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云翘传
作者:青心才人 校点:丁夏
校点说明
本书又名《双奇梦》、《双和欢》。不署撰人,题“青心才人编次”。首有序,后
署“天花藏主人偶题”。全书共二十回。
此书作于明末清初。小说中女主人公王翠翘在明代实有其人。她本一青楼女子,在
明嘉靖年间官军剿灭勾结倭寇的海盗徐海一役中,起了重要作用。因而成为多部明清笔
记、小说、戏剧中的醒目角色。越南诗人阮攸(1765—1820)根据此书写成的长篇叙事
诗《金云翘传》被推为越南文学中的经典作品。
本书据《贯华堂评论金云翘传》本校点。
序
闻之天命谓性,则儿女之贞淫,一性尽之矣。何感者亦一,而应者亦万端?又若夫
其性之所能尽者,始知性其大端也。而性中之喜怒哀乐,又妙有其情也。唯妙有其情,
故有所爱慕而钟焉,有所偏僻而溺焉,有所拂逆而伤焉,有所铭佩而感焉。虽随触随生,
忽深忽浅,要皆此身此心,实消受之。而成其为贞为淫也,未有不原其情,不察其隐,
而妄加其名者。大都身免矣,而心辱焉,贞而淫矣;身辱矣,而心免焉,淫而贞矣;此
中名教,惟可告天,只堪尽性,实有难为涂名饰行者道也。故磨不磷,涅不缁,而污泥
不染之莲,盖持情以合性也。
翠翘一女子,始也见金夫不有躬情,可谓荡矣。乃不贪一夕之欢,而谆谆为终身偕
老计,则是荡而能持,变不失正,其以淫为贞者乎?亦已奇矣。及遭父难,则慷慨卖身,
略不顾忌,虽眷恋其人,亦不过借李代桃,绝不以情而乱性,此不为尤难乎?难者且易
之,故视辱身非辱也,行孝也;茹苦非苦也,甘心也。何也?父由此身而生也,此身已
为父而弃也。此身既弃,则土也,木也,死分也;生幸也,何敢复作闺阁想?
迨后,抱书生之衾裯,作虎狼之伴侣,岂其情之所钟焉?卉风花无主,暂借一枝逃
死耳。故一闻招降,即念东南涂炭,臣主忧劳,殷殷劝降,此岂溺私恩而忘公义者哉?
此岂贪富贵而甘作逆者哉?了可辨也。若明山一死,我实误之,不忍独生,又其内不负
心,外不负人之余烈也。略其迹,观其心,岂非古今之贤女子哉?
至于死而复生,生而复合,此又天之怜念其孝其忠,其颠沛流离之苦,而曲遂其室
家之愿也。乃天曲遂之,而人转道而不尽速,以作贞淫之别。使天但可命性,而不可命
情,此又当于寻常之喜怒哀乐外求之矣。因知名教虽严,为一女子游移之,颠倒之,万
感万应而后成全之,不失一线,真千古之遗香也。
余感其情而欣慕焉,聊书此以代执鞭云。倘世俗庸情,第见其遭逢,不察其本末,
日此辱人贱行也,则予为之痛哭千古矣。
天花藏主人偶题
第一回 无情有情陌路吊淡仙 有缘无缘劈空遇金重
词曰:
薄命似桃花,悲来泥与沙,纵美不堪惜,虽香何足夸。东零西落,知是阿谁家。想
到伤情,伤情眉懒画。只落数翻惆怅,几度咨嗟。呀呀,不索怨他。从来国色招人妒,
一听天公断送咱。
右调《月儿高》
这一曲《月儿高》,单道佳人命薄,红粉时乖,生了绝代的才色,不能遇金屋之荣,
反遭那摧残之苦。试看从古及今,不世出的佳人,能有几个得无破败!昭君色夺三千,
不免塞外之尘;贵妃宠隆一国,难逃马嵬之死。飞燕、合德,何曾令终;西子、貂蝉,
徒贻话柄。这真是造化忌盈,丰此啬彼。所以李易安末年抱怨,朱淑贞晚节伤心,蔡文
姬悲笳哀咽,尤为可怜。大抵有了一分颜色,便受一分折磨,赋了一段才情,便增一分
孽障。往事休题,即如扬州的小青,才情色性无不第一。嫁了恁般的呆丈夫,也折得勾
了。又遇着那般的恶妒妇,生生活活直逼立苦杀了,岂不可伤,岂不可痛!正惟可伤可
痛,故感动了这些文人墨士,替他刻文集,编传奇,留贻不朽,成了个一代佳人。谁人
不颂美生怜,那个不闻名叹息!若令小青不遇恁般狠毒的女平章,稍得优游于小星之列,
将愁云怨雨化为雪月风花,亦何能留传不朽哉!大都玉不磨不知其坚,檀不焚不知其香,
非惟小青为然也。凡天下美女,负才色而生不遇时,皆小青之类也,则皆可与小青并传
不朽。我如今再说一女子,深情美色,冷韵幽香,不减小青。而潦倒风尘,坎坷湖海,
似犹过之,真足与小青媲美千秋也。
话说北京有一王员外,双名两松,表字子贞。为人淳笃,家计不丰。室人京氏,颇
亦贤能。生子王观,学习儒业。长女翠翘,次女翠云,年俱妙龄。翠翘生得绰约风流,
翠云则性甘宁淡。俱通诗赋。翠翘尤喜音律,最癖胡琴。翠云常谏道:“音乐非闺中事,
外人闻之不雅。”翠翘道:“吾非不知,但性喜于彼,不能止也。”尝为《薄命怨》,
谱入胡琴,音韵凄清,闻者泪下。曲终有云:
怀故国兮,叹那参商;悲沦亡兮,玉容何祥。姐妹固宠兮,一朝俱死;束昏不令兮,
奉先灭亡。侯门似海兮,萧郎陌路;失身非类兮,茂林争光。为郎憔悴兮,及尔同死;
离魂情重兮,浅唱低觞。死负父尸兮,生代父死;宠哀纨扇兮,尔生不昌。有始无终兮,
悲乎失侣;门前冷落兮,老大谁将。今古红颜兮,莫不薄命;红颜薄命兮,莫不断肠。
我本怨人兮,乃为怨曲;谁闻怨曲兮,谁不悲伤!
按下翠翘胡琴之妙,且说里中有一富家秀士,姓金名重,表字千里。胸藏万卷,学
富五车。抱子建七步之才,赋潘安三都之貌。年方弱冠,梦想好逑。闻得翠翘精擅胡琴,
且通诗赋,每每思慕道:“何物老妪生出如许尤物!即使异代他乡,尚欲求之寤寐,何
况当吾身吾里,若不求他一晤,岂不当面错过!”因多方以伺其出入。
一日清明,王氏合家扫墓,就借此踏青。翠翘同弟王观、妹翠云各处闲行。忽行到
一个流水溪边,看见一座累累孤冢,因对王观道:“兄弟,你看此坟,山黛列眉,树烟
绾髻,甚是幽雅,怎无一人来替他祭扫?”王观道:“姐姐原来不知,此乃本京第一名
妓刘淡仙之墓。他在时才名卓越,倾动一时,后死之日,其鸨母不仁,就要将他委之沟
壑。幸遇一远客,慕名来访,见他已死,因哭道:‘淡仙淡仙,我和你好无缘也。生前
既不能亲偎色笑,死后收尔骸骨,也不枉了一段因缘。’遂买了一具棺木,备了一副衣
衾,将淡仙收葬于此地。这乃无主孤坟,有甚人来替他拜扫。”翠翘听了叹息道:“可
怜可怜。生做万人妻,死是无夫鬼,红颜薄命,一至于此。恰好我与你遇见,且上前看
那碑记是怎么写的。”三人转过一湾流水,半扇小桥,见四壁藤萝,一堆古墓。那碑上
青苔都已长满。翠翘上前拂草细看,依稀仿佛,认出是校书刘淡仙墓。因长叹道:“淡
仙淡仙,你生前何等繁华,死后怎恁般寂寞。我王翠翘与你才色相亲,本该奠你一杯才
好,却又不曾带得酒来。也罢,我题诗一首,少致悲情,九泉有知,也不辜我王翠翘一
种热肠也。”因折竹枝,插于墓顶,祝道:“香魂不断,应解依人。刘淡仙,刘淡仙,
我翠翘今日吊你,你须听者。”乃撮土为香,倒身四拜。拜罢题诗一首道:
色香何处也,凭吊痛心哉。
明月冷鸳被,暗尘封镜台。
玉虽黄土瘗,名未白云埋。
尚有如渑酒,无人奠一杯。
翠翘题罢,凄然泪下,情殊不胜。翠云、王观道:“姐姐好没来由,我与你行春到
此,遣兴陶情,为甚朝着古墓下泪?又非亲知故旧,也忒杀情深了。”翠翘道:“妹子、
兄弟不是这般说,红颜无主,从古皆然。这刘淡仙生来难道就是妓女!也是事到其间,
落了火坑。前船后船,安知你我不是他再来人。况人生在世,这生老病死是躲不过的。
而最可怜者,无如美人。你看古来那些女子,如西施,如贵妃,能有几个得善始善终的。
思及于此,不觉睹物伤情,心灰肠断耳。”王观道:“姐姐好笑,一发讲远了。此乃荒
墓,阴气凝重,不宜久坐,去了吧。”翠翘道:“既要去,待我辞了淡仙再行。”复向
墓前嘱道:“淡仙淡仙,我要去了。你若有知,显个灵儿我看,也不负了我王翠翘这段
情痴。”言未毕,只见墓后卷起一道西风。悲凄惨淡,呜咽哀号,山摇水沸,树振草啸。
忽喇喇金戈铁马,昏惨惨天暗云淡,急不能睁定眼。王观与翠云甚是惊慌。那风卷到翠
翘身边,周身三匝,倏然而散。翠翘道:“淡仙是好阴灵也,果然不负我王翠翘的知
己。”王观、翠云一齐道:“我说这里阴气重,早些去,只管恋着这坟咕咕哝哝,这阵
风好不怕人。还不去,还要在这里做甚么!”翠翘笑道:“那不是风,是刘淡仙显灵与
我看,我还要题诗谢他方去哩。”王观道:“他死也不知死了多少年,若恁般灵应,他
倒成菩萨了。”翠翘道:“死者躯壳,不死者精神,精神千古犹存。你读书人岂不知
‘骨化形销,丹诚不氓,因风委露,犹托清尘’的说话?你不信,我替你跟那风看来踪
去迹,定有影响。”王观道:“我是不信,大家也寻一寻看。”只见苍苔上一路半明不
灭的展印,自西而东,隐隐约约,到墓而灭。王观、翠云看了,方才骇然,急催翠翘起
身。翠翘道:“莫忙,如此灵感英魂,我还要做首诗辞他方去哩。”遂取头上钗儿,将
吊诗并慰诗都刺于树皮上道:
西风何忽起,阵阵使人哀。
惨切如含怨,凄清似有怀。
乘鸾疑乍去,跨鹤讶重来。
不断香魂处,苍苍屐印苔。
翠翘刺毕,尚留连不舍。忽见一书生,飘巾彩服,骑马远远而来。王观认得是窗友
金重,不知他有意跟寻到此,恐怕撞见,忙对翠翘道:“金家哥哥来了,快些回避。”
翠翘听了,急抬眼,已看见那金生风流倜傥,雅致翩跹,乘马将到墓前,因与翠云敛迹
墓后。那金生走到墓前下了马,见王观只作无心,反说道:“海望兄,为何也在这里?
