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克利斯朵夫
      
      卷五
      
      第 二 部
      
        当克利斯朵夫把酝酿巴黎艺术的思想背景逐渐看清楚的
      时候,他有了一个更强烈的印象:就是女人在这国际化的社
      会上占着最高的,荒谬的,僭越的地位。单是做男子的伴侣
      已经不能使她厌足。便是和男子平等也不能使她厌足。她非
      要男子把她的享乐奉为金科玉律不行。而男子竟帖然就范。一
      个民族衰老了,自会把意志,信仰,一切生存的意义,甘心
      情愿的交给分配欢娱的主宰。男子制造作品;女人制造男
      子,——(倘使不是象当时的法国女子那样也来制造作品的
      话);——而与其说她们制造,还不如说她们破坏更准确。固
      然,不朽的女性对于优秀的男子素来是一种激励的力量;但①
      对于一般普通人和一个衰老的民族,另有一种同样不朽的女
      性,老是把他们望泥洼里拖。而这另一种女性便是思想的主
      人翁,共和国的帝王。
      
        由于高恩的介绍,又靠着他演奏家的才具,克利斯朵夫
      得以出入于某些沙龙。他在那些地方,很好奇的观察着巴黎
      女子。象多数的外国人一样,他把他对两三种女性的严酷的
      
      ①"不朽的女性"一语,见歌德的《浮士德》第二部:"不朽的女性带着
      我们向上。"
      
      批判,推而至于全部的法国女子。他所遇到的几种典型,都
      是些年轻的妇女,并不高大,没有多少青春的娇嫩,身腰很
      软,头发是染过色的,可爱的头上戴着一顶大帽子;照身体
      的比例,头是太大了一些,脸上的线条很分明,皮肤带点虚
      肿;鼻子长得相当端正,但往往很俗气,永远谈不到什么个
      性;眼睛活泼而缺少深刻的生命,只是竭力要装得有神采,睁
      得越大越好;秀美的嘴巴表示很能控制自己;下巴丰满,脸
      庞的下半部完全显出这些漂亮人物的唯物主义:一边钩心斗
      角的谈爱情,一边照旧顾到舆论,顾到夫妇生活。人长得挺
      美,可不是什么贵种。这些时髦女人,几乎都有一种腐化的
      布尔乔亚气息,或者凭着她们的谨慎,节俭,冷淡,实际,和
      自私等等这些阶级的传统性格,极希望成为腐化的布尔乔亚。
      生活空虚,只求享乐。而享乐的欲望并非由于官能的需要,而
      是由于好奇。意志坚强,但意志的本质并不高明。她们穿得
      非常讲究,小动作都有一定的功架。用手心或手背轻轻巧巧
      的整着头发,按着木梳,坐的地位老是能够对镜自照而同时
      窥探别人,不管这镜子是在近处还是在远处,至于晚餐席上,
      茶会上,对着闪光的羹匙、刀叉、银的咖啡壶,把自己的倩
      影随便瞅上一眼,她们更觉得其乐无穷。她们吃东西非常严
      格,只喝清水,凡是可能影响她们认为理想的,象面粉般的
      白皮肤的菜,一概不吃。
      
        和克利斯朵夫来往的人中,犹太人相当多;他虽然从认
      识于第斯·曼海姆以后对这个种族已经没有什么幻想,仍不
      免受他们吸引。在高恩介绍的几个犹太沙龙里,大家很赏识
      他,因为这个种族一向是很聪明而爱聪明的。在宴会上,克
      利斯朵夫遇到一般金融家,工程师,报馆巨头,国际掮客,黑
      奴贩子一流的家伙,——共和国的企业家。他们头脑清楚,很
      有毅力,旁若无人,挂着笑脸,貌似豪放,其实非常深藏。克
      利斯朵夫觉得这些坐在供满鲜花与人肉的餐桌四周的人物,
      冷酷的面目之下都隐伏着罪恶的影子,不管是过去的或将来
      的。几乎所有的男人全是丑的。女人大体上都很漂亮,只要
      你不从太近的地方看:脸上的线条与其色缺少细腻。可是她
      们自有一种光采,显得物质生活相当充实;美丽的肩膀在众
      目睽睽之下象鲜花般傲然开放,还有把她们的姿色,甚至她
      们的丑恶,变做捕捉男人的陷阱的天才。一个艺术家看到了,
      一定会发见其中有些古罗马人的典型,尼罗或哈特里安皇帝
      时代的女子。此外也有巴玛岛民式的脸蛋,淫荡的表情,肥
      胖的下巴埋在颈窝里,颇有肉感的美。还有些女人头发很浓,
      鬈得厉害,火辣辣而大胆的眼睛,一望而知是精明的,尖利
      的,无所不为的,比其余的女子更刚强,但也更女性。在这
      些女人中,寥寥落落的显出几个比较有性灵的。纯粹的线条,
      起来源似乎比罗马更古远,直要推溯到《圣经》时代的希伯
      莱族:你看了感到一种静默的诗意,荒漠的情趣。但克利斯
      朵夫走近去听希伯莱主妇与罗马皇后谈话时,发觉那些古族
      的后裔也象其余的女人一样,不过是巴黎化的犹太女子,而
      且比巴黎女子更巴黎化,更做作,更虚假,若无其事的说些
      恶毒的话,把一双象圣母般美丽的眼睛去揭露别人的身体与
      灵魂。
      
        克利斯朵夫在东一堆西一堆的客人中间徘徊,到处格格
      不入。男人们提到狩猎的时候那么残忍,谈论爱情的口吻那
      么粗暴,唯有谈到金钱才精当无比,出之以冷静的,嘻笑的
      态度。大家在吸烟室里听取商情。克利斯朵夫听见一个衣襟
      上缀有勋饰的小白脸,在太太们中间绕来绕去,殷勤献媚,用
      着喉音说道:"怎么!他竟逍遥法外吗?"
      
        两位太太在客厅的一角谈着一个青年女伶和一个交际花
      的恋爱。有时沙龙里还举行音乐会。人们请克利斯朵夫弹琴。
      女诗人们气吁吁的,流着汗,朗诵苏利·普吕东和奥古斯丁
      ·陶兴的诗。一个有名的演员,用风琴伴奏,庄严的朗诵一
      章"神秘之歌"。音乐与诗句之荒唐教克利斯朵夫作恶。但那
      些女子竟听得出了神,露着美丽的牙齿笑开了。他们也串演
      易卜生的戏剧。一个大人物反抗那些社会柱石的苦斗,结果
      只给他们作为消遣。
      
        然后,他们以为应当谈谈艺术了。那才令人作呕呢。尤
      起是妇女们,为了调情,为了礼貌,为了无聊,为了愚蠢,要
      谈易卜生,瓦格纳,托尔斯泰。一朝谈话在这方面开了头,再
      也没法教它停止。那象传染病一样。银行家,掮客,黑人贩
      子,都来发表他们对于艺术的高见。克利斯朵夫竭力避免回
      答,转变话题,也是徒然:人家硬要跟他谈论音乐与诗歌。有
      如柏辽兹说的:"他们谈到这些问题的时候,那种不慌不忙的
      态度仿佛谈的是醇酒妇人,或是旁的肮脏事儿。"一个神经病
      科的医生,在易卜生剧中的女主角身上认出他某个女病人的
      影子,可是更愚蠢。一个工程师,一口咬定《玩偶之家》中
      最值得同情的人物是丈夫。一个名演员——知名的喜剧家
      ——吞吞吐吐的发表他对于尼采与卡莱尔①的高见;他告诉
      克利斯朵夫,说他不能看到一张范拉士葛②——当时最走红
      的画家——的画而"不是大颗大颗的泪珠直淌下来"。但他又
      真诚的告诉克利斯朵夫,虽然他把艺术看得极高,但是把人
      生的艺术——行动,看得更高:要是他能够挑选一个角色来
      扮演的话,他一定挑俾斯麦。有时,这种场合也有一个所谓
      高人雅士。他的谈吐可也不见得如何高妙。克利斯朵夫常常
      把他们自以为说的内容,和实际所说的核对一下。他们往往
      一言不发,挂着一副莫测高深的笑容:他们是靠自己的声名
      过活的,决不拿声名来冒险。当然也有几个话特别多的,照
      例总是南方人。他们无所不谈,可是毫无价值观念,把一切
      都等量齐观。某人是莎士比亚,某人是莫里哀,某人是耶稣
      基督。他们把易卜生和小仲马相比,把托尔斯泰和乔治·桑
      并论;而这一切,自然是为表明法国已经无所不备。他们往
      往不通任何外国语文,但这一点对他们并无妨碍。听的人完
      全不问他们说的是否对的,主要是说些有趣的事,尽量迎合
      民族的自尊心。什么责任都可以撩在外国人头上,——除了
      当时的偶像:因为不论是格里格,是瓦格纳,是尼采,是高
      尔基,是邓南遮,总有一个当令的,但决不会长久,偶像早
      晚要被扔入垃圾桶的。
      
        眼前的偶像是贝多芬。贝多芬变了时髦人物,谁想得到?
      至少在上流社会与文人中间是这样:因为法国的艺术趣味是
      
      ①卡莱尔(1795—1881)为英国著名史学家及论文家。
      ②范拉士葛为十七世纪西班牙画家。
      
      象天气秤一样忽上忽下的,所以音乐家们早已把贝多芬丢开
      了。法国人要知道自己怎么想,先得知道邻人怎么想,以便
      采取跟他一样的或是相反的思想。看到贝多芬变得通俗了,音
      乐家中最高雅的一派便认为贝多芬已经不够高雅;他们永远
      自命为舆论的先驱而从来不追随舆论,与其和舆论表示同意,
      宁愿跟它背道而驰。所以他们把贝多芬当做粗声叫喊的老聋
      子;有些人还说他或许是个可敬的道德家,但是徒负虚名的
      音乐家。——这类恶俗的笑话绝对不合克利斯朵夫的脾胃。
      而上流社会的热心捧场也并不使克利斯朵夫更满意。倘若贝
      多芬在这个时候来到巴黎,一定是个红人,可惜他死了一百
      年。他的走运倒并不是靠他的音乐,而是靠他的多少带有传
      奇色彩的生活,那是被感伤派的传记宣扬得妇孺皆知的。粗
      犷的相貌,狮子般的嘴脸,已经成为小说中人的面目。那些
      太太对他非常怜爱,意思之间表示,如果她们认识了他,他
      决不至于那么痛苦;她们敢这样慷慨,因为明知贝多芬决不
      会拿她们的话当真……这老头儿已经什么都不需要了。——
      因此,一般演奏家,乐队指挥,戏院经理,都对他表示十二
      分虔敬;并且以贝多芬的代表资格领受大家对贝多芬的敬意。
      评价高昂,规模宏大的纪念音乐会,使上流社会能借此表现
      一下他们的善心,——偶然也能使他们发见几阕贝多芬的交
      响曲。喜剧演员,上流社会,半上流社会,共和政府特派主
      持艺术事业的政客,组织着委员会,公告社会说他们就要为
      贝多芬立一个纪念碑:除了几个被人当作通行证用的好好先
      生以外,发起人名单上有的是那些混蛋——倘使贝多芬活着
      的话一定会把贝多芬踩在脚下的。
      
        克利斯朵夫看着,听着,咬着牙齿,免得说出难听的话。
      整个晚上,他全身紧张,四肢抽搐。他既不能说话,也不能
      不说话。并非为了兴趣或需要,而是为了礼貌,为了非说些
      什么不可而说话,使他非常难堪。把真正的思想说出来罢,那
      是不行的。信口胡诌罢,又办不到。他甚至在不开口的时候
      也不会保持礼貌。倘使他望着旁边的人,就是眼睛直勾勾的
      瞪着人家,不由自主的研究对方,教人生气。要是他说话,就
      嫌语气太肯定,又使大家——连他自己在内——听了刺耳。他
      觉得自己不得其所;而且他既有相当的聪明,能够感觉到自
      己把这个环境的和谐给破坏了,当然对自己的态度举动和主
      人们一样气恼。他恨自己,恨他们。
      
        等到半夜里独自一人走到街上的时候,他烦闷到极点,竟
      没气力走回去了;他差不多想躺在街上,好象他儿时在爵府
      里弹了琴回家的情形。有时,即使那一个星期的全部存款只
      剩了五六个法郎,他也会花两法郎雇一辆车。他急急忙忙的
      扑进车厢,希望赶快溜走;他一路上在车子里呻吟不已。回
      到寓所,上床睡觉了,他还在呻吟……然后又猛的想起一句
      滑稽的话而放声大笑,不知不觉做着手势,把那句话重说一
      遍。第二天,甚至过了好几天,独自散步的时候,他又突然
      咆哮起来,象野兽一样……干吗他要去看这些人呢?干吗要
      再上那些地方去看他们呢?干吗勉强自己去学别人的模样,手
      势,鬼脸,装做关心那些并不关心的事?——他是不是真的
      不关心呢?——一年以前,他绝对不耐烦跟他们来往的。现
      在他觉得他们又好气又好笑了。是不是他也多少沾染了巴黎
      人满不在乎的脾气?于是他很不放心的怀疑自己的性格不及
      从前强了。但实际是相反:他倒是更强了。在一个陌生的环
      境里,他精神比较自由得多。他不由自主的要睁着眼睛看人
      类的大喜剧。
      
        并且不管他喜欢不喜欢,只要他希望巴黎社会认识他的
      艺术,就得继续过这种生活。巴黎人对作品的兴趣,要看他
      们对作者认识的深浅而定。要是克利斯朵夫想在这些市侩中
      间找些教课的差事来糊口,他尤其需要教人家认识。
      
        何况一个人还有一颗心,而心是无论如何必须有所依恋
      的;如果一无依傍,它就活不了。
      
        克利斯朵夫的女学生中有一个叫做高兰德·史丹芬,她
      的父亲是个很有钱的汽车制造商,入了法国籍的比利时人;母
      亲是意大利人。她的祖父是英美的混血种,卜居在安特卫普,
      祖母是荷兰人。这是一个十足地道的巴黎家庭。在克利斯朵
      夫看来,——象别人看来一样,——高兰德是个典型的法国
      少女。
      
        她才十八岁,丝绒般的黑眼睛对年轻的男人特别显得温
      柔,象西班牙姑娘的瞳子,水汪汪的光采把眼眶填满了,说
      话的时候,那个古怪而细长的小鼻子老是在翕动,乱蓬蓬的
      头发,一张怪可爱的脸,皮肤很平常,搽着粉,粗糙的线条,
      有点儿虚肿,神气象头瞌睡的小猫。
      
        她个子非常小,衣服很讲究,又迷人,又淘气,举止态
      度都带几分撒娇,做作,痴癔;她装着小女孩子的神气,几
      个钟点的坐在摇椅里晃来晃去;在饭桌上看到什么心爱的菜,
      便拍着手小声小气的叫着:"噢!多开心啊!……"在客厅里,
      她燃着纸烟,在男人面前故意做得跟女友们亲热得不得了,勾
      着她们的脖子,摩着她们的手,咬着她们的耳朵,说些傻话,
      或是娇滴滴的说些凶狠的话,说得很巧妙,偶然也会若无其
      事的说些挺放肆的话,——而更会逗人家说这种话,——一
      忽儿她又扮起天真的憨态,眼睛挺亮,眼皮厚厚的,又肉感,
      又狡猾,从眼梢里看人,留神听着人家的闲话,很快的把粗
      野的部分听在耳里,想法吊几个男人上钩。
      
      
      
      
      
      
      
      
      
      
      
      
      
      
      
      
      
        这些做作,象小狗般在人前卖弄的玩艺,假装天真的傻
      话,对克利斯朵夫全不是味儿。他没有闲功夫来注意一个放
      荡的小姑娘耍手段,也不屑用好玩的心情瞧那些手段。他得
      挣他的面包,把他的生命与思想从死亡中救出来。他的关心
      这些客厅里的鹦鹉,只在于她们能够帮助他达到目的。拿了
      她们的钱,他教她们弹琴,非常认真,紧蹙着眉头,全副精
      神贯注着工作,免得被这种工作的可厌分心,也免得被象高
      兰德·史丹芬一类轻佻的女学生的淘气分心。所以他对于高
      兰德,并不比对高兰德的十二岁的表妹更关切;那是个幽静
      而胆怯的孩子,住在史丹芬家和高兰德一起学琴的。
      
        高兰德那么机灵,决不会不发觉她所有的风情对他都是
      白费,而且她那么圆滑,很容易随机应变的迎合克利斯朵夫
      的作风。那根本不用她费什么心,而是她天赋的本能。她是
      女人,好比一道没有定形的水波。她所遇到的各种心灵,对
      于她仿佛各式各种的水平,可以由她为了好奇,或是为了需
      要,而随意采用它们的形式。她要有什么格局,就得借用别
      人的。她的个性便是不保持她的个性。她需要时常更换她的
      水平。
      
        她的受克利斯朵夫吸引有许多理由。第一是克利斯朵夫
      的不受她吸引。其次因为他和她所认识的一切青年都不同;形
      式这样粗糙的,她还没有试用过。何况估量各种水平各种
      人物的价值,她天生的特别内行;所以她明白克利斯朵夫除
      了缺少风雅以外,人非常厚实,那是巴黎的公子哥儿所没有
      的。
      
        跟一切有闲的小姐一样,她也弄音乐;她为此花的功夫
      可以说很多,也可以说很少。这是说:她老是在弄音乐,而
      实际是差不多一无所知。她可以整天的弹琴,为了无聊,为
      了装腔,为了求麻醉。有时,她的弹琴象骑自行车一样。有
      时她可以弹得很好,有格调,有性灵,——(只要她设身处
      地的去学一个有性灵的人,她就变得有性灵了)。——在认识
      克利斯朵夫以前,她可以喜欢玛斯奈,格里格,多玛。认识
      克利斯朵夫以后,她就可以不喜欢他们。如今她居然把巴赫
      和贝多芬弹得很象样了,——(这倒不是恭维她的话);——
      但最奇怪的是她居然喜欢他们。其实她并不是爱什么贝多芬,
      多玛,巴赫,格里格,而是爱那些音符,声响,在键盘上奔
      驰的手指,跟别的弦一样搔着她神经的琴弦的颤动,以及使
      她身心舒畅的快感。
      
        在她贵族化住宅的客厅里,——凭着浅色的地毯,正中
      放着一个画架,供着壮健的史丹芬夫人的肖像,那是个时髦
      画家的作品,把她表现得多愁多病,好比一朵没有水分的花,
      奄奄一息的眼睛,身子象螺旋般扭做几段,似乎非如此就不
      能表现这富家妇珍贵的心灵;——大客厅一面全是玻璃门,
      可以望见盖满白雪的老树,克利斯朵夫发见高兰德坐在钢琴
      前面,反复不已的弹着些同样的乐句,听着几个柔靡的不协
      和弦出神。
      
        "啊!"克利斯朵夫一进门叫道。"猫儿又在打鼾了!"
      
        "你又来缺德了!"她笑着回答……
      
        (说着她向他伸出潮腻腻的手。)
      
        "……你听呀。难道这不美吗?"
      
        "美极了,"他口气很冷淡。
      
        "你根本没有听!……你听一听行不行?"
      
        "我早听到了……老是这一套。"
      
        "啊!你不是音乐家,"她有点儿恼了。
      
        "仿佛你搞的这个真是音乐似的!"
      
        "怎么!……这不是音乐是什么,请问你?"
      
        "你自己很明白!我可不能告诉你,说出来是不雅的。"
      
        "那更要你说了。"
      
        "要我说吗?……——那是你活该了!……你知道你坐在
      钢琴前面做些什么?……你是在调情。"
      
        "这象什么话!"
      
        "一点不错。你对钢琴说着:亲爱的钢琴,亲爱的钢琴,
      跟我说些好话呀,抚摩我呀,给我一个亲吻呀!"
      
        "别说了行不行?"高兰德半笑半恼的说。"你竟一点儿不
      顾体统。"
      
        "我就是不顾体统。"
      
        "你真是蛮不讲理……再说,倘使这真正是音乐的话,我
      这种方式不就是真正爱好音乐的方式吗?"
      
        "噢!我求你,别把这种东西和音乐搅在一起。"
      
        "可是这就是音乐啊!一个美妙的和弦等于一个亲吻。"
      
        "我没教你这么说。"
      
        "难道不是吗?……干吗你耸肩膀?干吗你扯鬼脸?"
      
        "因为我讨厌这种话。"
      
        "你越说越妙了!"
      
        "我讨厌人家用淫荡的口吻谈论音乐……噢!这也不是你
      的错,是你的社会的错。你周围那些无聊的人把艺术看做一
      种特准的淫乐……得啦,别说废话了!把你的奏鸣曲弹给我
      听罢。"
      
        "不忙,我们再谈一会罢。"
      
        "我不是来谈天而是给你上钢琴课的……来罢,开步走!"
      
        "瞧你多有礼貌!"高兰德有点儿气恼了,心里却觉得这
      样碰一下钉子也痛快。
      
        她非常用心的弹她的曲子;因为灵巧,所以成绩很过得
      
      去,有时还相当的好。胸中雪亮的克利斯朵夫暗里笑着这个
      淘气的女孩子"居然这样伶俐,虽然对弹的曲子一无所感,弹
      得倒象真有所感"。然而他不免因此对她抱着好感。高兰德竭
      力找机会跟他说话,觉得谈天比上课有趣得多。克利斯朵夫
      白白的拒绝,表示他不能回答,因为一说出心里的话就会得
      罪她;她却总有方法使他说出来;而且他的话越唐突,她越
      不觉得唐突:那对她是种游戏。精灵乖巧的姑娘知道克利斯
      朵夫最喜欢真诚,所以她大着胆子跟他一味顶撞,很固执的
      和他争论。而两人争论完了,一点不伤和气。
      
        可是克利斯朵夫对这种沙龙里的友谊决不会存什么幻
      想,他们中间也永远谈不到什么亲密,要不是有一天,高兰
      德一半突如其来,一半出于勾引男人的本能而向克利斯朵夫
      推心置腹的话。
      
        头天晚上,她父母在家里招待宾客。她有说有笑,象疯
      子一般大大的卖弄了一番风情;但第二天早上克利斯朵夫去
      上课的时候,她累死了,形容憔悴,脸色苍白,头胀得厉害。
      她无精打采的连话都不愿意说,坐在钢琴前面有气无力的弹
      着,逢到快的段落都脱落了,改了几次也没弹好,便突然停
      下来说:
      
        "我弹不下去了……对不起……等一忽儿好不好?"
      
        他问她是否不舒服。她回答说不。他心里想:
      
        "她不大上劲……她有时就是这样的……虽然可笑,但也
      不能怪她。"
      
        于是他提议改天再来;但她一定要留着他:
      
        "只要一忽儿……过一下就会好的……我真胡闹,是不
      是?"
      
        他觉得她的态度不大正常,可不愿意问,故意把话扯开
      去:
      
        "哦,这是因为你昨天晚上锋头太足了啊!你太辛苦了。"
      
        她含讥带讽的笑了笑:"嗯,对你倒是不能这样说。"
      
        他老实不客气笑开了。她又道:"我想你昨天连一句话都
      没说。"
      
        "对。"
      
        "可是颇有几个有意思的人呢。"
      
        "是的,那些多嘴的家伙,那些才子!在你们这般没骨头
      的法国人中间,我简直搞糊涂了;他们什么都懂,什么都会
      解释,什么都能原谅,可是什么也没感觉到。他们几个钟点
      的谈着艺术啊,爱情啊,不教人恶心吗?"
      
        "你不喜欢讨论爱情,那末对艺术总该有兴趣呀。"
      
        "这些事用不着讨论,要你去做。"
      
        "要是不能做呢?"高兰德微微撅着嘴。
      
        克利斯朵夫笑着回答:"那末让别人去做。艺术不是每个
      人都能搞的。"
      
        "爱情也是这样吗?"
      
        "也是这样。"
      
        "我的天!那我们还有什么事可做呢?"
      
