到了安多纳德笃于友爱的生活,对于她的仪表与操守
的可爱都很赏识;她自命要做她的保护人。她没有儿女,但
很喜欢年轻人,常常招待他们,再三约安多纳德上她家去,要
她放弃那种孤独生活,找点儿消遣。她不难猜到安多纳德的
孤僻一部分是由于境况不好,便有心拿些美丽的衣饰送给她,
被高傲的安多纳德谢绝了;但这位恳切的保护人自有方法强
迫她接受些小小的礼物,投合那无邪的女性的虚荣心。安多
纳德又感激又惶愧,每隔许多时候,勉强去参加一次拿端太
太家的夜会;因为年轻,她终于也觉得很愉快。
但在那个来往的人很杂而年轻人很多的场所,拿端太太
所提拔的起寒而美丽的女孩子,立刻成为两三个油滑少年的
目标,以为轻而易举就可以得手。他们想利用她的羞怯来进
攻,甚至彼此拿她赌东道。
终于她收到几封匿名信,——更准确的说是造了一个高
贵的假名的信——先是热烈的情书,措辞迫切,把约会都定
下了;接着又很快的来了几封更放肆的信威吓她,随后又来
了信口谩骂与侮辱的信,赤裸裸的描写她身体上的某些部分,
说出下流淫猥的话;写信的人想利用安多纳德的天真,恐吓
她倘使不去赴约就要教她当众出丑。安多纳德因为招惹了这
些是非,痛苦得哭了;而她身心清白的骄傲也大大的受了伤
害。她不知道怎么摆脱,同时又不愿意告诉兄弟,免得他伤
心而把事情搞得更严重。但她也没有朋友可以商量。向警察
署告发吧,她又不愿意,怕事情张扬出去。然而无论如何得
把它结束。她觉得光是不理不睬并不能保卫自己,那个坏蛋
一定还要纠缠不清,不发见危险决不会罢休。
随后又来了一封最后通牒式的信,限她第二天到卢森堡
美术馆去相会。她去了。——绞尽脑汁想过之后,她相信这
个磨难她的男人一定是在拿端太太家遇见的。有一封信里隐
隐约约提到的事就是在那边发生的。于是她要求拿端太太帮
她一次忙,坐着车陪她到美术馆,请拿端太太在车上等着。到
时,她进去了。在指定的图画前面,那坏蛋得意扬扬的走过
来,装得非常殷勤的跟她谈话。她不声不响的直瞪着他。他
把一套话说完了,又涎着脸问她为什么这样目不转睛的钉着
他。她回答说:
"我在看一个没骨头的人怎样起侮女人。"
对方听了这话毫不在意,反而装做亲狎的神气。她又说:
"你拿当众出丑的话威吓我。好吧,我现在就给你这个机
会。你怎么样?"
她气得浑身颤抖,说话的声音很高,表示她预备教人注
意。旁边的人已经在瞧他们了。他觉得什么都吓不倒她,便
放低了声音。她最后一次又叫了声:
"哼,你这个没骨头的男人!"
说完了,她掉过身子就走。
他不愿意露出认输的神气,便跟着她走出美术馆。她径
自走向等着的车子,突然打开车门。背后那个男子劈面撞见
了拿端太太,拿端太太马上叫着他的姓氏招呼他,他一时手
足无措,赶紧溜了。
安多纳德没有办法,只得把事情讲给这位女朋友听。但
她只讲了个大概,因为她极不愿意把伤害她的贞洁的痛苦告
诉一个外人。拿端太太埋怨她没有早通知她。安多纳德要求
她对谁都别提。事情就至此为止;拿端太太也用不着对那个
坏蛋下逐客令;因为从此他没有敢再露面。
差不多同时,安多纳德另外有一件性质完全不同的伤心
事。
有个很规矩的男子,年纪四十上下,在远东当领事,回
国来过几个月的假期,在拿端家遇到安多纳德,爱上了她。那
次的会见是拿端太太瞒着安多纳德预先安排好的,因为她一
相情愿要替这位年轻朋友做媒。他是犹太人,长得并不好看;
头有点儿秃了,背有点儿驼了;可是眼睛非常柔和,态度很
亲切,因为自己也受过痛苦而很能够同情别人。安多纳德已
经没有当年才子佳人的梦,不再是娇生惯养的孩子,把人生
想作在美妙的日子和情人散散步那么回事了;如今她认为生
活是一场艰苦的斗争,每天都得来过一次,永远不能休息一
下,要不然,你年复一年,一寸一尺的苦苦挣来的,就可能
在一刹那间前功尽弃。她觉得倘使能够在一个朋友的怀抱里
躺一会,跟他共尝甘苦,由他来守望而让自己闭一会眼睛,一
定是非常甜美的。她知道这都是梦想,可还没有勇气完全丢
开这个梦。她心里很明白,一个没有陪嫁的姑娘在她那个社
会里是毫无希望的。法国老派的布尔乔亚在婚姻上看重金钱
是世界闻名的。这种贪心,便是犹太人也有所不及。犹太人
中有钱的青年娶一个贫寒的姑娘,或有钱的少女热烈的追求
一个聪明的男子,都不算什么希罕的事。但在内地信奉旧教
的法国布尔乔亚中间,所谓婚姻无非是追求金钱。而那些可
怜虫又干些什么呢?他们只有些平凡的需要:只知道吃喝,打
呵欠,睡觉,——节省。安多纳德认识这般人,那是从小见
惯的。她戴了富贵的眼镜见过他们,也戴了贫穷的眼镜见过
他们,已经对他们不存什么幻想了。所以那位男的向她求婚
使她有点喜出望外。她先是并不爱他,后来却是慢慢的对他
有种感激的心和深刻的温情。倘不是要跟他到远地方去,把
弟弟丢下的话,她早就应允的了。但在那种条件之下,她拒
绝了。那朋友虽然懂得她的拒绝是由于极高尚的理由,心里
仍旧不能原谅她:他知道爱人有那些德性是极可贵的,但爱
情的自私要爱人把这些德性也为自己牺牲。他便不再见她,动
身之后也不再和她通信,音讯杳然的过了五六个月,——忽
然有一天寄给她一张喜柬,原来他跟另外一个女子结婚了。
那对安多纳德是桩极大的伤心事。在多少悲苦之外再受
一次悲苦,她唯有把自己的悲苦献给上帝;她硬要相信,因
为忘了自己唯一的使命是献身给兄弟,所以应当受此惩罚。从
此她就更一心一意的照顾兄弟。
她完全退出了社会,不再上拿端家去。自从她谢绝了那
桩婚事以后,他们就对她很冷淡:他们也不承认她的理由。拿
端太太断定这桩婚姻一定成功,将来也一定很圆满,此刻因
安多纳德的缘故而一切都成泡影,未免伤害了她的自尊心。她
认为安多纳德的顾虑当然是极有义气,但感伤色彩太浓了;所
以她马上不再关心这位小朋友。她只知道帮助人家,不问人
家同意不同意;这种心理上的需要此刻又找到了另外一个对
象,让她能暂时发泄那关切与照拂人的感情。
奥里维完全不知道姊姊心中那页痛苦的罗曼史。他是个
多情的,轻浮的少年,成天在幻想中过活。虽然他精神很活
泼可爱,心也和安多纳德的一样温柔,但你要在什么事情上
依靠他是没有把握的。他可以为了矛盾,消沉,闲荡,或是
单相思而浪费几个月的精力。他常常想着一些俊俏的脸蛋,在
什么交际场中见过一面而完全没注意到他的风骚的姑娘。他
也能为了一段文字,一首诗,一阕音乐而出神,几个月的浸
在里头,把正课都荒废了。非要有人时时刻刻的监督他不可,
而且还得留神,不能使他发觉而着恼。他发起脾气来一向很
可怕,会极度的紧张,精神上失掉平衡,浑身发抖,好似可
能害肺病的人所常有的现象。医生并不把这种危险瞒着安多
纳德。这株本来就很软弱的植物,从内地移植到巴黎之后,极
需要清新的空气与美好的阳光。那可是安多纳德不能供给的。
他们没有足够的钱,不能在假期中离开巴黎。至于假期以外
的时间,两人有工作在身,到了星期日都已经困倦不堪,除
掉赴音乐会,再没心思出门了。
可是在夏天,有些星期日,安多纳德仍旧打起精神把奥
里维拉到郊外的森林中去散步。但林中全是一对对粗声大气
的男女,音乐咖啡馆的歌曲,油腻的纸张:这当然不是使精
神休息而净化的清幽的境界。傍晚回家的时候,又得坐着闷
人的,低矮的,狭窄的,黑洞洞的郊区火车,满是笑声,歌
声,粗野的谈话,难闻的气息,和烟草的味道。安多纳德与
奥里维都是没有平民气质的,回到家中只觉得厌恶,丧气。奥
里维要求安多纳德以后别再作这种散步;而安多纳德在某个
时期内也没有这勇气了。但过了一晌,她还是要去,以为对
于兄弟的健康是必需的,虽然她自己比奥里维更讨厌这种散
步。每次新的尝试都不比上一次的更愉快;奥里维便狠狠的
向她抱怨。结果两人只能关在闷塞的城里,对着牢狱式的院
子想望田野。
中学的最后一年到了。学期终了便是高等师范的入学考
试。而这也正是时候了。安多纳德已经累到极点。她预测兄
弟一定能考上。中学里大家认为他是最优秀的投考生之一;所
有的教员都称赞他的功课和聪明,唯一的缺点是思想没有纪
律,不能按照计划做事。可是压在奥里维肩上的责任使他心