我慕刘淡仙高致,到此一游,不想遇着仁兄。适才二位女客,是甚亲眷?”王观道:
“就是家姐。”金生道:“原来是令姐。通家兄弟,没有个不接见之礼,烦兄通报,小
弟候见。”王观辞之不得,只得到墓后对翠翘、翠云说。金重随步跟来,翠翘避之不得,
遂同妹相见金生。致恭而退。但见翠翘眉细而长,眼光而溜,容如秋月,色似桃花,逸
致翩跹,鸿惊龙游,不足喻也。翠云精神静正,容貌端庄,明眸皓齿之外,别有一种丰
采。未可以摸拟得也。金生神为色夺,暗暗销魂道:“这相思索害也。”又暗暗立誓道:
“我不得二女为妻,终身不娶矣。”因碍着王观,不好久留,只得辞别先行。王员外亦
着人来接翘、云上轿回家。
到了家里,翠翘与翠云道:“这金生倒也有趣,怎么也晓得去吊刘淡仙?”翠云道:
“只怕不是吊淡仙,还是来看二乔。”翠翘道:“这也想当然,但我看那生风流倜傥,
大雅不群,自是士人中俊彦。”翠云道:“姐姐既看得中意,何不赘了他,带挚小妹也
风光风光。”翠翘道:“男子生而有室,女子生而有家,虽是方不得的,但姻缘前定,
婚姻牒不是摩尼珠,怎能必得采。今日我替你同遇他,知道是我的姻缘,还是你的姻缘?
则索听那月中人主张。若论此生举止端详,若非金马客,定是翰林才,你姐姐德□相薄,
只恐承受他不起。我看妹妹福德胜我十倍,可称美对。且此生既见你我,定寻奇计相晤,
你我当以正遇之。盖女人之身,重之则太山,轻之则鸿毛。白壁青蝇,关系终身,不可
不慎也。”翠云道:“姐姐也忒沾枝带叶,我不曾说得一句,姐姐便缚头缚脚讲了一
篇。”翠翘道:“我是正经话,妹妹怎生倒恁般说,你难道不要嫁丈夫?”翠云把脸一
红,走去睡了。正是:
难将我意同他意,
未必他心似我心。
不知翠翘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王翠翘坐痴想梦题断肠诗 金千里盼东墙遥定同心约
词曰:
流落等飘烟,东西实可怜,背影偷弹血,逢人强取怜。情怀恁的,有甚风流话。旧
谱难翻,难翻弦屡变。那更宫商错乱,寂寞转添。天天,待制新篇。青楼朱箔知音少,
辜负潇湘一段缘。
右调《月儿高》
话说翠翘见妹子去睡了,因暗想道:“女儿家恁的性情,我这话也不叫冲撞你,就
把金生配你,也不叫玷辱你。妹子妹子,你这样装乔怎么,我还怕福薄嫁悭,承受他不
起。”因辗转无聊,起看夜静如□,天空似洗,不禁情怀,漫题一绝道:
天空云净迥无尘,宛似冰壶坐玉人。
若有多情勤问讯,别来无恙只伤神。
翠翘题罢,情思不快,隐几而卧,朦朦胧胧。忽见一女子走近前来道:“翠翘姐姐,
如此春光,怎不去问柳寻花,却在这里打盹?”翠翘忙整衣相迎,见那女子淡妆素服,
杏脸桃腮,袅袅婷婷,宛如仙姝,不减神女。各道万福坐下,翠翘道:“有劳光顾,未
及远迎,多有得罪。请问姑娘,珠宫何处,因甚降鸾?”那女子道:“流水桥边便是妾
家,姐姐已曾到过,怎就忘了?妾今日在断肠会上道及姐姐的高才,并姐姐的芳名,断
肠教主甚是欢喜。又知是会中人,因命妾将断肠题目十个,送与姐姐题咏。姐姐快些题
了,待妾好送入断肠册去。”翠翘道:“这断肠教主在那里,可容我去参见吗?”那女
子道:“姐姐此时不必细问,他日自明。”因取出十个题目,递与翠翘。翠翘接了一看,
却是《惜多才》、《怜薄命》、《悲岐路》、《忆故人》、《念奴娇》、《哀青春》、
《嗟蹇遇》、《苦零落》、《梦故园》、《哭相思》十样。翠翘道:“真好题目,待我
题去,倘能在断肠册上挣得一个状头,也不负我王翠翘平生才调。”因滴露研墨,舒纸
展豪,笔不少停,裁成回文十道。词云:
惜多才
惜多才,鸳笺不忍裁。合欢年年为人谱,自身只把相思捱。相思捱,惜多才。
怜薄命
怜薄命,夜夜成孤另。金屋常闻贮阿娇,偏咱一面难侥幸。难侥幸,怜薄命。
悲岐路
悲岐路,羊肠苦难度。路艰未若奴心艰,一折差时千折误。千折误,悲岐路。
忆故人
忆故人,眼见白头新。何曾昔宿云霄上,认得平生车笠真。车笠真,忆故人。
念奴娇
念奴娇,对镜顿魂消。我见犹然频叹息,怎教红粉不相嘲。不相嘲,念奴娇。
哀青春
哀青春,娇花似美人。正是上林春色好,愿祈风雨润花神。润花神,哀青春。
嗟蹇遇
嗟蹇遇,好梦都醒去。非是逢人便乞怜,只因不识朱门路。朱门路,嗟蹇遇。
苦零落
苦零落,一身无处着。落花辞树自东西,孤燕失巢绕帘幙。绕帘幙,苦零落。
梦故园
梦故园,归魂谁肯援。松菊旧庐都不识,白云芳草默无言。默无言,梦故园。
哭相思
哭相思,硬硬已多时。心痛有声吞不住,情深攽吐忽伤悲。忽伤悲,哭相思。
翠翘题毕,递与那女子道:“幸不辱命。”那女子接了一看,道:“好词,好词。
字字含心恨,声声损玉神,外若不假思索,内实呕出心肝矣。入在断肠册中,应为第一。
教主候久,妾身要去了。”翠翘道:“既承垂盼,定有情缘。忽尔言旋,情缘又安在?
况今此一别,来识何时再会。苟非无情,将何遣此?”那女子道:“姐姐情深,妾怀不
薄,钱塘江上走来相晤。”言毕抽身往外走,翠翘要赶去留他,忽被风敲铁马,铮的一
声惊醒,却是一梦。只见月明如昼,花影参差,正是三更时分。翠翘惊讶不已,定定神,
回想梦中那些诗词,句句分明,只不解那女子是谁,反复沉吟,顿然大悟道:“是了,
那女子说住在流水桥边,我日间在刘淡仙墓上见一湾流水,半扇小桥,不消说定是他的
精灵也。以我题词,揆彼言语,我是个断肠部中人无疑了。红颜无主,白面缘悭,金生
金生,怕我和你无缘也。”又想道:“他曾说一句钱塘江上,此身尚不知如何结局,怎
么妄生他想。”不觉掉下泪来。
王妈妈见女儿不去睡,不知他因甚事,拿了灯盏上楼来。看见翠翘不言不语,半醒
半梦,清汪汪两泪交流。妈妈吃了一惊,恐他着魔,忙说道:“翠翘儿,夜深人静怎不
去睡,却呆坐在此?”翠翘半晌无言,但凝眸熟视。忽一声长叹道:“娘,你女儿没甚
好结果了。”妈妈道:“我儿,好端端怎说这不祥邪话?”翠翘道:“倒不是邪话儿,
因玩月神倦,隐几少息,梦见一女子自称是断肠教主那里来的,叫女孩儿题断肠吟十首,
临行又说钱塘江上再会。我想女子之嫁,不出乡里。钱塘乃是越地,相隔不啻数千里。
他乃断肠会上之人,与我相会有甚好处,莫不你女儿也是断肠部中人也?”言讫,神情
恍惚,泪流满脸。妈妈宽慰道:“痴儿,梦随心生,心随念起。你兄弟说你日间在那刘
淡仙墓上十分留连,故睡着有这样梦,那里作得准。我扶你去睡了吧。”方扶之而去。
正是:
性苦味方苦,思深愁始深。
猿声在何处,先有断肠心。
按下翠翘情痴不题。且说金重自见二女回家,经史懒观,茶饭少进,终朝痴坐,彻
夜无眠。只思想要与二翠一面,再无计策。这一日忽然想道:“似这样天各一方,虽有
机缘,何能凑巧?须到他左右前后,觅得一所房子,只说要做书房,住下打探,或者天
可见怜,有些消息,便可图矣。”算计定了,因央人千方百计在王氏宅后,觅庄衙揽翠
园一所。金重得知大喜道:“园名是揽翠,则二翠之事不卜可谐矣。”遂忙忙立刻收拾
到园,只见那园中:
怪石嵯峨,古松森秀,奇花灿漫,瑶草芳菲。牡丹亭坚对蔷薇架,金线柳低挂碧桃
花。流觞曲水,不减兰亭;修竹茂林,尽堪修禊。中厅三间,名曰挹青;后楼一座,扁
名来凤。轩后假山,势若插天;厅前怪石,形如卧虎。
园中景致虽佳,金生也无心赏玩,只捡贴王氏的一间阁中住下。每日或抑面观瞻,
或垂头思忖,但惆怅于东墙之下。不觉一住月余,只恨不能与二翠一面。欲待放下,却
又思相他,转眼送情,侧身寄恨,心不能甘,情不能已。
这日也是愁神合生,信步走到假山上遣。只见红英半落,绿荫渐成,枝头好鸟引人
观听。金生一片痴情,正无所寄,忽见一株碧桃最高枝上斜挂一物,金光灿灼,翠色夺
目。金生定睛细看,象似一股金钗,暗惊道:“此非闺阁,安得有此?”因忙取竹杖挑
下,再看时,果是一枝点翠的金凤钗儿,制造甚是精巧。暗忖道:“金质翠妆,自是美
人宝物,莫非就是他二人的?不知因甚遗落在此,定有人来追寻,今喜落吾手,大有机
缘,且收藏好了,再看光景。”因欢欢喜喜在假山下探望。
探望了两日,忽见墙头上树阴里,隐隐约约象有个美人窥看一般。金生心知是了,
恐怕失去机会,忙取出金钗拿在手中,在假山前走来走去的卖声道:“好枝凤钗,不知
是那家美人失落的,未免追求,要送还他,却又不见有人找寻,无门可入,奈何奈何!”