        "管家啰。"
      
        "谢谢罢!"高兰德恼了。
      
        她把手放在琴上再来尝试,可照旧弹不起来;她便敲着
      键盘呻吟道:
      
        "没有办法!……我简直一无所用。你说得不错。女人什
      么事都做不了。"
      
        "能够这样说已经不坏了,"克利斯朵夫老老实实的回答。
      
        她望着他,好似小姑娘挨了骂一样的垂头丧气,接着说:
      
        “别这么冷酷啊!"
      
        "我并不毁谤贤淑的妇女,"克利斯朵夫高高兴兴的回答。
      “一个贤淑的女人是尘世的天堂……可是尘世的天堂……"
      
        "对啦,谁也没见过尘世的天堂。"
      
        "我并不悲观到这种程度。我只说:我,我从来没见过,
      可是一定有的。只要有,我就决心去寻访。但是很不容易。世
      界上一个贤淑的女子和一个有天才的男人同样难得。"
      
        "除了他们以外,其余的男男女女都无足轻重了吗?"
      
        "相反!社会上只看重这一批。"
      
        "可是你呢?"
      
        "对于我,这些人是有等于无。"
      
        "噢,你多冷酷!"高兰德说。
      
        "不错,我有点儿冷酷。但只要能对别人有些好处,也应
      当有几个冷酷的人!……倘若世界上不是东一处西一处有几
      颗石子的话,更要一团糟了。"
      
        "你说得对,你很得意你是强者,"高兰德悲哀的说。"可
      是对那些不能成为强者的人,——尤其是女的,你别太严厉
      啊……你不知道我们的懦弱把我们磨得多苦。你看到我们嘻
      嘻哈哈,调情打趣,弄些可笑的玩艺,便以为我们脑子里空
      空如也,瞧不起我们。哪知道一般十五岁到十八岁中间的小
      女人,尽管在社会上交际,出锋头,——可是跳完了舞,说
      完了废话,怪论,发完了牢骚(人家看见她们笑也跟着笑),
      当她们对一班混蛋透露了一些心腹,在每个人眼里想找些光
      明而找不到之后,——夜里回家,关在静悄悄的卧室里,给
      孤独的苦闷煎熬得趴在地下,啊!要是你能看到她们这个模
      样!……"
      
        "有这样的事吗?"克利斯朵夫惊愕的说。"怎么!你们竟
      这样的痛苦吗?"
      
        高兰德一声不出,可是眼泪涌上来了。她强作笑容,把
      手伸给克利斯朵夫。他感动的握着:
      
        "可怜的孩子!既然你们痛苦,为什么不想法摆脱这种生
      活呢?"
      
        "你要我们怎么办?简直无法可想。你们男人,你们可以
      摆脱,爱做什么就做什么。可是我们,我们永远被世俗的义
      务跟浮华享乐束缚着跳不出去。"
      
        "谁限制你们,不许你们跟我们一样的摆脱一切,干一件
      你们心爱而又能保障你们独立的事业,——象保障我们的一
      样?"
      
        "象保障你们的一样?可怜的克拉夫脱先生!你们所谓独
      立的保障也不见得怎么可靠!……可是那至少是你们喜欢的
      事业。我们可又配做些甚么呢?没有一件事情使我们感到兴
      趣。——是的,我知道,我们现在什么都参加,假装关心着
      一大堆跟我们不相干的事;我们多么需要能关心一点儿什么!
      我跟旁人一样参加团体,担任慈善会的工作,到巴黎大学去
      上课,听柏格森和于尔·勒曼脱的讲演,听古代音乐会,古
      典作品朗诵会,还做着笔记,笔记……我自己也不知道记些
      什么!……我骗自己,以为这些是我所热爱的,或者至少是
      有用的。啊!我明明知道不是这么回事,我对什么都不在乎,
      对什么都腻烦!……我这样把每个人的思想老实告诉了你,你
      可不能瞧不起我。我并不比别的女人更蠢。可是哲学,历史,
      科学,究竟跟我有什么相干?至于艺术,——你瞧——我乱
      弹一阵,东涂西抹,涂些莫名片妙的水彩画;——难道这些
      就能使一个人的生活不空虚了吗?我们一生只有一个目的:就
      是嫁人。可是嫁给那些我跟你看得一样明白的家伙,你想是
      有趣的吗?唉,我把他们看透了。我没有你们德国多情女子
      的那种运气,会自己造些幻象……噢,太可怕了!看看周围
      的人,看看已经结婚的女子,看看她们所嫁的男人,想到自
      己也得跟她们一样,让身心变质,跟她们一样的庸俗!……
      我敢说,没有艰苦卓绝的精神决计受不了这种生活种种义务。
      而那种精神就不是每个女子都能有的……光阴如流矢,日月
      如穿梭,一眨眼青春就完了;可是我们心中究竟藏着些美的,
      好的东西,——只是永远不加利用,让它们一天天的死灭,结
      果还得拿去送给我们瞧不起,而将来也要瞧不起我们的蠢货!
      ……并且没有一个人了解你!人家说我们是一个谜。那些男
      人觉得我们乏味,古怪,倒也罢了。女人应该是懂得我们的
      啊!她们是过来人,只要回想一下自己的情形就得了……事
      实可不是这样。她们决不给你一点帮助。便是做我们母亲的
      也不了解我们,也不真心想认识我们。她们只打算把我们嫁
      人。除此以外,死也罢,活也罢,都归你自己去安排!社会
      把我们完全丢在一边。"
      
        "别灰心,"克利斯朵夫说。"每个人的生活经验都得由自
      己去体会的。如果你有勇气,一切都会顺利。想法到你的社
      会以外去找找罢。法国总该有些正派的男人。"
      
        "有的。我也认识。可是他们多么可厌!……并且,我还
      得告诉你:我的社会虽然使我讨厌,可是我觉得,此刻我已
      经跳不出这个社会了。我已经习惯了。我需要相当的享受,相
      当高级的奢侈和交际,那不能单靠金钱得到,可也少不了金
      钱。这种生活当然谈不到什么光辉,我知道。可是我很有自
      知之明,我是弱者……请你别因为我告诉了你许多没勇气的
      话而跟我疏远。请你用慈悲的心肠听我说罢。跟你谈谈,我
      多么快慰!我觉得你是强者,是个健全的人:我完全信任你。
      给我一点儿友谊,你愿意吗?"
      
        "当然愿意,"克利斯朵夫说。"可是我能帮你什么呢?"
      
        "只要你听我说说,给我一些忠告,给我一些勇气。我常
      常烦闷得不得了!那时我真不知道怎么办。我对自己说:'奋
      斗有什么用?烦恼有什么用?这个或那个,有什么相干?不
      管是谁,不管是什么!'那真是一种可怕的境界。我不愿意掉
      进去。你帮助我罢!帮助我罢!……"
      
        她垂头丧气,似乎一下子老了十岁;她用着善良的,顺
      从的,哀求的眼睛,望着克利斯朵夫。他答应了她的要求。于
      是她又兴奋起来,笑了,快活了。
      
        晚上,她照常有说有笑的卖弄风情。
      
        从这天气,他们之间亲密的谈话变成有规律的了。他们
      单独在一起,她把心里的愿望告诉他:他很费了点心血去了
      解她,提供意见;她听着他的劝告,必要时还得听他埋怨,那
      副严肃与小心的神气活象一个怪听话的女孩子:那对她是种
      消遣,甚至也是一种精神上的依傍;她用感激而风骚的眼神
      表示谢意。——但她的生活一点没有改变:只是多添了一桩
      娱乐罢了。
      
        她一天的生活是一组连续不断的变化。早上起身极晚,总
      在十二点光景,因为她夜里失眠,要到天亮才睡熟。她成天
      的不作事,只渺渺茫茫的,反复不已的想着一句诗,一个念
      头,一个念头的片段,谈话的回忆,一句音乐,一个她喜欢
      的脸庞。从傍晚四五点钟起,她才算完全清醒。在此以前,她
      总是眼皮厚厚的,面孔虚肿,噘着嘴,不胜困倦的神气。要
      是来了一个象她一样饶舌,一样爱听巴黎谣言的知己的女朋
      友,她便马上活跃起来。她们絮絮不休的讨论着恋爱问题。对
      于她们,恋爱心理学是和装束,秘史,诽谤这几件事同样谈
      不完的题目。她们也有一群有闲的青年,需要每天在裙边消
      磨二三个钟点:这些男人差不多自己也可以穿上裙子:因为
      他们的谈吐思想简直跟少女的一模一样。克利斯朵夫的出现
      也有一定的时间:那是忏悔师的时间。高兰德当场会变得严
      肃,深思。真象英国的史学家包特莱所说的那种法国少女,在
      忏悔室里"把她镇静的预备好的题意尽量发挥,眉目清楚,有
      条有理,凡是要说的话都安排得层次分明"。——忏悔过后,
      她再拚命的寻欢作乐。白天快完了,她可越来越年轻了。晚
      上她到戏院去;在场子里看到几张永远不变的脸便是她永远
      不变的乐趣;——因为上戏院去的愉快,并不在于戏剧,而
      是在于认识的演员,在于已经指摘过多少次而再来指摘一次
      的他们的老毛病。大家跟那些到包厢里来访问的熟人讲别的
      包厢里的人坏话,或是议论女戏子,说扮傻姑娘的角色"声
      带象变了味的芥子酱",或者说那个高大的女演员衣服穿得
      “象灯罩一样"。——再不然是大家去赴晚会;到那儿去的乐
      趣是炫耀自己,要是自己长得俏的话:——(但要看日子而
      定;在巴黎,一个人的漂亮是最捉摸不定的);——还有是把
      对于人物,装束,体格的缺陷等等的批评修正一番。真正的
      谈话是完全没有的。——回家总是很晚。大家都不容易睡觉
      (这是一天之中最清醒的时间),绕着桌子徘徊,拿一本书翻
      翻,想起一句话或一个姿势就自个儿笑笑。无聊透了。苦闷
      极了。又是睡不着觉。而半夜里,忽然之间来了个绝望的高
      潮。
      
        克利斯朵夫只看到高兰德几个钟点,对于她的变化也只
      见到有限的几种,然而他已经莫名片妙了。他私忖她究竟什
      么时候是真诚的,——是永远真诚的呢还是从来不真诚的。
      这一点连高兰德自己也说不上来。她和大多数欲望无所寄托
      而无从发挥的少女一样,完全在黑暗里。她不知道自己是哪
      种人,因为不知道自己要些什么,因为她没尝试以前,根本
      无法知道自己要些什么。于是她依着她的方式去尝试,希望
      有最大限度的自由,冒最小限度的危险,同时摹仿周围的人
      物,假借他们的精神。而且她也不急于要选定一种。她对一
      切都敷衍,预备随时加以利用。
      
        但象克利斯朵夫这样的一个朋友是不容易对付的。他允
      许人家不喜欢他,允许人家喜欢他所不敬重甚至瞧不起的人,
      却不答应人家把他跟那些人一般看待。各有各的口味,是的;
      但至少得有一种口味。
      
        克利斯朵夫尤岂不耐烦的,是高兰德仿佛挺高兴的搜罗
      了一批他最看不上眼的轻薄少年:都是些令人作呕的时髦人
      物,大半是有钱的,总之是有闲的,再不然是在什么部里挂
      个空名的人,——都是一丘之貉。他们全是作家——自以为
      是作家。在第三共和治下,写作变了一种神经病,尤其是一
      种满足虚荣的懒惰,——在所有的工作中,文人的工作最难
      检讨,所以最容易哄骗人。他们对于自己伟大的劳作只说几
      句很谨慎但是很庄严的话。似乎他们深知使命重大,起有不
      胜艰巨之慨。最初,克利斯朵夫因为不知道他们的作品和他
      们的姓名而觉得很窘。他怯生生的打听了一下,特别想知道
      大家尊为剧坛重镇的那一位写过些什么。结果,他很诧异的
      发见,那伟大的剧作家只写了一幕戏,——还是一部小说的
      节略,而那部小说又是用一组短篇创作连缀起来的,而且还
      不能说是短篇,仅仅是他近十年来在同派的杂志上发表的一
      些随笔。至于别的作家,成绩也不见得更可观:只有几幕戏,
      几个短篇,几首诗。有几位是靠了一篇杂志文章成名的。又
      有几位是为了"他们想要写的"一部书成名的。他们公然表
      示瞧不起长篇大著。他们所重视的仿佛只在于一句之中的字
      的配合。可是"思想"二字倒又是他们的口头禅:不过它的
      意义好似与其通的不一样:他们的所谓思想是用在风格的细
      节方面的。他们之中也有些大思想家大幽默家,在行文的时
      候把深刻微妙的字眼一律写成斜体字,使读者绝对不致误会。
      
        他们都有自我崇拜:这是他们唯一的宗教。他们想教旁
      人跟着他们崇拜,不幸旁人已经都有了崇拜的目标。他们谈
      话,走路,吸烟,读报,举首,睒眼,行礼的方式,似乎永
      远有群众看着他们。装模作样的做戏原是青年人的天性,尤
      其在那些毫无价值而一无所事的人。他们花那么多的精神特
      别是为了女人:因为他们不但对女人垂涎欲滴,并且还要教
      女人对他们垂涎欲滴。可是遇到随便什么人,他们就得象孔
      雀开屏一样:哪怕对一个过路人,对他们的卖弄只莫名片妙
      的瞪上一眼的,他们还是要卖弄。克利斯朵夫时常遇到这种
      小孔雀,都是些画家,演奏家,青年演员,装着某个名人的
      模样:或是梵·狄克,或是伦勃朗,或是范拉士葛,或是贝
      多芬;或是扮一个角色:大画家,大音乐家,巧妙的工匠,深
      刻的思想家,快活的伙伴,多瑙河畔的乡下人,野蛮人……
      他们一边走,一边眼梢里东张西望,瞧瞧可有人注意。克利
      斯朵夫看着他们走来,等到走近了,便特意掉过头去望着别
      
      处。可是他们的失望决不会长久:走了几步,他们又对着后
      面的行人搔首弄姿了。——高兰德沙龙里的人物可高明得
      多。他们的做作是在思想方面:拿两三个人做模型,而模型
      本身也不是什么奇人。再不然,他们在举动态度之间表现某
      种概念:什么力啊,欢乐啊,怜悯啊,互助主义啊,社会主
      义啊,无政府主义啊,信仰啊,自由啊等等;在他们心目中,
      这些抽象的名词仅仅是粉墨登场的时候用的面具。他们有本
      领把最高贵的思想变成舞文弄墨的玩艺儿,把人类最壮烈的
      热情减缩到跟时行的领带的作用一样。
      
        他们的天地是爱情,爱情是他们专有的。凡是享乐所牵
      涉的良心问题,他们无不熟悉;他们各显神通,想出种种新
      问题来解决。那永远是游手好闲的人的勾当:没有爱情,他
      们便"玩弄爱情",特别喜欢解释爱情。他们的正文非常贫弱,
      注解却非常丰富。最不雅驯的思想都加以社会学的美名,一
      切都扯上社会学的旗帜。一个人满足恶癖的时候,不管多么
      愉快,倘使不能同时相信自己是为未来的时代工作,总嫌美
      中不足。那是纯粹巴黎风的社会主义,色情的社会主义。
      
        在此专谈恋爱问题的小团体中,讨论最热烈的问题之一,
      是男女在婚姻方面与爱情的权利方面的平等。从前有一般老
      实的青年,笃厚的,有些可笑的,崇奉新教的,——斯堪的
      纳维亚人或瑞士人,——主张男女道德平等:要求男子在结
      婚的时候和女子一样的童贞。巴黎的宗教道德学家可主张另
      外一种平等,淫乱的平等,说女子结婚的时候应该和男子一
      样的沾满污点,——这是情人权利的平等。巴黎人在幻想上
      和实际上把奸淫这件事做得太滥了,已经觉得平淡无味:于
      是文坛上有人发明一种处女卖淫的新玩艺儿,——有规律
      的,普遍的,端方的,得体的,家族化的,尤其是社会化的
      卖淫。——最近出版的一部很有才气的书,便是对这个问题
      的权威。作者在四百页的洋洋巨著中,用一种轻佻的学究口
      吻,依照经验派的推理方法,研究"处理娱乐的最好的方
      式"。那真是自由恋爱的最完美的讲义:老是提到典雅,体统,
      高尚,美,真,廉耻,道德,——可以说是求为下贱的少女
      们的宝典。——当时这部著作简直是《福音书》,为高兰德和
      她周围的人添了不少乐趣,同时成为她引经据典的材料。那
      些怪论里头也有正确的,观察中肯的,甚至合乎人情的部分;
      但信徒们的偏偏总喜欢把好处丢在一边而只记着最坏的。在
      这个诱人的花坛中,他们所采的老是最有毒性的花,——例
      如"肉欲的嗜好一定能刺激你工作的嗜好";——"一个处女
      肉欲没有得到满足就做了母亲是最残忍的事";——"占有一
      个童贞的男子,对女人是养成一个贤慧的母性最自然的准
      备";——"母亲对于女儿的责任,是应该用着和保护儿子的
      自由同样细腻熨帖的精神,培养她们的自由";——"必有一
      日,少女们和情夫幽会归来的态度,会象现在上了课或是参
      加了女朋友的茶会一样的自然。"
      
        高兰德笑着说这些教训都是极合理的。
      
        克利斯朵夫却痛恨这些论调。他把它们的重要性和害处
      都夸张了。其实法国人太聪明了,决不会把纸上空谈付诸实
      行的。他们虚张声势想学做狄德罗,骨子里却是和他一样,①
      在日常生活中跟布尔乔亚一样规矩,也和别人一样胆小。而
      
      ①百科全书派的领袖狄德罗,在十八世纪倡导新思想最力。
      
      且正因为他们在实际行动上那么胆小,才在思想上把行动推
      到极端。那是种毫无危险的游戏。
      
        然而克利斯朵夫不是一个附庸风雅的法国人。
      
        高兰德周围的年轻人中,有一个她似乎最喜欢,而在克
      利斯朵夫心目中不消说是最可厌的。
      
        他是那种暴发户的儿子,搞些贵族派的文学,自命为第
      三共和治下的贵族。他叫做吕西安·雷维—葛,两只眼睛离
      得很远,眼神很尖锐,鼻子是往里勾的,金黄的须修成尖尖
      的,象画家梵·狄克的模样,头发已经未老先衰的秃落,但
      跟他的尊容很相配,说话很甜,举止潇洒,又细又软的手给
      人家握在手里仿佛会化掉的。他永远装得彬彬有礼,周到细
      腻,便是对心里厌恶而恨不得推下海去的人也是如此。
      
        克利斯朵夫在第一次跟着高恩去参加的文人宴会上已经
      见过他,虽然没交谈,但一听他的声音已经讨厌,当时不懂
      为什么,到后来才明白。人与人间有霹雳那样突如其来的爱,
      也有霹雳那样突如其来的恨,——或者说(为了不要使那些
      害怕一切热情的柔和的心灵害怕偏见,我们且不用这个他们
      听了刺耳的"恨"字),是健康的人的本能,因为感觉到遇见
      了敌人而自卫的本能。
      
        在克利斯朵夫面前,他代表那种讥讽与分化溶解的思想,
      他文文雅雅的,不动声色的,分解正在死去的上一个社会里
      的一切尊严伟大的东西:分解家庭,婚姻,宗教,国家;在
      艺术方面是分解一切雄壮的,纯洁的,健全的,大众化的成
      分;此外还摇动大家对思想、情操、伟人的信念,对一般人
      类的信念。这种思想实际只是以分析为乐,以冷酷的解剖来
      满足一种兽性的需要,侵蚀思想的需要,那是蛀虫一般的本
      能。同时又有一种女孩子的,特别是女作家的瘾:因为到了
      他的手里,一切都是文学或变成文学。他的艳遇,他的和朋
      友们的恶癖,对他都是文学材料。他写了些小说和剧本,很
      巧妙的叙述他父母的私生活与秘史,还有朋友们的,他自己
      的;其中有一桩是他跟一个最知己的朋友的太太的秘史:人
      物的面目写得极高明,那朋友,那女的,和别的群众,都被
      描写得很准确。他决不能得到一个女人的青睐或听了她的心
      腹话而不在书中披露。——照理,这种孟浪的举动应当使他
      和"女同志们"不欢。事实可并不如此:她们抗议一下,遮
      遮面子;骨子里可并不发窘,还因为给人拿去赤裸裸的展览
      而挺高兴呢;只要脸上留着一个面具,她们就不觉得羞耻了。
      在他那方面,这种说短道长的话并不表示他存心报复,也许
      连播扬丑史的用意都没有。他不比一般人更坏:以儿子来说
      不见得是更坏的儿子,以情夫来说不见得是更坏的情夫。在
      有些篇幅里,他无耻的揭露他父亲,母亲,和他自己的情妇
      的隐私;同时又有好些段落,他用着富有诗意的温情谈到他
      们。实际上他是极有家族观念的,但象他那等人不需要尊重
      所爱的人;反之,他们倒更喜欢自己能够轻视的人;因为他
      们觉得这样的对象才跟自己更接近,更近人情。他们对于英
      勇的精神比谁都不了解,高洁二字尤其无从领会。他们几乎
      要把这些德性认作谎言,或者是婆婆妈妈的表现。然而他们
      又深信自己比谁都更了解艺术上的英雄,并且拿出倚老卖老
      的亲狎的态度批判他们。
      
        他和一般有钱的,游手好闲的,布尔乔亚的堕落的少女
      最投机。他是她们的一个伴侣,等于一个腐化的女仆,比她
      们更放肆更机灵,有许多事能够教她们艳羡。她们对他毫无
      顾忌,尽可把这个任所欲为的,裸体的,不男不女的人仔细
      研究。
      
        克利斯朵夫不明白一个象高兰德那样的少女,似乎性情
      高洁,不愿意受生活磨蚀的人,怎么会乐此不起的跟这种人
      厮混……克利斯朵夫不懂心理学。吕西安·雷维—葛可深通
      此道。克利斯朵夫是高兰德的心腹;高兰德却是吕西安·雷
      维—葛的心腹。这一点就表示他比克利斯朵夫高明。一个女
      人最得意的是能相信自己在对付一个比她更弱的男子。那时
      不但她的弱点,便是她的优点——她的母性的本能,也得到
      了满足。吕西安·雷维—葛看准了这一点:因为使妇人动心
      的最可靠的方法之一,就是去拨弄这根神秘的弦。再加高兰
      德觉得自己相当懦弱,有些不甚体面但又不愿革除的本能,所
      以一听这位朋友的自白(那是他很有心计的安排好的),她就
      相信别人原来跟她一样的没出息,对于人类的根性不应当过
      事诛求,因之她觉得很快慰了。这种快慰有两方面:第一,她
      不必再把自己认为挺有趣的几种倾向加以抑制;第二,她发
      觉这样的处置很得当,一个人最聪明的办法是别跟自己别扭,
      应当对于没法克制的倾向采取宽容的态度。实行这种明哲的
      办法才不会使人感到一点儿痛苦。
      
        在社会上,表面极端精炼的文明和隐藏在骨子里的兽性
      之间,永远有个对比,使那些能够冷眼观察人生的人觉得有
      股强烈的味道。一切的交际场中,熙熙攘攘的决不能说是化
      石与幽灵,它象地层一般,有两层的谈话交错着:一层是大
      家听到的,是理智与理智的谈话;另外一层是极少人能够感
      到的,是本能与本能,兽性与兽性的谈话。大家在精神上交
      换着一些俗套滥调,肉体却在那里说:欲望,怨恨,或者是
      好奇,烦闷,厌恶。野兽尽管经过了数千年文明的驯化,尽
      管变得象关在笼里的狮子一般痴呆,心里可念念不忘的老想
      着它茹毛饮血的生活。
      
        然而克利斯朵夫的头脑还没冷静到这个程度:那是要年
      龄大了,热情消失以后才能办到的。他把替高兰德当顾问的
      角色看得很认真。她求他援助;他却眼看她嘻嘻哈哈的去冒
      险。所以克利斯朵夫再也不遮掩他对吕西安·雷维—葛的反
      感了。吕西安·雷维—葛对他先还保持一种有礼的,含讥带
      讽的态度。他也感觉到克利斯朵夫是敌人,但认为是不足惧
      的:他只是不动声色的把他变成可笑。其实,只要克利斯朵
      夫能对他表示钦佩,他就可以表示友好;但他就得不到这种
      钦佩,他自己也知道,因为克利斯朵夫没有作假的本领。于
      是,吕西安·雷维—葛从完全抽象的思想的对立,不知不觉
      的转变为实际的,不露形迹的暗斗,而暗斗的目的物便是高
      兰德。
      
        她对两位朋友完全一视同仁。她既赏识克利斯朵夫的道
      德和才具,也赏识吕西安·雷维—葛的极有风趣的不道德和
      聪明;而且心里还觉得吕西安使她更愉快。克利斯朵夫老实
      不客气的教训她;她用着可怜巴巴的神气听着他,使他软化。
      她天性还算好的,但因为懦弱,甚至也因为好心而不够坦白。
      她一半是在做戏,假装和克利斯朵夫一样思想。她很知道象
      他这种朋友的价值,但她不肯为了友谊作任何牺牲;不但为
      
      了友谊,而且为了无论什么人什么事,她都不愿意有所牺牲;
      她只挑最方便最愉快的路走。所以她把和吕西安始终来往不
      断的事瞒着克利斯朵夫。她象上流社会的女子一样凭了从小
      就学会的本领,若无其事的扯谎;凭了这扯谎的本领,她们
      才能保持所有的男朋友,使他们个个满意。她替自己辩护说
      是为了免得克利斯朵夫伤心而不得不如此;其实是因为她明
      知克利斯朵夫有理而不敢使他知道,也因为她照旧想做她喜
      欢的事而不要跟克利斯朵夫闹翻。有时克利斯朵夫疑心她捣
      鬼,便粗声大片的闹起来。她可继续装做痛悔的,诚恳的,伤
      心的神气,对他做着媚眼,——女人最后的法宝。——她想
      到可能丧失克利斯朵夫的友谊,的确非常难过,所以竭力装
      出娇媚的和正经的态度,居然把他软化了一些时候。但那是
      早晚要爆发的。在克利斯朵夫的气恼里头,不知不觉已经有
      些嫉妒的成分。高兰德甘言蜜语的笼络也已经有了一点儿,很
      少的一点儿,爱的成分。然而他们决裂的时候,来势倒反因
      之更猛烈。
      
        有一天克利斯朵夫把高兰德的谎话当场揭穿了,老老实
      实提出条件来:要她在他跟吕西安之间挑选一个。她先是设
      法回避这问题,结果却声言她自有权利保留一切她心爱的朋
      友。不错,她说得对;克利斯朵夫也觉得自己可笑;但他知
      道他的苟求并非为了自私,而是为了真心爱护高兰德,非把
      她救出来不可,——即使因之而违拗她的意志也是应该的。
      所以他很笨拙的坚持着。看到她不回答了,他就说:
      
        "高兰德,你是不是要我们从此绝交?"
      