慌意乱,考起近了,应付考试的能力越来越低了。一方面是
极度的疲乏,一方面是怕考不上,而且胆小得近乎病态:这
种种早就使他象瘫痪了一样。想到要当着大众站在许多考试
委员前面,他就不由得浑身发抖。他永远受着胆小的累,轮
到在教室里开口就脸红耳赤,喉咙都塞住了,最初只能在人
家唤到他名字的时候答应一声。倘使无意中问他什么话,他
倒还容易回答;要是预先知道要受到考问,他简直会吓昏的:
一刻不停在那里胡思乱想的脑子,把将要临到的情形连细节
都想象到了;而且越等得久,他越是被恐怖纠缠不清。他差
不多没有一次考试不是至少考过两次的:因为考试以前的几
夜,在梦中已经考过几次,把他的精力消耗完了,再也没法
应付真正的考试。
然而他还到不了那个使他在夜里流冷汗的可怕的口
试。笔试的时候,一个关于哲学的题目,在平时他是很能发①
挥的,不料那天六个钟点之内竟写不上两页。最初几小时他
脑子里空空如也,一点儿思想都没有,仿佛给一座漆黑的墙
堵塞了。到最后一小时,那堵墙溶解了,墙缝里居然透出几
道光来。他这才写了很美的几行,可是篇幅不够教人把他评
定等第。安多纳德看他那样狼狈,料他没希望了,于是也跟
①法国学校考试通例,凡笔试不及格者即落第,无资格再受口试。
他一样的垂头丧气,只是面上不露出来。并且她便是到了绝
望的局面,也还能抱着无穷的希望。
奥里维落选了。
他懊丧到了极点。安多纳德勉强笑着,仿佛事情并不严
重;但她的嘴唇在发抖。她安慰弟弟,说那是运气不好,容
易补救的,下年一定能考取,名次还可以高一些。她可没有
说,为了她,他这一年是应该考上的,她身心交困,恐怕不
能再撑一年了。但她非撑不可。要是她在奥里维没考取以前
就死了,他可能永远①法国学校考试通例,凡笔试不及格者
即落第,无资格再受口试。
没勇气独自奋斗下去,结果不免给人生吞掉。
因此她把自己的疲乏藏起去,反而加倍的努力。她流着
血汗让他在暑假中有些娱乐,希望开学以后他精神好一些,更
能够发愤用功。可是到开学的时候,她小小的积蓄用完了,同
时又丢了几处薪水最高的教职。
还要苦苦的撑一年!……两个孩子为了这最后的一关把
自己搞得筋疲力尽。第一先得生活,找一些别的差事。拿端
他们介绍安多纳德上德国去教书。这是她最不愿意接受的,可
是眼前没有别的机会,又不能久待。六年以来姊弟俩从来没
分离过一天;她简直没法想象,不看见他不听见他以后她怎
么能生活。奥里维想到这点也不免心惊肉跳;但他什么话都
不敢说:这桩苦难是他造成的;要是他考取了,安多纳德决
不至于到这个田地;所以他没有反对的权利,也没有资格提①
①法国国立高等师范学生不但完全免费,而且还津贴少数零用。
出他个人的悲凄作为问题;一切只能由她一个人决定。
分离以前的最后几天,两人不声不响的熬着痛苦,仿佛
有一个快要死了;痛苦得实在受不了的时候,他们便躲起来。
安多纳德想在奥里维的眼神中征求意见。要是他对她说:"别
走啊!"她就可以不走,虽然是应当走。直到最后一刻,坐在
把他们送上车站去的马车里,她还准备打消原意,她觉得没
有勇气执行她的计划。只要他一句话,一句话!……可是他
不说出来。他跟她一样的全身发僵。——她要他答应每天写
信给她,什么都不能隐瞒,只要有点儿不安的事,就立刻叫
她回来。
她走了。一方面,奥里维走进中学宿舍连心都凉了,——
如今他变了寄宿生;——一方面安多纳德在火车里痛苦万
分。他们俩夜里睁着眼睛,觉得每过一分钟就离得远一点,不
由得彼此低声呼唤。
安多纳德想到将要投身进去的社会非常害怕。六年以来,
她大大的改变了。从前她是多么大胆,什么都吓不倒的,现
在却养成了静默与孤独的习惯,反而以脱离孤独生活为苦事。
幸福的岁月过去了,嘻嘻哈哈的,快活的,多嘴的安多纳德
也跟着消灭了。忧患使她变得孤僻。大概因为跟奥里维住在
一起,所以她也感染到他羞怯的性情。除了对兄弟,她很不
容易开口。什么都使她害怕,便是去拜访人也要心慌。一想
到要去住在陌生人家,跟他们谈话,老是站在人面前的时候,
她更急坏了。可怜的小姑娘并不比她的兄弟更喜欢教书:她
很尽职,但并不相信自己的工作对人有什么好处可以自慰。她
生来是为爱人而不是教育人的。可是谁也不在乎她的爱。
德国那个新的差事,比无论什么地方都更用不着她的爱。
她在葛罗纳篷家教孩子们读法语,主人绝对不关切她。他们
又傲慢又亲狎,又冷淡又爱管闲事,因为出了相当高的薪水,
便以为给了她恩惠,对她尽可以为所欲为,把她看做一个比
较高级的仆人,不让她有半点自由。她甚至没有私人的卧室:
只睡在一间跟孩子们的卧室相连的小屋子内,夜里房门都是
不能关的。她从来没有清静的时间。虽然那是每个人应有的
神圣的权利,他们可不承认。她的快乐只有在精神上跟兄弟
在一起,和他谈话;只要有片刻的自由,她就尽量利用。但
人家还要和她争这片刻的时间。她才提笔,就有人在她房内
打转,问她写什么。她看信的时候,人家又问她信上写些什
么。他们用一种亲狎与嘲笑的神气,打听"小兄弟"的情形。
于是她只得躲起来。她有时需要用怎样的手段,躲在怎样的
屋角里去偷偷的看奥里维的信,真是说出来也教叫人脸红。倘
若有封信随便丢在房里,毫无疑问是会被人偷看了的;既然
除了衣箱之外没有一件可以关锁的东西,她就不得不把所有
不愿意给人看到的纸张都带在身上:人家老是在搜索她的东
西和她的内心,竭力想发掘她思想的秘密。并非葛罗纳篷一
家关切这些事,而是认为既然出钱雇了她,她这个人就是属
于他们的了。其实他们并无恶意:刺探旁人的私事在他们是
根深蒂固的习惯;他们之间决不会因这些事生气的。
安多纳德可最难容忍这种间谍式的,无耻的勾当,使她
一天不能有一小时逃过他们不知趣的目光。她用一种带点高
傲的矜持的态度对付葛罗纳篷家里的人,教他们大不高兴。当
然,他们自有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为他们的好奇心作辩护,批
平安多纳德不应该躲避他们。对一个住在他们家里,成为家
庭的一分子,负责教育他们儿女的姑娘,他们觉得应该认识
她的私生活:这是他们的责任!——(多少主妇对于仆人就
是这种说法,她们的所谓责任,并非在于使仆役少吃一些苦
少受一些难堪,而是在于禁止他们作任何娱乐。)——所以他
们认为,安多纳德的不肯接受监督一定是有不可告人之事:一
个清白的女孩子是什么都不用隐藏的。
因此安多纳德时时刻刻受着磨折,时时刻刻得保护自己:
这样她就比平时更冷淡更深藏了。
弟弟每天都给她写一封十二页的长信;她也居然能每天
写一封,——哪怕只是短短的几行。奥里维竭力装得很勇敢,
不过分流露心中的悲苦。但事实上他苦闷得要死。他的生活
一向跟姊姊的难解难分,如今和她分离之后,他的生命似乎
只剩了一半:他的手脚,他的思想,都调动不来了;他不能
散步,不能弹琴,不能工作,也不能不工作,不能梦想,——
除非是梦想她。他从朝到晚埋头在书本里,可是一点工作都
做不出来:他的念头总想着别处,不是苦闷,便是想念姊姊,
或者一边想着上一天的来信,一边眼睛钉着钟,等着当天的
信。信到了,他手指哆嗦着拆阅,因为他又快活又害怕。便
是情书也不会使一个情人感情冲动到这个田地。象安多纳德
一样,他也躲在一边读她的信,把所有的都带在身上,夜里
拿最后收到的一封放在枕头下面,在想着亲爱的姊姊而翻来
覆去睡不着的时候,常常用手摸一下,看看它是否在老地方。
他觉得跟她离得多近!要是邮局耽误,把安多纳德的信晚一
天送到,他就特别难过。他们中间隔了两天两夜了!……因
为从来没出过门,他把空间与时间格外夸大。他的想象力老
是在那里活动:"噢,上帝!要是她病倒的话!她总该见到他
一面才死吧……昨天为什么她只写寥寥几行呢?……是不是
病了?……是的,她病了……"那时他简直喘不过气来。——
除此以外,他更怕自己孤苦伶仃的死,远离着她,死在这些
不相干的人中间,在这可厌的中学里,在这个凄凉的巴黎。想
到后来,他真的病了……"倘若写信去要她回来又怎么样呢?