高高说了两遍,忽听得墙头有个女子羞羞涩涩低声说道:“那钗儿是奴家误失的,君子
既有此好心,可还了我吧。”金生忙答道:“原是邻家姐姐之物,理当送还。”因抬头,
指望微窥其面可是二翠,不期那女子心灵,早影一影闪在半边,不与你看见,上听得他
又低说道:“郎君若肯见还,感激不尽。”金生见他躲躲藏藏,因哄他道:“既是姐姐
之物,怎敢不还。只是也要姐姐细看明白,方无差错。”那女子隔着墙又说道:“是一
只金凤钗,银脚点翠,上有三颗宝石,九粒珍珠,不消看得。”金生道:“说来果然不
差,理该送还。也须面交,便看看何妨?”那女子俄延半晌,没奈何,只得露出半身,
打了一个照面。金生看见正是翠翘,不觉喜动眉宇,忙仰面举手,笑嘻嘻说道:“这钗
儿原来便是王家姐姐遗失的,我金重是哪里的造化,拾得在此,却得借此又见姐姐芳容,
真侥幸也。”翠翘已知是金重,也暗暗欢喜,因回说道:“金家哥哥,怎反如此说,还
是小妹的造化,恰遇哥哥拾得,肯许见还。这段高义,何以图报。”金生道:“金钗能
值得几何,还钗怎算得造化,要姐姐图报,只是小生拾此金钗,一片苦心,要求姐姐见
怜。”翠翘道:“小妹失钗,只为贪摘桃花,忽被抓去,何曾有意。就是哥哥捡得,料
亦出于偶然,有甚苦心要小妹怜念?”金生道:“正为得铁失铁,同出无心。而因钗得
失,忽然会面,岂非天缘。论起来,姐姐闺秀,小生路人,本不当轻言唐突。但恐天缘
不再,会面甚难。小生这一段拾钗苦心,只得要直说了,万望姐姐勿罪。”翠翘道:
“拾钗苦心,妹所愿闻,哥哥不妨直说。”金生道:“得罪了。小生虽不才,反侧好逑,
不啻性命。久闻姐姐胡琴绝世,恨不能一见仙姿。怎奈缘悭分浅,依依此情有日矣。前
邀天幸,得睹容光,遂令仰慕变作相思。但恨身无彩翼,万不能飞傍妆台,费了千思万
虑,方能谋居于此,得以痴望东墙。又朝朝夕夕,痴望到今,方能拾此金钗,以见姐姐。
由此想来,则拾此钗岂非苦心乎?望姐姐可怜,怎生发付?”翠翘听了不觉两脸通红,
半晌不能言语。忽叹道:“哥哥怎如此多情,但妾女子也,虽有怜才之心,怎敢自主。
承哥哥至爱,易既未婚,女亦未字,何不图百年谐老计乎?若夫因爱生情,因情失足,
则非妾所知,亦非妾所愿也。”金生道:“明谕顿开茅塞。姐姐既许谐老,小生之愿遂
矣,何敢复作不肖之念乎!但求一订盟,以慰渴慕。”翠翘道:“郎心如玉,妾意如金,
虽不设盟,又谁渝之?”金生道:“盟以申好,又何伤乎?”翠翘道:“郎欲如此,妾
安敢强辞,请以异日,今立久恐有人来,还妹钗儿去吧。”金生大喜道:“墙高人矮,
不能递钗,我去取件接脚物来。”因回入房中,取银串一双,白银五两,汗巾一帨;又
持一小梯,到假山直接墙头,与翠翘对面,献上金钗并礼物道:“微末不腆,聊为贽
见。”翠翘满脸通红道:“钗敢领去,厚礼决不敢受。”金生道:“予实表真意,卿何
作套辞。”翠翘笑而受之,因以手中金扇,袖内锦帨答之。忽闻人声,两两走散。
金生自此心快神怡,回到来凤轩中,书童烹茗消渴。晚来一盏孤灯,千种情思。书
也不看,香也不烧,跏坐胡床,模想翠翘丰神。忽一阵西风,吹得窗纸儿淅淅沥沥,有
如环佩之声。金生出神过度,只道美人来也。既觉其非,自笑自喜。
按下金生留连思慕不题,且说翠翘归到阁中,暗想道:“金生好情深也,我王翠翘
一腔热血,今日遇知音矣。”仰见雾气当空,天清不染,树声入牖,月影穿窗,感遇金
郎,喜而不寐,因成一律,诗云:
女子芳香路,儿家认得真,
名花欣顾影,娇鸟怕亲人。
自分伴明月,谁思际好春。
从天忽有美,一语已终身。
题毕,以素绢书之,欲觅人寄与金生。正是:
全凭尺素传心事,
漏泄春光到客台。
不知翠翘怎生寄书,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两意坚蓝桥有路 通宵乐白璧无瑕
词曰:
冷语怕黄昏,凄凄独闭门,展转愁无寐,酸辛泪有痕。单衾薄枕,谁共又谁温?任
他好事,好事消磨尽。只索挑灯倩影,厮伴香魂。君君,那个承思?笑从翡翠疏帘出,
香在芙蓉小殿焚。
右调《月儿高》
话说翠翘对景怀人,师了一首情诗,要寄与金重,匆匆不得其便。捱了几日,恰好
王员外要领带妻女并儿子到至亲人家去上寿,翠翘探知,托病不行。候父母弟妹出门之
后,忙收拾下几味佳肴,一壶美酒,先自到后花园来,要寻见金生,致谢前日还钗公案。
方上墙头,只见金生早已在那里痴望。一见了翠翘,便连连跌足道:“狠心人怎不顾盼
杀小生也?”翠翘道:“岂不知郎君情切,然妾非狠心,奈父母妹弟形影难离。”金生
道:“卿知我苦,虽死甘心。但今日怎敢大胆至此?”翠翘道:“喜今日合家俱去上寿,
妾托病不行,故能遂心再晤,以谢前日之惠。”金生连连致谢道:“多承费心,多承费
心。”因取梯直上墙头,两人觌面,恍若遇仙,快不可言。
翠翘因取出前诗,付与金生道:“一时情见乎词,非敢云诗,望郎略去诗词,见予
情之所在可也。”金重看了一遍,惊喜欲狂。再看一遍,不觉津津叹羡道:“姐姐怎有
如此才华,真令人快杀。此诗可谓花落无言,人淡如菊,已造绝顶,叫小生钳结不能替
一词。至于一片深情,桃花潭水不足喻也。”翠翘笑道:“诗也未必甚佳,只怕郎君还
是爱妾推爱于诗,故如此见赏。这且丢开,还有一事相商。”金生道:“何事?”翠翘
道:“妾治一樽,欲与郎君作竟日谈。恨墙高人隔,咫尺一天,如之奈何?”金生大喜
道:“芳卿有此美意,何不逾墙而过?书室无人,尽堪浃洽。”翠翘道:“不可,彼此
只有一梯,立足攀援,万一有失奈何?我闻此园本是一家,后以假山隔绝,分为二宅。
我想幽僻疏略处,定有相通之隙,我与郎君入洞中细察一番,或可穿凿,强似越险多多
矣。”金生道:“言之有理,我们就下去寻。”寻到一处,微有小孔,透些亮光,彼此
看得见。只有碎石几块,叠断下露。二人因大喜道:“蓝桥不远矣。”金生因取个铁如
意,在亮处着实一连几勾,浮泥松动,淅沥下响,连草连泥脱将下来。早露出一个大缺
来,可以屈身而过。金生等不得,才钻了过来,就去偎抱翠翘。翠翘拒之道:“六礼未
成,怎便作此轻狂之态!郎若如此,妻不敢复见矣。”金生道:“业已蒙许为夫妇矣,
此夫妇所不免,何轻狂之有?芳卿既诺之,又拒之,莫非心变?”翠翘道:“非变也,
有说焉。妾思男女悦慕,室家之大愿也,未心便伤名教。只恨始因情重,误顺良人,及
至联姻,已非处子。想将来无限深情,反出一场大丑,往往有之。此固女子不能自爱,
一开男儿疑薄之门,虽悔何及!崔、张佳偶也,使其始莺娘有投梭之拒,则其后张生断
无弃掷之悲。正其始,自能正其终。惜莺娘轻身以媚张生,张生身虽暱之,心实薄之矣。
人见生之弃莺,在游京之日,而不知实起于抱衾之时。再来相访,欲免羞郎之悲,乌可
得乎!卓氏私奔,难免白头之叹。西子归越,且遭沉溺之悲。此实女子有以自取之,与
良人无与也。愿郎以终身为图,安以正戒自守,两两吹萧度曲,翫月联诗,极才子佳人
情致,而不堕淫妇奸夫恶派。前人不必有其迹,后人不必效其尤,则吾二人独踞一席,
作万古名教风流榜样,岂非极可传可法之盛事乎!”金生感叹道:“久慕乍逢,岂不思
窃取芳香。今闻正教,只觉桑濮化作河洲,钻窥皆成反侧,令人不敢生爱而生敬,虽然
多情而无愧也。今既承说明,断不敢复萌邪念。可同到敝馆,畅叙片时。”翠翘道:
“既要去,待妾携了酒来,与郎君作扑蝶会。”金生道:“极妙,但须快来。”翠翘点
首而去。
须臾,挈一壶一盒而来,金生接着,同翠翘逾过缺来。翠翘问:“可有馆童?”金
生道:“自见芳卿,悉遣去矣。”遂同入来凤轩。翠翘见左图右史,壁剑床琴,甚是清
楚。因说道:“好个洒潇书斋也。”金生道:“独不念闷杀读书客么?”翠翘道:“如
今也可不闷了。”金生道:“还有一些儿,若得闷怀开,除非丹桂嫦娥。”翠翘道:
“丹桂自是郎君分内事,嫦娥天边,岂易得也。”金生道:“吾实指活嫦娥言,岂妄作
天边虚想。”翠翘道:“嫦娥吾安敢比,但冰心玉洁,似不相让耳。”金生道:“待我
借花献佛,斟一杯,问嫦娥可曾裁就绿罗衣?”因递与翠翘,翠翘接饮道:“荷衣已就,
惟待时奉君也。”饮毕,也满斟一觞复金生道:“权以此酒当奴巾栉。”金生双手接了
道:“承赐琼浆,愿卿同寿。”对饮甚欢。金生因出素所题咏,请教翠翘,翠翘看了道:
“锦心绣口,自是一代名儒,不知奴家可有福消受否?”金生道:“我与卿已定盟矣,
何又作此冷语,莫非又有别疑乎?若有贰心,狗彘不食吾余。”翠翘道:“妾非疑郎,
记妾幼时曾遇一相士,他道妾一代才情,千秋薄命,纵有平□之功,不免西江之恨。前
日踏青回来,又梦刘淡仙叫我题断肠十咏。这等梦兆,恐未能招郎君恁般夫婿也。”言
毕泪下。金生沥酒誓道:“我金重若不得王翠翘为妻,有如此酒。”翠翘忙收泪道:
“妾过矣,今日与君乍会,怎就谈断肠事!”乃洗盏更酌,传斝飞觞,甚觉快乐。忽见
壁上一幅山居图,未有称题。翠翘道:“此画甚佳,何无题咏。”金生道:“此小生新
做□家笔意,尚未标目。芳卿有兴,为我增色何如?”翠翘酒浓情快,诗兴勃然,遂不
辞道:“既是郎君所作,妾安敢藏拙。”因挥笔便题,诗曰:
面面山溪缭绕,村村花木蒙丛。