        "不是的,"她回答。"那我要非常痛苦的。"
      
        "可是你为我们的友谊连一点儿极小的牺牲都不肯作。"
      
        "牺牲!多荒唐的字眼!"她说。"干么老是要为了一件东
      西而牺牲别一件东西?这是基督教的胡闹思想。你骨子里是
      个老教士,你自己不觉得就是了。"
      
        "很可能,"他说。"在我,总得挑定一个。善跟恶之间,
      绝对没有中间地位。"
      
        "是的,我知道;就为这一点我才喜欢你。我告诉你,我
      的确很喜欢你;可是……"
      
        "可是你也很喜欢另外一个。"
      
        她笑了,对他做着最媚人的眼色,用着最柔和的声音说:
      “仍旧跟我做朋友罢!"
      
        他差不多又要让步的时候,吕西安进来了,高兰德用同
      样甜蜜的媚眼同样柔和的声音接待他。克利斯朵夫不声不响
      的看着高兰德做戏。然后他走了,打定主意和她决裂了。他
      心里有些难过。老是有所依恋,老是上人家的当,真是太蠢
      了!
      
        回到寓所,他心不在焉的整理书籍,随便打开《圣经》,
      看到下面的一段:
      
        "……我主说:因为锡安的女子狂傲,行走挺项,卖弄眼目,
      俏步徐行,把脚上的银圈震动得丁当作响,
      
        所以主必使锡安的女子头长秃疮,又使她们赤露下体
      ……"①
      
      ①见《旧约·以赛亚书》第三章。
      
      
        读到这里,他想起高兰德的装腔作势,笑了出来,便心
      情轻快的睡了。接着他又自以为跟巴黎腐败的风气已经同流
      合污到相当程度,才会读着《圣经》觉得好笑。但他在床上
      反复背着这伟大的恶作剧的审判者的判决,想象这种事要是
      临到高兰德头上的情景,不禁象孩子般哈哈大笑了一会,睡
      熟了。他已经不再想到他新的郁闷。多一桩也罢,少一桩也
      罢……他已经习惯了。
      
        他照常到高兰德家上课,只避免跟她作亲密的谈话。她
      徒然表示难过,生气,玩种种花样:他始终固执着;两人都
      不高兴了;终于她自动想出理由来减少课程;他也找出借口
      来回避史丹芬家里的晚会。
      
        他已经尝够巴黎社会的味道,再也受不了那种空虚,闲
      荡,萎靡,神经衰弱,以及无理由、无目标、徒然磨蚀自己
      的、苛酷的批评。他不懂,一个民族怎么能在这种为艺术而
      艺术、为享乐而享乐的,死气沉沉的空气中过活。可是这民
      族的确活在那里,从前有过伟大的日子,此刻在世界上还相
      当威风;从远处看,它还能引起人家的幻象。它从哪儿找到
      它生存的意义的呢?除了寻欢作乐,它又一无信仰……
      
        克利斯朵夫正想着这些念头的时候,在路上突然撞见一
      群叫叫嚷嚷的青年男女,拉着一辆车,里面坐着一个老教士
      向两旁祝福。走了一程,他又看到一些兵拿着刀斧捶打一所
      教堂的大门,门内是一批挂有国家勋章的先生挥舞着桌椅迎
      接他们。这时他才觉得法国究竟还有所信仰,——虽然他不
      知道是什么信仰。人家告诉他说,政府与教会共同生活了一
      百年之后,现在要分离了,可是因为宗教不甘心脱离,政府
      便凭着它的权利与武力把宗教撵出门外。克利斯朵夫觉得这
      种办法未免有伤和气;但是巴黎艺术家的那种混乱的作
      风使他腻烦透了,所以遇到几个人为了什么公案——即使是
      极无聊的——而打得头破血流也觉得痛快。
      
        他不久又发见这种人在法国为数不少。政见不同的报纸
      互相厮杀得象荷马史诗中的英雄一般,天天发表鼓吹内战的
      
      文字。固然这不过是叫喊一阵,难得有人真会动手。但也并
      非没有天真的人把别人所写的原则付诸实行。于是就有奇奇
      怪怪的景象可以看到:什么某几个州府自称为脱离法国啦,几
      个联队闹兵变啦,州长公署被焚啦,征收员收税要大队的宪
      兵保护啦,乡下人烧了开水保卫教堂啦,自由思想者以自由
      的名义去攻击教堂啦,普渡众生的教主们爬在树上煽动葡萄
      酒省份去攻击酒精省份啦。东一处,西一处,几百万人摩拳
      擦掌,嚷得满面通红,结果真的动武了。共和政府先是巴结
      民众,然后又拔出刀来对付他们。民众却是把自己的孩子——
      军官与士兵——砍破脑袋。这样,各人都对别人证明自己理
      由充足,拳头结实。你在远处看,从报纸上看的时候,仿佛
      又回到了几个世纪以前去了。克利斯朵夫发见这法兰西——
      事事怀疑的法兰西——竟然是一个偏激若狂的民族。但他不
      知道究竟在哪方面偏激。为了拥护宗教呢还是反对宗教?为
      了拥护理性呢还是反对理性?为了拥护国家呢还是反对国
      家?——简直各方面都是。他们是为了喜欢偏激而显得偏激
      的。
      
        一天晚上,他偶然和一个有时在史丹芬家碰到的社会党
      议员交谈。虽然不是初次谈话,他可绝对想不到这位先生的
      身分,因为他们一向只谈音乐。这一回他才不胜诧异的发觉
      这位交际家竟是一个激烈政党的领袖。
      
        亚希·罗孙是个美男子,留着金黄的胡子,说话带着喉
      音,皮色很嫩,态度很诚恳,外表相当风雅,骨子里可是粗
      俗的,有时会不知不觉的流露出村野的举止:——譬如当众
      修指甲,跟人说话的时候象平民一样喜欢扯着别人的衣角,摇
      着别人的胳膊;——他能吃能喝,爱笑爱玩,胃口和兴致完
      全表示他是民间出身,只想掌握权势;人很灵活,能随着环
      境与对手随时改变态度,说话虽多,可是经过思索的;他懂
      得听人家的话,把听来的当场吸收;既有同情心,资质又聪
      明,对什么都感兴趣,——由于天性,由于社会的薰陶,也
      由于虚荣心;在某种限度以内他为人规矩诚实,就是说为他
      的利益用不着不诚实,或是不诚实有危险的时候,他是诚实
      的。
      
        他有个相当好看的妻子,高大,匀称,非常壮健,身腰
      很美,艳丽的装束似乎太窄了些,把她肥胖的身体表露得过
      于明显;脸庞四周围着乌黑的鬈发;又黑又浓的大眼睛;下
      巴微微往上抄起;胖胖的脸蛋很动人,可惜被睒个不停的近
      视眼和阔大的嘴巴破坏了。她走路的姿态不大自然,颠颠耸
      耸,象某几种鸟;说话很做作,但非常殷勤,亲热。她出身
      是个有钱的经商人家;思想自由,是那种所谓贤淑的女子:凡
      是上流社会的数不清的责任,她都象奉教一般的信守,另外
      还履行她自己找来的,艺术的与社会的义务:家里有个沙龙,
      在平民大学①里宣扬艺术,参加慈善团体或研究儿童心理的
      机构,——可并不怎么热心,也没有浓厚的兴趣,——只是
      由于天生的慈悲心,由于充时髦,由于知识妇女的那种天真
      的学究气,仿佛永远背着一项功课,非记得烂熟就有失尊严
      似的。她需要干点儿事,却不需要对所干的事发生兴趣。这
      种紧张忙碌的活动,有如那些妇女手里老拿着毛线活儿,一
      刻不停的搬动着针,似乎救世大业就在这一件毫无用处的工
      作上。并且她也象编织毛线的女人一样,有那种良家妇女的
      小小的虚荣心,喜欢拿自己的榜样去教训别的女子。
      
        那位当议员的丈夫心里瞧她不起,可是对她很亲热。他
      是为了自己的享乐与安宁而挑上她的;在这一点上说,他的
      确挑得很好。她长得很美,他为之挺得意:这就够了,他再
      没别的要求;她对他也没别的要求。他爱她,同时也欺骗她。
      她只要他爱着她就算了,也许对于他的私情还觉得相当快慰。
      因为她生性安静,淫荡,完全是后宫中的妇女性格。
      
        他们有两个美丽的孩子,一个五岁,一个四岁,她以贤
      妻良母的身分照顾他们,那种专心致志所表示的亲切与冷静,
      恰好跟她注意丈夫的政治与活动,注意最新的时装与艺术表
      现一样。在这个环境里,她把前进的理论,颓废的艺术,社
      交界的忙乱,和布尔乔亚的感情,一古脑儿放在一起,成为
      
      ①平民大学于一八九八年创于巴黎,尔后遍及全国:由各界名流教授夜
      课。该时因德莱弗斯事件发生,一部分知识分子创此机构,意欲借思想
      的交流而与其民及工人阶级接近。此项运动至一九○四年以后渐趋衰
      落,不久即告终止。
      
      最古怪的炒什锦。
      
        他们请克利斯朵夫上他们家去。罗孙太太是个优秀的音
      乐家,弹得一手好钢琴:手指轻巧而扎实,小小的头对准着
      键盘,两只手在上面跳来跳去,活象母鸡啄食的神气。她很
      有天分,比一般法国女子也更有音乐修养,但对于音乐的深
      刻的意义是象笨蛋一样完全不关心的。那只是她听着的,或
      是背得一点不错的一组音符,一些节奏,一些微妙的调子罢
      了;她决不探求其中的心灵,因为她本身就不需要这个。这
      位可爱的,聪明的,其实的,很愿意帮助人的太太,对克利
      斯朵夫象对别人一样很殷勤。可是克利斯朵夫并不感激,对
      她也没多大好感,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也许他还不知不觉
      的责备她,不该明知丈夫胡闹而甘心情愿的和那些情妇平分
      秋色。在所有的缺点中,俯首帖耳的听任摆布是克利斯朵夫
      最不能原谅的。
      
        他和亚希·罗孙比较亲密。罗孙之爱音乐,正如爱别的
      艺术一样,方式虽然鄙俗,但很真诚。他爱好一阕交响曲的
      时候,仿佛恨不得和它睡在一起。他只有一些很浅薄的修养,
      但运用得很高明;在这一点上,他的妻子对他不无帮助。他
      对克利斯朵夫发生兴趣,是因为看到克利斯朵夫和他一样是
      个刚强的平民。并且他很想仔细观察一下这种怪物,——
      (观察人这件事,他永远不会厌倦的),——打听一下他对于
      巴黎的印象。克利斯朵夫直率严厉的批评,使他觉得好玩。他
      看事情也取着相当的怀疑态度,所以能承认对方的批评是准
      确的。他不因为克利斯朵夫是德国人而有所顾虑,反而以超
      越成见自豪。总而言之,他是极富于人情的——(这是他主
      要的优点);——凡是合乎人情的,他都表示好感。然而这也
      不能使他不抱另外一种深切的信念,以为法国人——古老的
      民族,古老的文明——总是优于德国人,所以他不能不嘲笑
      这个德国人。
      
        在亚希·罗孙家里,克利斯朵夫又看到些别的政客,过
      去的或未来的阁员。要是这些名人肯屈尊,他倒很高兴和他
      们个别的谈谈。和流行的见解相反,他觉得跟这批人来往比
      他熟悉的文艺界更有意思。他们头脑比较活泼,对于人类的
      热情和公众的利益更关切。他们能言善辩,大半是南方人,非
      常爱风雅;个别而论,他们差不多和文人一样风雅。当然,他
      们欠缺艺术方面的知识,尤其是关于外国艺术的;但他们自
      命为多少懂一些,而且往往是真的爱好。有些内阁颇象那些
      办小杂志的文会。阁员中有的写剧本,有的拉提琴,同时是
      瓦格纳迷,有的涂几笔画。他们都搜集印象派的画,看颓废
      派的书,有心惊世骇俗,对于跟他们的思想不两立的,同时
      是极端贵族派的艺术非常欣赏。这些社会党或急进社会党的
      阁员,代表饥寒阶级的使徒,居然对高级的享受自称为内行,
      使克利斯朵夫看了大不顺眼。当然这是他们的权利,但他觉
      得这种作风不大光明。
      
        最奇怪的是,这些人物在私人谈话中是怀疑主义者,肉
      欲主义者,虚无主义者,无政府主义者,而一朝有所行动的
      时候立刻会变成偏激狂。最风雅的人,才上了台就一变而为
      东方式的小魔王;他们染上了指挥一切干涉一切的瘾:精神
      上是怀疑派,天生的气质却是极端的专制。拿到了强有力的
      中央集权的机构,——那是当年最伟大的专制君主①一手建
      立的,——他们就忍不住要加以滥用了。结果是产生了一种
      共和政体的帝国主义,近年来又接种似的加上一种无神论的
      旧教主义。
      
        在某一个时期内,一般政客只想统治物质——财
      产,——他们差不多不干涉精神方面的事,因为那是不能变
      成货币的。而那些优秀的人也不理会政治;不是政治高攀不
      上他们,就是他们高攀不上政治;在法国,政治被认为工商
      业的一支,生利的,可是不大正当的;所以知识分子瞧不起
      政客,政客也瞧不起知识分子。——可是近来政客和一般腐
      败的知识阶级始而接近,终于勾结了。一个簇新的势力登了
      台,自称为对思想界有绝对的支配权:那便是些自由思想家。
      他们和另一批统治者勾结起来,而这另一批统治者也认为他
      们是专制政治的完美的工具。他们主要的目的不在于打倒教
      会,而在于代替教会,事实上他们已经组成一个自由思想的
      教会,和旧有的教会一样有经典,有仪式,有洗礼,有初领
      圣餐,有宗教婚礼,有地方主教会议,有全国主教会议,甚
      至也有罗马的总主教会议。这些成千累万的可怜虫非成群结
      队就不能"自由的思想",岂非可笑之尤!而他们所谓的思想
      自由,其实是假理智之名禁止别人的思想自由:因为他们的
      信仰理智,有如旧教徒的信仰圣处女,全没想到理智本身并
      不比圣处女更有意义,而理智真正的根源是在别处。旧教教
      会有无数的僧侣与会社,潜伏在民族的血管里散布毒素,把
      
      ①指路易十四。
      
      一切跟它竞争的生机都加以杀害。现在这反旧教的教会也有
      它的死党,有虔诚的告密者,每天从法国各地缮成秘密报告
      送到巴黎总会,由总会详细登记。共和政府暗中鼓励这些自
      由思想的信徒做间谍工作,使军队,大学,所有的政府机关
      都充满着恐怖;政府可不觉得他们表面上似乎为它出力,暗
      地里却在慢慢的篡夺它的地位,而政府也渐渐走上"无神论
      的神权政治"这条路,不比巴拉圭的那些耶稣会政权更值得
      羡慕。①
      
        克利斯朵夫在罗孙家见过这一派的教会中人。他们都是
      一个比一个疯狂的拜物教徒。目前,他们因为把基督从神座
      上摔了下来而大为高兴。打烂了几个木偶,他们便以为已经
      摧毁了宗教。还有一般人,把圣女贞德和她童贞女的旗帜从
      旧教手里夺过来,把圣女贞德独占了。新教会中一个教士,和
      旧教会的信徒作战的将军,发表了一篇反教会的,颂扬古高
      卢民族领袖范尔生依多利克斯的演说,同时一般自由思想的
      人给这位平民英雄立了一座像,认为他是法兰西对抗罗马
      (罗马教会)的第一人。海军部长为了整肃舰队,欺骗旧教②
      徒,把一条巡洋舰命名为"欧纳斯德·勒南"。另外一批自③
      
      ①巴拉圭于一六○七至一七六七年间曾受基督旧教中的耶稣会派统治。
      ②范尔生依多利克斯(公元前72年—公元46年)为高卢族反抗凯撒
      大帝的领袖。此处言"法兰西对抗罗马(罗马教会)",乃作者有意讽刺
      当时的反教会派牵强附会。文中所言立像,乃指一九○三年立于法国南
      方格莱蒙—法朗城之范尔生依多利克斯塑像。
      ③勒南早年为诚信的旧教徒,后研究哲学而不信宗教,著有《耶稣传》,
      认为耶稣只是一个非常的人。
      
      由思想家则努力于净化艺术的工作。他们把十七世纪的古典
      文学加以消毒,不许有上帝这个名词亵渎拉封丹的《寓言》。
      便是在古代音乐里,他们也不许有神的名字存在。克利斯朵
      夫听见一个老年的急进党员——(歌德说过:老年人而做急
      进党员是疯癫之尤。)——因为人家胆敢在一个通俗音乐会里
      排入贝多芬颂扬宗教的歌而大为愤慨,一定要人家把辞句更
      改过。
      
        还有一般更急进的分子,要求把一切宗教音乐和教授宗
      教音乐的学校加以取缔。一个在当时那群不懂艺术的人中被
      认为鉴赏力极高的美术司长,竭力解释说,对于音乐家至少
      得教以音乐,因为"你派一个兵到军营里去的时候,你总得
      逐步逐步教他如何用枪,如何放射。年轻的作曲家的情形也
      是一样,脑子里装满了思想,可是没法安排"。然而这种解释
      是白费的:他对于自己的勇气也有点吃惊,所以每一句都得
      附带声明:"我是一个老自由思想家","我是一个老共和党
      人",才敢接下去宣称:"我不问班尔葛兰西的作品是歌剧是
      弥撒祭乐;只问是不是人类艺术的产物。"——但对方用着专
      断的逻辑回答这个"老自由思想家","老共和党人"说:"音
      乐有两种:一种是在教堂里唱的,一种是在教堂以外唱的。"
      前者是理智与国家的仇敌;为了国家的利益,非取缔不可。
      
        要是这些混蛋后面没有一般真有价值而和他们一样——
      或许更甚——狂热的理智信徒做后盾,那么他们还不过是可
      笑而不致有多大危险。托尔斯泰曾经提到控制宗教、哲学、艺
      术和科学的"传染病一般的影响",这种"荒谬的影响,人们
      只有在摆脱之后才会发见它的疯狂,在受它控制的时期内始
      终认为千真万确,简直毋庸讨论"。例如对于郁金香的风魔,①
      相信巫祝,误入歧途的文学风平等等。——理智的宗教也是
      这种疯狂之一。而且从愚蠢的到有知识的,从众议院的兽医
      到大学里最优秀的思想家,全染上了这种疯狂。而大学教授
      的入迷比愚夫愚妇的入迷更危险:因为这种风魔在没有知识
      的人还容易和一种愚妄的乐天气息相混,从而减少风魔的力
      量;知识分子的生命力可是被疯狂束缚住了,同时,偏激的
      悲观主义又使他们明白天性和理智是根本抵触的东西,所以
      更热烈的支持抽象的"自由",抽象的"正义",抽象的"真
      理",跟恶劣的天性斗争。这种态度骨子里就是加尔文派,扬
      山尼派,雅各宾党的理想主义,就是那个古老的信念,以为②
      人类的邪恶是不可救药的,只能够、也应当由受到理智感应
      的,——就是得到神灵启示的——选民,凭着他们的高傲来
      消灭那种邪恶。那真是地道的法国人中的一种,代表聪明而
      不近人情的法国人。他象块石子,象铁一般硬,什么都钻不
      进去;而他碰到什么就砸破什么。
      
        克利斯朵夫在亚希·罗孙家和这一类疯狂的理论家一谈
      之下,完全给搅糊涂了。他对于法国的观念也动摇了。他依
      着流行的见解,以为法国人是个冷静的,容易相处的,宽容
      的,爱自由的民族。不料他发见了一批狂人,没头没脑的死
      
      ①郁金香自十六世纪末流入欧洲后,种植郁金香成为民间极普遍的一种
      癖好。
      ②扬山尼派为十七世纪旧教中的一个小宗派,盛行于法国,根据荷兰扬
      山尼主教人性本恶之学说,倡为一种极严格的道德及神学宗派。
      
      抓着抽象的观念和逻辑,为了自己的任何一套三段论法,老
      是预备把别人作牺牲品。他们嘴里一刻不停的说着自由,可
      是没有人比他们更不懂自由,更受不了自由的。无论哪里,你
      找不到比他们更冷酷更残暴的专制脾气,而这种专制纯粹是
      为了理智方面的风魔,或者是为了要表示自己永远是对的。
      
        一个党派如此,所有的党派无不如此。只要越出了他们
      政治的或宗教的钦定程式,越出了他们的国家或省分,越出
      了他们的团体和他们狭隘的头脑,那就不管是在这方面的还
      是在那方面的,他们便一律不愿意看见。有一般反对犹太人
      的,痛恨一切有钱人的人,因为恨犹太人,就把自己所恨的
      人都叫做犹太人。有些国家主义者恨——(逢到他们心地慈
      悲的时候是瞧不起)——一切别的国家,便在本国之内把跟
      他们意见不合的人统称为外国人,叛徒,卖国贼。有些反对
      新教的人,相信所有的新教徒都是英国人或德国人,恨不得
      把他们一起逐出法国。有些西方人,对于莱茵河以东的,无
      论什么都要排斥;有些北方人,对于卢瓦尔河以南的,无论
      什么都表示唾弃;有些南方人,认为卢瓦尔河以北的都是野
      蛮的;还有以属于日耳曼族为荣的,以属于高卢族为荣的;而
      一切的疯子中最疯的,还有那些"罗马人",以他们祖先的败
      北为荣;还有布勒塔尼人,洛林人,……总而言之,各人只
      承认自己的一套,"自己"简直是个贵族的头衔,绝对不答应
      别人跟自己不一样。对于这种民族是无法可想的:你跟他们
      讲什么理,他们都不理会;他们天生是要烧死别人,或是被
      别人烧死的。
      