……"但他想到自己这样没有勇气就害羞。而且他一提笔,因
为能够和她谈谈而快活极了,居然暂时忘了痛苦。他仿佛见
到她,听到她:他把什么都告诉给她听:跟她住在一起的时
候,他倒从来没对她说过这样亲切和热烈的话;他把她叫做
“我的忠实的,勇敢的,至爱的好小姊姊"。那是真正的情书。
这些信使安多纳德沉浸在温情里头,唯有在读信的时间
她才觉得有点空气可以呼吸。信要不在早上预期的时间收到,
她就苦恼得什么似的。有两三次,葛罗纳篷他们为了大意,或
是——谁知道?——为了恶意的耍弄,直到晚上,有一次直
到第二天早上才把信交给她,那时她竟急得发烧了。——元
旦那天,两个孩子不约而同的想了同样的主意:花了很多钱
彼此发了一通长电,在两方面同时送到。奥里维继续在功课
方面与思想方面征求安多纳德的意见;安多纳德替他出主意,
支持他,鼓励他。
其实她自己也不见得有多少勇气,住在这陌生地方闷死
了,一个人也不认识,一个人也不关切她,除了一个才来不
久而和她同样住不惯的教员的太太。那位好心的女人母性很
强,看到两个各处一方而相爱的孩子那么痛苦,非常同情——
因为她向安多纳德探听到了一部分历史;——但她那样的粗
声大片,那样的平庸,缺少机智,不识时务,把安多纳德贵
族式的小灵魂吓得格外深藏了。因为对谁都不能吐露,她便
把所有的烦恼都闷在肚里:而那是很重的担负。有时她自以
为要倒下来了;但她咬咬嘴唇,重新向前。她的健康受了影
响,瘦了许多。弟弟的信越来越消沉。有一次特别颓丧的时
候,他竟写道:"你回来罢,回来罢!……"
可是信刚发出,他就觉得惭愧,又写了一封,声明前信
作废,要求安多纳德别把那句话放在心上。他甚至装做很快
乐,不需要姊姊。倘若给人看出他没有她便不能过活,他容
易生气的性情也是受不了的。
这一点可瞒不过安多纳德;她看透他的思想,但不知道
怎么办。有一天,她几乎真的要动身了,连行车时刻都到站
上去问过了。随后,她觉得简直是胡闹:她在这儿挣的钱就
是付奥里维的膳宿费的;两个人能撑多久就得撑多久。她没
勇气打什么主意了:早上她很勇敢,但越到夜晚,精神越低
落,只想逃了。她想念家乡,——想着那个对她多么残酷、可
是埋着她过去所有的遗迹的家乡,——也想着弟弟的语言,
为她用来表示心中的爱的语言。
那时恰好有个法国剧团路过那个德国小城。难得上戏院
的安多纳德,——既没有时间,也没有兴致,——忽然渴想
听一听法语,到法国去躲一下。其余的事,我们以前叙述过
了。戏院已经客满。她遇到了一个不认识的青年音乐家约翰
·克利斯朵夫,看到她失望的神气,邀她到他的包厢中去:她
糊里糊涂的接受了。她和克利斯朵夫的露面引起了小城里许
多闲话,立刻传到葛罗纳篷家里,而他们的存心是只要对这
个法国少女有一点儿不利的猜疑就预备接受的,再加我们以
前说过的那种情形,他们被克利斯朵夫惹得气恼之极,便毫①
不客气的把安多纳德辞退了。
这颗贞洁而容易害羞的心灵,整个儿给手足之爱占据了,
没有给任何卑污的思想沾染过,一朝懂得了人家指控她的罪
名,简直羞愤欲死。但她并不恨克利斯朵夫,知道他跟她一
样的无辜,虽然使她受累,用意是很好的:所以她很感激。她
对于他的身世一无所知,只晓得他是个受到剧烈攻击的音乐
家。她尽管不懂人情世故,但有种内心的直觉,因饱经忧患
而变得非常敏锐,看出那个陪她看戏的同伴举动粗鲁,有点
疯癫,可是性情和她一样赣直,并且慷慨豪侠,她只要想到
他就觉得安慰。别人说克利斯朵夫的坏话,绝对不影响她的
信心。自己是个被迫侮的,她认为他也是个被迫侮的,和她
一样受着人们恶意的攻击,而且时期更长久。既然她惯于想
着别人而忘掉自己,所以一想到克利斯朵夫也在受罪,她自
身的悲苦倒反减淡了些。可是她无论如何不愿意和他再见或
通信。清高与狷介的性情不许她那么做。她以为他决不会知
道连累她的事,而且以她的好心,还希望他永远不知道。
她走了。火车开出一小时以后,她碰巧又跟从外埠回来
的克利斯朵夫在中途相遇。
在并列在一起停了几分钟的车厢里,他们俩在静悄悄的
夜里见到了,一句话也没说。他们能说些什么呢,除非是一
①参看卷四:《反抗》。——原注
些极平淡的话?而这种话,反而要亵渎彼此的同情与神秘的
共鸣;那是除了心心相印以外别无根据的,说不出的感情。在
这最后一刹那,两个毫不相知的人互相望着,看到了平时跟
他们一平生活的人从来没窥到的内心的隐秘。说话,亲吻,偎
抱,都可以淡忘;但两颗灵魂一朝在过眼烟云的世态中遇到
了,认识了以后,那感觉是永久不会消失的。安多纳德把它
永远保存在心灵深处,——使她凄凉的心里能有一道朦胧的
光明,象地狱里的微光。
她又跟奥里维团聚了。而她回来也正是时候了。他刚病
着。这个神经质的骚动的孩子,老是怕在姊姊不在眼前的时
候害病,——此刻真的病倒了,反而不肯写信告诉姊姊,免
得她担忧。他只是在心里叫她,好象求一桩奇迹似的求着她。
奇迹出现的时候,他睡在中学的病房里发烧,胡思乱想。
一见之下,他并不叫喊。他有过多少次的幻象,看见她进来
……他在床上坐起,张着嘴,哆嗦着,以为又是一个幻象。赶
到她挨着他在床上坐下,把他搂着,他倒在她怀中,嘴唇上
感觉到娇嫩的面颊,手里感觉到那双在夜车里冻得冰冷的手,
终于知道的确是姊姊,是他的小姊姊回来了,他就哭了出来。
他只会哭,跟小时候一样是个"小傻瓜"。他把她紧紧搂着,
唯恐她跑掉了。他们俩改变得多厉害!脸色多难看!……可
是没关系,他们俩已经团聚:病房,学校,阴沉的天色,都
变得光明了。两人彼此抓住了,不肯再松手了。她什么话还
没说,他先要她发誓不再出门。没有问题,她决不会再走;离
别真是太痛苦了;母亲说得对,无论什么总比分离好。便是
穷,便是死,都还能忍受,只要大家在一起。
他们赶紧租了一个公寓。他们很想再住从前的那个,不
管它多么丑;可是已经租出了。新的公寓也靠着一个院子,从
墙高头可以望见一株小皂角树:他们立刻爱上了,把它当做
田野里的一个朋友,也象他们一样给关在城市里。奥里维很
快的恢复了健康,——而他的所谓健康,在一般强壮的人还
是近于病的。——安多纳德在德国过的那些苦闷的日子,至
少挣了一笔钱;她翻译的一册德语书被出版家接受了,更加
多了些收入。钱的烦恼暂时没有了;一切都可以挺顺利,只
要奥里维在学期终了能够考上。——可是考不上又怎么办
呢?