人在渊明记里,家居摩诘图中。
翠翘题完,金生欣赏道:“写作俱工,不减卫夫人。何物天工,产此异品,真令小
生爱死乐死也。尚有小阳春图,自谓奇绝,亦未标目,并求珠玉。”翠翘道:“一之为
甚,其可再乎!”金生道:“多多益善,再何伤耶?”翠翘笑而从之。展开那图,见淡
黄疏绿,甚是爱人,乃走笔一绝道:
十月轻寒叶未凋,淡黄疏绿短长条。
无情有态堪怜处,日角云头雨半腰。
金生看见翠翘题咏清新敏捷,极口赞羡道:“一字一珠,虽十五座连城不易也。而
寄怀深远,更得画工未到之意,可谓愈出愈奇矣。”翠翘道:“称扬太过,君意殊深。”
金生道:“草草虚称,予意未申万一耳。”翠翘道:“若如君意,又将如何?”金生道:
“若如我意,除非金屋以贮婵娟。”翠翘道:“薄命妾,怎消受得郎君恁般情况。”金
生道:“据我看来,芳卿原来是天上神仙,暂谪尘寰,鲰生凡胎俗骨,得奉未光。虽焚
香供养,犹恐不恭,岂但金屋贮之而已。”翠翘道:“感郎笃爱,镂刻五中,不知今生
能补报得郎君恩山义海否?”因以身投入金生怀中,呜咽不胜。金生道:“常闻心坚石
穿,你我志愿如厮,上苍自应矜怜,玉成乃事。”翠翘道:“造化□盈,至于忌才忌美
犹甚。君不见娇红之事乎?”遂蒙袂掩泣。金生道:“卿卿放心,余忝为男子,岂不能
庇一女子,万一事变不测,当出生入死,以完夙盟,断不作薄幸人,辜负卿卿至情也。”
因扶之就席,洗盏再酌。翠翘道:“日之夕矣,恐父母归来,看破不妙。”金生见说要
去,便惨淡不能言。翠翘道:“妾亦不忍舍郎,但义有不可,时有未及耳。愿郎耐心以
待合卺。”因立起身道:“倘侥天之幸,父母不归,当西窗剪烛,共消长夜。”金生暗
然点头而已。翠翘再三安慰,方收拾壶盒回家。
金生送至假山,将欲同到王宅,俄闻敲户之声,金生道回。翠翘藏过壶盒,连忙来
开门,却不是爷娘,是亲眷家着人来回说道:“员外、安人今夜不回,叫姑娘早早收拾
关门睡了吧。”翠翘道:“晓得了。”关了门,暗喜道:“金生可谓有缘,剪烛之约当
践矣。”复整理些酒肴,到后面从假山直抵金生书室。
此时金生隐几沉卧,翠翘因上前抚其背道:“襄王犹未醒耶,神女下阳台矣。”金
生惊觉道:“醒耶,梦耶,其真翠卿耶,抑金重之游魂耶?”翠翘道:“虽然是醒,未
心非梦,郎君须要认真。”金生道:“这等说来,则是睁眼梦矣。且问芳卿何以复能至
此?”翠翘道:“侥幸父母不归,奴携酒与鱼,复游金谷。”金生听了大喜过望道:
“酒且慢饮,芳时难得。况三星在天,正好订盟,盟毕欢饮未迟。”翠翘道:“盟则不
可无章,请郎君执牛耳。”金生欣然不辞,遂走笔成盟章一道。
盟曰:
同心人金重、王翠翘,某年某月某日某时生,谨心香一炷,水醴一卮,订盟于高天
厚地之灵。切闻夫妇尚义,义在终身不移;儿女多情,情切死生无负。前时翘愿有家,
重愿有室,怜才慕色,已深结乎同心;今日重虑其始,翘虑其终,沥胆倾心,敢言盟于
异日。自盟之后,男期九死靡变,女誓一节终生。纵外来之盟,或有不测,而吾心之夭
断乎一定,苟渝其盟,神天共殛。
盟词曰:
结盟不结松与柏,松柏摧残留不得。结盟不结兰与竹,兰竹败坏谁结来。结盟不结
石与金,石易烂兮金易沉。结盟不结山与海,山可崩兮海可改。结盟不结风与云,云散
长空风不停。结盟不结花与月,花易残兮月易缺。结盟止结地与天,天地从无衰死年。
天长地久不可问,此盟万古犹留传。某年某月某日,金重、王翠翘盟。
二人盟毕,翠翘满斟一杯递与金生道:“自今以后,一蒲一柳,非妾之身皆君之身
也,甚无贻妾白头之叹。”金生道:“卿〔勿〕过虑,断不负盟以负卿。”亦斟一杯递
与翠翘道:“今夕相对畅饮,为欢已极,但不揣尚有一过分之求,不知可能更邀垂听?”
翠翘道:“除苟合之外,一惟郎命。”金生道:“未盟之先,且守卿谕,既已定盟,苟
合之戒已闻命矣,岂敢乱之。所请者,闻卿胡琴之妙,能遏云生风,不识可能拜求一曲,
以闻所未闻?”翠翘道:“胡琴乃儿家所好,何惜为郎君一弹,但此有限时光,言情尚
忧不足,何暇及此。况胡琴在家中,去取又多一番起倒,请以异日何如?”金生道:
“我非不知情至音生,岂受催迫,但思慕久矣。得闻片响,足慰平生。若胡琴,小生自
有。”因忙忙取出,双手跪捧,递与翠翘。翠翘连忙扶起,笑说道:“郎君为此织指弦
声,屈体于妾,不亦亵乎!”金生道:“屈体不过以表急情耳。倘怜此急情,肯为一弄,
荣且不胜,何亵之有?”翠翘慨然道:“郎君钟情如此,妾死且不朽矣,何惜一弹。”
因轻舒柔臂,转移玉轸,钭飞织指,拨动冰弦。初疑鹤唳,继讶猿啼,忽缓若疏风,急
急如骤雨。再拨再弹,而音韵凄惋,声律悠扬,如怨如慕,如泣如诉。金生侧耳倾听,
狂喜不胜。有时飞襟危坐而愀然,有时点首赞美而欣然,有时感叹于心而默然。直弹至
斗转参移,铜壶三滴,翠翘方罢弹,以告曲终。因说道:“为君情重,杂沓繁音,有行
君子之耳。”金生道:“一字字更长漏永,一声声衣宽带松,正谓此也。虽土木偶人,
闻之亦不禁唏嘘怦悼,况有情有才人哉!但声近凄惋,曲折皆牢骚不平之调。芳卿身居
闺阁,顺适安常,似为不详。愿卿此后匆复再弹,弹之恐断人肠而伤己心也。”翠翘道:
“向读离骚,有感于屈子,漫成此调,习矣不觉。今承郎君正训,再不复弹矣。”因嫣
然妩然,将胡琴付于金生道:“妾情尽于此矣。”
金生见翠翘星眼朦胧,红蕖映脸,如烟笼芍药,雨润桃花,情思不禁。因偎抱于怀
道:“慈悲方寸,独不将一滴菩提以救焚原苦海,心何忍也。”翠翘道:“苦海无边,
回头是岸。只消自解自脱,何须问道于盲。”金生熟视翠翘不语,翠翘已悟道:“郎君
又着魔了,妾非土木,岂故作此矫情之事。但义有不可,时有未及,今日之守,实为君
耳。苟涉淫荡,君何取重于妾。”金生道:“古之烈女,亦有行之者,何独不可?”翠
翘道:“妾以不可学古人之可,君以古人之谅妾之不可,始知妾之不可,乃所以全其可
者大矣!女人之守身如守瓶,瓶一破而不能复全,女一玷安得复洁?他日合卺之夕,将
何为质乎!彼时悔而疑,疑而不至渝盟者,未之有也。君念及此,即使妾起不肖之念,
君方将手刃之,以绝淫端,乃先以淫诲妻子耶!”言方义正,说得金生冰冷,因起谢道:
“卿言是也,吾不及多矣。”
忽闻鸣唱,翠翘道:“天色已曙,愿郎安息,妾不敢再留,恐父母归也。”金生道:
“再停一停何如?”忽闻有人叩门,金生方忙送翠翘从假山归阁。正是:
一夜绸缪伤草草,霎时归去□□。
不知是谁叩门,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孝念深而身可舍不忍宗沦 姻缘断而情难忘犹思妹续
词曰:
苦只为情多,情多苦奈何?宁受冤家累,怕遭恩爱魔,伤身值甚,痛杀是心窝。最
恨风波,不容人好过,定使冤沉黑海,心死黄河。呵呵,臭名能作香名播,弃如铁骨磨。
右调《月云高》
话说金生听得有人叩门,忙送了翠翘回去,方来开了门。忽看见书童慌慌张张来报
凶信道:“二老爹死在辽阳,大老爹急要去搬柩,急急请大相公回去商议,即刻就要登
程。”金生慌张了,因打发书童先回,忙钻过假山缺,来见翠翘。喜得翠翘未归,尚在
后园。见金生道:“郎气哽神怆,其有意外之变乎?”金生道:“不幸叔父丧在辽阳,
父亲促我同往,说行李俱已打点端正,今日即马首东矣。”因顿顿足道:“才得相逢,
又早远别,我心碎矣。奈何奈何!”翠翘听了也吃了一惊,恐金生凄楚,转安慰道:
“男儿志在四方,岂以妇女留连。但早去早回,不使妾望断衡阳,叨爱多矣。”凄然泪
下。金生亦涕泣交横,不能仰视。忽书童叫门,又来催促。金生恐怕看见,掩泪而别。
急回到家,鞍马行李已匆匆在门,只得随父往辽阳不题。
且说翠翘潜身看着金生去了,方才寻扇破门,将假山下缺洞遮了。回到香房,哽哽
咽咽,不茶不饭,痴痴坐到近午。听得父母叩门,方开了接着道:“爹妈为何此时才
来?”父母道:“我儿不好了,你姨夫家中住了两个丝客,不晓得他是响马,卖丝时被
原主认出告发,咬定你姨夫是窝家。我同他吃了几席酒,只怕也要被他攀害。”
正说不了,忽七八个做公的闯入来,不由分说,竟将王员外父子一绳一个锁吊在柱
上。道声搜赃,里里外外,前前后后,厨房下,坑厕上,各处寻到。箱笼厨柜,是件打
开,凡有可值数分者,尽皆搜去。王婆是拜寺回来,身上衣服新鲜,尽行剥去,钗环首
饰一件不留。见翠翘、翠云衣服虽半旧,却是绸绢,也要来剥。翠翘发言道:“列位公
差,拿去的物件也勾了,哪家没有妻女,怎么衣服也不留两件把人遮身!公门里面好修
行,凡事留一线,不要做恶过了。”公人道:“姑娘莫要怪,我们奉官差来起赃。拿的
东西,难道我们要得!少不得拿去见官,认赃不是,自然还了你们。”翠翘道:“哪家
不穿衣服,哪家不吃饭,别物有记认,吃的米,穿的衣,难道也有记认的!你们只管拿
去,我左右拼着命也要鸣一鸣冤,才辨得明白这桩冤屈。”众人见翠翘嘴硬,便道:
“他们女眷随身衣服定不是贼赃,还他们穿吧。米也还他,好煮饭把我们吃。”可怜一
个好好的人家,立刻变成冰山雪海。
王员外父子蓬头跣足,手肘脚镣,靠在庭柱上,被做公人百般拷打。二女并王妈妈
跪地哀哀求饶,那里肯听。打了一回,又骂道:“老贼头,小贼头,你不怕打,且试试