        克利斯朵夫心里想,这样一个民族幸亏采用了共和政体,
      使那些小型的暴君可以你消灭我,我消灭你。可是其中要有
      一个做了王的话,恐怕谁也没有多少空气可以呼吸了。
      
        他不知道凡是多议论的民族自有一种德性来救他
      们,——就是矛盾。
      
        法国的政客就是这样。他们的专制主义被无政府主义冲
      淡了;他们永远在两个极端之间摇摆。要是他们在左边靠思
      想界的偏激狂作依傍,那末在右边一定靠思想界的无政府主
      义者作依傍。因此我们可以看到一大批玩票式的社会主义者,
      猎取权位的小政客,他们在仗没有打胜以前决不参加作战,可
      是追随在"自由思想"的队伍后面,每逢它打了一次胜仗,便
      一起骑在打败的人的遗骸上面。拥护理智的人并非为了理智
      而努力……"理智啊,这不是为了你"……乃是为那些国际
      化的渔利主义者;而他们兴高采烈的践踏本国的传统,摧毁
      一种信仰,也并非为了要代以另一种信仰,而是要把他们自
      己填补上去。
      
        在此,克利斯朵夫又碰到了吕西安·雷维—葛。他得悉
      吕西安是社会党员的时候并不怎么惊奇,只想到社会主义一
      定是有了成功的希望,吕西安才会加入社会党。他可不知道
      吕西安神通广大,在敌党中同样受到优待,并且跟反自由色
      彩、甚至反犹太色彩最浓的政客与艺术家结为朋友。
      
        "你怎么能容留这等人物在团体里的?"克利斯朵夫问亚
      希·罗孙。
      
        罗孙回答说:"噢!他多有才干!而且他为我们工作,他
      毁坏旧世界。"
      
        "不错,他是在毁坏,"克利斯朵夫说。"他毁坏得那么厉
      害,我不知道你们将来用什么来建设。你有把握留下的梁木
      足够建造你们的新屋子吗?蛀虫已经钻进你们的建筑工场
      了。"
      
        然而社会主义的蛀虫不止吕西安一个。社会党的报纸上
      充满着这些小文人,这些"为艺术而艺术"的家伙,装点门
      面的无政府主义者,把所有的进身之阶都霸占了。他们拦着
      别人的路,在号称民众喉舌的报纸上,长篇累牍的宣传他们
      那套颓废的风雅论调,以及"为生存的斗争"。他们有了位置
      还不够,还得有荣誉。急急忙忙赶造起来的雕像,颂赞石膏
      天才的演说,其数量之多超过任何一个时代。一般以捧场为
      业的人,按其举行公宴来祝贺自己党派中的伟人,不是祝贺
      他们的工作,乃是祝贺他们的受勋:因为这才是他们最感动
      的。美学家,超人,外侨,社会党的阁员,都一致同意,受
      到拿破仑创立的勋位是应该庆贺的。①
      
        罗孙看到克利斯朵夫的诧异不由得笑开了。他并不以为
      这个德国人把他党里的人批评得过于苛刻。他自己和他们单
      独相处时也毫不客气。他们的胡闹与狡猾,他比谁都明白;但
      他照旧支持他们,因为要他们支持自己。他私下固然会用着
      轻蔑的辞句谈论民众,一登讲坛却立刻变了一个人。他提高
      了嗓子,逼尖着声音,带点儿鼻音,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有力,
      很庄严的,一忽儿用颤音,一忽儿哶哶的象羊叫,做着大开
      大阖,有点抖动的手势,象翅膀一样:活脱是个第一流的戏
      子。
      
      ①法国一般的勋位均称荣誉团勋位,创始于拿破仑。
      
      
        克利斯朵夫想弄个明白,罗孙对他的社会主义究竟相信
      到什么程度,显而易见,骨子里他是完全不信,他怀疑主义
      的气息太重了。但他有一部分的思想是相信的;虽然他明知
      不过是一部分——(并且还不是顶重要的一部分),——他可
      把自己的生活与行为都根据了这一点来安排,因为这样对他
      更方便,这信仰不但跟他的实际利益有关,并且牵涉到他生
      存的兴趣,生存与行动的意义。他的相信社会主义是把它当
      作一种国教的。——大多数的人都是过的这种生活。他们的
      生命不是放在宗教信仰上,就是放在道德信仰上,或是社会
      信仰上,或是纯粹实际的信仰上,——(信仰他们的行业,工
      作,在人生中扮演的角色),——其实他们都不相信。可是他
      们不愿意知道自己不相信:为了生活,他们需要有这种表面
      上的信仰,需要有这种每个人都是教士的公认的宗教。
      
        罗孙还不是顶要不得的一个。党里头拿社会主义或急进
      主义作工具的人不知有多少!——简直说不上是为了野心,
      因为他们的野心也是目光太短,只限于立刻捞钱和重行当选。
      那些人仿佛真相信有个新社会似的。也许他们从前是相信的;
      但事实上他们只扒在垂死的社会身上,靠它来养活自己。短
      视的机会主义替享乐的虚无主义当差。未来的社会福利,为
      了眼前的自私而被牺牲了。因为要博取选民的欢心,人们把
      军队肢解了,还恨不得把国家都瓜分了。他们所缺少的决不
      是聪明:大家很知道应该怎么做,可是因为太费力而不去做。
      人人都想以事半功倍的方式安排自己的生活。上上下下的道
      德信条都是一样:花最少限度的气力博取最大限度的快乐。这
      种不道德的道德,便是政治混乱的社会中唯一的纲领。政府
      的领袖们做出无政府的榜样,政策是乱七八糟的,同时追求
      着十几只兔子,结果是一只一只的放弃了:外交部在主战,陆
      军部在高唱和起,还为了肃军而破坏军队,海军部长挑拨兵
      工厂工人,军事教官宣传非战论,此外是一般业余性质的军
      官,业余性质的推事,业余性质的革命党员,业余性质的爱
      国分子。政治风纪是普遍的解体了。人人希望国家给他们职
      位,养老金,勋位;国家也的确不忘记敷衍它的顾客,把大
      家眼红的荣誉和差事赠送当权的人的儿子们,侄子们,侄孙
      们,奴仆们。议员投票表决增加自己的俸给。国库,职位,头
      衔,国家所有的资源都被挥霍滥用了。——上面既然有了这
      种榜样,下面就象凄厉的回声一般发生许多怠工的现象:小
      学教员教人反叛国家,邮局职员焚烧电信,工人把砂土和金
      刚砂放在机器的齿轮里,造船所工人捣毁造船所,焚烧船舶,
      工人大规模的破坏自己工作的成绩,——不是损害有钱的
      人,而根本是损害社会的财富。
      
        最后,一般优秀的知识阶级认为一个民族这样的自杀于
      法于理均无不合,因为人类爱怎样追求幸福就可怎样追求,那
      是他神圣的权利。一种病态的人道主义把善与恶的区别给取
      消了,认为罪犯是"不负责任的,并且是神圣的",应该加以
      怜悯;它对罪恶完全表示妥协,把社会交给它摆布。
      
        克利斯朵夫心里想:
      
        "法国是被自由灌醉了。它发了一阵酒疯之后,不省人事
      的昏了过去。将来醒过来的时候,恐怕它已经给关在牢里了。"
      
        对于这种笼络群众的政治,克利斯朵夫最气恼的是,那
      些最可恶的强暴的手段,竟是一般胸无定见的人很冷静的干
      出来的。他们那种游移不定的性格,和他们所做的或允许人
      家做的粗暴的行为,实在太不相称了。他们身上似乎有两种
      矛盾的原素:一方面是惶惑无主的性格,对什么都不信;一
      方面是喜欢推敲的理智,什么话都不愿意听而把人生搅得天
      翻地覆。克利斯朵夫不懂那些心平气和的布尔乔亚,那些旧
      教徒,那些军官,怎么受尽了政客的欺侮而不把他们摔出窗
      外。既然克利斯朵夫什么都不能藏在肚里,罗孙便很容易猜
      到他的思想。他笑着说:
      
        "当然,要是碰到了你跟我,他们的确是要被摔出去的。
      可是跟他们,决没有这个危险。那都是些可怜虫,没有勇气
      下什么决心,唯一的本领只有回骂几句。那些智力衰退的贵
      族,在俱乐部里混得糊里糊涂了,只会向美国人或犹太人卖
      俏,并且为了表示时髦,对于人家在小说和戏剧中给他们扮
      的那种可耻的角色,觉得挺有意思,还要把侮辱他们的人请
      去做上宾。至于容易生气的布尔乔亚,他们什么书都不读,什
      么都不懂,不愿意懂,只会起白地把一切批评得一文不值,话
      说得很尖刻,实际上一点儿效果都没有,——他们只有一宗
      热情:就是躺在钱袋上睡觉,痛恨扰乱他们好梦的人,甚至
      也痛恨那些作工的人;因为呼呼睡熟的时候有人动作,当然
      是打搅他们的!……如果你认得了这一般人,你就会觉得我
      们是值得同情的了……"
      
        然而克利斯朵夫对这些人那些人同样的不胜厌恶;他不
      承认因为被虐待的人卑鄙,所以虐待人家的人的卑鄙就可以
      得到原谅。他在史丹芬家时常遇到那种有钱的,无精打采的,
      正如罗孙所形容的布尔乔亚:
      
        ……愁容惨淡的灵魂,
      
        没有毁谤,也没有赞扬……
      
        罗孙和他的朋友们不但十拿九稳的知道自己能支配这些
      人,并且十拿九稳的觉得自己尽有权利对他们为所欲为:这
      理由克利斯朵夫是太明白了。罗孙他们并不缺少统治的工具。
      成千成万没有意志的公务员,闭着眼睛由着他们指挥。谄媚
      逢迎的风气;徒有其名的共和国;社会党的报纸看到别国的
      君主来访问就大为得意;奴才的精神,一见头衔、金线、勋
      章,就五体投地:要笼络他们,只消丢一根骨头给他们咬咬,
      或是给他们几个勋章挂挂就得了。要是有个王肯答应把法国
      人全部封为贵族,法国所有的公民都会变成保王党的。
      
        政客们的机会很好。一七八九年以来的三个政体:第一
      个被消灭了;第二个被废黜了,或被认为可疑;第三个志得
      意满的睡熟了。至于此刻方在兴起的第四个政府,带着又①                                                    
      ②嫉妒又威胁的神气,也不难加以利用。衰微的共和政府对付
      它,就跟衰微的罗马帝国对付它无力驱逐的野蛮部落一样,用
      着招抚改编的方法,而不久他们也变了现政府最好的看家狗。
      自称为社会主义者的布尔乔亚阁员,很狡猾的把工人阶级中
      
      ①一七八九年以后的三个政体,指第一共和(即大革命以后的,179
      2—1804年),第二共和(即路易—菲力气下台以后,1848—
      1852年),及第三共和(普法战争以后,1870年9月起直至二
      次大战被德国侵入为止)。
      ②此所谓第四个政权,暗指工人及平民阶级的抬头。
      
      最优秀的分子勾引过来,加以并吞,把无产阶级党派弄成群
      龙无首,没有领袖的局面,自己则吸取平民的新血液,再把
      布尔乔亚的意识灌输给平民算做回敬。
      
        在布尔乔亚并吞平民的许多方式中,最妙的一种是那些
      平民大学。那是"无所不通"的知识杂货铺。据课程纲要所
      载,平民大学所教的"包括各部门的知识,物理方面的,生
      物方面的,社会学方面的:天文学,宇宙学,人类学,人种
      学,生理学,心理学,精神分析学,地理学,语言学,美学,
      论理学,……"花样之多,便是毕克·特·拉·弥朗台尔那
      样的头脑也装不下。①
      
        当然,平民大学初办的时候的确有一种真诚的理想,有
      个伟大的愿望,想把真、美、善普及大众;现在某些平民大
      学也还存着这个理想。工人们作了一天工之后,跑来挤在闷
      塞的讲堂里,表示他们求知的渴望胜过了疲劳:这是何等动
      人的景象。但人们又怎样的利用他们!除了少数聪明而有人
      性的真正的使徒,用意极好而不善于应付的善良的心以外,多
      多少少全是一般愚妄的,饶舌的,玩手段的家伙,没有读者
      的作家,没有听众的演说家,教授,牧师,钢琴家,批评家,
      拿自己的出品把民众淹没了。各人都在推销自己的货物。最
      能叫座的自然是那些卖膏药的,那些玄学大师,搬出许许多
      多老生常谈,末了再归结到一个社会的天堂。
      
        极端贵族的唯美主义,例如颓废派的版画,诗歌,音乐,
      
      ①意大利的毕克·特·拉·弥朗台尔(1463—1494)为历史上有名
      的百科全书式的大博学家。
      
      也在平民大学里找到了出路。大家希望平民对思想界发生一
      些返老还童的作用,促成民族的新生。可是人们一开头先把
      布尔乔亚所有雕琢纤巧的玩艺儿,象疫苗似的种在平民的血
      里!而平民也不胜贪馋的吸收进去,并非为了喜欢,而是因
      为那些都是布尔乔亚的东西。克利斯朵夫有一次跟着罗孙太
      太到一所平民大学去,在迦勃里哀·福莱的美妙的歌和贝多
      芬晚期的一阕四重奏之间,听她对着平民弹奏德彪西。他自
      己对贝多芬晚年的作品还是经过了许多年,趣味与思想起了
      许多变化方始了解的;这时他不禁怀着怜悯的心问一个邻座
      的人:"你懂得这个吗?"
      
        那位邻人立刻把脖子一挺,象一只发怒的公鸡似的,回
      答说:"当然!干吗我就不能象你一样的了解?"
      
        为了证明他的了解,他更用着挑战的神气望着克利斯朵
      夫,哼着一段赋格曲。
      
        克利斯朵夫吃了一惊,赶紧溜了,心里想这些畜牲竟把
      民族的生机都毒害了;哪里还有什么平民!
      
        "你才是平民!"一个工人对一个想创办平民戏院的热心
      人说。"我吗,我可是跟你一样的布尔乔亚!"
      
        一个幽美的黄昏,软绵绵的天空罩在黑洞洞的都城上面,
      象一张强烈的色彩已经黯淡的东方地毯。克利斯朵夫沿着河
      滨大道从圣母院望安伐里特宫走去。夜色苍茫中,大寺上面
      的两座钟楼仿佛摩西在战争中高举的手臂。小圣堂顶上的金
      箭,带着神圣的荆棘,高耸在万家屋舍之上。对岸,卢佛宫①
      的窗子在夕照中闪出最后的微光,还显得有点儿生气。安伐
      里特广场的尽头,在威严的壕沟与围墙后面,在气概非凡的
      空地上,阴沉的金色穹窿高悬在那里,仿佛一阕交响曲,纪
      念那些年代久远的胜利。高岗上的凯旋门,象英雄进行曲似
      的,替帝国军团的行列开路。
      
        克利斯朵夫忽然觉得这些很象一个已经死了的巨人,在
      平原上伸展着巨大的四肢。他心惊肉跳,停了下来,怅然望
      着这些奇大无比的化石,想起那个已经绝迹的,地球上曾经
      听见过它脚声的传奇式的种族,——安伐里特的穹窿好比它
      的冠冕,卢佛的宫殿好比它的腰带,大寺顶上无数的手臂似
      乎想抓握青天,拿破仑凯旋门的两只威武的脚踏着世界,而
      如今只有一些侏儒在它的脚跟底下熙熙攘攘。
      
        克利斯朵夫虽然自己不求名,却也在高恩和古耶带他去
      的巴黎交际场中有了点小名片。他的奇特的相貌,——老是
      跟他两位朋友之中的一个在新戏初演的晚上和音乐会中出
      现,——极有个性的那种丑陋,人品与服装的可笑,举止的
      粗鲁,笨拙,无意中流露出来的怪论,琢磨得不够的,可是
      方面很广很结实的聪明,再加高恩把他和警察冲突而亡命法
      国的经过到处宣传,说得象小说一样,使他在这个国际旅馆
      
      ①哥特式建筑的教堂,正面钟楼上往往有下粗上细的极长的八角形柱作
      结顶,末梢则为箭形。而八角形的长柱四周饰有树叶与枝条等作为装饰,
      此处称神圣的荆棘,乃言此种树叶枝条之装饰象征基督荆冠上之荆棘。
      小圣堂在今巴黎法院侧,建于十三世纪,与巴黎圣母院相距不远。
      
      的大客厅中,在这一堆巴黎名流中,成为那般无事忙的人注
      目的对象。只要他沉默寡言,冷眼旁观,听着人家,在没有
      弄清楚以前不表示意见,只要他的作品和他真正的思想不给
      人知道,他是可以得到人家相当的好感的。他没法待在德国
      是法国人挺高兴的事。特别是克利斯朵夫对于德国音乐的过
      激的批评,使法国音乐家大为感动,仿佛那是对他们法国音
      乐家表示敬意。——(其实他的批判是几年以前的,多半的
      意见现在已经改变了:那是他从前在一份德国杂志上发表的
      几篇文章,被高恩把其中的怪论加意渲染而逢人便说
      的。)——大家觉得克利斯朵夫很有意思,并不妨碍别人,又
      不抢谁的位置。只要他愿意,他马上可以成为文艺小圈子里
      的大人物。他只要不写作品,或是尽量少写,尤岂不要让人
      听到他的作品,而只吸收一些古耶和古耶一流的人的思想。他
      们都信守着一句有名的箴言,当然是略微修正了一下:
      
        "我的杯子并不大;……可是我……在别人的杯子里喝。"
      
        一个坚强的性格,它的光芒特别能吸引青年,因为青年
      是只斤斤于感觉而不喜欢行动的。克利斯朵夫周围就不少这
      等人:普通都是些有闲的青年,没有意志,没有目的,没有
      生存的意义,怕工作,怕孤独,永远埋在安乐椅里,出了咖
      啡馆,就得上戏院,想尽方法不要回家,免得面对面看到自
      己。他们跑来,坐定了,几个钟点的瞎扯,尽说些无聊的话,
      结果把自己搅得胃胀,恶心,又象饱闷,又象饥饿,对那些
      谈话觉得讨厌极了,同时又需要继续下去。他们包围着克利
      斯朵夫,有如歌德身边的哈叭狗,也有如"等待机会的幼
      虫",想抓住一颗灵魂,使自己不至于跟生命完全脱节。
      
        换了一个爱虚荣的糊涂蛋,受到这些寄生虫式的小喽罗
      捧场也许会很喜欢。可是克利斯朵夫不愿意做人家的偶像。并
      且这些崇拜的的人自作聪明,把他的行为看做含有古怪的用
      意,什么勒南派,尼采派,神秘派,两性派等等,使克利斯
      朵夫听了大为气愤。他把他们一起撵走了。他的性格不是做
      被动的角色的。他一切都以行动为目标:为了了解而观察,为
      了行动而了解。他摆脱了成见,什么都想知道,在音乐方面
      研究别的国家别的时代的一切思想的形式和表情的方法。只
      要他认为是真实的,他都拿下来。他所研究的法国艺术家都
      是心思灵巧的发明新形式的人,殚精竭虑,继续不断的做着
      发明工作,却把自己的发明丢在半路上。克利斯朵夫的作风
      可大不相同:他的努力并不在于创造新的音乐语言,而在于
      把音乐语言说得更有力量。他不求新奇,只求自己坚强。这
      种富于热情的刚毅的精神,和法国人细腻而讲中庸之道的天
      才恰好相反。他瞧不起为风格而求风格。法国最优秀的艺术
      家,在他眼里不过是高等的巧匠。在巴黎最完美的诗人中间,
      有一个曾经立过一张"当代法国诗坛的工作表,详列各人的
      货物,出起或薪饷";上面写的有"水晶烛台,东方绸帛,金
      质纪念章,古铜纪念章,有钱的寡妇用的花边,上色的塑像,
      印花的珐琅……",同时指出哪一件是哪一个同业的出品。他
      替自己的写照是"蹲在广大的文艺工场的一隅,缀补着古代
      的地毯,或擦着久无用处的古枪"。——把艺术家看作只求技
      术完满的良工巧匠的观念,不能说不美,但不能使克利斯朵
      夫满足。他一方面承认他职业的尊严,但对于这种尊严所掩
      饰的贫弱的生活非常瞧不起。他不能想象一个人能为写作而
      写作。他不能徒托空言而要言之有物。
      
        "我说的是事实,你说的是空话……"
      
        克利斯朵夫有个时期只管把新天地中的一切尽量吸收,
      然后精神突然活跃起来,觉得需要创作了。他和巴黎的格格
      不入,对他的个性有种刺激的作用,使他的力量加增了好几
      倍。在胸中泛滥的热情非表现出来不可,各式各种的热情都
      同样迫切的要求发泄。他得锻炼一些作品,把充塞心头的爱
      与恨一起灌注在内;还有意志,还有舍弃,一切在他内心相
      击相撞而具有同等生存权利的妖魔,都得给它们一条出路。他
      写好一件作品把某一股热情苏解,——(有时他竟没有耐性
      完成作品),——又立刻被另外一股相反的热情卷了去。但这
      矛盾不过是表面的:虽然他时时刻刻在变化,精神是始终如
      一。他所有的作品都是走向同一个目标的不同的路。他的灵
      魂好比一座山:他取着所有的山道爬上去;有的是浓荫掩蔽,
      迂回曲折的;有的是烈日当空,陡峭险峻的;结果都走向那
      高踞山巅的神明。爱,憎,意志,舍弃,人类一切的力兴奋
      到了极点之后,就和"永恒"接近了,交融了。所谓"永
      恒"是每个人心中都有的:不论是教徒,是无神论者,是无
      处不见生命的人,是处处否定生命的人,是怀疑一切,怀疑
      生亦怀疑死的人,——或者同时具有这些矛盾象克利斯朵夫
      一般的人。所有的矛盾都在永恒的"力"中间融和了。克利
      斯朵夫所认为重要的,是在自己心中和别人心中唤醒这个力,
      是抱薪投火,燃起"永恒"的烈焰。在这妖艳的巴黎的黑夜
      中,一朵巨大的火花已经在他心头吐放。他自以为超出了一
      切的信仰,不知他整个儿就是一个信仰的火把。
      
        然而这是最容易受法国人嘲笑的资料。一个风雅的社会
      最难宽恕的莫过于信仰;因为它自己已经丧失信仰。大半的
      人对青年的梦想暗中抱着敌视或讪笑的心思,其实大部分是
      懊丧的表现,因为他们也有过这种雄心而没有能实现。凡是
      否认自己的灵魂,凡是心中孕育过一件作品而没有能完成的
      人,总是想:
      
        "既然我不能实现我的理想,为什么他们就能够呢?不行,
      我不愿意他们成功。"
      
        象埃达·迦勃勒①一流的,世界上不知有多少!他们暗
      中抱着何等的恶意,想消灭新兴的自由的力量;用的是何等
      巧妙的手段,或是不理不睬,或是冷嘲热讽,或是使人疲劳,
      或是使人灰心,——或是在适当的时间来一套勾引诱惑的玩
      艺……
      
        这种角色是不分国界的。克利斯朵夫因为在德国碰到过,
      所以早已认识了。对付这一类的人,他是准备有素的。防御
      的方法很简单,就是先下手为强;只要他们来亲近他,他就
      宣战,把这些危险的朋友逼成仇敌。这种坦白的手段,为保
      卫他的人格固然很见效,但对于他艺术家的前程决不能有什
      么帮助。克利斯朵夫又拿出他在德国时候的那套老办法。他
      简直不由自主的要这么做。只有一点跟从前不同:他的心情
      