一朝住在一块儿,恢复了过去那种甜蜜的生活,他们一
心一意想着考试的事。两人尽量的不提也是没用:无论如何
避免不了。那个执着的念头到处跟着他们,便是在消遣的时
候也是的:在音乐会里,它会在一曲中间突然浮现;夜里醒
来,它又会象窟窿一般的张开嘴来吞噬他们。奥里维一方面
竭力想解除姊姊的重负,报答她为他而牺牲了青春的恩德,一
方面又怕落第以后无法避免的兵役:——那时考取高等学校
的青年还可以免除兵役。他对于军营里——不管他看得对不
对——肉体与精神方面的男风,心理方面的堕落,感到说不
出的厌恶。他性格中所有贵族的与贞洁的气质部受不了兵役
的义务,差不多宁可死的。保卫国家的大道理,时下已经成
为普遍的信仰,人们很可以用这个名义来取笑、甚至指责奥
里维的心理;可是只有瞎子才会否认那种心理!兼爱为名、粗
俗其实的共同生活,强迫一般性情孤独的人所受的痛苦,可
以说是最大的痛苦。
试期到了。奥里维差点儿不能进场:他非常的不舒服,对
于不论考取与否都得经历的那种心惊胆战的境界害怕到极
点,几乎希望自己真的病倒了。笔试的成绩还不差。但等待
笔试榜揭晓的期间真是不好受。经过了大革命的国家实际是
世界上最守旧的:根据它年代悠久的习惯,试期定在七月里
一年之中最热的几天,仿佛故意要跟可怜的青年们为难,要
他们在溽暑熏蒸的天气预备考试;而节目的繁重,恐怕没有
一个典试委员知道其中的十分之一。在喧哗扰攘的七月十
四(那是教并不快活而需要清静的人受罪的狂欢节)的下一①
天,人们才披阅作文卷子。奥里维的公寓附近,广场上摆着
赶集的杂耍摊,一天到晚,一夜到天亮,只听见气枪劈劈拍
拍打靶的声音,让人骑着打转的木马呜呜的叫着,蒸汽琴呼
哧呼哧的响着。热闹了八天之后,总统为了讨好民众,又特
准延长半星期;那对他当然是没关系的:他又听不见!但安
多纳德与奥里维被吵得头昏脑胀,不得不紧闭窗户,关在房
内,掩着耳朵,竭力想逃避整天从窗隙里钻进来的声音,结
果它们仍旧象刀子一般直钻到头里,使他们痛苦得浑身抽搐。
笔试及格以后,差不多立刻就是口试。奥里维要求安多
纳德不要去旁听。她等在门外,比他哆嗦得更厉害。他从来
不跟她说考得满意,不是把他在口试中回答的话使她发急,就
是把没有回答的话使她揪心。
最后揭晓的日子到了。录取新生的榜是贴在巴黎大学文
学院的走廊里的。安多纳德不肯让奥里维一个人去。出门的
①七月十四为法国大革命爆发的日子,后定为法国国庆日。
时候,他们暗暗的想:等会儿回来,事情已经分晓了,那时
他们或许还要回过头来惋惜这个时间,因为这时虽然提心吊
胆,可至少还存着希望。远远的望见了巴黎大学,他们都觉
得腿软了。连那么勇敢的安多纳德也不禁对兄弟说:"哎,别
走得这么快呀……"
奥里维瞧了瞧勉强堆着笑容的姊姊,回答道:"咱们在这
张凳上坐一会好不好?"
他简直不想走到目的地了。但过了一忽,她握了握他的
手:"没关系,弟弟,走罢。"
他们一时找不到那张榜,看了好几张都没有耶南的姓名。
终于看到的时候,他们又弄不明白了,直看了好几遍,不敢
相信。临了,知道那的确是真的,是他耶南被录取了,他们
一句话都说不上来。两人立刻望家中奔去:她抓着他的胳膊,
握着他的手腕,他靠在她身上:他们几乎连奔带跑的,周围
的一切都看不见了,穿过大街险些儿被车马压死,彼此叫着:
"我的小弟弟!……我的小姊姊!……"
他们急急忙忙爬上楼梯。一进到屋里,两人马上投入彼
此的怀抱。安多纳德牵着奥里维的手,把他带到父母的遗像
前面,那是靠近卧床,在屋子的一角,对他们象圣殿一般的
处所。她和他一起跪下,悄悄的哭了。
安多纳德叫了一顿精美的晚饭。可是他们肚子不饿,一
口都吃不下。晚上,奥里维一忽儿坐在姊姊膝下,一忽儿坐
在姊姊膝上,象小孩子一样的要人怜爱。他们不大说话,累
到极点,连快乐的气力都没有了。九点不到,他们就睡了,睡
得象死人一样。
第二天,安多纳德头痛欲裂,但心上去掉了这么一个重
担!奥里维也觉得破天荒第一遭能够呼吸了。他得救了,她
把他救了,她完成了她的使命;而他也没辜负姊姊的期望!
……——多少年来,多少年来,他们第一次可以让自己贪懒
一下。到中午他们还躺在床上,谈着话,房门打开着,可以
在一面镜子里瞧见彼此的快乐而累得有些虚肿的脸;他们笑
着,送着飞吻,一忽儿又朦胧入睡,瞧着对方睡着的模样;大
家都懒洋洋的瘫倒了,除了吐几个温柔的单字以外简直没气
力说话。
安多纳德从来没停止一个小钱一个小钱的积蓄,以备不
时之需。她一向瞒着兄弟,不说出她预备给他一个意外的欣
喜。录取的第二天,她宣布他们要到瑞士去住一个月,作为
辛苦了几年的酬报。现在奥里维进了高师,有三年的公费,出
了学校又有职业的保障,他们可以放肆一下,动用那笔积蓄
了。奥里维一听这消息马上快活得叫起来。安多纳德可是更
快活,——因兄弟的快活而快活,——因为可以看到她相思
多年的田野而快活。
旅行的准备成为一桩大事,同时也成为无穷的乐事。他
们动身的时候已是八月中了。他们不惯于旅行:头天晚上,奥
里维就睡不着觉;火车上的那一夜,他也不能阖眼。他整天
担心,怕错失火车。他们俩都急急忙忙,在站上给人家挤来
挤去,踏进了一间二等车厢,连枕着手臂睡觉的地位都没
有:——睡眠是号称民主的法国路局不给平民旅客享受的特
权之一,为的让有钱的旅客能够独享这个权利而格外得
意。——奥里维一刻都没闭上眼睛:他还不敢肯定有没有误
搭火车,一路留神所有的站名。安多纳德半睡半醒,时时刻
刻惊醒过来;车厢的震动使她的头摇晃不定。奥里维借着从
车顶上照下来的黯淡的灯光瞅着她,看她脸色大变,不由得
吃了一惊。眼眶陷了下去,嘴巴很疲倦的张着;起色黄黄的,
腮帮上东一处西一处的显着皱纹,深深的刻着居丧与失望的
日子的痕迹:她神气又老又病。——她的确是太累了!她心
里很想把行起延缓几天,可又不愿意使兄弟扫兴,竭力教自
己相信没有什么病,只是疲劳过度,一到乡下就会复原的。啊!