绳子看。”因将王观一把拎将过来,去了镣肘,脱得精赤条条,露出嫩藕一般的皮肤,
听他施为。一应捕将绳缚定王观二足大指,紧绑庭柱上。脚跟沾地,足指朝天。又将左
右手大指通臂捆定,将绳头丢过屋梁,叫声扯,二三人用力一扯,早将王观脚跟拽得离
地五寸有余。王观怎受得此刑,大叫一声死也,气绝昏死。慌得娘叫儿,姊叫弟,哀求
苦告。王观才得苏醒,忽王员外大叫道:“不好了。”母子急回头看,只见王员外四肢
反吊朝天,面胸朝地,背上压起一块石头,压得三百六十骨节,节节皆离,八万四千孔
毛,孔孔皆汗,面如土色。翠翘急了,上前一把拽住。应捕道:“姑娘你果有这样孝心,
我自当替你方便。但此事到官,是定然要杀的。除非一两日内得三百银子,送捕盗官一
百,看一百买了贼人,不要牵连你家。这一百把我们弟兄做效劳之资,方做得来。”翠
翘道:“我身拼得为人作妾作婢,三百金还可取办。”那应捕道:“久闻姑娘精于胡琴,
多少名公仕官欲以千金构求。姑娘既肯舍身,事是不难的。”翠翘道:“事到如今,说
不得了,求上司先放了父亲兄弟,好好商议便是。”那应捕见他许了卖身,因叫众人替
他父子松了绳。不知吊着倒是活的,其绳一松,眼睛一倒,呜呼死矣。王氏母子一齐号
泣,应捕道:“不要慌,我叫他活来。”一手抓住头发,兜面一口冷水,他父子两人打
个寒噤,叹了一口气,渐渐回生。正是人不伤心不得死,鬼门关上又还魂。
父子二人半生不死,泪也没有,只是嘤嘤的哼。应捕道:“有茶水把住一口,便回
气了。”翠翘与金生吃的还有未了酒坐在锅中,斟了一碗,弟与王老,王老接着吃完。
又斟一碗递与兄弟,兄弟也吃了。便觉哭得转声,有些眼泪。那应捕道:“姑娘你要救
令尊令弟,乘早设法,迟则我们要带到官了。”翠翘道:“公差上司,待我办些早饭,
请列位吃了。家父舍弟,老爹带上,我这里央媒婆设法便是。”应捕道:“姑娘说得有
理,却是要上紧的。”翠翘叫娘收拾酒饭,请公差吃。又拿些与父亲兄弟吃。二人吃不
下,翠翘说:“事已至此,只好死中求活,法内求宽,恼也无用。爹爹同兄弟暂到公差
家住一两日,女孩儿即央媒人卖身来救你。”王员外道:“这事怎么使得,则索听天罢
了。”翠翘道:“此事到官,决无生理。父、弟死则宗枝绝,而母氏无依,我姐妹亦必
流落。何如舍我一身,全父弟以全宗嗣,全宗嗣以全母妹。所舍者一身,所全者重大。
家贫见孝子,为子死孝,正此时也,苟可救父,死且不惜,矧未至于死者乎!我志已决,
爹爹勿以我为虑也。且女生外向,原非家中物。愧女不能为缇萦上书救亲,独不能为李
寄卖身庇父乎!”言毕,词气激烈,颜色凄惨。王员外呜咽不能答一语,惟低头坠泪而
已。
应捕酒饭已完,对翠翘道:“多谢,我们且带令尊令弟去,姑娘作急理会,三日后
便要带到官了。我可怜你孝心,所以替你担迟两日,你却不要自误大事。你父亲兄弟,
我不难为他,饭是要送来吃的。王妈妈你却要同到我家走一遭,方认得送饭。这是贼情
事,没人敢上前,只好靠自家。我再替你央个媒婆,寻个好人家,也不枉了他一点孝
心。”翠翘道:“娘,上司说得极是,你要同他走一遭,看爹爹兄弟如何着落,才好计
较。”王妈妈只得跟应捕去了。
翠云道:“姐姐,这事怎了?”翠翘道:“鬻我一身,则全家无事唉。”翠云道:
“大家罹难,怎把姐姐一身当灾。”翠翘道:“事到其间,不怕你不走这条路。你年幼
怎做得此事。你做良臣,孝事父母;我做忠臣,杀身成仁罢了。你看爹爹兄弟那般受刑,
能经几次吊打。他二人一死,大家少不得也要流落,舍我一身,保全一家,苦事亦是快
事。我已看破此身,一任东皇磨灭。”但只便住了口。翠云道:“姐姐有甚不了语,到
这样时候还不说向妹子?姐姐,我看你满脸含忧,两眉积恨,有万千心事,似又在忧愁
苦恼之外。”翠翘道:“然,信有之。欲对妹言,难以启齿,如若不言,又怕辜负了那
志诚种一片心。”翠云惊道:“所谓志诚种,莫非金千里乎?姐姐从未见面,何从知其
志诚?”翠翘叹道:“余承金生不讳之盟,誓同偕老。今日祸生不测,全孝安能全义。
我此一去,未知飘泊何方。彼及归来,万种相思安托。贤妹端坐,受我一礼。”翠云道:
“姐姐要拜我却是为何?”翠翘道:“此拜不为别事,金郎未了恩情,尽托贤妹为我偿
还。我虽骨化形消,因风委露,亦含笑于地下矣。”言毕,放声大哭,移时方醒。翠云
慌抱之怀中,道:“姐姐之命,妹无不领,愿姐姐好自珍重。”翠翘道:“金郎辽阳才
去,救父救弟又不能少待须臾,事出两难,不得不托妹氏,以偿恩情债负。金生与我有
盟章一道,银串一双,尽付贤妹。贤妹善事多情,永以为好可也。金生之情不多得,金
生之品不易逢,我与他无限期许,悉赖贤妹完之。他日夫荣妻贵,慎毋忘作媒人也倘媒
婆一至,则不及再言,聊为数字,转寄情郎:为言红颜薄命,至今斯验矣。回想月下之
盟,可复得手?金郎体薄而耽于酒,辜少节之,以成其志。所有胡琴闺怨一阕,乃我生
平得意之作,予以情近离骚,不免飘泊之苦。他日抚我胡琴,度我怨调,凄风苦雨之中,
啾啾而至者,乃尔姐也。尔夫妇其沥酒以吊之。余昔梦刘淡仙约我题断肠吟,又道余亦
断肠会中人,大约一生行径,不出断肠会外。前为金郎守身,是道其常也。今遭大变,
女子一身苦乐由人,何能自主。则索听其在天,非不坚贞也。万一金郎多情,妹氏顾念,
或有远访之雅,大约钱塘江山,定有消息。妹须记者,钱江之兆,得之梦中。前兆既符,
后事大约必应。”因顿足哭道:“金郎,金郎,我翠翘负汝也,我翠翘负汝也。我不能
酬尔深情,特托妹氏以报厚德。哀哀翠翘,志可怜矣。”
翠翘又哭了多时,忽然自止道:“妹子,我不哭了,娘回家,媒人必至,此乃贼情
事,近处断无人来娶我,定是他乡外府之人。一讨便要走路,那时要留只字,方寸一乱,
也不能举笔。你可取文房四宝来。”翠云忙寻笔砚,滴水磨墨。翠翘染翰舒毫,一声长
叹,两泪交流道:“金郎,我翠翘的恩爱止于此了。向全此身,不从郎欲,只怕合卺之
夕,无物为质。千不肯,万不肯,以质情郎。早知如此,守何为乎!”乃破涕为书云:
翠翘薄命,祸起萧墙。不能为缇萦代父鸣冤,而仅为李寄卖身,聊苏家难。卖身必
为君辱,愧矣恨矣。回思花下投梭之拒,竞为翠翘薄情案矣。郎念及此,得无欲断翘之
首,悬之市朝,为十日哭也。负此薄幸,无能自续,敬以淑妹代充下陈,君子不弃而俯
成之,庶可少酬恩情于万一矣。天涯海角,指日登程,月下之盟,已成妄想。胡琴一张,
怨曲一套,道香一封,他日同我妹焚香调琴,赓歌度曲,香烟缭绕,凄风渐沥中,有愀
愀卿卿自小窗而来者,人耶,鬼耶,翘斯在焉。仁人不叱为心,幸以杯茗沥我怨魂,其
受惠已多多矣。生死之别,聊尽于此。言短情长,不能悉布。惟祈努力加餐,幸毋以妾
为念。父母兄弟,统冀破格重青。万万。上千里金郎盟下,辱受妹王翠翘敛衽拜。
封面上写千里盟兄启,才交付与翠云。忽闻叩门之声,翠云收起,翠翘去开门,王
妈妈已同一咸媒婆来说亲。进门问道:“是那一位姑娘?”翠翘道:“便是妾身。”咸
媒婆道:“姑娘倒多,若是近京人,他们一则出不起大钱,二来怕你们是贼情事,不敢
来成交。只有一临清客人,要讨个美妾。银子倒是肯出的,但要讲明,他怕是非,过了
财便要带人起身。要替姑娘断过,方好去说。”翠翘听了满眼含泪道:“既是他出得银
子,救出父亲兄弟,跟他去便了。”说得这一句,泪似湘江水,涓涓不断流,那里再说
得半个字出。咸媒婆道:“既是这等,一说便成,不须忧虑。”翠翘连连点道。
咸婆去了半晌,领了几个人来。内中一人云巾华服,上前见礼,仔细将翠翘看了又
看。咸婆持手扎脚;抹胸按臂,果然是个十分全足的女子。那人又问可晓得甚么技能,
咸媒婆道:“诗词歌赋,件件俱精、胡琴可为天下首绝。”那人道:“我有金扇一柄,
便求一挥。”递与咸媒婆,咸媒婆递与翠翘。翠翘道:“请题诗韵。”那人道:“以春
日闻鸠为题,阳字为韵。”翠翘不待思索,援笔一绝,诗云:
东风吹暖至,百草媚春阳。
何事鸠呼雨,花神欲洗妆。
题毕,付与咸媒婆。咸媒婆接与那人,那人道:“写作俱工,胡琴也要请教一曲。”
此时翠翘只要救父,顾不得出乖露丑,就将他自己做的《红颜怨》,拨动胡琴,弹了一
曲。其音哀怨凄楚,如清秋鹤唳,幽谷猿啼,闻者不禁涕之无从,而弹者业已心灰肠断。
那人道:“果好绝技,真未曾闻,要多少财礼?”咸媒婆道:“他要救拔父亲,非五百
两不济事。”那人道:“那要得许多,三百两吧。”翠翘道:“以肉身卖钱,不能济事,
卖卖何用!”那人道:“一概干净,四百两吧。”翠翘道:“非五百两不可。”那人又
增五十,两下讲定,问那人出笔?翠翘道:“这却要我爹爹主张。”因对咸媒婆道:
“烦你到终公差家,请我家父亲兄弟回来,当面交银。待我亲见父、弟脱了患难,就去
他乡外府,我也瞑目甘心。如今你东我西,知他怎的,我却自家送了自家身子。”咸媒
婆道:“说得是,我明日同令尊、令弟、终老爹一齐约了这位同来,成事便了。”那人
着跟随的送了三钱一个相封,同媒婆去了。
翠翘道:“娘,你也收拾些水饭,拿与爹爹兄弟吃,就邀终公差同来,我要在他身
上讨爹爹兄弟清白文书,方放心去哩。”王婆如痴如呆没了主意,听女儿这般说,便是