      ①易卜生戏剧《埃达·迦勃勒》中的主角,怀有高远的理想而终流于庸俗
      浅薄。
      
      已经变得满不在乎,非常轻松。
      
        只要有人肯听他说话,他就肆无忌惮的发表他对法国艺
      术界的激烈的批评,因之得罪了许多人。他根本不想留个退
      步,象一般有心人那样去笼络一批徒党做自己的依傍。他可
      以毫不费力的得到别的艺术家的钦佩,只消他也钦佩他们。有
      些竟可以先来钦佩他,唯一的条件是大家有来有往。他们把
      恭维这回事看做放债一样,到了必要的时候可以向他们的债
      务人,受过他们恭维的人,要求偿还。那是很安全的投
      资。——但放给克利斯朵夫的款子可变了倒账。他非但分文
      不还,还没皮没脸的把恭维过他作品的人的作品认为平庸谫
      陋。这样,他们嘴里不说,心里却怀着怨恨,决意一有机会
      便如法炮制,回敬他一下。
      
        在克利斯朵夫做的许多冒失事中间,有一桩是跟吕西安
      ·雷维—葛作战。他到处遇到他,而对于这个性情柔和的,有
      礼的,表面上完全与人无损,反显得比他更善良,至少比他
      更有分寸的家伙,克利斯朵夫没法藏其他过于夸张的反感。他
      逗吕西安讨论,不管题目如何平淡,克利斯朵夫老是会把谈
      锋突然之间变得尖锐起来,使旁听的人大吃一惊。似乎克利
      斯朵夫想出种种借口要跟吕西安拚个你死我活;但他始终伤
      不到他的敌人。吕西安机灵之极,即使在必败无疑的时候,也
      会扮一个占上风的角色;他对付得那么客气,格外显出克利
      斯朵夫的有失体统。克利斯朵夫的法语说得很坏,夹着俗话,
      甚至还有相当粗野的字眼,象所有的外国人一样早就学会而
      用得不恰当的,自然攻不破吕西安的战术了。他只是愤怒非
      凡的跟这个冷嘲热讽的软绵绵的性格对抗。大家都派他理屈:
      因为他们并看不出克利斯朵夫所隐隐约约感觉到的情形:就
      是说吕西安那种和善的面目是虚伪的,因为遇到了一股压不
      倒的力量而想无声无息的使它窒息。吕西安并不急,跟克利
      斯朵夫一样等着机会:不过他是等机会破坏,克利斯朵夫是
      等机会建设。他毫不费力的使高恩和古耶对克利斯朵夫疏远
      了,好似前此使克利斯朵夫慢慢的跟史丹芬家疏远一样。他
      使他完全孤立。
      
        其实克利斯朵夫自己也在努力往孤立的路上走。他教谁
      都对他不满意,因为他不属于任何党派,并且还进一步反对
      所有的人。他不喜欢犹太人,但更不喜欢反犹太的人。这般
      懦怯的多数民族反对强有力的少数民族,并非因为这少数民
      族恶劣,而是因为它强有力;这种妒忌与仇恨的卑鄙的本能
      使克利斯朵夫深恶痛绝。结果是犹太人把他当做反犹太的;而
      反犹太的把他当做犹太人。艺术家则又认为他是个敌人。克
      利斯朵夫在艺术方面不知不觉把自己的德国曲谱表现得特别
      过火。和某种只求感官的效果而绝不动心的巴黎乐派相反,他
      所加意铺张的是强烈的意志,是一种阳刚的,健全的悲观气
      息。表现欢乐的时候又不讲究格调的雅俗,只显出平民的狂
      乱与冲动,使提倡平民艺术的贵族老板大片反感。他所用的
      形式是粗糙的,同时也是繁重的。他甚至矫枉过正,有意在
      表面上忽视风格,不求外形的独创,而那是法国音乐家特别
      敏感的。所以他拿作品送给某些音乐家看的时候,他们也不
      细读,就认为它是德国最后一批的瓦格纳派而表示瞧不起,因
      为他们是一向讨厌瓦格纳派的。克利斯朵夫却毫不介意,只
      
      是暗中好笑,仿着法国文艺复兴期某个很有风趣的音乐家的
      诗句,反复念道:
      
        …………
      
        得了罢,你不必慌,如果有人说:
      
        这克利斯朵夫没有某宗某派的对位,
      
        没有同样的和声。
      
        须知我有些别人没有的东西。
      
        可是等到他想把作品在音乐会中演奏的时候,就发见大
      门紧闭了。人们为了演奏——或不演奏——法国青年音乐家
      的作品已经够忙了,哪还有位置来安插一个无名的德国人?
      
        克利斯朵夫绝对不去钻营。他关起门来继续工作。巴黎
      人听不听他的作品,他觉得无关重要。他是为了自己的乐趣
      而写作,并非为求名而写作。真正的艺术家决不顾虑作品的
      前途。他象文艺复兴期的那些画家,高高兴兴的在屋子外面
      的墙上作画,虽然明知道十年之后就会荡然无存。所以克利
      斯朵夫是安安静静的工作着,等着时机好转;不料人家给了
      他一个意想不到的帮助。
      
        那时克利斯朵夫正跃跃欲试的想写戏剧音乐。他不敢让
      内心的抒情成分自由奔放,而需要把它限制在一些确切的题
      材中间。一个年轻的天才,还不能控制自己、甚至不知道自
      己的真面目的人,能够定下界限,把那个随时会溜掉的灵魂
      关在里头当然是好的。这是控制思潮必不可少的水闸。——
      不幸克利斯朵夫没有一个诗人帮忙;他只能从历史或传说中
      间去找题材来亲自调度。
      
        几个月以来在他脑中飘浮的都是些《圣经》里的形象。母
      亲给他作为逃亡伴侣的《圣经》,是他的幻梦之源。虽然他并
      不用宗教精神去读,但这部希伯莱民族的史诗自有一股精神
      的力,更恰当的说是有股生命力,好比一道清泉,可以在薄
      暮时分把他被巴黎烟薰尘污的灵魂洗涤一番。他虽不关心书
      中神圣的意义,但因为他呼吸到犷野的大自然气息和原始人
      格的气息,这部书对他还是神圣的。诚惶诚恐的大地,中心
      颤动的山岳,喜气洋溢的天空,猛狮般的人类,齐声唱着颂
      歌,把克利斯朵夫听得出神了。
      
        在《圣经》中他最向往的人物之一是少年时代的大卫。但
      他心目中的大卫并非露着幽默的微笑的佛罗伦萨少年,或神
      情紧张的悲壮的勇士,象范洛几沃与弥盖朗琪罗表现在他们
      的杰作上的:他并不认识这些雕塑。他把大卫想象做一个富
      有诗意的牧人,童贞的心中蕴藏着英雄的气息,可以说是种
      族更清秀,身心更调和的,南方的西格弗里德。——因为克
      利斯朵夫虽然竭力抵抗拉丁精神,其实已经被拉丁精神渗透
      了。这不但是艺术影响艺术,思想影响艺术,而是我们周围
      的一切——人与物,姿势与动作,线条与光——的影响。巴
      黎的精神气氛是很有力量的,最倔强的性格也会受它感化,而
      德国人更抵抗不了:他徒然拿民族的傲气来骄人,实际上是
      全欧洲最容易丧失本性的民族。克利斯朵夫已经不知不觉感
      染到拉丁艺术的中庸之道,明朗的心境,甚至也相当的懂得
      了造型美。他所作的《大卫》就有这些影响。
      
        他想描写大卫和扫罗王的相遇,用交响诗的形式表现两
      个人物。在一片荒凉的高原上,周围是开花的灌木林,年轻①
      的牧童躺在地下对着太阳出神。清明的光辉,大地的威力,万
      物的嗡嗡声,野草的颤动,羊群的铃声,使这个还没知道负
      有神圣使命的孩子引起许多幻想。他在和谐恬静的气氛中懒
      洋洋的唱着歌,吹着笛子。歌声所表现的欢乐是那么安静,那
      么清明,令人听了哀乐俱忘,只觉得是应该这样的,不可能
      不这样的……可是突然之间,荒原上给巨大的阴影笼罩了,空
      气沉默了;生命的气息似乎退隐到地下去了。唯有安闲的笛
      声依旧在那里吹着。精神错乱的扫罗王在旁边走过。他失魂
      落魄,受着虚无的侵蚀,象一朵被狂风怒卷的,自己煎熬自
      己的火焰。他觉得周围是一平空虚,自己心里也是一平空虚:
      他对着它哀求,咒骂,挑战。等到他喘不过气来倒在地下的
      时候,始终没有间断的牧童的歌声又那么笑盈盈的响起来了。
      扫罗抑捺着骚动不已的心绪,悄悄的走近躺在地下的孩子,悄
      悄的望着他,坐在他身边,把滚热的手放在牧童头上。大卫
      若无其事的掉过身子,望着扫罗王,把头枕在扫罗膝上,继
      续唱他的歌。黄昏来了,大卫唱着睡熟了;扫罗哭着。繁星
      满天的夜里又响起那个颂赞自然界复活的圣歌,和心灵痊愈
      以后的感谢曲。
      
      ①大卫为以色列的第二个王,年代约在公元前一○五五至一○一四年,
      少年时为父牧羊,先知撒母耳为之行油膏礼,预定其继承扫罗王位。因
      以色列王扫罗为神厌气,为恶魔所扰,致精神失常,乃从臣仆之言,访
      求耶西之子大卫侍侧弹琴。扫罗一闻琴声,即觉精神安定。见《旧约·撒
      母耳记》上卷第十六章。此处将故事略加改动,弹琴易为吹笛,访求改
      为偶遇。
      
      
        克利斯朵夫写作这一幕音乐,只顾表现自己的欢乐,既
      没想到怎么演奏,更没想到可以搬上舞台。他原意是想等到
      乐队肯接受他的作品的时候在音乐会中演奏。
      
        一天晚上,他和亚希·罗孙提起,又依着罗孙的要求,在
      
      钢琴上弹了一遍,让他有个概念。克利斯朵夫很诧异的发觉,
      罗孙对这件作品竟非常热心,说应该拿到一家戏院去上演,并
      且自告奋勇要促成这件事。过了几天,罗孙居然很认真的干
      起来,使克利斯朵夫更觉得奇怪;而一知道高恩,古耶,甚
      至吕西安·雷维—葛都表示很热心,他不但是诧异,简直给
      搅糊涂了。他只能承认他们为了爱艺术而把私人的嫌隙丢开
      了:这当然是他意想不到的。在所有的人中,最不急急于表
      现这件作品的倒是他自己。那原来不是为舞台写的,拿去交
      给戏院未免荒唐。但罗孙那么恳切,高恩那么苦劝,古耶又
      说得那么肯定,克利斯朵夫居然动心了。他没有勇气拒绝。他
      太想听听自己作的曲子了!
      
        为罗孙,什么事都轻而易举。经理和演员都争先恐后的
      巴结他。碰巧有家报馆为一个慈善团体募捐想办个游艺大会。
      他们决定在游艺会里表演《大卫》。一个很好的管弦乐队给组
      织起来了。至于唱歌的,罗孙说已经找到了一个理想的人物
      来表现大卫。
      
        大家便开始练习。乐队虽然脱不了法国习气,纪律差一
      些,可是第一次试奏的成绩还算满意。唱扫罗王的角色嗓子
      有点贫弱,却还过得去,技术是有根底的。表演大卫的是个
      高大肥胖,体格壮健的美妇人;但她声音恶俗,肉麻,带着
      唱通俗歌剧的颤音,和咖啡馆音乐会的作风。克利斯朵夫皱
      着眉头。她才唱了几节,他已经断定她不能胜任了。乐队第
      一次休息的时候,他去找负责音乐会事务的经理,那是和高
      恩一同在场旁听的。他看见克利斯朵夫向他走过来,便得意
      扬扬的问:"那末你是满意的了?"
      
        “是的,"克利斯朵夫说,"大概不至于有什么问题。只有
      一件事不行,就是那个女歌唱家。非换一个不可。请你客客
      气气的通知她;你们是搞惯这一套的……你总不难替我另外
      找一个罢?"
      
        那位经理不由得愣住了,望着克利斯朵夫,似乎疑心他
      是开玩笑。
      
        "噢!你这话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不可能?"克利斯朵夫问。
      
        经理跟高恩俩睒了睒眼睛,神气很狡猾:"她多有天分!"
      
        "一点儿天分都没有,"克利斯朵夫说。
      
        "怎么没有!……这样好的嗓子!"
      
        "谈不到嗓子。"
      
        "人又多漂亮!"
      
        "那跟我不相干。"
      
        "可是也不妨事啊,"高恩笑着说。
      
        "我需要一个大卫,一个懂得唱的大卫;不需要美丽的海
      伦,"克利斯朵夫说。
      
        经理好不为难的搔搔鼻子:"那很麻烦,很麻烦……可是
      她的确是个出色的艺术家:——我敢向你担保。也许她今天
      不大得劲。你再试一下看看。"
      
        "好罢,"克利斯朵夫回答;"可是这不过是白费时间罢
      了。"
      
        他重新开始练习。情形可是更糟。他几乎不能敷衍到曲
      子终了:他烦躁不堪,指点女歌手的口气先是还冷冷的不至
      于失礼,慢慢的竟直截了当,不留余地了;她花了很大的劲
      想使他满意,对他装着媚眼皮怜,只是没用。看到事情快要
      闹僵,经理就很小心的出来把练习会中止了。为了冲淡一下
      克利斯朵夫给人的坏印象,他赶紧去和女歌手周旋,大献殷
      勤;克利斯朵夫看了很不耐烦,神气专横的向他示意叫他过
      来,说道:
      
        "没有什么可商量的了。我不要这个人。我知道人家心里
      会不舒服;可是当初不是我挑的。你们去想办法罢。"
      
        经理神气很窘,弯了弯腰,满不在乎的回答:"我没有办
      法。请你跟罗孙先生去说罢。"
      
        "那跟罗孙先生有什么相干?我不愿意为这些事去麻烦
      他。"
      
        "他不会觉得麻烦的,"高恩带着俏皮的口气说。
      
        接着他指了指刚在门外进来的罗孙。
      
        克利斯朵夫迎上前去。罗孙一团高兴的嚷着:"怎么?已
      经完啦?我还想来听听呢。那末,亲爱的大师,怎么样?满
      意不满意?"
      
        "一切都很好,"克利斯朵夫回答。"我不知道向你怎么道
      谢才好……"
      
        "哪里!哪里!"
      
        "只有一件事不行。"
      
        "你说罢,说罢。咱们来想办法。我非要使你满意不可。"
      
        "就是那个女歌唱家。咱们自己人,不妨说句老实话,她
      简直糟透了。"
      
        满面笑容的罗孙一下子变得冷若冰霜。他沉着脸说:"朋
      友,你这个话真怪了。"
      
        "她太不行了,太不行了,"克利斯朵夫接着说。"没有嗓
      子,唱歌没有气,没有技巧,一点儿才气都没有。幸亏你刚
      才没听到!……"
      
        罗孙的态度越来越冷了,他截住了克利斯朵夫的话,声
      音很难听的说:"我对特·圣德—伊格兰小姐知道得很清楚。
      她是个极有天分的歌唱家,我非常佩服的。巴黎所有风雅的
      人都是跟我一样的见解。"
      
        说罢,他转过背去,搀着女演员的手臂出去了。正当克
      利斯朵夫站在那儿发呆的时候,在旁看得挺高兴的高恩,过
      来拉着他的胳膊,一边下楼一边笑着和他说:"难道你不知道
      
      她是他的情妇吗?"
      
        这一下,克利斯朵夫可明白了。他们想表演这个作品原
      来是为了她,不是为了克利斯朵夫,怪不得罗孙这样热心这
      样肯花钱,他的喽啰们又这样上劲。他听高恩讲着那个圣德
      —伊格兰的故事:歌舞团出身,在小戏院里红了一些时候,就
      象所有她那一流的人一样,忽然雄心勃勃,想爬到跟她的身
      分更相当的舞台上去唱戏。她指望罗孙介绍她进歌剧院或喜
      歌剧院;罗孙也巴不得她能成功,觉得《大卫》的表演倒是
      一个挺好的机会,可以教巴黎的群众领教一下这位新悲剧人
      材的抒情天才,反正这角色用不到什么戏剧的动作,不至于
      使她出丑,反而能尽量显出她身段的美。
      
        克利斯朵夫听完了故事,挣脱了高恩的手臂,哈哈大笑,
      直笑了好一会。最后他说:
      
        "你们真教我受不了。你们这些人都教我受不了。你们根
      本不把艺术放在心上。念念不忘的老是女人,女人。你们排
      一出歌剧是为了一个跳舞的,为了一个唱歌的,为了某先生
      或某太太的情人。你们只想着你们的丑事。我也不怪你们:你
      们原来是这样的东西,那末就这样混下去罢,挤在你们的马
      槽里去抢水喝罢,只要你们喜欢。可是咱们还是分手为妙:咱
      们天生是合不拢来的。再见了。"
      
        他别了高恩,回到寓所,写了封信给罗孙,声明撤回他
      的作品,同时也不隐瞒他撤回的动机。
      
        这是跟罗孙和他所有的徒党决裂了。后果是立刻感觉得
      到的。报纸对于这计划中的表演早已大事宣传,这一回作曲
      家和表演者的不欢而散又给他们添了许多嚼舌的资料。某个
      乐队的指挥,为了好奇心,在一个星期日下午的音乐会中把
      这个作品排了进去。这幸运对于克利斯朵夫简直是个大大的
      厄运。作品是演奏了,可是被人大喝倒彩。女歌唱家所有的
      朋友都约齐了要把这个傲慢的音乐家教训一顿;至于听着这
      阕交响诗觉得沉闷的群众,也乐于附和那些行家的批判。更
      糟的是,克利斯朵夫想显显演奏家的本领,冒冒失失的在同
      一音乐会里出场奏一阕钢琴与乐队合奏的幻想曲。群众的恶
      意,在演奏《大卫》的时候为了替演奏的人着想而留些余地
      的,此刻当面看到了作家就尽量发泄了,——何况他的演技
      也不尽合乎规矩。克利斯朵夫被场中的喧闹惹得心头火起,在
      曲子的半中间突然停住,用着挖苦的神气望着突然静下来的
      群众,弹了一段玛勃洛打仗去了,——然后傲慢的说道:①
      “这才配你们的胃口。"说完,他站起身来走了。
      
        会场里登时乱哄哄的闹了起来。有人嚷着说这是对于听
      众的侮辱,作者应该向大家道歉。第二天,各报一致把高雅
      的巴黎趣味所贬斥的粗野的德国人骂了一顿。
      
        然后是一平空虚,完全的,绝对的空虚。克利斯朵夫在
      多少次的孤独以后再来一次孤独,在这个外国的,对他仇视
      的大城里,比什么时候都更孤独了。可是他不再象从前一样
      的耿耿于怀。他慢慢的有点儿觉得这是他的命运如此,终身
      如此的了。
      
        他可不知道一颗伟大的心灵是永远不会孤独的,即使命
      运把他的朋友统统给剥夺了,他也永远会创造朋友;他不知
      道自己满腔的热爱在四周放出光芒,而便是在这个时候,他
      自以为永远孤独的时候,他所得到的爱比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还要丰富。
      
        在史丹芬家和高兰德同时学钢琴的,还有一个年纪不满
      十四岁的女孩子。她是高兰德的表妹,叫做葛拉齐亚·蒲翁
      旦比,皮肤黄澄澄的,颧骨带点粉红,脸蛋很饱满,象乡下
      人一样的健康,小小的鼻子有点往上翅,阔大的嘴巴线条很
      分明,老是半开半阖的,下巴很圆,很白,神色安详的眼睛
      透着温柔的笑意,鼓得圆圆的脑门,四周是一大堆又长又软
      的头发,并不打鬈,只象平静的水波一般沿着腮帮挂下来。宽
      
      ①《玛勃洛》为通俗的儿童歌曲,其中的复唱句是:"玛勃洛打仗去了,
      不知什么时候回来。"
      
      大的脸盘,沉静而美丽的目光,活象安特莱·台尔·萨多画
      上的圣处女。
      
        她是意大利人。父母差不多成年住在乡下,在意大利北
      部的一所大庄子里:那边有的是平原,草场,跟小河。从屋
      顶的平台上眺望,底下是一片金黄的葡萄藤,中间疏疏落落
      的矗立着一些圆锥形的杉树。远处是无穷尽的田野。四下里
      静极了。只听到耕田的牛鸣,和把犁的乡下人尖锐的叫喊:
      
        “吁嘻!……走呀!"
      