她多么怕在路上病到!……她觉得他瞧着她,便勉强振作精
神,睁开眼来,——睁开这双多年轻,多清澈,多明净的眼
睛,但常常不由自主的要被苦闷的浊流障蔽一会,好似一堆
云在湖上飘过。他又温柔又不安的低声问她身体怎么样,她
握着他的手,回答说很好。她只要听到一个表示爱的字就振
作了。
在多尔与蓬塔利哀之间,红光满天的曙色一照到苍白的
田里,原野就仿佛醒过来了。高高兴兴的太阳——象他们一
样从巴黎的街道、尘埃堆积的房屋、油腻的烟雾中间逃出来
的太阳——照着大地,草原打着寒噤,被薄雾吐出来的一层
乳白色的气雾包裹着。路上有的是小景致:村子里的小钟楼,
眼梢里瞧见的一泓清水,在远处飘浮的蓝色的岗峦。火车停
在静寂的乡间,阵阵的远风送来清脆动人的早祷的钟声;铁
路高头,一群神气俨然的母牛站在土堆上出神。这种种都显
得那么新鲜,引平安多纳德姊弟的注意。他们好似两株桔萎
的树,饮着天上的甘露愉快极了。
然后是清晨,到了应当换车的瑞士关卡。平坦的田里只
有一个小小的车站。大家因为一夜没睡,觉得有点儿恶心,清
晨潮湿的空气又使人微微颤抖。四下里静悄悄的,天色清明,
周围那些草原的气息冲进你的嘴巴,沾着你的舌头,沿着你
的喉咙,象一条小溪似的流到你胸中。露天摆着一张桌子,大
家站在那儿喝一杯提神的热咖啡,羼着带酪的牛乳,还有一
股野花野草的香味。
他们搭上瑞士的火车,看了车上不同的设备高兴得象儿
童一样。可是安多纳德累极了!她对于这种时时刻刻的不舒
服觉得莫名片妙。为什么看到了这些多美多有趣的东西而并
不怎么高兴呢?和兄弟作一次美妙的旅行,不用再为将来的
生活操心,只顾欣赏她心爱的自然界:不是她多少年来梦想
的吗?现在她是怎么回事呢?她埋怨自己,勉强教自己欣赏
一切,看着兄弟天真的快乐强作欢容……
他们在土恩停下,预备第二天换车到山里去。可是在旅
馆里,安多纳德晚上忽然发了高度的寒热,又是呕吐,又是
头疼。奥里维慌了,心神不定的挨了一夜,天明就去请医
生:——又是一笔意想不到的支出,对他们微薄的资源大有
影响。——医生认为暂时并不怎么严重,不过是极度的劳顿,
身体太亏了一点。继续上路是不可能了。医生要安多纳德整
天躺在床上,并且说他们也许要在土恩多待一些日子。他们
虽然难过,幸而事情没有意料中的严重,也就很安慰了。可
是老远的跑来,关在简陋的旅馆里,卧房给太阳晒得象暖室
一般,毕竟是够痛苦的。安多纳德劝兄弟出去散散步。他在
旅馆外边走了一程,看见阿尔河的绿波,远远的天边又有白
色的山峰在云端浮动,快活极了;但这快乐,他一个人没法
消受,便匆匆回到姊姊房中,非常感动的把见到的风景告诉
她;她奇怪他回来这么早,劝他再出去,他却象以前从夏德
莱音乐会回来的时候一样的说:
"不,不,那太美了;我一个人看了心里会难受的……"
这种心绪是一向有的:他们知道,不跟对方在一起自己
就不是个完全的人。但听到对方把这意思说出来总是怪舒服
的。这句温柔的话给安多纳德的影响比什么药都灵验。她微
微笑着,又喜悦,又困倦。——很舒畅的睡了一夜,她决意
清早就走,不去通知医生,免得他劝阻。清新的空气和一同
玩赏美景的快乐,居然使他们不致为了这个卤莽的行动再付
代价。两人平安无事的到了目的地;那是山中的一个小村,在
什齐兹附近,临着土恩湖。
他们在一家小旅馆里待了三四星期。安多纳德没有再发
烧;可是身体始终不硬朗。她只觉得脑袋重甸甸的支持不住,
时时刻刻的不舒服,奥里维常常问到她的健康,只希望她的
脸色不要那么苍白。可是他对着美丽的景色陶醉了,自然而
然的把不愉快的思想撂在一边,所以听到她说身体很好,就
很愿意信以为真,——虽然明知道事实并不如此。另一方面,
她对于兄弟的快乐,清新的空气,尤其是对于休息,深深的
感到快慰。经过了多少艰苦的年头而终于能休息一下,不是
最愉快的事吗?
奥里维想把她拉着一同去散步,她心里也很高兴和他一
块儿去;可是好几次,她勇敢的走了二十分钟,不得不停下,
气透不过来了,心要停止跳动了。于是他只能自个儿向
前,——虽然是并不辛苦的攀援,她已经忐忑不安,直要他
回来了才放心。或者两人出去随便遛遛:她抓着他的胳膊,迈
着细步,谈着话;他尤其多嘴,一边笑,一边讲他将来的计
划,说着傻话。走在半山腰,临前山谷,他们遥望白云倒映
在静止不动的湖里,三三两两的小艇在那里飘浮,仿佛氽在
池塘上的小虫;他们呼吸着温和的空气,听着远风送来一阵
又一阵的牛羊颈上的铃声,带着干草与树脂的香味。两人一
同梦想着过去,将来,和他们觉得所有的梦里头最渺茫而最
迷人的现在。有时,安多纳德不由自主的感染了兄弟那种小
孩子般的兴致:跟他追着玩儿,扑在草里打滚。有一天他居
然看到她象从前一样的笑了,他们小时候那种女孩子的憨笑,
无愁无虑的,象泉水般透明的,他多年没听见过的笑声。
但更多的时候,奥里维忍不住要去作长途的远足。过后
他心里难受,埋怨自己不曾充分利用时间和姊姊作亲密的谈
话。便是在旅馆里,他也往往把她一个人丢下。同寓有一群
青年男女,奥里维先是不去交际,可是慢慢的受着他们吸引,
终于加入了他们的团体。他素来缺少朋友,除掉姊姊之外,只
认得一般中学里鄙俗的同学和他们的情妇,使他厌恶。一旦
处在年纪相仿,又有教养,又可爱,又快活的青年男女中间,
他觉得非常痛快。虽然性情孤僻,他也有天真的好奇心,有
一颗多情的,贞洁而又肉感的心,看着女性眼里那朵小小的
火焰着迷。而他本人尽管那么羞怯,也很能讨人喜欢。因为
需要爱人家,被人家爱,他无意中就有了一种青春的妩媚,自
然而然有些亲切的说话,举动,和体贴的表现,唯其笨拙才
显得格外动人。他天生的富于同情心。虽是孤独生活养成了
他讥讽的精神,容易看到人们的鄙俗与缺陷而觉得厌
恶,——但跟那些人当面碰到了,他只看见他们的眼睛,从
眼睛里看出一个有一天会死的生灵,象他一样只有一次生命,
而也象他一样不久就要丧失生命的。于是他不由自主的对它
感到一种温情,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去难为它。不管心里怎么
样,他总觉得非跟对方和和气岂不可。他是懦弱的,所以天
生是讨一般人喜欢的;他们对于所有的缺陷,甚至所有的美
德,都能原谅,——只除了一件:就是为一切德性之本的力。
安多纳德可不加入这个青年人的集团。她的体力,她的
疲乏,表面上没有原因的精神的颓丧,使她瘫下去了。经过
了那么多年的操心与劳苦,她被折磨得身心交瘁;姊弟的角
色颠倒了:如今她觉得跟社会,跟一切,都离得很远了!……
她不能再回到社会里去:所有那些谈话,那些喧闹,那些欢
笑,大家所关切的那些小事,都使她厌烦,疲倦,甚至于气
恼。她恨自己这种心情,很想学着别的姑娘们的样,对她们
所关切的也关切,对她们所笑的也笑……可是办不到了!她
的心给揪紧了,仿佛已经死了。晚上她守在屋里,往往连灯
也不点,在暗中坐着;奥里维却在楼下客厅里,搞他那些已
经习惯的谈情说爱的玩艺儿。安多纳德直要听见他上楼,听
见他和女友们笑着,絮聒着,在她们的房门口恋恋不舍的,一
遍又一遍的说着再会的时候,她才会从迷惘的境界中醒来;那
时,她在黑洞洞的屋子里微微笑着,起来捻开了电灯。兄弟
的笑声使她精神振作了。
秋深了。太阳黯淡了。自然界萎谢了:在十月的云雾之
下,颜色慢慢的褪了;高峰上已经盖了初雪,平原上已经罩
了浓雾。游客动身了,先是,一个一个的,随后是成群结队
的。而看见朋友们走,——即使是不相干的,——又是多么
凄凉;尤其是眼看恬静而甘美的夏天,那些在人生中好比水
草般的时光消失的时候,令人格外伤悲。姊弟俩在一个阴沉
的秋日,沿着山,往树林里作最后一次的散步。他们不出一
声,黯然神往的幻想着,瑟索的偎倚着,裹着衣领翻起的大
氅,互相紧握着手指。潮湿的树林缄默无声,仿佛在悄悄的
哭。林木深处,一头孤单的鸟温和的怯生生的叫着,它也觉
得冬天快来了。轻绡似的雾里,远远传来羊群的铃声,呜呜
咽咽的,好象从他们的心灵深处发出来的……
他们回到巴黎,都很伤感。安多纳德的身体始终没复原。
那时得置备奥里维带到学校去的被服了。安多纳德为此
花掉了最后一笔积蓄,甚至还偷偷的卖去几件首饰。那有什
么关系呢?将来他不是会还她的吗?——何况他现在进了学
校,她自己用不着花什么钱了!……她不让自己想到他走了
以后的情形:一边缝着被服,一边把她对兄弟的热情全部灌
注在这个工作里头;同时她也预感到,这或许是她替他做的
最后一件事了。
分别以前的几天,他们形影不离,唯恐虚度了一分一秒。
最后一天晚上,他们睡得很迟,对着炉火,安多纳德坐在家
中独一无二的安乐椅里,奥里维坐在她膝旁一张矮凳上,拿
出他素来被宠惯的大孩子模样,惹人怜爱。对于将要开始的
新生活,他觉得有些担心,也有些好奇。安多纳德想到他们
的亲密从此完了,骇然自问将来怎么办。他似乎有心加强她
的苦闷似的,这最后一晚的一举一动都比平时更温柔:他天
真的撒娇,象一个快要出门的人把自己的优点与可爱的地方
统统拿了出来。他坐在钢琴前面,久久不已的弹着她在莫扎
特与格路克的作品中最喜爱的篇章,——那种缠绵悱恻,惆
怅而高远的意境,正是他们过去的生涯的缩影。
分别的时间到了,安多纳德把奥里维送到校门口。她回
到家中,又孤独了。但这一回和以前上德国去的情形不同,那
次的离别与相会是可以由她作主的,只要她觉得支持不住就
可以回来。这一回是她在家而他走了,那是长久的离别,终
生的离别。可是她那么富于母性,初期只念念不忘的想着弟
弟而没想到自己,想着他刚开始过着那么不同的新生活,受
着老同学的欺侮,还有那些琐碎的烦恼,虽是无足重轻,但
一个独居其处而惯于为所爱的人担忧的人,特别会加以夸大。
这种操心至少使她暂时忘了自身的寂寞。她已经想着明天上
会客室去探望兄弟的那个半小时了。临时她早到了一刻钟。他
对她很亲热,但一心一意的关切着他所见的新东西,觉得非
常有趣。以后的几天,她始终抱着关切与温柔的心去看他;可
是两人对这半小时会晤的反应,显而易见的不同起来。在她,
那简直是她整个的生命。他当然很温柔的爱着安多纳德,却
不能只想着她。有两三次,他到会客室来迟了一些。有一天
她问他在学校里可厌烦,他竟回答说不。这些小事都象小刀
一般扎着安多纳德的心。——她埋怨自己这种态度,认为自
私;她明明知道,倘使他少不了她,或是她少不了他,她在
人生中没有旁的目标的话,不但是荒唐,简直是不好的,违
反自然的。是的,这一切她都知道。但知道又有什么相干?十
年来她把整个的生命给了弟弟,到了今日还有什么办法?现
在丧失了生活的唯一的目标,她便一无所有了。
她拿出勇气来想做些事,看看书,弄弄音乐,读些心爱
的文章……天哪!没有了他,莎士比亚,贝多芬,显得多空
虚!……——是的,那当然很美……可是他不在眼前了!倘
使一个人不能用所爱者的眼睛去看,美丽的东西有什么意思?