恁般。翠云忙收拾了些水饭,与母亲拿了去不题。
且说翠翘姐妹等到黄昏,不见母亲回来。翠翘道:“妹子,母亲此时不回来,此夜
大约在终家住了。我两朝未睡,明日要替父亲兄弟讨清白,须要一段真正精神对他。妹
子你将厨下收拾一收拾,仔细看□□□□,我假寐片时,再与你谈心。”言毕,神昏体
倦,就从乱草塌上和衣而睡。朦朦胧胧,忽见金生自外而入道:“翠翘,你〔缘〕何在
此呆睡?”翠翘惊醒,见是金重,道:“哥哥来得正好,若到明日,妾身已属之他人
矣。”金生道:“怎遭此变?”翠翘道:“姨娘家误住响马贼,连坐如此。终公差许三
百金,可救父、弟之命。妾激于义气,已许卖身保全。早上讲了四百二十两银子,明日
兑了,便要随他起身。料来不能见郎,已将盟章等物尽付小妹,嘱他终事君子,代报哥
哥恩情,不想哥哥却在这里。”金生道:“我正欲起身,闻卿罹祸,怎忍舍卿而去。日
里不敢探望,乘夜相访。既是止要三百金,此事容易,我一力为之。”少倾,公差、父
母俱至,那日闲人来看的,也同在里面坐下,便讲价钱。金生挺身道:“翠翘原是我的
妻子,我因出外事急,乃为此举。今我已至,三百金我自代用,岂随你远方人乎!”那
人道:“既有三百金,自然是金相公的人了。”金生叫书童取白金三百两,放在桌上。
终冬差写了一张包管文书,收了银子,放了父、弟。那相的人不肯去,道:“我费了多
少工夫,寻得一个人,我要拿去趁几千两银子,你却不知不觉要夺了去,那个肯替我你
两个跌一交?”金生大怒道:“你这般说起来,你是个贩稍的了,叫他替我拿了这贩卖
人口的贼。”那人看见不是风色,抽身便走。翠翘同父母再回拜谢,乃择日完婚。笙萧
鼓乐,送入洞房。两人正欲成亲,忽见那相他人,统一班凶徒,打入洞房,抢了翠翘便
走。后面金生领人追赶,一人将翠翘扶上马背,道:“坐好了,看跌下来。”翠翘攀住
鞍鞒,那人扬鞭大喝,其马四足腾空,其去如飞,人渐不见。翠翘道:“如是快马,金
郎怎赶得我上。待我攀住一物,跳下来等他,岂不是好。”信手一扯,扯住一根树枝不
放。那马脱空而去,翠翘正欲下地来,往下一看,呀!不好了,却不是平地,乃没天没
地大的一个火坑。烈焰腾腾,光飞万丈,磨盘大的火块滚将上来。那树通身都着,翠翘
惊得三魂杳杳,七魄悠悠。正在危急存亡之际,树上飞下一块斗大的火球,照翠翘劈面
打来。翠翘大叫一声,“烧杀我也!”惊醒乃是一梦。但见四壁萧然,孤灯半灭。月影
横窗,微风窥户,泪眼朦胧,金生何在!惟有小妹睡于脚后。
翠翘长叹道:“好凶梦也,我之生平,大约在此梦中结果了。咳!金生金生,归来
相忆,空结半生缘。我王翠翘再不能和你邀月联诗,指天矢日矣。”正是:梦破檐铃惊
铁马,方知身是幻中人。遂指灯题惊梦觉九咏云:
其一:
惊梦觉,鼯鼠频窥烛。烛光明灭似含愁,何曾照见残妆束!
其二:
惊梦觉,檐前铁马摇。水火不知何处也,已烧妖庙倒蓝桥。
其三:
惊梦觉,角鼓悲声壮,可怜红粉去何之,一度思量一怅怏。
其四:
惊梦觉,参横斗斜倒。今夜凄凉只四生,来朝分手天涯杳。
其五:
惊梦觉,竹稍风摆错。冉冉依依似阿侬,飘飘荡荡无着落。
其六:
惊梦觉,子规啼夜半。血泪征人催出门,不如归去何须唤。
其七:
惊梦觉,鸟啼残月落。天昏地暗秋泬渗,露冷风凄人寂寞。
其八:
惊梦觉,松声低作涛。耳边似诉相思杂,心上疑闻怨恨高。
其九:
惊梦觉,花影疏棂罩。悄悄冥冥疑会来,杜鹃移到窗前叫。
翠翘题罢,心绪如麻,不复就枕,惟有低徊肠断而已。
正是:
已极梦中苦,复作苦中梦。
若梦不复离,惊觉亦何用!
翠翘不知更作何状,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甘心受百忙里猛弃生死 舍不得一家人哭断肝肠
词曰:
谁肯死,咸愿生。祸到临头生死轻。悲流尽是鹃啼血,痛杀无非猿断声。
右调《捣练子》
话说翠翘徘徊既久,天色渐明,因呼翠云道:“妹妹,且明矣。怕有人来,可起来
打点茶汤,等候爹妈们回来。”翠云惊起,道:“姐姐,几时醒的?”翠翘道:“我半
夜间作一恶梦,大约今日必行。我身流落,命已定矣,我亦无怨。但有‘惊梦觉’九咏,
金郎回时,你可付与他,为道姐姐去时笔也。”翠云道:“姐姐做甚恶梦?”翠翘道:
“梦境之恶,言之更增悲苦,则索吞声忍气了。只要吾妹善保此身,好与金郎偕老,吾
生平志愿尽托于汝矣。”
翠云接诗,正欲细看,俄闻叩户。翠云开门,其母已至。看着翠翘说道:“我儿,
你爹爹说道:‘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则索听乎数吧。倘必不能免,拼得大家同死,到
转干净。怎忍将你一人飘泊天涯,合家却受全生之福!’”翠翘含泪道:“爹爹所说,
自是慈父之言。但为女孩的,目击双亲罹此惨祸,若杀此身可以免祸,亦所不惜。况卖
未必至于死乎!且女外向,一落娘胎便属别人。孩儿常恐嫁出不能报酬父母之恩,今遇
颠沛流离之日,正人子死孝之时。虽云患难,倒也了却做女儿报亲的一段心肠。况儿薄
命,又负才华,为造化所总。若不遇蹇折,定有天死之惨。与其泯泯无闻,死于床第,
与草木同其腐朽,无宁为父母做得一桩大事,烈烈轰轰,死于烈火场中,可以名传不朽。
儿心已定,儿志已坚,情愿舍身以保全家之难,虽刀砧鼎千,粉骨碎身,亦所甘心也。
我若不舍此身,以致父死囹圄,弟丧牢狱,那时寡母弱女,报冤无地,度日无粮,怕不
流落作人之婢妾!与其家破人亡,后为婢妾,何如为全家保嗣的女子。天不负吾,此去
自落好处安身。若命该挫折,也去消了这段苦楚公案。安见远父母兄弟而受磨折者,傍
父母兄弟而遂能免零落乎?又安知儿此去不胜如在膝下也?其权在命,其定在数,固不
由人也。且此人既以四五百金讨一女子,非千金之家不为。此去小心勤谨,以事姑嫜,
以敬夫子。万一得其欢心,求其周旋,父母兄弟他日相逢,俱未可知也。女筹之熟矣,
父母无为我虑。”其母大哭道:“儿呵,你是怎样生的,怎样养的,怎舍得你卖把人家
做小。你不晓得那做小的苦楚哩。如今他爱好娶了你,到家见了正妻,吵吵闹闹,丈夫
就有十二分爱你心肠,被众人一挑一说,也放落了八九分。况你人生面不熟,那个肯来
怜你。你到其间生死由他。我的儿,只怕你受不得那般狼藉哩。况大娘子最易吃醋,且
莫说那丈夫畏惧的如狼如虎之毒,就是畏惧丈夫的,不敢加害于你,那些假贤假惠亦是
屠肆菩心,饥狸悲鼠,有甚真心见呵。那样冷面冷孔,怕你不能假逢迎作鹘突去伏事他。
况你自小娇痴,身喜华丽,到人家做小要睡迟起早,妆扮老成。思及于此,可不痛杀你
娘也!”言罢,哭死于地。翠翘慌忙一把抱住道:“娘快些苏醒,你女孩儿无过是卖身,
又不至死,怎倒先痛杀老娘,叫爹靠何人,妹靠何人,兄弟靠何人!娘不是爱惜女儿,
倒是加添女儿之罪了。娘,你须支撑,保全这命,看我爹,看我妹,看我弟。你们若能
完完全全,做女儿的就死在他乡,飘流异国,也是甘心的了。娘若有差池,莫说是生,
就是死在阴司,儿也不能瞑目。”
翠云忙拿了一盏滚汤来灌,灌了两口,王妈妈方渐渐还生,道:“儿,我想你不去,
父不能全生;父得生,你不能不去。死别生离,都是一样。你娘想到你爹爹受祸,又伤
心;言到你卖身,又肠断,实实不忍目击这光景,倒不如我一命归泉,眼不见,随父们
罢了。”言毕,以头触柱。翠翘、翠云双双抱住道:“娘,你若一死,这事一发急急。”
言到伤情,都说不出。母子三人相抱而哭,好伤感也。
正是:
死别已吞声,生离常恻恻。
何况死与生,别离在倾刻。
任是铁石人,难免不呜咽。
何况骨肉亲,自应泪流血。
三人正哭得无解无休,忽听得门外人声如沸,翠翘道:“娘且勿哭,爹行来矣。”
大家一齐住声,开门,果是父亲、兄弟,同终公差、咸媒婆、马客人一齐来至。王员外
见了翠翘,便扯住放声痛哭。翠翘道:“爹爹哭且少住,讲了正经事,再哭未迟。”那
王员外哪里忍得住,大家万般宽慰,方才稍歇。翠翘心如刀割,硬了肚肠,对终公差道:
“终老爹,如今我有银子了,且请教老爹,怎生出脱我父亲与兄弟个干净?把个凭据执
照与我,我好兑银子交与老爹,我便随马爷起身了。若是不能干净,银子用了,官司依
然不结,何苦将我身又去出丑!拼得一个同死,便击了登闻鼓,也须明白这场冤屈。只
〔图〕皮不破,血不出,安耽无事,所以舍了此身,以全一家。终老爹须要做得老成方
妙。”
终公差道:“我老终身子关在衙门中,却吃一口长素,做得的做,做不得的决不去
沾染。所以官府晓得我忠厚,抑且肯相信。朋友晓得我直率,也肯付托。我说了一句就
是一句,再要我改第二句口,就砍了头我也改不来。姑娘你为令尊卖身,是甚么样钱财,
敢花费了姑娘的!我将三百银子都放在宅上,先同令尊令弟见了本官,当面讨个执照,
与你家无干,然后将银子送将进去;就见响马贼,替他说明,不许攀扯你家,把他多少
银子;我们这伙里有十个头目,纳笼来吃一席公会酒,道王家事是我终事管的,凡各衙
门有甚风声,都求列位遮盖。把你们乡里的名色,做上一张公举呈子,到该管衙门,讨
了印信,与你家无干。我老终外写一张包〔管〕书,把你父亲保全始终无事,你还怕甚
的?”