        蝉在树上唱,青蛙沿着水边叫。夜里,银波荡漾的月光
      底下,万籁俱寂。远远的,不时有些看守庄稼的农人蹲在茅
      屋里放几枪,警告窃贼表示他们醒在那里。对于矇眬半睡的
      人们,这种声音跟在远处报时报刻的和平的钟声并没什么分
      别。过后,又是一平静寂包着你的心灵,好似一件衣褶宽博
      的软绵绵的大氅。
      
        在小葛拉齐亚周围,生命似乎睡着了。人家不大理会她。
      她是在恬静的空气中自由自在的长大的。那么平静,那么从
      容。她性子懒懒的,喜欢东遛遛,西逛逛,没头没脑的尽睡。
      她会在园子里几小时的躺下去。她在静默中飘飘荡荡,好似
      一只苍蝇在夏日的溪水上轻轻拂弄。有时,她无缘无故的突
      然奔起来,奔着,奔着,象一头小动物,脑袋与胸脯微微向
      右边侧着,非常轻灵,自然。她简直是头小山羊,就为了喜
      欢蹦跳而在石子堆里溜滑打滚。她和小狗,青蛙,野草,树
      木,种田的人,院子里的鸡鸭,唠唠叨叨的说话。她疼爱周
      围的一切小生物,也很喜欢大人,可是不象对小东西那么毫
      无顾忌。她不大见到外界的人。庄子离城很远,完全是孤零
      零的。尘土飞扬的大路上,难得有个满面正经,拖着沉重的
      脚步的农夫,或是一个眼睛发亮,脸孔紫铜色的,美丽的乡
      下女人,昂着头,挺着胸,摇摇摆摆的走过去。葛拉齐亚在
      静悄悄的大花园里独自消磨日子:一个人也不看见,后来不
      厌烦,对什么也不怕。
      
        有一次,一个流浪的汉子闯入冷落的田庄里想偷只鸡。他
      看见女孩子躺在草地上,一边哼着一支歌一边咬着一块长长
      的烤面包,不由得呆了一呆。她安闲的望着他,问他来做什
      么。他说:"给我一些东西,要不然我就吓你了。"
      
        她把手里的面包递给了他,眼睛笑眯眯的说:"你别吓人
      啊。"
      
        于是那浪人走了。
      
        妈妈去世了。老爸爸心肠很好,很懦弱,是个世家出身
      的意大利人;他身子结实,性情快活,人很和善,就是有些
      孩子气,完全没能力管女孩子的教育。老蒲翁旦比的妹子,史
      丹芬太太,回来参加嫂子的葬礼,看见孩子那么孤单不由得
      很揪心,决意带她到巴黎去住些时候,让她忘记一下丧母的
      悲痛。葛拉齐亚哭了,老爸爸也哭了。可是史丹芬太太决定
      了什么事,大家只有服从的分儿,没有人能反抗的。她是一
      家之中最有决断的人;她在巴黎自己家里掌管一切:她的丈
      夫,她的女儿,她的情夫;——因为她对于责任和快乐能兼
      筹并顾,为人又实际又富于热情,——并且极喜欢交际,在
      外边非常活动。
      
        移植到巴黎之后,幽静的葛拉齐亚对着美丽的高兰德表
      姊深深的锺情起来,使高兰德看了好玩。人们把这个野生的
      和顺的小姑娘带到交际场和戏院去。大家继续拿她当孩子看
      待,她也自认为孩子,其实早已不是了。她颇有些自己藏得
      很紧而觉得害怕的感情,对于一个人一件东西常常会热情冲
      动。她暗中恋着高兰德,偷她一条丝带或一块手帕什么的;当
      着表姊的面,她往往一句话都说不出;而在等待的时候,知
      道就要看到表姊的时候,她又焦急又快活,简直会浑身颤抖。
      在戏院里,要是她先到了而后看见美丽的表姊穿着袒露的晚
      礼服走进包厢,受到众人注目的话,葛拉齐亚就满心欢喜的
      笑了,笑得那么谦卑,亲切,抱着一腔热爱;而高兰德和她
      一说话,她连心都为之化开了。穿着白色的长袍,美丽的黑
      发蓬蓬松松的散披在皮肤暗黄的肩上,把长手套放在嘴里轻
      轻咬着,又闲着没事把手指望手套里伸进一点,——她一边
      看戏一边时时刻刻回头看着高兰德,希望她对自己友好的瞧
      一眼,也希望把自己感到的乐趣分点儿给她,用褐色的明净
      的眼睛表示:"我真爱你。"
      
        在巴黎近郊的森林中散步时,她形影不离的跟着高兰德,
      坐就坐在她脚下,走就走在她前面,替她拨开伸在路中间的
      树枝,在没法插足的污泥中放几块石头。有天晚上,高兰德
      在花园里觉得冷了,问她借用围巾,她竟快活得叫起来,——
      (过后却又难为情,觉得不应该叫的),——因为那等于她的
      爱人和她拥抱了一下,而围巾还给她的时候又留下了爱人身
      上的香味。
      
        也有些她偷偷看着的书,有些诗,——(因为人家还只
      给她看儿童读物)——使她感到一种慌乱的甜美的境界。还
      有某些音乐,虽然人家说她还不能领会而她也自以为不能领
      会,——她可感动得脸色发白,身上出汗。她那时的心情是
      谁都不知道的。
      
        除此以外,她只是一个性情柔和的小姑娘:糊里糊涂的,
      懒洋洋的,相当贪嘴,动不动就脸红;有时几小时的不出声,
      有时咭咭呱呱的说个不休;容易哭,容易笑,会突然之间的
      嚎恸,也会象小孩子般纵声狂笑。一点儿毫无意思的小事就
      能使她乐,使她高兴。她从来不想装做大人,始终保存着儿
      童的面目。她尤其是心地好,绝对不忍心教人家难过,也绝
      对受不了别人对她有半句生气的话。她非常谦虚,老躲在一
      边;只要是她认为美与善的,她无有不爱,无有不钦佩;她
      往往一相情愿的以为别人有如何如何的优点。
      
        史丹芬家负责管她的教育,那是已经很落后的了。她跟
      克利斯朵夫学琴就是这样开始的。
      
        她第一次看见他是在姑母家某次宾客众多的夜会上。跟
      无论哪种客人合不来的克利斯朵夫,尽弹着一阕没有完的柔
      板,把大家听得打呵欠:似乎快完了,又接了下去,使听的
      人以为是无穷无尽的了。史丹芬太太非常不耐烦,只是不便
      发作。高兰德却乐死了,觉得这可笑的局面挺有意思,也不
      怪克利斯朵夫感觉迟钝到这个地步;她只觉得他是一股力,而
      那股力使她很有好感,同时也认为很滑稽,但决不愿意为他
      
      辩护。唯有小葛拉齐亚被这音乐感动得眼泪都上来了。她躲
      在客厅的一角。最后她溜走了,因为不愿意让人家发见她的
      骚动,也因为受不了大家背后拿克利斯朵夫取笑。
      
        几天之后,史丹芬太太在饭桌上说要请克利斯朵夫教她
      学琴。葛拉齐亚听了心里一慌,羹匙掉在汤盆里,把汤水溅
      在她自己跟表姊身上。高兰德便说她还得先学一学吃饭的规
      矩。史丹芬太太马上补充说,那可不能请教克利斯朵夫了。葛
      拉齐亚因为和克利斯朵夫一同受到埋怨,非常高兴。
      
        克利斯朵夫开始上课了。她身子又僵又冷,手臂胶在身
      上没法搬动;克利斯朵夫拿着她的小手校正手指的姿势,把
      它们一只一只放在键盘上时,她竟要软瘫了。她战战兢兢,唯
      恐在他面前弹不好。但尽管练琴练到几乎害病,使表姊烦躁
      得叫起来,她当了克利斯朵夫的面总弹得不成样子:她喘不
      过气来,手指不是僵似木块,就是软如棉花;她把音弹糊涂
      了,重音也颠倒了;克利斯朵夫把她埋怨了一顿,生着气走
      了。那时她竟恨不得死掉才好。
      
        他完全没注意她,只关心高兰德。葛拉齐亚看了表姊和
      克利斯朵夫的亲密很羡慕;虽然有些痛苦,但她那颗善良的
      小心毕竟替高兰德和克利斯朵夫欢喜。她认为高兰德远胜自
      己,所以大家的敬意归她一个人独占也是挺自然的。——直
      到后来她必须在表姊与克利斯朵夫两者之间挑选一个的时
      候,她才觉得自己的心已经不向着表姊了。她凭着小妇人的
      直觉咂摸出来,克利斯朵夫看了高兰德的卖弄风情和雷维—
      葛的拚命追求非常难过。她本能的不喜欢雷维—葛;而自从
      她知道克利斯朵夫厌恶他之后,她也厌恶他了。她不懂高兰
      德怎么能把雷维—葛放在和克利斯朵夫竞争的地位而引以为
      乐。她暗中开始用严厉的目光批判高兰德,一发觉她某些小
      小的谎话,便对表姊突然改变了态度。高兰德虽然觉得,可
      不明白为什么,以为那是小姑娘的使性。可是葛拉齐亚对她
      已经失掉信心是毫无疑问的了:高兰德从一桩小事情上可以
      感觉到。有天晚上,两人在园中散步,忽然来了一阵骤雨,高
      兰德有心表示亲热,想把葛拉齐亚裹在自己的大衣里面,免
      得她淋雨;要是在几星期以前,葛拉齐亚一定因为能够偎贴
      在亲爱的表姊怀里而感到说不出的欢喜,这一回她却冷冷的
      闪开了。并且高兰德说葛拉齐亚所弹的某支乐曲难听的时候,
      她还是照旧的弹,照旧的爱好。
      
        从此她只关心克利斯朵夫。她的柔情使她有种直觉,能
      体会到他苦闷的原因。而以她那种孩子气的,多操心的关切,
      她也把他的痛苦大大的夸张了。她以为克利斯朵夫爱着高兰
      德,其实他对高兰德的关系仅仅是种苛求的友谊。她以为他
      很痛苦,所以她也为他而痛苦了。可怜她好心竟没得到好报:
      表姊把克利斯朵夫惹得冒火了,她就得代表姊受过;他心绪
      恶劣,借小学生出气,在琴上改她错误的时候极不耐烦。有
      天早上,克利斯朵夫被高兰德惹得格外气恼,在钢琴旁边坐
      下来的态度那么暴躁,把葛拉齐亚仅有的一些小本领都吓得
      无影无踪:她手足无措;他怒气冲冲的责备她弹错音符,更
      把她骇昏了;他又生了气,拿着她的手乱摇,嚷着说她永远
      没希望把一个曲子弹得象个样,还是弄她的烹饪或女红去罢,
      她爱做什么都可以,可是天哪!切勿再弄什么音乐,弹些错
      误的音教人听了受罪!一说完,他掉转身子就走,课也没上
      完。可怜的葛拉齐亚把眼泪都哭尽了,那些难堪的话固然使
      她伤心,但更伤心的是她一心一意要使克利斯朵夫满意,结
      果非但没做到,反而搞出些糊涂事教自己心爱的人品恼。
      
        后来克利斯朵夫不再上史丹芬家,葛拉齐亚就更痛苦了。
      她想回家乡去。这个连幻想都是那么纯洁的孩子,始终保存
      着其实清明的心地,住在大都市里跟骚动狂乱的巴黎女子混
      在一岂非常不惯。虽然不敢说出来,她已经把周围的人批判
      得相当准确。但她象父亲一样因为心好,因为谦虚,因为不
      敢信任自己而很胆小,懦弱。她让霸道的姑母和惯于支配一
      切的表姊摆布。虽然按期给父亲写着亲切的信,她可不敢告
      诉他说:"啊!爸爸,把我接回去罢!"
      
        老爸爸虽然心里极愿意,却也不敢接她回去。因为他怯
      生生的露出一些口风,史丹芬太太立刻回答他说,葛拉齐亚
      在巴黎很好,比跟他一起好多了,并且为她的教育,也应当
      留在巴黎。
      
        可是终于有一天,这颗南国的小灵魂再也受不了放逐的
      痛苦,必须向着光明飞回去了。——那是在克利斯朵夫的音
      乐会之后。那天她和史丹芬一家一同在场,眼看那些群众以
      侮辱一个艺术家为乐,她心都碎了。……在葛拉齐亚眼里,艺
      术家就是艺术的化身,是生命中一切神圣的东西的化身。她
      想哭,想逃。但她非听完那些喧闹,嘘斥与叫嚣不可;回到
      姑母家还得听那些刻薄的议论,听高兰德一边哄笑,一边和
      吕西安交换些可怜克利斯朵夫的话。她逃到房里,倒在床上
      痛哭了半夜:她自言自语的和克利斯朵夫说着话,安慰他,恨
      不得把自己的生命献给他,因为毫无办法使他幸福而难过死
      了。从此,她不能再待在巴黎,求父亲接她回去。她说:
      
        "我在这儿活不下去了,活不下去了,要是你让我再多留
      一些时候,我要死了。"
      
        父亲马上赶了来;虽然抗拒刚强的姑母在父女两人都是
      极不容易的事,这一回他们也拿出最后一点儿意志,鼓足勇
      气把她顶住了。
      
        葛拉齐亚回到酣睡如故的大花园里,不胜欣慰的跟她喜
      爱的自然界和生灵重新相聚。在她受过创痛而才安静下来的
      心中,她带来了一些北国的哀愁,仿佛一层薄雾,此刻给阳
      光照着,慢慢的融化了。她偶然想起苦恼的克利斯朵夫。躺
      在草坪上听着熟悉的蛙声跟蝉声,或是坐在她比以前接触更
      多的钢琴前面,她悠然想着自己看中的朋友;她和他几小时
      的低声谈着话,觉得有朝一日他可能推开门走进来的。她写
      了一封不署名的信,迟疑了好久以后,终于在一个早晨,瞒
      着人,心儿乱跳,走到三里以外,在农田的那一边,丢入本
      村的信箱。——那是一封亲切动人的信,告诉他说他不是孤
      独的,劝他不要灰心,有人在想念他,爱他,在上帝面前为
      他祈祷,——可怜的信,糊里糊涂的中途遗失了,他始终没
      收到。
      
        随后,这个远方的女友仍然过着她单纯而宁静的岁月。意
      大利那种和气、恬静、安乐、默想的精神,又回到那颗贞洁
      沉默的心中,——可是关于克利斯朵夫的印象继续在她的心
      灵深处燃烧,象一朵静止不动的火焰。
      
        克利斯朵夫完全不知道有股天真的温情远远的在关切
      他,将来还要在他的生命中占据极重要的地位。他也不知道
      就在他受辱的音乐会中,有一个将来成为他的朋友,成为他
      亲爱的伴侣,和他并肩携手,向前迈进的人。
      
        他是孤独的。他自以为孤独的。可是志气一点儿不消沉。
      他再没有从前在德国时那种悲苦郁闷的心境。他更强了,更
      成熟了;他知道是应该这样的。他对巴黎的幻想已经没有了:
      人到处都是一样的;应当忍受,不该一味固执,跟社会作无
      谓的斗争;只要心安理得,我行我素就行了。象贝多芬所说
      的:"要是我们把自己的生命力在人生中消耗了,还有什么可
      以奉献给最高尚最完善的东西?"他清清楚楚的体验到了自己
      的性格,也体验到了他从前批判得那么严厉的自己的种族。越
      受到巴黎气氛的压迫,他越觉得需要回到祖国,回到国魂所
      在的那些诗人与音乐家的怀抱中去。他一打开他们的书,仿
      佛满屋子都是阳光灿烂的莱茵的波涛,和那些被他遗弃的故
      人的亲切的微笑。
      
        他曾经对他们多么无情无义!他们那种其实的慈爱的宝
      藏,他怎么不早点儿发见的呢?他不胜羞愧的想起自己从前
      在德国对他们说过多少偏激与侮辱的话。那时他只看见他们
      的缺点,笨拙而多礼的举动,感伤的理想主义,小小的谎言,
      小小的懦怯。啊!这些缺点跟他们伟大的德性相比,真是太
      不足道了!可是他当初怎么对他们的弱点会那样苛刻的呢?此
      刻他反因之而觉得他们更动人,更近人情了。在这个情形之
      下,他现在最受吸引的人便是以前被他用最蛮横的态度贬斥
      的人。对于舒伯特和巴赫,他有什么不客气的话没说过呢!如
      今他倒觉得跟他们非常接近。那些伟大的心灵,受过他的挑
      剔与讪笑的,对他这个亡命异国,举目无亲的人,笑容可掬
      的说着:
      
        "朋友啊,我们在这里。你勇敢些罢!我们也受过非分的
      苦难!……可是临了我们还是达到了目的……"
      
        于是他听见约翰·赛巴斯蒂安·巴赫的心灵象海洋一般
      的呼啸着:风狂雨骤,掩盖生命的乌云都给扫荡了,——有
      极乐的,痛苦的,如醉如狂的民众,有慈悲与和气的基督在
      他们上空翱翔,——多少城市被守夜的人叫醒了,居民欢欣
      鼓舞的迎着神明走去,他的脚声把世界都震撼了,——无①
      数的思想,热情,乐体,英雄生活,莎士比亚式的幻想,萨
      伏那洛式的预言,牧歌式的,史诗式的,《启示录》式的幻②
      象,蕴藏在这个歌唱教师身上!克利斯朵夫好象亲眼看到他
      这个人:双叠下巴,眼睛很小很亮,多褶的眼皮,往上吊的
      眉毛,性格阴沉而又快乐,有点可笑,脑子里充满着讽喻和
      象征,人是老派的,易怒,固执,心情高远,对人生抱着热
      情,同时又渴念着死……——在学校里,他是一个天才的学
      究,而那些学生是又脏又粗野,生着疮疖,象乞丐一般,唱
      歌的嗓子是嗄的,他常常跟他们吵架,有时和他们扭殴
      ……——在家里他有二十一个孩子,十三个都比他死得早,③
      其中一个是白痴;其余都是优秀的音乐家,替他来些小小的
      家庭音乐会,……疾病,丧葬,争吵,贫困,侘傺不遇;——
      同时,他有他的音乐,他的信仰,解脱与光明,还有预感到
      的,一意追求而终于抓握到的欢乐,——神明的气息锻炼着
      
      ①巴赫作有《约翰福音所记的耶稣受难》与《马太福音所记的耶稣受难》
      两部圣乐,为音乐史上钜制。此段均系暗指两大圣乐中抒情的及戏剧化
      的境界。又巴赫曾任来比锡圣·托马斯学校歌唱教师二十余年,故下文称
      其为"歌唱教师"。
      ②萨伏那洛为意大利十五世纪时狂热的宗教家,曾于短时期内操纵佛罗
      伦萨的政局。
      ③按所有巴赫的传记均称巴赫子女共二十人(前平生气个,后平生十三
      个),巴赫故世时(1750)尚生存者共有子女九人。作者言起子女
      共二十一人,有十三个比巴赫早故,不知何所据。
      
      他的筋骨,耸动着他的毛发,在他嘴里放出霹雳般的声音……
      噢!力!力!象雷震一般的欢乐的刀!……
      
        克利斯朵夫把这股力尽量吞下。他觉得在德国人心灵中
      象泉水般流着的这种音乐的力对他很有好处。这力往往是平
      庸的,甚至是粗俗的,可是有什么关系?主要的是有这股力,
      而且能浩浩荡荡的奔流。在法国,音乐是用滤水器一点一滴
      的注在瓶口紧塞的水瓶里的。这些喝惯无味的淡水的人,一
      看到长江大河式的德国音乐,就要吹毛求疵,挑德国天才的
      错误了。
      
        "这些可怜的孩子!"克利斯朵夫这么想着,可忘了自己
      从前也一样的可笑过来。“他们居然找出了瓦格纳和贝多芬的
      缺点!他们需要没有缺陷的天才。仿佛狂风暴雨在吹打的时
      候会特别小心,一点都不扰乱世界上完整的秩序!……"
      
        他在巴黎街上走着,对自己心中的力非常高兴。无人了
      解倒是更好!他可以更自由。天才的使命是创造,而要依着
      内心的法则创造一个簇新的有机体的世界,自己必须整个儿
      生活在里头。一个艺术家决不嫌太孤独。可怕的是,自己的
      思想反映到镜子里的时候被镜子把原来的形状改变了,缩小
      了。一件作品没有完成之前,不能告诉别人;否则你会没有
      勇气把作品写完;因为那时你在自己心中看到的已经不是你
      的,而是别人的可怜的思想。
      
        如今他的梦想既不受任何外物的扰乱,就象泉水一样从
      他心灵的每一个角落,从他路上碰到的每一颗石子里飞涌出
      来。他所生活的境界象一个能见到异象的人的境界。他所见
      所闻的一切,在心中唤引起来的生灵与事物,跟实际的见闻
      完全不同。他只要听其自然,就能发觉他幻想中的人物都在
      周围活动。那些感觉会自动来找到他的。路人的目光,风中
      传来的语声,照在草坪上的阳光,停在卢森堡公园树上歌唱
      的小鸟,远处修道院里的钟声,卧室中瞧见的一角苍白的天
      空,一日之间时时变化的声音与风光:这些他都不用自己的
      而用着幻想人物的心灵去体会。——他觉得非常幸福。
      
        可是他的情形比什么时候都更艰难。唯一的收入是靠几
      处的钢琴课,而那些差事都丢了。时方九月,巴黎人正在外
      省避暑,不容易找到新学生。他独一无二的学生是个又聪明
      又糊涂的工程师,在四十岁上忽发奇想,要做个提琴大家。克
      利斯朵夫的小提琴拉得不十分好,但总比他的学生高明;所
      以在某个时期内,他以每小时两法郎的代价每周给他上三小
      时的提琴课。过了一个半月,工程师厌倦了,突然发见他主
      要的天赋还是在绘画方面。——他把这个发见告诉克利斯朵
      夫的那一天,克利斯朵夫不禁哈哈大笑;笑完了,他把存款
      点了点数,原来只剩那个学生刚才付给他的十二法郎了。他
      可并不急,只想到此刻非另谋生路不可,又得上出版商那儿
      去奔走了。那当然不是有趣的事……管他!……何必事先烦
      恼呢?今天天气很好,还不如上墨屯①去玩儿。
      
        他忽然想到要走路了。走路可以促成音乐的收获。他心
      中装满了音乐,好似蜂房中装满了蜜一样;他对着在心头嗡
      嗡作响的金黄的蜜蜂笑着。往往那是一种转调极多的音乐。节
      奏是蹦蹦跳跳的,反复不已的,能够使你白日做梦……喝!关
      
      ①墨屯系巴黎近郊村镇,风景秀丽,为巴黎人常往游散之地。
      
      在屋里迷迷忽忽的时候,你以为能创造节奏吗?那只能象巴
      黎人一样杂凑一些微妙而静止的和声!
      
        走得疲倦了,他便在林间躺下。树木微秃,天色象雁来
      红一样的蓝。克利斯朵夫恍恍惚惚在那里出神,他的梦也渐
      渐染上从初秋的白云里漏出来的柔和的光彩。他的血在奔腾。
      他听到自己的思潮在胸中湍泻。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彼此
      冲突的新世界与旧世界,已往的心灵的片段,象一个城里的
      居民一般在他心头逗留过的、昔日的旅客。高脱弗烈特在曼
      希沃墓前说的话又给想起来了:他等于一座活的坟墓,多少
      亡人和多少不相识的人在其中蠢动。他听着这无量数的生命,
      很高兴让这个几百年的森林象管风琴般的奏鸣,其中有的是
      妖魔鬼怪,宛如但丁笔下的森林。他不再象少年时代那样的
      怕它们了,因为他有了能够控制它们的意志。他最快乐的莫
      过于挥着鞭子使野兽们咆哮,让自己清清楚楚的感觉到内心
      的动物园比以前更丰富了。他不是孤独的,也永远不会再孤
      独。他一个人等于整个的军队,几百年来那些快乐而健全的
      克拉夫脱都在他身上。跟仇视他的巴黎,跟一个种族对垒的
      时候,他也拿得出整个的种族,双方是势均力敌了。
      
        他住的那个寒伧的旅馆,如今也嫌租金太贵而放弃了。他
      在蒙罗越区租了一间阁楼,虽然一无可取,空气倒很流通,穿
      堂风是不断的。好罢,他本来就需要畅快的呼吸。从窗里他
      可以看到一望无际的巴黎烟突。搬家的事一下子就办完了:一
      辆手推的小车已经足够;克利斯朵夫自己推着走。最贵重的
      家具,除了他的旧箱子以外,便是一个从那时期非常流行的
      贝多芬面像。他把它包得非常仔细,仿佛是件极有价值的艺
      术品。他和它是老在一起的。在巴黎的茫茫人海中,这是他
      栖身的岛屿,也是测验他精神的气压表。他心灵的温度,在
      那个面像上比在他自己的意识上标显得更清楚:一忽儿是乌
      云密布的天空,一忽儿是热情激荡的狂风,一忽儿又是庄严
      的宁静。
      
        他不得不减少食粮,一天只在下午一点钟吃一顿。他买
      了一条粗大的香肠挂在窗上:每顿切着那么厚厚的一片,加
      上一大块面包,一杯自己发明的咖啡,就算是盛宴了。他还
      很想把那个量分做两顿吃。他恨自己胃口那么好,恶狠狠的
      骂自己象饿鬼似的,只想着肚子。其实他的肚子也不成其为
      肚子了,他比一条瘦狗还要瘦。至于身体上旁的部分倒很结
      实,骨骼象铁打的,头脑也始终很清楚。
      
        他不大担忧什么明天的问题。只要有着当日的开支,他
      就不愿意操心。等到有一天不名一文了,他才决意再到出版
      商那里去转一转。可是到处都找不到工作。他两手空空的回
      来,路上走过高恩介绍过他的哀区脱的音乐曲子,他进去了,
      根本没记起以前在很不愉快的情形中来过这儿。他一进门便
      遇到哀区脱,来不及退出来,已经被哀区脱瞧见了。克利斯
      朵夫也不愿意露出退缩的神气,竟自向哀区脱走过去,不知
      道说些什么好,只预备必要的时候狠狠的顶他一下,因为他
      相信哀区脱对他一定还是傲慢的。事实可并不如此。哀区脱
      冷冷的伸出手来,说了几句普通的客套问他身体怎么样,并
      且不等克利斯朵夫要求,便指着办公室的门,自己闪在一旁
      让他进去。他对于这个意料之中而已经不再期待的访问,暗
      暗觉得欢喜。他表面上做得若无其事,实际上老在注意克利
      斯朵夫的行动;只要有机会听到他的音乐,他总去听。那次
      演奏《大卫》的音乐会,他也在场;对于群众的恶意,他一
      点儿不表惊奇,因为他素来瞧不起群众,而且他的确能感到
      作品的美。在巴黎,恐怕没有一个人比哀区脱更能赏识克利
      斯朵夫艺术的特色的了。可是他决不和克利斯朵夫说,不但
      为了克利斯朵夫得罪过他,并且也因为要他和蔼可亲根本不
      可能:那是他天生的缺陷。他真心预备帮克利斯朵夫的忙,却
      绝对不肯自动表示:他等着克利斯朵夫上门来请求。现在克
      利斯朵夫既然来了,照理他很可以宽宏大量的借此机会消除
      他们以前的误会,不必教克利斯朵夫再那么委屈的向他开口;
      但他更喜欢让克利斯朵夫把请求的话从头至尾说一遍,并且
      还决意要把克利斯朵夫拒绝过的工作交给他做,哪怕只做一
      次也是好的。他给他五十页乐谱,要他改编为曼陀林跟吉他
      的谱。这样以后,哀区脱看他已经屈服,也就满足了,便再
      给他一些比较愉快的工作,态度可始终那么傲慢,令人没法
      感激。而克利斯朵夫也真要被生活压迫得无路可走了,才会
      再来找他。话虽如此,他宁愿靠这些工作糊口,——不管是
      多么气人的工作,——而不愿受哀区脱周济。那是哀区脱试
      过一次的,而且也是出于诚意。克利斯朵夫早已感觉到哀区
      脱先要屈辱他然后帮助他的用意,所以即使不得不接受哀区
      脱的条件,至少可以拒绝他的施舍。他很愿意为他工作:有
      来有往,清清楚楚,可决不肯欠他一丝一毫的情。不象为了
      艺术而到处求人的瓦格纳,他绝对不把自己的艺术看得比灵
      魂更重;不是自己挣来的面包,他是咽不下去的。——有一
      回他把头天晚上做夜工赶起来的活儿送去的时候,哀区脱正
      在吃饭。哀区脱留意到他苍白的脸色和不由自主投向菜盘的
      目光,断定他还没吃东西,便邀他一起吃。用意是很好;但
      哀区脱那么明显的令人感到他是看出了人家的窘况,以致他
      的邀请也象是布施了:那是克利斯朵夫宁可饿死也不接受的。
      他不得不坐在饭桌前面,——(因为哀区脱有话跟他
      说);——但对于盘里的菜丝毫不动,推说才吃过饭。其实他
      正是饿火中烧呢。
      
        克利斯朵夫很想不去找哀区脱;可是别的出版商比哀区
      脱更要不得。——另外有一般有钱的音乐玩赏家,想出一句
      半句的音乐而不会写下来。便把克利斯朵夫叫去,对他哼着
      自己呕尽心血的结晶,说道:"你听,这多美啊!"
      