美,甚至于欢乐,有什么意思,倘使不能在别一颗心中去体
味它们的话?
要是身体硬朗一些,她可能重新缔造她的生活,另外找
一个目的。但她已经筋疲力尽。现在到了用不着咬紧牙关撑
持到底的时候,意志涣散了……她倒下来了。在她身上酝酿
了多年而一向被她的毅力压在那儿的疾病,从此抬头了。
孤零零的呆在家里,她不胜悲苦的消磨着她的黄昏,没
有气力把熄灭的炉火重新燃起,也没有气力上床睡觉,直坐
到半夜,迷迷忽忽的,沉思遐想,打着寒颤。她温着过去的
生活,跟死了的人与破灭的幻象老是分不开;她那么沉痛的
想着没有爱情的,虚度了的青春。那是一种暧昧的,自己不
承认的痛苦……一个孩子在街上笑,一忽儿又在下一层楼上
摇摇晃晃的学步,小脚一步步都踩在她心上!……有些疑虑,
有些邪念,盘踞在她的心头;这个自私的,享乐的都市的气
息,把她病弱的灵魂感染了。她压制着自己的遗憾,觉得自
己的欲念可耻,不懂这些苦恼从何而来,以为是下劣的本能
作祟。可怜的小奥菲利娅受着神秘的烦闷磨蚀,非常厌恶的
觉得从她的心灵隐蔽的地方冒起一股犷野的,乱人心意的气
息。她不能再工作,大部分的教职都辞掉了。她这个惯于早
起的人有时竟睡到中午:起身与睡觉都没意义了;同时很少
饮食,甚至于不饮不食。只有兄弟放假的日子,——星期四
的下午和星期日一天——她才勉强装得跟从前一样。
他什么都没觉察,因为对新生活太感兴趣了,无心再观
察姊姊。他正到了青年的某一个时期,对人不容易倾心相与,
对于从前感动过而将来还要为之骚动的事非常冷淡。成年人
对自然和人生,往往比二十岁的青年有更新鲜的印象,更天
真的体验。所以有人说年轻人的心并不年轻,感觉也并不锐
敏。那往往是错误的。他们的冷淡并非因为感觉迟钝,而是
因为他们的心被热情,野心,欲念,和某些执着的念头淹没
了。赶到肉体衰老之后,对人生无所期待的时候,无拘无束
的感情才恢复它们的地位,而象小孩子一样的眼泪也会重新
流出来。奥里维心中想着无数的小事情,尤其是一种荒唐的
单相思缠着他,——(那是他永远有的),——使他对旁的事
一概视若无睹,或者淡然置之。安多纳德不知道他的心理变
化,只看见他跟自己日渐疏远。那也不完全是奥里维的错。有
时他回家来,想到要看见她、跟她谈话而很高兴,可是一进
门会立刻变得冷冰冰的。姊姊那种多操心的感情,一把死抓
的狂热,过分的殷勤,过分的关切,使他苦闷得马上放弃了
吐露衷曲的意思,甚至以为安多纳德失了常态。她往常用来
对付他的知情识趣的态度完全没有了。但他并不加以深思,对
她的问话,只直截了当的回答一个是或否。她愈想逗他说话,
他愈沉默,或竟用一句粗暴的话得罪她。于是她也很难堪的
缄默了。一天过去了,虚度了。——他才跨出家门踏上回校
的路,就后悔自己的行动。夜里他想到使姊姊难过,不由得
自怨自艾;有时一到学校就写一封热烈的信给她,——但第
二天早上重新念了一遍,又把它撕掉了。安多纳德一点不知
道这等情形,只以为他不爱她了。
她还有——即使不能说是最后一次的快乐——至少是青
年的感情最后一次的激动,使她的心又苏醒过来,使爱的力
量与对幸福的希望又无可奈何的奋发了一下。并且那也是荒
唐的,和她安静的性格相反的。要不是在心烦意乱,大病前
期的兴奋过度与迷懵的状态中,她决不会有这种情形。
她和兄弟在夏德莱戏院听音乐。他因为在一份小杂志上
担任音乐批评,可以比当年坐着好一些的位置,但周围的群
众倒反可厌。他们靠近台边,坐在两只弹簧凳上。那天有克①
利斯朵夫·克拉夫脱出场演奏。他们并不认识这位德国音乐
家。但他一出台,她心里的血马上沸腾起来。虽然她困倦的
眼睛不能清清楚楚的看见他,可是已经认出了她在德国受难
时代的朋友。她从来没跟兄弟提过,便是她自己也不大想起:
那时以后,她全部的思想都给生活问题占据了。并且她是个
极有理性的法国女子,不愿意承认那种没有来由而又没有前
途的感情。她心中有一个深不可测的区域,藏着许多自己羞
于见到的情愫;她明知有这些东西存在,可是不敢正视,因
为对于不受理智监督的那个生命感到说不出的恐怖。
等到心情稍定的时候,她借着弟弟的手眼镜瞧了瞧克利
斯朵夫,看到他站在指挥台上的侧影,认出他那副暴烈与孤
僻的神气。他穿着一套极不称身的旧衣服。——安多纳德一
声不出,浑身冰冷,眼看克利斯朵夫在这个可叹的音乐会里
①法国戏院在每排固定座位的两端,备有弹簧凳(不用时可以翻起),作为临
时加座之用。
受着群众的侮辱。大家原来就不欢迎德国艺术家,此刻又觉
得他的音乐非常沉闷。在一阕似乎太长的交响曲之后,他又①
出场弹几个钢瑟曲子;群众的冷嘲热讽的态度,显然表示不
大愿意再见他。他开始演奏了,好不厌烦的群众无可奈何的
听着;最高一层的楼厅上有两个听众高声说着些很不客气的
话,使场子里的人听了直乐。不料克利斯朵夫突然停下来,拿
出象野孩子一样傲慢不逊的态度,用一只手弹着《玛尔勃罗
上战场去》的调子,站起来对群众说:"这才配你们的胃口!"
群众对于音乐家的用意先还不大明白,迟疑了一会,然
后闹哄起来,有的嘘着,有的嚷着:"道歉呀!非道歉不可!"