翠翘点头道:“这等做得老靠停当,我无虑矣。”终公差又对那客人道:“马老爹,
兑起银子来,成了文书。待我替他完了公务,就打发姑娘随老爹起身。姑娘原为他父亲
卖身,他若不见官司完结,怎肯放心而去。”那姓马的有难状,终公差道:“马老爹,
不妨的。人有几等,他是有行止忠厚人家,我终事包得起。若有甚话说,都在我身上。
我写个领票把你就是。”马客人道:“既是终老爹肯招当,成交兑银子便是。”终事取
笔砚,写承管文书一纸:
立承管文约终事,今因孝女王翠翘为父卖身与马客人为妾,当得财礼银四百五十两,
期三日内官司结局过门,随行出境不误。恐人心不测,立此承管文书存照。某年某月某
日。立承管文约人终事,中人咸老娘、晏九如。
终事写完,边与马客人。客人看了收下道:“既老爹担当,没有不肯之理。写起婚
书,兑银便是。”终公差对翠翘道:“姑娘,事不宜迟,快些立了文书,兑了银子,好
去干正经事。”翠翘对父道:“事急矣,除了此着,别无生路。爹爹放硬了肚肠,只当
不曾生女孩一般,快些写起文书来,不要耽阁时光”。
王员外听了,放声大哭,气都不能转声。娘同兄弟、妹子也哭做一团。翠翘看了这
个光景,料来父亲不肯起笔的,咬定牙根,忍住眼泪道:“终老爹,我爹爹怎忍写卖我
的文书,罢罢罢,此念原是我自家起的,我自己立张婚书便了。”终公差道:“姑娘言
之有理,看来令尊是不忍落笔的。姑娘自写一张,倒洒脱些。”翠翘含泪研墨,舒兰挥
毫,将欲举笔,想起金生,默叹道:“金生,你好无缘也,翠翘好薄命也,造化好刻毒
也!前夜订盟,昨日分离,今日便写卖身文契。分离险阻之苦,无人不可,何独使王翠
翘尽尝其毒也!”思及于此,泪如涌泉。恐怕愈增父母之患,只得强忍眼泪,破涕写成
婚书:
立婚书女王翠翘,系北京大名府氏籍,因父屈陷缧绁无救,情愿央媒嫁与马门为妾。
当得财礼银四百五十两,当日一并收足。过门之后,或住或行,或妻或妾,听从自便。
恐后无凭,立此婚书存照。嘉靖某年四月望日。立婚书女王翠翘,中人终子真、晏九如,
媒人咸老娘,父王章,母何氏,弟王观。
翠翘写完,自家签了一个花押,递与咸媒婆。咸媒婆也画了个字,递与终公差。终
公差画了花押,叫王员外道:“王老爹,你也填了个花押,好兑银子。”那王员外哭道:
“终老爹,我为父的不能荫庇女儿,为他择配名门,今日却叫他一人卖身,救我一家之
难,于心何忍!于情何安!终老爹,我肝肠寸断,心胆俱摇,教我怎么忍得签这个字!”
翠翘道:“爹爹签了吧,只当不曾生女孩儿,不要只管迟捱,恐误了正经事体。”王员
外听了这句话儿,就象热油灌顶,钢刀刺心一般,赶上前一把抱住了翠翘道:“苦命的
儿呵,你在哪里生来哪里养,却嫁在哪里去了?我做爹的打点怎样风光嫁你,到如今风
光在那里?不想风光也罢了,天那,还要卖你身子救我性命,我要这苦命怎的!”言罢,
照墙一头触去。早已亏得终公差挡住,还不至十分重伤。翠翘忙赶上前抱住道:“爹,
一家人眼睁睁要你做主,你怎么想这样短见。兄弟又小,妹子未嫁,官司未了,爹若一
死,母亲靠着何人,兄弟靠着何人,妹子靠着何人?莫说女孩儿一身流落他乡,就是他
三口儿也要做飘零之辈了。爹你怎不想想孰轻孰重,孰急孰缓!我去一家安然,爹死全
家散败。爹的身子关系甚大,怎忍自经沟渎。今虽好人多磨难,然留得青山在,自有砍
柴时。你捱过此难,自有回天日子。兄弟读书,岂无长进时候。那时节家门昌盛,富贵
骈臻,男婚女嫁,果若不忘了女孩儿,差一苍头寻见女儿,同兄弟来看我一面,便是爹
爹不忘女儿再生之恩,女孩儿感德无量矣。你今日死了,有甚好处,有甚风光!”王员
外道:“儿,你言虽是,却叫你爹怎么舍得!”翠翘道:“爹,事到其间,再无别着可
以解危。爹乃纲常男子,果断丈夫,当割不忍之爱,斩不断之恩,以成大事。怎效儿女
柔肠,啾啾啧啧,毫没有英雄之气。爹,你女儿倒做得杀身成仁的女子,爹怎不做那明
哲保身的丈夫。且死有轻有重,但要死得其所。有死重于泰山者,惟恐不得其死,有死
轻于鸿毛者,惟恐轻身受死。所以曹娥,缇萦以身殉亲,以死之所系者重也;窦娥、西
施身辱焉而不死,以死之无关于身世也。今当家难流离之日,正是女孩儿舍身报亲之际。
古人说得好,养儿防老。又道家贫见孝子。你女孩儿正在这急水滩头,要立定脚跟,做
一个不朽公案,留与后人作话柄相传。虽说不幸,实有大幸存焉。况儿赋命原薄,不贱
必夭。假如你女儿偶得病身亡,虽有孝心,何人怜念。今不幸遇此父难家殃,反成了一
个孝女义妇。返之于心,无愧无作,此虽极惨切事,亦是极快志事。还有一说,假如你
女孩儿赋情不肖,败坏家门,行那文君、莺红勾当,弄出恶名丑行,父母国人方欲手刃
之为快,哪个来怜惜一声。这样比起来,女孩儿今日之事,岂不是绝美绝佳的。你看,
父母为我悲伤,旁人为我涕泗,女岂非天上人乎。生女而今之闻者赞扬,见者怜惜,其
所贻不既多乎?何必首饰之盛,衣服之饶,乃为陪送也。儿闻仁者赠之以言,今父赠之
以孝义,生可与缇萦、李寄争芳,死可与曹娥媲美,极不朽之盛事矣。儿既甘心从事,
父亦可以少减愁烦。时光不待,签了花押,等马老爹好兑银子。”
大家一齐道:“姑娘说得有理,女生外向,原是要嫁的。况此处离临清也不甚远,
你事体完了,安顿家眷,不妨又去看得的。又不是文姬远嫁,昭君出塞,同在大明国内,
何须苦苦伤悲留恋,辜负令爱一段孝意。且这马老爹以数百金娶令爱,定非以下人家,
你老人家不必忧虑。他们百年夫妇,你倒爽利些。马老爹又说他大娘无所出,只要命好,
到他家中生了一子,撞着正妻死了,就扶起正来。丈夫中了,便是夫人;儿子长进,便
是大奶奶,那个敢轻薄。若是命不好,嫁到人家为正妻,家道一日贫穷一日,撞丈夫不
着,生儿子不着,将家私荡费完了,要穿没得穿,要吃没得吃,枵腹终年,愁苦一世,
要比那命好的妾,那里赶得上来。这叫做万事莫将奸巧觅,一生都是命安排。为女儿嫁
人家,就象情舍投胎一样,那里是用心拣择得的?令爱该好,到马家享福起来,安知不
好似在你身边。马老爹一朝发达,怕不是个夫人。我说个故事你听:江西有一刘按台,
到扬州充作客人讨妾,到周家看了一个女子中意。那周家临嫁之时,舍不得亲生女儿远
去,将一个养的女儿换了,嫁去上船。那按院一眼认出道:‘你不是昨日所定的。’这
女子道:‘我不如他么?’按台道:‘卿庄重艳逸,胜渠十倍,福享亦当过之。但我乃
相士,抽丰而回,无子讨妾,恐屈卿耳。’女子道:‘嫁夫着主,我有福,夫君亦不久
贫贱。舍妹年幼,父母不忍远行,妾特代之耳。’那按院大喜。归家值夫人已死,便立
为正室。次年生一子,那按台升山东巡抚,过扬州,周氏来见父母,妹犹未嫁。道其巅
末,妹悔悬梁而死。令爱这点孝心,安知没有恁般遇合。”说得王员外低头无言。正是:
心中无限伤心事,尽在低头不语中。
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孝女舍身行孝犹费周旋 金夫消屈得金全不费力
词曰:
思尽孝,想成仁。岂惜捐躯与杀身。涕流梅子酸侵鼻,胸咽莲心苦死人。
右调《捣练子》
话说王员外因不肯画字,被他们说的说讲的讲,逼得进退无计,只把眼看着翠翘,
扑簌簌两泪交流。翠翘见〔爹〕不肯动笔,因发急道声:“〔爹〕,你不画字,事必难
成。此事不成,爹行必死,一家必流落。与其立而视行之死,一家流落,毋宁我身先死,
不见为净。罢罢罢,休休休,满腔心事一齐丢。”因大叫一声:“爹爹,我先死也!”