        他们把这一句半句交给克利斯朵夫,要他拿去"发
      展",——(就是说把它写完起);——结果他们用自己的名
      字在一家大书铺出版。随后他们认为这件作品的确是自己写
      的了。克利斯朵夫就认得一个这样的人,旧家出身,手脚忙
      个不停的高个子,称他"亲爱的朋友",抓着他的手臂,做出
      非常热心的表情,凑着他的耳朵嘻嘻哈哈,嘟嘟囔囔的说些
      胡话,不时还大惊小怪的叫几声:什么贝多芬啊,范尔仑啊,
      奥芬巴赫啊,伊凡德·祈尔贝啊……他要克利斯朵夫工作,①
      可不想给酬报:只请他吃几顿饭,拉几下手就算了。最后他
      递给克利斯朵夫二十法郎,克利斯朵夫居然还那么傻,为了
      交情而不肯收。而那天他袋里的钱连一法郎都不到,同时还
      得买一张二十五生丁的邮票寄母亲的信。那是鲁意莎的命名
      
      ①伊凡德·祈尔贝为法国近代著名歌女,以善唱杂曲小调红极一时。
      
      节,克利斯朵夫无论如何要去封信的:可怜的妇人把儿子的
      信看得太重了,怎么也少不了。虽然写信对她是桩苦事,最
      近几个星期她来信也比往常多了些。她受不了孤独的痛苦,又
      下不了决心到巴黎来住在儿子一起:她胆子太小,又舍不得
      她的小城,她的教堂,她的家;她怕出门。况且即使她愿意
      来,克利斯朵夫也没有路费给她;他自己过日子的钱也不是
      天天有呢。
      
        使他非常高兴的是有一次洛金寄东西给他:克利斯朵夫
      为了她而跟普鲁士兵打架的那个乡下姑娘,写信来说她已经
      结婚了,附带报告他妈妈的消息,寄给他一篮苹果和一方喜
      糕。这些礼物来得正好。那天晚上他正守着饿斋,又是四季
      斋,又是封斋:挂在窗口钉子上的腊肠只剩一根绳子了。一①
      收到这些礼物,克利斯朵夫自比为由乌鸦把食物送到岩上来
      的隐士。但那乌鸦大概忙着要给所有的隐士送粮,以后竟不
      再光顾了。
      
        虽然情形这样苦,克利斯朵夫依旧不减其乐。他在面盆
      里洗衣服时,蹲在地下擦皮鞋时,嘴里老打着唿哨。他用柏
      辽兹的话安慰自己:"我们应当超临人生的苦难,用轻快的声
      音唱那句欢乐的祷词:震怒的日子……"——他有时把这句
      唱到一半,停下来哈哈大笑,使邻人听了大为惊愕。
      
        他过着非常严格的禁欲生活。正如柏辽兹说的:"情人生
      涯是有闲和有钱的人的生涯。"克利斯朵夫的穷,谋生的艰苦,
      
      ①基督旧教教会规定,每季之初的星期三、五、六应当守斋,谓之四季
      斋。复活节前的星期三至复活节(星期日)之间的守斋,称为封斋。
      
      饮食极度的俭省,创造的然情,使他没有时间也没有心绪去
      想到寻欢作乐。他不但表示冷淡,而且为了厌恶巴黎的风气,
      竟变了极端的禁欲主义者。他拚命要求贞洁,痛恨一切淫秽
      的事。那并非说他没有情欲。在别的时候,他也放纵过来。但
      他那时的情欲还是贞洁的:因为他所追求的不是肉体的快乐,
      而是绝对的舍身忘我与丰满的生命。而当他一发见不是那么
      回事的时候,就不胜气愤的排斥情欲。他认为淫欲不是普通
      的罪恶,乃是毒害生命的大罪恶。凡是心中还有些古老的基
      督教道德而不曾被外来的沙土完全湮没的人,凡是今日还能
      感到自己是强健的种族(就是凭着英勇的纪律而缔造西方文
      明的)的后裔的人,都不难了解克利斯朵夫。他瞧不起那个
      国际化的社会把享乐当作独一无二的目标,独一无二的信
      条。——当然,我们应当求幸福,希望人类幸福,应当把野
      蛮的基督教义二千年来堆积在人类心头的悲观主义一扫而
      空。但我们必须存着造福人群的豪侠的信念。否则所谓求幸
      福是为的什么?不是极可怜的自私自利吗?少数的享乐主义
      者竭力想冒最少的危险去换最大的快乐,不管别人死
      活。——是的,他们这种沙龙里的社会主义,我们领教过了!
      ……他们的享乐主义只宜于“肥头胖耳"的民众,只宜于安
      富尊荣的"特殊阶级",对于穷人却是一味致命的毒药:这些
      道理在提倡享乐主义的人不是比谁都明白吗?……
      "享乐的生活是有钱人的生活。"
      
        克利斯朵夫不是个有钱的人,而且天生他是不会有钱的。
      他挣了一些钱就花在音乐上面,省下饭食去买音乐会门票。他
      买着最便宜的座位,在夏德莱戏院最高的一层楼上。他心中
      充满了音乐,音乐代替了他的消夜餐跟情妇。他那么渴望幸
      福,又那么容易满足,对于乐队的不够标准简直不以为意。他
      在两三个钟点以内快乐得迷迷忽忽,演奏的格调不高,音符
      的错误,只能使他泛起一点儿宽容的笑意:他踏进会场已经
      把批评精神丢开了;他这是为了爱而非为了批判来的。在他
      周围,群众也象他一样的一动不动,半阖着眼睛,在无边的
      梦境中载沉载浮。克利斯朵夫仿佛看见一群人掩在黑影里头,
      蜷做一堆,象一头巨大的猫,津津有味的体验着、培养着他
      们的幻觉。半明半暗的黄澄澄的光线中,很神秘的显出几张
      脸,那种无可形容的风度,悄然出神的姿态,引起了克利斯
      朵夫的注意与同情:他留恋它们,听着它们,终于和它们身
      心融成一片。有时那些心灵中也有一个会觉察到,双方在音
      乐会的时间内隐隐然起一种共鸣的作用,互相参透生命中最
      隐秘的部分,直到音乐会终了,沟通心灵的洪流才会中断。这
      种境界,是一般爱好音乐的人,尤其是年轻而尽情耽溺的人
      所熟知的:音乐的精华主要是由爱构成的,所以一定要在别
      人心中体验才能体验得完满;唯譬如此,音乐会中常常有人
      不知不觉的四处窥探,希望能在人堆里找到一个朋友,来分
      享他自个儿担受不了的喜悦。
      
        在克利斯朵夫为了要充分领略音乐的甜美而挑选的这批
      临时朋友中间,有一张在每次音乐会上都遇见的脸,特别吸
      引他。那是个风骚的女工,不懂音乐而极喜欢音乐的。她的
      侧影好象一头小野兽,一个笔直的小鼻子比她微微撅起的嘴
      和细巧的下巴只突出一点,往上吊的眉毛很细,眼睛很亮:完
      全是无愁无虑的女孩子,在她那个淡漠的恬静的外表之下,有
      的是爱笑爱快活的心情。这些轻佻的姑娘,年轻的女工,也
      许最能映出久已绝迹的清明之气,象古希腊雕像和拉斐尔画
      上所表现的。当然这境界在她们的生命中不过是一刹那,欢
      情觉醒的一刹那,很快就萎谢的。但她们至少有过一忽儿美
      妙的光阴。
      
      
      
      
      
      
      
      
      
      
      
      
      
      
      
      
      
      
      
      
      
      
      
        克利斯朵夫望着她非常高兴:一张可爱的脸永远使他心
      里很舒服;他能够欣赏而不动欲念,只从中汲取欢乐,力,安
      慰,——甚至于德性。不必说,她很快就注意到他在看她;而
      他们之间也不知不觉有了那种磁性的交流。并且因为差不多
      在每次音乐会中都坐着老位置,两人不久便熟悉了彼此的口
      味。听到某些段落,他们互相会心的瞧一眼;她要是特别喜
      欢某一句,就微微吐着舌头,好似要舔嘴唇的样子;要是她
      觉得某一句不对劲,就不胜轻蔑的撅着嘴。这些小小的表情
      有点儿无心的做作,那是一个人知道自己被人注意的时候免
      不了的。有时听到严肃的作品,她颇想做出庄严的神气:侧
      着脑袋,集中精神,脸上挂着点笑意,眼梢里觑着他是否注
      意她。他们俩已经成为很好的朋友,虽然从来没说过一句话,
      甚至也不想——(至少在克利斯朵夫方面)——在音乐会散
      场的时候见见面。
      
        碰巧他们在某次晚上的音乐会中坐在一起。笑容可掬的
      迟疑了一会,两人终于友好的攀谈起来。她声音很好听,关
      于音乐说了许多傻话,因为她完全不懂而要装懂;但她的确
      非常喜欢。最坏的跟最好的,马斯涅与瓦格纳,她都爱好,只
      有那些平庸的东西她才厌烦。音乐对她是一种刺激感官的享
      乐,她全身的毛孔都在吸收,好似达娜哀的吸收黄金雨。①
      《特里斯坦》的序曲使她浑身发抖;《英雄交响曲》使她如临
      战阵,非常痛快。她告诉克利斯朵夫说贝多芬聋而且哑,但
      虽然这样,虽然他生得奇丑,要是她认识他,她一定会爱他。
      克利斯朵夫分辩说贝多芬并不怎么丑;于是他们讨论到美丑
      问题;她承认这是看各人口味而定的,这一个人认为美的,另
      一个人可以认为不美:"人不是金洋钱,没法讨每个人欢
      喜。"——克利斯朵夫宁可她不开口,那时倒更能听到她的内
      心。音乐会中奏到《伊索尔德之死》的那一段,她把汗湿的
      手递给他;他把它握着,直到乐曲终了;他们在勾连在一起
      的手指上感觉到交响乐的波流。
      
        他们一同出场;快到半夜了。两人一边谈一边向拉丁区
      走去;她搀着他的胳膊,由他送回家;到了门口,她正想替
      他带路,他却告辞了,全没注意到她鼓励他留下的眼色。她
      当场不禁为之愕然,继而又大为气恼;过了一忽儿,她想到
      他这么蠢又笑弯了腰,回到房里脱衣服的时候,她又生起气
      来,终于悄悄的哭了。她在下次音乐会中碰到他,很想装出
      气恼,冷淡,使性的神气。但他那么天真其实,使她的心软
      了下来。他们又谈着话,只是她的态度比较矜持了些。他很
      诚恳的,同时极有礼貌的和她谈着正经,谈着美妙的事,谈
      着他们所听的音乐和他的感想。她留神听着,竭力要跟他一
      般思想。她往往捉摸不到他说话的意义,可照旧相信他。她
      
      ①希腊神话载:阿尔哥王阿克利西奥西斯因神示将被平生女达娜哀所
      杀,乃将达娜哀幽禁塔中。达娜哀为宙斯所恋,化身为黄金雨潜入塔中。
      
      对克利斯朵夫暗暗抱着一种感激的敬意,面上却差不多不露
      出来。由于一种不约而同的心理,他们只在音乐会场上谈天。
      有一回他看见她跟许多大学生在一起。他们俩很庄严的行了
      个礼。她对谁都不提其他。她心灵深处有一个神圣的区域,藏
      着些美妙的,纯洁的,令人安慰的东西。
      
        这样,克利斯朵夫用不着有所行动,光是有他这样一个
      人,就能给人一种心神安定的影响。他走到哪儿都不知不觉
      的留下一点儿内心的光。他自己可绝对想不到。在他身旁,就
      在他一座屋子里面,有些他从未见过的人,也在无意中慢慢
      的感受到他的嘉惠于人的光辉。
      
        几星期以来,克利斯朵夫便是守斋也没有钱上音乐会去
      了;寒冬已届,在他那间最高层的屋子里,他冻僵了,不能
      再一动不动的坐在桌子前面。于是他下楼到巴黎街上乱跑,想
      靠走路来取暖。他常常会忘了周围熙熙攘攘的人,遁入无穷
      无极的时间中去。只要看到喧闹的街道之上,凄冷的明月挂
      在天空,或是白茫茫的雾里透出一轮红日,他就会觉得烦嚣
      的市声登时消灭,整个的巴黎沉入了无垠的空虚,那些生活
      景象仿佛是久已过去的几百年以前的生活的影子,……文明
      的外衣没有能完全遮盖了的,自然界中的犷野的生活;只要
      有点儿极细微的,平常人无从感知的征象,就能使克利斯朵
      夫窥到那生活的全豹。在街面的石板缝中长出来的青草,在
      荒瘠的大街上,在没有空气没有泥土的铁栏中抽芽的树木,跑
      过的一条狗,飞过的一头鸟,充塞于原始天地而被人类毁灭
      了的野兽的最后一批遗迹,一群飞舞的蚊蚋,侵蚀一个市区
      的无形的疫疠:光是这些现象,已经能够使大地的浩然之气
      冲出闭塞的人类暖室,吹在克利斯朵夫的脸上,鞭策他的生
      命力把它鼓动起来。
      
        在这种长时间的散步中,——往往饿着肚子,几天的不
      跟任何人交谈,他可以无穷无尽的作着梦。饥饿与沉默更刺
      激了这种病态的倾向。夜里他睡眠不安,做着累人的梦,时
      
      时刻刻看到他的老家,看到儿时的卧室;音乐老是和他纠缠
      
      不清。白天,他又跟那些躲在他心中的人,亲爱的人,离别
      的与亡故的人谈着话。
      
        十二月里一个潮湿的下午,坚硬的草地上盖着冰花,灰
      色的屋顶与穹窿在大雾中变得一片迷糊,枝干裸露的树,瘦
      长的,畸形的,浴着水气,好似海洋底下的植物,——克利
      斯朵夫从上一天气就老打着寒噤,无论如何不能使自己温暖,
      便走进了他不大熟识的卢佛宫。
      
        至此为止,绘画没有使他怎么感动过。他太耽溺于内心
      的天地了,来不及再去把握色与形的世界。它们对他的影响
      仅限于它们跟音乐共鸣的部分,而那只能给他一种变了样的
      影子。当然,他也本能的隐隐约约的感觉到,眼睛看的形式
      与耳朵听的形式,它们的和谐都受着同样的规则支配;他也
      感觉到心灵深处的水波便是色彩与声音两条巨川的发源地,
      只是在人生的分水岭上望两个相反的方向分了路,灌溉着两
      个不同的山坡。但他只认得两个山其中的一个,到了要应用
      眼睛的王国内就迷路了。所以那眼神清朗,号称为光明世界
      的王后的法兰西,它最动人而也许最自然的魅力的秘密,克
      利斯朵夫始终没有发见。
      
        即使克利斯朵夫对绘画感到兴趣,以他十足地道的德国
      人品息,也不容易接受一种这样不同的视觉的境界。有些风
      雅的德国人唾弃德国人的感觉而醉心于印象派,或是十八世
      纪的法国画,——有时还自命为比法国人了解得更深刻:克
      利斯朵夫可不是这样。跟他们比较,他也许是个野蛮人;但
      他老老实实做着野蛮人。蒲舍画上的粉红色的臀部;华多的
      下巴肥胖、多愁多病的才子,肌肉丰满的美人,胸衣高耸而
      精神完全是浮华空虚的人物;葛莱士的一本正经的眼风;弗
      拉高那的撩得很高的衬衣:所有这些富有诗意的裸体的玩艺
      儿①给他的印象不过跟一份专讲色情的时髦报纸相仿。他完
      全没感觉到画上富丽堂皇的和谐。欧洲最精练的古文明的,那
      种绮丽的而有时也带点凄凉的梦境,对他是更生疏了。对于
      十七世纪的法国画,他也不见得更能赏识繁文缛节的虔诚,讲
      究气派的肖像;几个最严肃的大师的冷淡与矜持的态度,尼
      古拉·波生严峻的作品,和斐列伯·特·香班涅色彩不鲜明
      的人像上所表现的灰色的灵魂,正是教克利斯朵夫和法国②
      古艺术无从接近的。此外,他根本不认识新派艺术;而即使
      认识了,恐怕也不免于认识错误。在德国的时候他受到相当
      诱惑的现代画家只有一个鲍格林,但这位作家也不会使克③
      利斯朵夫了解拉丁艺术。克利斯朵夫所领会的是这个粗暴的
      
      ①蒲舍四人均法国十八世纪画家。绘画采用妇女作题材,以法国十八世
      纪为最盛。
      ②波生与特·香班涅均十七世纪法国画家。两人均为法国古典画派之宗
      师。
      ③鲍格林为十九世纪瑞士画家,以色彩强烈著称,兼有写实主义与浪漫
      义的作风。作品侧重于表现思想,时或失之晦涩费解。
      
      天才的原始与粗野的气息。他的眼睛看惯了生硬的颜色,看
      惯了那个如醉如狂的野蛮人的大刀阔斧的东西,当然不容易
      接受法国艺术的半明半暗的色调,与柔和纤巧的和谐。
      
        但一个人生活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决不能无所沾染。环
      境多少要留些痕迹在你身上。尽管深闭固拒,你早晚会发觉
      自己有些变化的。
      
        那天傍晚在卢佛宫一间间的大厅上溜跶的时候,他就有
      些变化了。他又累,又冷,又饿;厅上只有他一个人。在他
      周围,荒凉的画廊罩着阴影,那些睡着的形象开始活动了。克
      利斯朵夫浑身冰冻,悄悄的在埃及的斯芬克斯,亚述的怪物,
      班尔赛巴里的公牛,巴利西的巨蛇中间走过。他觉得自己进①
      了神话世界,心头有些神秘的激动。人类的幻梦,——心灵
      的各种奇异的花,——把他包裹着……
      
        走进连尘埃都是黄澄澄的书廊,色彩灿烂的果园,没有
      空气的图画之林,象发烧一般而快要病倒的克利斯朵夫,精
      神上突然受到一个极大的震动。——他被饥饿,室内的温度,
      和五光十色的图画搅得昏昏沉沉,视而不见的走着:他头晕
      了。走到靠着塞纳河的画廊尽头的地方,他站在伦勃朗的
      《善心的撒玛利亚人》前面,怕自己倒下,双手抓着画前的铁
      栏杆,把眼睛闭了一会。等到重新睁开眼来,看着那幅跟他
      的脸非常贴近的画的时候,他给迷住了……
      
        日光将尽。它已经远去,已经死了。看不见的太阳往黑
      暗中沉没了。这个奇妙的时间,心灵经过了一天的工作,困
      
      ①按此系指卢佛宫底层的古代雕刻陈列室。
      
      倦交加,入于麻痹状态,正好是精神的幻觉起来活动的时候。
      一切都寂静无声,只听见血在脉管里流动。无力动弹,气息
      仅属,心里头一片凄怆,没法自主了……只希望能投入一个
      朋友的怀里……只希望有奇迹出现,觉得它就要出现了……
      是的,它来了!昏暗的暮色中闪出一道金光射在壁上,射在
      背着垂死者的人的肩上,浸润着那些平凡的东西与卑微的人
      物,于是一切都显得和气甘美,有了神明的光辉。上帝亲自
      
      用他那双有力而仁爱的手臂紧紧搂着那些受难的、病弱的、丑
      陋的、贫穷的、肮脏的人,搂着那个袜子掉在脚跟上的仆人,
      那些蜂拥在窗下的畸形的脸,那些一言不发、心怀恐怖的麻
      木的生灵,——紧抓着伦勃朗画上所有的可怜的人,那群除
      了等待、哆嗦、哭泣、祈求以外一无办法的,受着束缚的,微
      不足道的灵魂。①——可是上帝就在这儿。我们并不看到他
      的本相,只看到他的光轮,和他照在众人身上的光影。
      
        克利斯朵夫摇摇晃晃的走出卢佛宫,头痛欲裂,什么都
      看不见了。在街上,他竟不大注意到石板之间的水洼和在鞋
      子里直淌的雨水。天快黑了,塞纳河的上空一片昏黄,一朵
      内心的火焰却象一盏灯似的在那里照着。克利斯朵夫的眼睛
      始终还在着魔的状态。他觉得什么都不存在:车辆并没震动
      
      ①此节所述的景象,均以伦勃朗原作《善心的撒玛利亚人》画上的实景
      为主。据《新约·路加福音》第十章载,有一男子中途被盗,受伤垂死。
      一教士及一利未族祭司行经其旁,均不顾而去。素为犹太人痛恨之撒玛
      利亚人过而怜之,为之疗伤,以马载之而去。此乃耶稣为诠释"爱邻如
      爱己"一语所说之故事。后世文人画家多以此为题材,伦勃朗此作尤为
      知名。
      
      街道;行人湿透的雨伞并没撞着他的身体;他并没在街上走,
      也许是坐在家里,做着梦;也许他已经不存在了……突然之
      间——(他身子虚极了!)——他一阵头晕,觉得自己要象石
      块似的向前倒下去了……但那不过是一刹那的事:他紧了紧
      拳头,挺了挺腿,马上把身体撑住了。
      
        正在那个时候,正当他的意识从深渊里浮起来的一刹那,
      他的目光冷不防跟街道对面一道他很熟识而似乎在呼唤他的
      目光碰在了一处。他停下来,愣了一愣,心里想在哪儿见过
      的。过了一会他才认出这双凄凉而温柔的眼睛,原来就是那
      个被他在德国无意中砸了差事,他竭力想向她道歉而没有能
      找到的法国女教员。她也在喧闹的人群中站住了,望着他。他
      忽然看见她想排开众人,走下人行道,向他这边过来。他赶
      紧迎上前去;可是无数的车辆拥塞在一起,把他们隔离着;他
      还看见她在人墙那一边挣扎;他想不顾一切的冲过去,不料
      被一骑马撞了一下,在泥泞的柏油路上滑跌了,差点儿给压
      死;等到他浑身泥污的爬起来,好容易到了对面阶沿上,她
      已经不见了。
      