人们气得满面通红,紧张得不得了,自以为真的愤慨了,那
也许是事实;但更近于事实的是他们很高兴趁此机会放肆一
下,大闹一阵,好似上了两小时课以后的中学生一样。
安多纳德没有气力动弹,似乎吓坏了,手指抽搐,把一
只手套捻来捻去。从交响曲的最初几个音符起,她已经料到
可能出事,觉得群众潜伏的恶意慢慢的在扩大,也看透克利
斯朵夫的心情,断定他等不到完场就要发作的。她等着,越
来越苦闷,恨不得去阻止他;但事情发生的经过简直和预料
的一模一样,因此她受的打击跟受着宿命的打击没有分别,仿
佛不是人力所能挽回的。她眼睛钉着克利斯朵夫,克利斯朵
夫愤愤然瞪着呵斥他的群众,一刹那间他们的目光碰上了。克
利斯朵夫的眼睛也许在一刹那间把她认出了,可是在当时狂
乱的情绪中,他的头脑并没认出来,——他早已把她忘
①参看卷五《节场》。——原注
了,——接着他在大众的嘘斥声中不见了。
她想叫喊,想说话,可是象做着恶梦一般没法开口。等
到看见勇敢的小兄弟,并没发觉她情绪激动而也在身旁分担
着她的悲痛与愤慨,她才松了一口气。奥里维极有音乐天分,
也有他自己的口味,决不受人拘束;只要爱好一件东西,他
是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去爱的。听了克利斯朵夫的交响曲开头
的几拍子,他就感觉到有些伟大的,生气从未遇到过的气息。
他很热烈的,声音很低的自言自语:"啊,多美啊!多美!
……"
姊姊听了,不知不觉的靠着他的身子,心里非常感激。交
响曲奏完以后,他狂热的鼓掌,对群众的冷淡与讥讽表示抗
议。等到全场骚乱的时候,他更气坏了:这胆怯的孩子居然
站起身来,嚷着说克利斯朵夫是对的,他责问那些嘘斥的人,
竟想跑过去跟他们打架。他的声音给场中的喧闹淹没了,人
家用粗话骂他,说他混蛋。安多纳德眼见反抗是白费的,便
抓着他的手臂,说:"住嘴,住嘴!"
他无可奈何的坐下,继续咆哮道:"丢人,丢人!这些该
死的家伙!"
她一声不出,难受极了;他以为她对那音乐无动于衷,便
对她说:"安多纳德,难道你,你不觉得这个美吗?"
她点点头表示感觉到的。她始终愣在那里,打不起精神
来。但乐队准备奏另外一个曲子的时候,她突然站起,恨恨
的凑着兄弟的耳朵说:"走吧,我不愿意再看这些人了!"
他们匆匆忙忙走了。在街上,手搀着手,奥里维兴奋的
说着话,安多纳德一声不出。
以后的几天,她独自坐在卧室里被某一种感情搅得迷迷
忽忽,虽然她避免正视那感情,但它老是跟她的思想纠缠不
清,象血在太阳穴中剧烈的跳动一样,使她非常难受。
过了一晌,奥里维拿来一册克利斯朵夫的歌集,刚在一
家书铺里发见的。她随便翻开,看到有个曲子上面题着一句
德文:"就给那个受我连累的女子",下面还写着年月日。
她很记得那个日子。——心里一慌,她看不下去了,便
放下集子,要奥里维弹给她听,自己却走进卧房,关上了门。
奥里维对这种新的音乐只觉得满心欢喜,马上弹了,没注意
到姊姊的激动。安多纳德坐在隔壁,竭力压着心跳。突然她
到衣柜里找出她的小账簿,查她离开德国的日期和那神秘的
日子。其实她早已知道了;一查之下,果然那是和克利斯朵
夫一同看戏的晚上。于是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红着脸,合
着手放在胸部,听着那心爱的音乐,感激到极点……啊!为
什么她的头疼得这样厉害呢?
因为姊姊不出来,奥里维弹完了一曲便走进房里,发见
她躺着。他问她是否不舒服。她回答说是累了,接着就起来
陪他。他们谈着,但她对于他的问话并不立刻回答,好似从
迷惘中突然惊醒过来。她笑了笑,红着脸,抱歉的说头疼得
厉害,人有点儿糊涂了。奥里维走了。她要他把集子留下,然
后自个儿坐到深夜,在钢琴前面看着乐谱,并不弹,只随便
捺几个音,轻轻的,唯恐使邻居讨厌。多半的时候她也不看
起,只是胡思乱想,对于那个怜悯她而凭着神秘的直觉与慈
悲窥到她心灵的人,抱着满腔的感激与温情。她没法固定自
己的思想,只觉得又快乐又悲哀,——悲哀……啊!她的头
疼得多厉害!
她整夜做着甜美而困人的梦!万分惆怅。白天,为了振
作精神,她想出去遛遛。虽然她头痛还很剧烈,可是硬要自
己有个目的,便到一家百货公司去买些东西。她根本没想着
她所做的事,只想着克利斯朵夫,但自己不承认。赶到她筋
气力尽,凄怆欲绝的走出来,忽然瞧见克利斯朵夫在对面的
人行道上走过。他也同时瞧见了她。她马上不假思索的向他
伸出手去。这一回克利斯朵夫也停住脚步,认出了她。他已
经走下人行道迎着安多纳德来了;安多纳德也迎着他走过去
了。可是势如潮涌的群众把她推着挤着,象根草似的,街车
的一骑马滑跌在泥泞的街上,在克利斯朵夫前面形成了一条
堤岸,来往的车辆被阻塞了,成了个难解难分的局面。克利
斯朵夫不顾一切的还想穿过来:不料夹在车马中间进退不得。
他好容易走到看见安多纳德的地方,她已经不见了:她竭力
想抵抗人潮而抵抗不住,也就灰了心,不再挣扎,觉得有股
宿命的力量限止她跟克利斯朵夫相会:而既然是命中注定的,
又有什么办法?所以她从人堆里挤了出来,不想再回头走去。
她忽然怕羞了:她敢对他说些什么呢,作何举动呢?他心目
中又要把她看作怎么样呢?想到这些,她便溜回家了。
回到了家,她的心方始定下来。一进屋子,她在黑影里
坐在桌子前面,连脱下帽子和手套的勇气都没有。她因为不
能跟他说话而苦恼,同时心里又感到一道光明;黑影没有了,
身上的病也没有了,只翻来覆去想着刚才的情形,又想到要
是在另外一个情形之下又怎么样。她看见自己向克利斯朵夫
伸手,看见克利斯朵夫认出了她而显得高兴的样子,于是她
笑了,脸红了。她独自坐在黑暗的房里,对他又伸着手臂。那
简直是不由自主的:她觉得自己要消灭了,本能的想抓住一
个在身旁走过而非常慈悲的望着她的坚强的生命。她抱着一
腔的温情与悲苦,在半夜里向他叫道:“救救我呀!救救我呀!"
她浑身滚热的起来点上灯火,拿着纸笔,给克利斯朵夫
写了封信。要不是给疾病困住了,这个羞怯而高傲的少女永
远不会想到写信给他的。她不知道写些什么,那时已经不能
自主了。她叫他,跟他说她爱他……写到半中间,不觉骇然
停下,想重新再写:可是热情已经退下去了,头里空荡荡,象
火一般的发烧,千辛万苦也不容易找到辞句;她完全给疲倦
压倒了,又觉得很难为情……这些能有什么用呢?这明明是
骗自己,她不会把信寄出去的……而且即使愿意寄也不可能。
她不知道克利斯朵夫的住址……可怜的克利斯朵夫!纵使他
知道这些,对她存着一片好心,他又能帮什么忙?……太晚
了!一切都是白费的了。一头窒息的鸟拚命拍着翅膀,作着
最后的努力。她只有认命了……
她在桌子前面呆坐了好久,没法从麻痹状态中挣扎出来。
等到她费尽气力,很勇敢的站起身子,已经过了半夜。她随
手把信稿夹在架上一册书里,既没勇气把它藏起来,也没勇
气把它撕掉。随后她睡了,打着寒颤,身子滚热。谜底揭晓
了:她觉得神的意志完成了。
于是她心里只有一片和气恬静的境界。
星期日早上,奥里维从学校回来,发见安多纳德躺在床
上,神志有点昏迷。医生来了,断为急性肺病。
最后几天,安多纳德明白了自己的病情;早先使她害怕
的精神骚动,如今被她把原因找出来了。可怜的姑娘老是为
了近来的心绪暗中羞愧,一发觉那是疾病所致而不必由她负
责,不禁大大的松了口气。她还有精神料理一些事,烧掉某
些文件,写了一封信给拿端太太,恳求她在她……后的最初
几星期,——(她不敢写下"死"这个字)——照顾她的弟
弟。
医生毫无办法,病势太凶险,她的体力又被多年的劳苦
磨坏了。
安多纳德非常镇静。自从她得悉自己不起之后,反而解
脱了。她把过去所受的磨难一桩一桩的想起来;眼看自己大
功告成,亲爱的奥里维得救了:她觉得说不出的快乐。她想
道:"这是我的成绩。"
但她又责备自己的骄傲:"单靠我一个人是做不了的。那
是上帝帮我的。"
于是她感谢上帝允许她活到今天,使她能够完成使命。她
这时候离开世界固然非常悲伤,可是不敢抱怨:那等于忘了
上帝的恩德了,因为他可能早几年召她去的。而要是她早死
一年,情形又会变得怎么样呢?——想到这儿,她叹了口气,
也就存着感激的心隐忍了。
她虽然呼吸艰难,可并不叫苦,——除非在昏昏沉沉睡
着的当口,有时会象小孩子一般哼几声。这时她看人看事都
用了乐天知命的心情。而一看到奥里维尤其欢喜不尽。她不
开口,只动了动嘴辱叫他,要他把头靠在她枕上:然后四目
相对,她默默的,长久的瞧着他。临了,她抬起身子,把他
的头紧紧捧在手里,喊着:
"啊!奥里维!……奥里维!……"
她拿下脖子里的圣牌,挂在兄弟颈上。她把奥里维付托①
给她的忏悔师,医生,付托给所有的人。旁人都觉得她从此
是托生在兄弟身上了,逃到他的生命里去了,仿佛他是大海
中的一座岛屿。有时,热情与信仰的神秘的激动使她陶醉了,
忘了肉体的苦楚。悲哀一变而为欢乐,——神明的欢
乐,——在她的嘴上,在她的眼睛里发出光辉。她再三说着:
“我很快乐……"
她神志渐渐昏迷。最后一次清醒的时间,她扯动着嘴唇,
念念有辞。奥里维走到床头俯在她身上。她还认得他,对他
有气无力的笑道,嘴唇还在那儿哆嗦,眼眶里含着热泪。人
家听不见她想说的话……可是奥里维象抓住一缕呼吸似的听
到了几句歌辞,那是他们俩十分喜欢的,她为他常唱的一支
老歌:
我将再来,我的亲爱的人儿,我将再来……
接着她又昏迷了……她离开了世界。
平时她不知不觉的感动了许多不认识的人,对她非常同
情。便是在同一座屋子里,她连姓名都不知道的房客也是这
样。奥里维受到许多完全陌生的人的慰问。安多纳德的葬礼
没有象她母亲的那样寂寞。奥里维的朋友,同学,她教过书
①旧教徒往往以小圆银质胸章贴身悬挂。胸章上镌有耶稣或圣母像。
的家庭,以及她不声不响见过的,彼此都不知道身世的,可
是知道她的义气而佩服她的人,甚至也有些可怜的人,在她
家做散工的女人,街坊上的小商人,都来送她到墓地。她去
世的当天,奥里维就被拿端太太强邀了去,他已经痛苦得没
有主意了。
他一生中的确只有这个时期才能担当这样一件祸
事,——只有这个时间他才不至于整个儿被失望压倒。他才
开始过一种新生活,处在一个集团中间,不由自主的受着大
家推动。学校方面的作业与操心,求知的热诚,大大小小的
考试,为了生活的奋斗,使他不能在精神上孤独起来躲在一
边。为了这一点他大为痛苦;但幸亏如此他才得救。早一年
或迟几年,他就完了。
然而他竭尽可能的躲在一边追念姊姊。他很伤心不能把
他们共同生活的故居保留起来:他没有这笔钱。他希望那些
似乎关切他的人能懂得他不能保存她的东西的悲哀。可是没
有一个人懂得。他借了一点钱,再凑上替人家补习的学费,租
了一个顶楼,把所能留下的姊姊的家具堆起来:她的床,她
的桌子,她的靠椅。他把那个房间作为一个纪念她的圣地,逢
到精神颓丧的日子,便去躲在那儿。他的同学以为他有什么
外遇。其实他在这里呆上几小时,想着她,手捧着脑袋:他
只有她一张小小的照片,还是他们俩小时候一同拍的。他对
着照片说着,哭着……她到哪儿去了呢?啊,只要她在世界
上,哪怕在天涯地角,哪怕在什么到不了的地方,——他都
要用着何等的热诚,何等快乐的心去寻访她,不管是怎么辛
苦,也不管要跋涉几百年,只消每走一步能近她一步!……
是的,即使他只有千分之一的希望能够遇到她……可是毫无
办法。他多孤独!现在没有了她的爱,没有了她的指导与安
慰,他对付人生的手段是多么笨拙多么幼稚!……谁要在世
界上遇到过一次友爱的心,体会过肝胆相照的境界,就是尝
到了天上人间的欢乐,——终生都要为之苦恼的欢乐……
对于一般懦弱而温柔的灵魂,最不幸的莫如尝到了一次
最大的幸福。
在人生的初期就丧失了一个心爱的人固然悲痛,但还不
及以后生机衰退的时候那么惨酷。奥里维正在青年时期;虽
然天性悲观,遭遇不幸,究竟是需要生活的。似乎安多纳德
临死之际把一部分的灵魂移交给兄弟了。他相信是这样。他
虽不象姊姊那样有信仰,却也隐隐然相信姊姊并没完全死,而
是象她所说的托生在他的心上。布勒塔尼一带有种信仰,说
夭折的青年并不死:他们继续在生前居住的地方飘浮,直到
应享的天年终了的时候。——这样,安多纳德仿佛继续在奥
里维身旁长大。
他把她的纸张重新看了一遍。不幸她差不多把什么都烧
了。而且她不是一个喜欢纪录内心生活的人。揭露自己的思
想,在她是会脸红的。她只有一本小日记簿,记着一些别人
没法懂得的事,——不加说明的写了些日子,纪念她一生或
悲或喜的琐碎事儿,那是她用不着写下细节就能全部想起来
的。所有这些日子几乎都跟奥里维的生活有关。她也保存着
他写给她的信,一封不缺。——不幸他没有那么细心:她写
给他的差不多全部给丢了。他要那些信干什么呢?他以为姊
姊是永远在身边的,温情的泉源是涓涓不绝的,永远可以浸
润他的嘴唇与心;他当初毫无远见的浪费了他所得到的爱,现
在却恨不得把它一点一滴的储藏起来……他随便翻着安多纳
德的一册诗集,忽然看到一张破纸上有几个铅笔字:“奥里维,
亲爱的奥里维!……"他看了差点儿晕倒。他嚎啕大哭,拚
命吻着那张不可见的,在坟墓中和他说话的嘴巴。——从那
天气,他把她所有的书都打开来,一页一页的找她有没有留
下别的心腹话。他发见了她写给克利斯朵夫的信稿,才知道
藏在她心里的略具雏形的罗曼史;他第一次窥见他从来不知
道、也不想知道的她的感情生活,把她骚乱不宁的最后几天,
被兄弟遗弃而向着不相识的朋友伸手起援的心情,完全体验
到了。她从来没和他说见过克利斯朵夫。他从信稿上之发觉
他们以前在德国碰过面,克利斯朵夫曾经对姊姊很好,详细
情形当然无法知道,只知道安多纳德至死没表白的感情是在
那时发动的。
奥里维早已为了克利斯朵夫的音乐而喜欢克利斯朵夫,
这一下对他更是说不出的爱好。她是爱过他的;奥里维觉得
自己爱克利斯朵夫其实还是爱的她。他想尽方法去接近他,可
不容易找到他的踪迹。克利斯朵夫经过了那次失败,在巴黎
的茫茫人海中不见了;他退出了社会,谁也不注意他。过了
几个月,奥里维偶然在街上遇见克利斯朵夫,正是大病初愈
以后,毫无血色,形容憔悴。但他没勇气上前招呼,只远远
的跟着,直到他住的地方。他想写信给他,又下不了决心。写
什么好呢?奥里维不是单独一个人,精神上还有安多纳德和
他在一起:她的爱情,她的贞洁的观念,都把他感染了;一
想到姊姊爱过克利斯朵夫,他就脸红,仿佛自己就是安多纳
德。另一方面,他的确想和他谈谈她的事。——可是不成。她
的秘密把他的嘴巴给堵住了。
他设法要跟克利斯朵夫见面。凡是他认为克利斯朵夫可
能去的地方,他都去。他热烈的希望跟他亲近。可是一见面,
他又躲起来,唯恐被他发见了。
最后,他们共同参与一个朋友家的夜会,克利斯朵夫终
于留神到他了。奥里维远远的站着,一句话也不说,只顾望
着他。那天晚上,安多纳德一定是和奥里维在一起:因为克
利斯朵夫在奥里维眼中看见了她;而且也的确是这个突然浮
现的形象使克利斯朵夫穿过客厅,向陌生的年轻的使者走过
去,去接受那幸福的死者的又凄凉又温柔的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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