        他想追着去找她。可是又来了一阵头晕,只得罢了。病
      已经发作,他明明觉得而不肯承认,还固执着不肯就回去,反
      而绕着远路走。但这不过是自讨苦吃:临了他非认输不可;他
      手瘫脚软,好容易才回到家里。在楼梯上,他又透不过起来,
      只能坐在踏级上歇一歇。进了冰冷的卧室,他还硬撑着不睡,
      坐在椅子上,浑身浸透了雨水,脑袋重甸甸的,呼吸急促,昏
      昏然听着那些跟他一样困惫的音乐。《未完成交响曲》的句子
      在他耳边掠过。可怜的舒伯特!他写这个曲子的时候也是孤
      独的,发着高热,神思恍惚,处于大梦以前的半麻痹状态:他
      坐在火边沉思遐想,懒洋洋的音乐在四面飘浮,好比不大流
      畅的水;他耽溺在那个境界里,仿佛一个半睡半醒的儿童对
      着自己编造的故事出神,翻来覆去的念着其中的一段;然后
      是睡眠来了……死神降临了……——而克利斯朵夫也听见另
      外一段音乐在耳边飘过,那境界象一个人双手滚热,眼睛紧
      闭,堆着一副憔悴的笑容,心里充满着叹息,正在想象那个
      解脱一切的死;那音乐便是巴赫的《大合唱》中第一段合唱:
      亲爱的上帝,我何时死?……多舒服!沉浸在这些波折柔缓
      的,刚健婀娜的乐句中,象朦胧一片的远钟……死,跟大地
      的和气恬静合而为一!……"然后连自己也化为尘土……"
      
        克利斯朵夫振作了一下,排斥这些病态的思想,不让那
      个想把病弱的灵魂吞噬的女妖的笑影诱惑。他站起身子想在
      房里走走,可是支持不住。他发冷发热,打着哆嗦,不得不
      躺上床去。他觉得这一回情形真是严重了,但他精神决不屈
      服,决不象一般害了病就让病魔摆布的人。他竭力挣扎,不
      愿意害病,尤其是打定主意不愿意死。他还有在家乡等着他
      的可怜的妈妈,他还有他的事业要干:他决不让疾病来致他
      死命。他咬紧着打战的牙齿,迸足着正在消失的意志;好似
      一个善于泅水的人和惊涛险浪搏斗。他时时刻刻往下沉:一
      片呓语,一堆杂乱的形象,或是故乡的或是巴黎沙龙的回忆;
      还有节奏与乐句的纠缠,无穷无尽的在那里打转,象马戏班
      中的马;还有《善心的撒玛利亚人》突然放出来的那道金光;
      
      黑影里的可怖的面貌;然后是深渊,是黑暗。过了一会,他
      
      重新浮起,撕破那些妖形怪相的云雾,拳头与牙床都在抽搐。
      他拚命抓着他现在和过去的一切所爱的人,抓着刚才瞧见的
      女友的脸影,抓着他疼爱的妈妈,抓着他永远不灭的本体,觉
      得那是大海之中的岩石:"死神吞噬不了的"……——可是岩
      石又被海水湮没了,一个巨浪把灵魂冲开了。克利斯朵夫重
      新在昏迷中挣扎,说着荒唐的呓语,他在指挥,在演奏,一
      
      个幻想的乐队:长号,圆号,钹,定音鼓,巴松管,低音提
      琴……他发狂般的乱拉,乱吹,乱打,做出演奏各种乐器的
      动作。可怜他郁积着的音乐在胸中翻腾。几星期以来既不能
      听,又不能演奏,他象一口受着高压力的气锅,差不多要爆
      裂了。某些纠缠不已的乐句象螺旋般钻进他的脑子,刺着耳
      膜,使他痛得直嚷。高潮过去以后,他倒在枕上,累得要死,
      浑身是汗,软瘫着,上气不接下气的快窒息了。他在床前放
      着水瓶,常常喝几口。隔壁屋子的声响,顶楼上关门的声音,
      都把他吓得直跳。他在昏懵中痛恨那些四周的人物。但他的
      意志始终在奋斗,它吹起英勇的军号和魔鬼宣战……"即使
      世界上都是妖魔,即使它们要吞噬我们,我们也不怕……"
      
        而在他翻滚不已的,火辣辣的,黑暗的海面上,忽然展
      开一片平静的境界,透出一些光明,小提琴与其弦琴静静的
      在那里低吟,小号与圆号庄严肃穆的吹出胜利的曲调,同时
      病人心头又奏起一阕不屈不挠的歌,好似抵御狂涛的一堵巨
      墙,好似约翰·赛巴斯蒂安·巴赫的圣歌。
      
        正当他发着高热和幽灵挣扎,胸部快要闷塞而竭力撑拒
      的时候,他迷迷忽忽的觉得房门打开了,有个女人拿着一枝
      蜡烛走进来。他以为又是一个幻象。他想说话而不能,又晕
      过去了。每隔一些时候,他神志清醒一些,觉得有人把他的
      枕头垫高了,脚上添了一条被,背后又有些热腾腾的东西;或
      是睁开眼来,看见床跟前坐着一个脸并不完全陌生的女子。随
      后他又看到另外一张脸,原来是个医生在替他看病。克利斯
      朵夫听不清他们的话,但猜到是说要把他送医院。他想跟他
      们争,想大声的嚷着说不愿意去,宁可孤零零的死在这儿;可
      是他嘴里只发出一些莫名片妙的声音。那女的居然懂得他的
      意思,代他拒绝了,回过来安慰他。他竭力想知道她是谁。等
      到他好容易能迸出一句有头有尾的话的时候,他就提出这个
      问句。她回答说她是他顶楼上的邻居,因为听到他哼唧,就
      冒昧的进来了,以为他需要什么帮助。她恭恭敬敬的请他不
      要耗费精神说话。他听从了。并且刚才费了一点劲已经筋疲
      力尽,他只能躺着不动,一声不出,可是头脑继续在工作,拚
      命要把一些散乱的回忆归在一起。他在哪儿见过她的呢?……
      终于想起来了:不错,他是在顶楼的走廊里见过的;他是个
      帮佣的,叫做西杜妮。
      
        他半阖着眼睛望着她,她可没有发觉。她个子很小,表
      情严肃,脑门鼓着,望后梳的头发把苍白的腮帮的上部和太
      阳穴都露在外边,骨头很显著,短鼻子,淡蓝眼睛,眼神又
      温和又固执,厚嘴唇抿得很紧,皮肤带点儿贫血,神气很谦
      卑,深藏,有点发僵。她非常热心的照顾着克利斯朵夫,可
      是不声不响,不表示亲密,从来不忘了她女仆的身份和阶级
      的区别。
      
        等到他病势减轻而能聊天的时候,她的忠厚诚恳使西杜
      妮说话比较随便了些,但她始终提防着,有些事(他看得出
      来)她是不说的。她一方面很谦虚,一方面很高傲。克利斯
      朵夫只知道她是布列塔尼人,本乡还有个父亲,她提到的时
      候说话很小心;可是克利斯朵夫不难猜到他是个游手好闲的
      酒鬼,只管寻欢作乐而剥削女儿;她的傲迫使她一声不出的
      让他剥削,经常把一部分工资寄给他;她肚里可完全明白。另
      外她还有个妹子正在预备受小学教师的检定试验,那是她觉
      得挺得意的。妹子的教育费差不多全部归她负担。她做活非
      常卖力。
      
        "你现在的位置不坏吗?"克利斯朵夫问她。
      
        "是的,可是我想离开。"
      
        "为什么?是不是不满意主人?"
      
        "噢!不是的;他们对我很好。"
      
        "那末是工钱太少了?"
      
        "也不是的……"
      
        他不大明白,想要了解她,逗她说话。但她讲来讲去不
      过是她单调的生活,谋生的艰难,而她也不在乎这些:她不
      怕工作,那是她的一种需要,几乎是种乐趣。她不说自己最
      感压迫的是无聊。他只是猜到。慢慢的,由于深切的同情所
      引起的直觉,而这直觉是因为疾病的刺激而变得更敏锐,因
      为想起亲爱的老母在同样生活中所受的苦难而变得更深刻
      的,他居然能看透西杜妮的心事。他仿佛身历其境的看到这
      种闷人的,不健康的,反自然的生活,——在布尔乔亚社会
      中,这是当票人的最普通的生活;——他看到那些并不凶恶
      可是漠不关心的主人,有时除了差遣之外几天不跟她们说一
      句话。她整天坐在没法喘气的厨房里,一扇天窗也是被柜子
      挡着,望出去只看见一堵肮脏的白墙。所有的快乐就是主人
      们漫不经意的说一声沙司做得不错或是烤肉烤得恰到好处。
      幽禁的生活,没有空气,没有前途,没有一点欲念与希望的
      光,对什么都不感兴趣。——最苦闷的时间是主人们到乡下
      过假期的时候。他们为了经济关系不带她一块儿去,付了她
      工钱,可不给她回家的路费,让她自己有钱自己去。她既没
      有这个欲望,也没这个能力。于是她孤零零的呆在差不多空
      无一人的屋子里,不想出门,甚至也不跟别的仆役搭讪;她
      瞧不起她们,因为她们粗俗,不规矩。她不出去玩儿,生性
      很严肃,俭省,又怕路上碰到坏人。她在厨房或卧室里坐着:
      从卧室望出去,除了烟突之外,可以看见一所医院的花园里
      一株树的树顶。她不看书,勉强做些活儿,迷迷忽忽的,百
      无聊赖,烦闷得哭了;她能无穷无尽的净哭,哭简直是她的
      一种乐趣。但是她烦恼到极点的时候,连哭都哭不出来,心
      象冻了冰一样。随后她竭力振作品来,或是自然而然的又有
      了生意。她想着妹子,听着远处的手摇风琴声,胡思乱想,老
      是计算要多少天做完某件工作,要多少天才能挣多少钱;她
      常常算错,便重新再算,终于睡着了。日子过去了。
      
        除了这种特别消沉的情形,她也有象儿童般爱取笑的快
      活劲儿。她笑别人,笑自己。她对于主人们的行为并非见不
      到,心里也并非不加批判:例如他们因为无所事事而来的烦
      恼,太太的郁怒和发愁,所谓优秀阶级的所谓正经事儿,对
      一幅画,一曲音乐,一本诗集的兴趣。她只有健全而粗疏的
      判断力,既不象十足巴黎化的女仆那末充时髦,也不象内地
      老妈子那样只崇拜她们不了解的东西;她对于弹琴,谈天,一
      切文雅的玩艺儿,不但没用而且可厌的,在自欺其人的生活
      中占着偌大位置的事,都抱着敬而远之的轻蔑态度。她不免
      把自己过的现实生活,和这种奢侈生活的虚幻的苦乐,似乎
      一切都由烦闷封造出来的苦乐,暗中比较一番。但她并不因
      此而愤愤不平。世界就是这么回事。她忍受一切,恶人,傻
      子,一律忍受。她说:"本来吗,各种人合起来才成其为世界。"
      
        克利斯朵夫以为她有宗教信仰作支持;但有一天,她提
      起那些更有钱更快乐的人的时候,说:"归根结蒂,所有的人
      将来都是一样的。"
      
        "将来?什么时候?"克利斯朵夫问。"社会革命以后吗?"
      
        "革命!嘿!还远得很呢!我才不信那些傻话。反正将来
      大家都是一样的。"
      
        "什么时候呢?"
      
        "当然是死了以后喽!那时不是谁都完了吗?"
      
        他对着这种心平气和的唯物主义的看法非常诧异,心里
      想:"要是没有来世,那末一个人过着象你这种生活而眼看别
      人比你更幸福,不是太可怕了吗?"
      
        虽然他不说,她似乎猜到了他的意思;她很冷静的用着
      一种听天由命而游戏人生的态度继续说:"一个人总得认命。
      怎么能每个人都中头奖呢?我们运气不好:话不是说完了吗?"
      
        她甚至不想到外国(有人找她上美洲)去找一个多挣点
      儿钱的位置。她从来没有离开本国的念头。她说:"天下的石
      子都是一样硬的。"
      
        她骨子里有一种怀疑的玩世不恭的宿命观。她完全是那
      种法国乡下人,很少信仰,或竟全无信仰;不需要什么生活
      的意义,生命力却非常的强;——人很勤谨,对什么都很冷
      淡,对一切都不满意,可是很服从;不怎么爱人生,却又抓
      得很紧,也用不着空空洞洞的鼓励来保持他们的勇气。
      
        从来没见识过这等人的克利斯朵夫,看到这个诚朴的少
      女一无信仰,好不奇怪;他佩服她会留恋没有乐趣没有目标
      的人生,尤其佩服她不需要依傍而很坚强的道德意识。至此
      为止,他所认识的法国平民只是从自然主义派的小说和当代
      小名士的理论中看到的;这批人刚和十八世纪与大革命时代
      的风气相反,喜欢把没有教育的人描写成无恶不作的野兽,以
      便遮掩他们自身的罪恶……现在他才不胜惊异的发见了西杜
      妮这种不稍假借的诚实。那不是道德问题,而是本能与骨气
      的问题。她也有她贵族式的骄傲。我们倘若相信平民就是粗
      俗的同义字,那就大错特错了。平民之中有贵族,正如布尔
      乔亚中有下等阶级。所谓贵族,是指那些具有比别人更纯洁
      的本能,也许还有更纯洁的血统的人;他们也知道这一点,知
      道自己的身分而有不甘自暴自弃的傲骨的。这种人当然为数
      不多;但即使处于孤立的地位,大家仍然知道他们是第一流
      人物;只要有他们在场,别人就会有所顾忌,不得不拿他们
      做榜样,或者装做这样。每个省,每个村子,每个集团,它
      的面目多少是它的贵族的面目;这里的舆论严,那里的舆论
      宽,都看各该地方的贵族而定。虽然今日"多数人"的力量
      这样过分的膨胀,这批默默无声的少数分子的固有的权威还
      是没改变。比较危险的倒是他们离开本乡,散到遥远的大都
      市中去。但即使如此,即使他们孤零零的迷失在陌生的社会
      里,优秀种族的个性始终存在,没有被周围的环境同化。克
      
      利斯朵夫所看到的巴黎的一切,西杜妮几乎一点儿都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报纸上肉麻而猥亵的文学,和国家大事同样对
      她不生关系。她甚至不知道有所谓平民大学;即使知道,她
      也不见得会比对宣道会更感兴趣。她做着自己的工作,想着
      自己的念头,没有意思借用别人的。克利斯朵夫为此赞了她
      几句。
      
        "这有什么希奇呢?"她说。"我就跟大家一样。难道您没
      见过法国人吗?"
      
        "我在法国人中间混了一年了;除了玩儿以外,或者学着
      别人玩儿以外还能想到别的事的,我连一个都没见过。"
      
        "不错,"西杜妮说。"您只看到有钱的人。有钱的人是到
      处一样的。其实您还什么都没看见。"
      
        "好罢,"克利斯朵夫回答;"那末让我来从头看起。"
      
        他这才第一次见到法兰西民族,见到那使人觉得不朽,跟
      他的土地合而为一,象土地一样眼看多少征服它的民族、多
      少一世之雄烟消云散而它始终无恙的法国民族。
      
        他慢慢的恢复健康,开始起床了。
      
        他第一件操心的事是要偿还西杜妮在他病中垫付的款
      子。既然还不能出门去找工作,他便写信给哀区脱,要求预
      支一笔钱。哀区脱逞着那种又冷淡又慷慨的古怪脾气,过了
      十五天才有回音,——在这十五天之内,克利斯朵夫拚命的
      折磨自己,对西杜妮端来的食物差不多动都不动,直要被逼
      不过,才吃一些牛奶跟面包,而过后又责备自己,因为那不
      是自己挣来的;然后他从哀区脱那儿接到了款子,并没附什
      么信;在克利斯朵夫害病的几个月里,哀区脱从来不想来打
      听一下他的病状。他有种天赋,能够帮了人家的忙而教人家
      不喜欢他。因为他自己在帮忙的时候心里就没有什么爱。
      
        西杜妮每天下午跟晚上来一下。她替克利斯朵夫预备晚
      餐:毫无声响的,很体贴的招呼他的事;看到他衣服破烂,她
      便一声不出的拿去补了。他们之间不知不觉增加了多少亲切
      的情分。克利斯朵夫唠唠叨叨的讲到他年老的母亲,把西杜
      妮听得感动了;她设身处地自比为孤苦伶仃的留在本乡的鲁
      意莎,对克利斯朵夫抱着慈母般的温情。他跟她说话的时候
      也努力想解解他天伦的渴望,那是一个病弱的人感觉得格外
      迫切的。和西杜妮在一起,他觉得精神上特别能够接近自己
      的母亲。他有时向她吐露一部分艺术家的苦闷。她很温柔的
      为他抱怨,同时看他为了思想问题而悲哀不免认为多此一举。
      这一点也使他想其他的母亲,觉得很快慰。
      
        他想逗她说些知心话;但她不象他那样肯随便发表。他
      说笑似的问她将来要不要嫁人。她照例用着听天由命和看破
      一切的口气回答说:"给人当差的根本谈不到结婚:那会把事
      情搅得太复杂的。并且要挑到恰当;而这又不是容易的事。男
      人都是坏蛋。看你有钱,他们就来追求;把你的钱吃光了,就
      掉过头去不理啦。这种榜样太多了,我还想去吃这个苦
      吗?"——她没说出她已经有过一次毁婚的事:未婚夫因为她
      把所挣的钱统统供给她的家属,就把她丢了。——看见她在
      院子里很亲热的和邻居的孩子们玩,在楼梯上碰见他们又很
      热烈的拥抱他们,克利斯朵夫不由得想其他认识的一位太太,
      觉得西杜妮既不傻,也不比别的女子丑,倘使处在那些太太
      们的地位,一定比她们高明得多。多少的生命力被埋没了,谁
      也不以为意。另一方面,地球上却挤满着那些行尸走肉,在
      太阳底下僭占了别人的位置和幸福!……
      
        克利斯朵夫丝毫不提防。他对她很亲热,太亲热了;他
      象大孩子一样的惹人怜爱。
      
        有些日子,西杜妮神气很颓丧;他以为是她太辛苦的缘
      故。有一回正谈着话,她推说有件事要做,突然站起身来走
      了。又有一回,克利斯朵夫对她表示得比往常更亲热了些,她
      便几天没有来;而再来的时候,她跟他的说话更拘束了。他
      寻思在什么地方得罪了她。他问她,她赶紧说没有;但她继
      续跟他疏远。又过了几天,她告诉他要走了:她辞掉工作,离
      开这儿了。她说些冷冷的,不大自然的话,感谢他对地的好
      意,祝他和他的母亲身体康健,然后和他告别了。她走得这
      样突兀,使他惊异到极点,竟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探听她离
      开的动机,她只是支吾其辞;他问她上哪儿去做事,她也置
      之不答,并且为了直截了当打断他的问话,竟站起身子走了。
      在房门口,他向她伸出手去,她兴奋的握了一握,但脸上仍
      旧没有什么表情;自始至终,她都是这副发僵的神气。她走
      了。
      
        他永远不明白她为什么走的。
      
        冬季长得很。潮湿,多雾,泥泞的冬季。几星期看不见
      太阳。克利斯朵夫的病虽然大有起色,还没完全好。右边的
      肺老是有一处地方作痛,伤口在慢慢的结疤,剧烈的咳呛使
      他夜里不能安眠。医生禁止他出门,甚至还想教他往东南海
      滨或大西洋上的加拿里群岛去疗养。但他非上街不可。要是
      他不去找晚饭,晚饭决不会来找他的。——人家又开了许多
      他没钱购买的药品。因此他干脆不去请教医生了:那不是白
      
      费钱吗?并且在他们面前,他老是很窘;他们彼此没法了解:
      简直是两个极端的世界。医生们对于这个自命为一个人代表
      整个天地、而实际是象落叶一般被人生的巨流冲掉的穷艺术
      家,抱着一种带点讪笑与轻视的同情心。他被这些人瞅着,摸
      着,拍着,非常畏缩。他对自己病弱的身体好不惭愧。他想:
      “将来它死了,我才高兴呢!"
      
        虽然受着孤独,贫病,和种种苦难的磨折,克利斯朵夫
      仍是很有耐性的忍受他的命运。他从来没有这样的耐性,连
      自己都为之诧异了。疾病往往是有益的。它折磨了肉体,可
      是把心灵解放了,净化了:日夜不能动弹的时候,平时害怕
      太剧烈的光明而被健康压在下面的思想抬头了。从来没害过
      病的人决不能完全认识自己。
      
        疾病使克利斯朵夫心非常安静。它把他生命中最凡俗的
      部分剔净了。他用着比以前更灵敏的官能,感觉到那个富有
      神秘的力量的世界,那是每人心中都有而被生活的喧扰掩盖
      得听不见的。他那天发着高热在卢佛宫中见到的景象,连最
      微末的回忆都深深的刻在心头;从此他就置身于和伦勃朗的
      名作同样温暖,柔和,深沉的气氛中。那颗无形的太阳放射
      出来的光彩,他心中也一样的感受到。虽然绝对没有信仰,他
      仍觉得自己并不孤独:神明的手牵引着他,把他带到一个跟
      神相遇的地方。而他也象小孩子一样的信赖它。
      
        多少年来第一次,他不得不休息。发病以前过度紧张的
      精神使他筋疲力尽,至今还没恢复,所以便是疗养时期的疲
      乏倦怠对他也是一种休息。克利斯朵夫几个月的提心吊胆,日
      夜警惕,如今才觉得自己老钉着一处的目光渐渐的松了下来。
      但他并不因之而减少他的坚强,只是变得更近人情。天性中
      那股强大而有点畸形的生命力往后退了一步;他使自己和别
      人一样,精神上的偏执和行为方面的残酷与无情都给去尽了。
      他再也不恨什么,再不想到可恼的事,即使想到,也不过耸
      耸肩膀;他对自己的痛苦想得比较少,而对别人的想得比较
      多了。自从西杜妮使他想平地球上到处都有谦卑的灵魂默默
      无声的熬着苦难,毫无怨叹的奋斗,他就为了他们而把自己
      忘了。素来并不感伤的他,这时也不禁有些神秘的温情:那
      是在一个病人心中开出来的花。晚上,靠着院子那边的窗,听
      着黑夜里神秘的声音……附近的屋子里有人唱着歌,远听更
      显得动人,一个女孩子天真的弹着莫扎特……他心里想:
      
        "你们,我并不认识而都爱着的人,还没受过人生的烙印、
      做着些明知是不可能的美梦、跟敌对的世界挣扎着的
      人,——我愿意你们幸福!噢,朋友们,我知道你们在那儿,
      我张着臂抱等你们……是的,我们之中隔着一道墙。可是我
      会一块一块的把墙拆毁的;同时我自己也消磨完了。咱们能
      有一天碰在一起吗?在另外一道墙——死——没有筑起以前,
      我还来得及赶到你们前面吗?……管它!孤独就孤独罢,孤
      独一世罢,只要我为你们工作,为你们造福,只要你们以后
      能稍稍爱我,在我死了以后!……"
      
        大病初愈的克利斯朵夫就这样喝着"爱与苦难"这两位
      保姆的乳汁。
      
        在这个意志比较松懈的情形之下,他觉得需要和别人接
      近。虽然身体还十分软弱,出门还不大妥当,他往往清早或
      傍晚出去,那是群众象潮水般从人烟稠密的街上涌往工作场
      所,或是从那儿回来的时间。他要到人与人息息相通的气氛
      中去浸一下,提提神。他并不跟谁交谈,也没有这念头。他
      只要看人家走过,猜他们的心事,爱他们。他又亲切又同情
      的瞧着那些急急忙忙赶路的工人,不曾工作已经有了困倦的
      神气,——瞧着这些青年男女,脸色苍白,表情活泼,挂着
      一副古怪的笑容,——瞧着那些透明而活动的脸隐隐然可以
      看到欲望,忧患,游戏人生的心理,象潮水般流过,——瞧
      着这批大都会里多么聪明的,太聪明的,有些病态的市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