照着柱子就是一头。王员外突然看见,魂都惊出,忙向前急抱时,已撞晕了,扑身倒地。
慌的他乱叫:“我儿快苏醒,你爹爹画字了。”王妈妈、王观、翠云一齐围着,叫儿的
叫儿,叫姊的叫姊,叫姑娘的叫姑娘,一面取滚水来灌。灌了多时,翠翘方醒,道:
“爹,你不肯签押,灌我活来何用?”王员外连连道:“儿,我画我画,一家人都画就
是,儿好䦶䦶。”又半晌,翠翘哭道:“甚么好事孩儿要抢着做,只是若不如此,必至
大家同死,王家宗祠一旦斩矣。想上想下,舍我一身,便全了多少大事。你们着画字,
我自不消说;若不画字,我不是刀上便是绳上,不是水中就是火中,寻个自尽便了。决
不看你们死的好.流的流,苦的苦,刑的刑,受这些活地狱。”王员外道:“我一笔画
了便是。”翠翘道:“你莫骗我,你舍不得女孩儿死,一家人都签了花押,我方才起
来。”
王员外见女儿如此行径,不敢执拗,忍气吞声,含泪咬牙,只得拿起笔来签了一个
花字,弟与妻子。王妈妈哭道:“儿,我不签这字,还是我的女儿,签了字便是马家人
了,叫你娘怎下得手来!”翠翘道:“娘,譬如你女儿病死了,也要过日子。你女儿如
今是嫁不是死,还可宽一着,不要恁的悲哀,反添人的肠断。”王妈妈含泪,也画了一
字,递与王观。王观道:“姐姐,自古道得好,养儿防老。今日之事刀斩斧剁,乃我该
当的职分,与你何干,怎么叫姐姐远去天涯,卖身教父,我心何安,我心何忍?姐姐,
叫我这笔怎么拿得起来!”言罢,又放声痛哭。翠翘道:“兄弟,我值得甚来,你一身
上关祖宗享祀,中关父母教养,下关子嗣宗枝。你姐姐止于此了,不能报父母养育之恩,
全靠兄弟代我善事双亲。兄弟你若以姐心为念,克孝双亲,你姐姐就死在他乡,也是瞑
目甘心的。”言罢,倒身便拜道:“年老爹娘,全托兄弟孝养。”姊弟哭做一团。终公
差道:“王大爷,签了字兑银子,好做正经事,不要只管悲伤,哭坏了令姐。”翠翘闻
得此言,便住了口道:“事已至此,哭也无益。兄弟你且画了字,清结了官司,还有日
把耽阁,替你慢慢再说。”王观见父母都已画了字,硬着心肠也签了一个花押,翠翘拿
了递与咸媒婆,咸媒婆递与马客人。
马客人看了,叫服侍的取出银子,兑了四百五十两。翠翘央终公差到缎子店里借了
一个天平,一封封兑过,少五两天平。翠翘道:“此银本不该争添,但我为父卖身,不
得不如此明白。”那姓马的添足了。翠翘对终公差道:“今日还见得成么?”终公差道:
“这个早晚见得的。”翠翘道:“如此极好,事不宜迟。你写了一张清白文书,我把公
分银子交了与你,官里银子待我兄弟拿了。你同我父亲去见你本官,当面讨个清白执照。
事完回到我家,吃个清白酒。马爷也屈在这里一座。”终公差道:“姑娘十分爽快,会
做事。就着我儿子终勤在这里相帮买办,我们同进行门,先完了官府的事,再来写清白
文书,完这私事。”对那姓马的道:“马爷也同到衙门前耍子耍子,便好同来吃酒。”
就叫那姓晏的写起一个讨清白的手本,一纸邻舍十家□的公举呈子,拿一个拜厘,盛了
一百两银子,大家一齐到中城兵马司前,同王家父子进衙门。传梆直入后堂,叩见杨兵
马,道了前事。兵马道:“既有公举,合是屈情,我替你十分脱个干净便是,文书上不
曾沾关你父子。那贼头我带来还要分咐他,不许沾关你父子。把这公举呈子落房存案,
执照一个、□示一张,你拿去作护身符。若有人干连你,都在我老爷身上。”当面批了
手本执照,就着该房凭那张公举是子立了一个清白案,当面开了镣肘枷锁,王家父子磕
头谢恩而出。
终公差又同他见响马道:“你们都是好汉营生,这王家父子实是与他无干。你就咬
定他,左右也替不得你,可怜弄得他家破身亡,也尽够他受用了。他卖女儿银五十两送
与列位买命,列位可怜,不要扳他,放条生路罢。”一个响马道:“他原不曾与我同事,
只替我吃了两席酒是真的。后来我犯事,他便丢我们去了。我们怪他没情,因此上牵连
他句把儿。既是说过,今后不牵连他便是。”王家父子连连叩谢,献上银子。响马道:
“多谢你,我们再不扳你了。”终公差同王家父子出了监门,道:“便宜了五十两,到
该房用两分儿,做得案卷便挣些。”王员外听从,算了五两银子递于终公差,同见刑房。
刑房原是官府分咐过的,落得做人情,立时做起案卷,洗得十分干净,送进行门,用了
印信不题。
王家父子脱了罪名,余下四十五两银子,在街坊上买了两件衣服,回家见了妻女道:
“官司倒都了帐了。”翠翘转悲为喜道:“只要官司清白,自然做起人家来。爹爹、兄
弟如今是无罪人了。去梳梳头,带了巾儿,谢谢终老爹。”父子两个真正去梳洗梳洗,
穿起衣服。文物衣冠,非复囚头囚脑之状。上前替终公差作揖申谢,又替姓马的见了礼,
咸媒婆亦作了揖。
终公差写了一张清白包管文书方完,那些伙计一齐走到道:“闻得衙门里说,王家
父子都已释放,想是心事妥贴了,我们特来恭喜。”终事道:“来得正好,王员外备了
一个薄礼,欲着我来相请。有五十两银子在此,列位在这清白文书上签一花名,便领会
公分就是。”众人见官府已是清白,落得做好人,一齐道:“这事原是假的,既是终老
爹代管,我们自然听命。”一人签了一个花名,作了一个揖,道声恭喜,拿了公分去了。
终事对翠翘道:“姑娘孝心所感,开口件色顺溜,两处省下了一百两。”翠翘道:
“此皆老爷所赐,就将这五十两送与老爹作辛苦钱。”终公差道:“姑娘再不要说起,
那家挂得没事牌,那家必得好儿女。你卖身救父,这样银子是用不得的。我家也有女儿,
人心都是一样,见贤思齐,员外亏得有你这样好女儿,所以逃得这条命。我看你父子恁
般伤情,我若是个财主,我就替今尊用了这项银子,全了你父子分离,也是阴骘勾当。
可惜我有此心,无此力,空抱了一点好念头。我是不想趁你银子的,若是要趁银子,怕
这一百落下来的我不会趁,倒在姑娘手里接五十两银子。这话再不消提起,留与今尊作
本钱。可怜遇事之后,室如悬磐,野无青草,不知几时做得人家起来。这张清白文书好
生收了,是要紧的。”翠翘欲强他受,终事发激道:“我说不受,定是不受的,苦受这
主银子,等我家也遭横事,女儿也去卖身!”翠翘连连道:“不消发誓,我晓得终老爹
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了。但负此大恩,何日方能图报!待奴家拜为继父,远嫁他方,早
朝夜晚,对天祷告,继父终公,愿你多福多寿多男子。”言毕,倒身下拜。终老辞之不
得,受了两拜。
须臾酒至,外则马客人、晏九如、终子贞、终勤、王员外父子;内则咸老娘、他们
母子姊妹。酒至半酣,马客人起身道:“王老爹官司已完,令爱却要明日过门。小弟来
日已久,急欲登程,不能少待。”王员外含泪道:“尊客明日求停一日,待老办办些铺
陈衣服,后日过门罢了。”终公道:“要在后日,我承姑娘拜我为继父,也要弄些首饰
了。后来终、王二家竟成通家之雅。王观读书长进,讨了终子贞女儿为妻,也受县君诰
命。这是后事,按下不题。
当日酒为事扰,不能畅饮而散。终公留马客人到自家屋里居住,恐他乃远方过客,
不能深信,留在自己家中,以释其疑。
客散,王氏一家,人人辛苦,个个劳倦,都去睡了。独有翠翘为金生一案,怀在胸
中,不能顿释。想着前日定盟光景,今日卖身光景,后日相思光景,以足顿地低声哭过:
“金郎,金郎,你妻子要抱琵琶过别船了,你回来时若是刚肠男子,将奴撇开一边,翠
翘之罪犹可减却一半。若真情不化,卧柳吞花,朝思暮想,你妻子之罪,擢发莫数矣。
匆匆离别,无物慰他,再作数字以寄别怀。表我大不得已之心,诉我无可奈何之苦,金
生其有以谅我也。”烈素裙一幅,咬破了中指,沥血传情。
简曰:
自君之出,祸起萧墙。仰盼归期,痛焉欲绝。父罹法网,义在必救。琵琶再抱,实
为君羞。锦水有鱼,玉山有鹿,彼物而亲。嗟世之人兮,苦分离而莫聚。书不尽言,言
不尽意,临别拜言,珍重万万,义盟千里,金兄文台。辱受妾王翠翘泣血敛衽百拜。附
上俚言二律,别情怨况,殊不成诗,聊布此衷,一点赤血耳。仁人不弃,置之案头,尚
有依依小妇向君子诉别怨也。
诗曰:
寄别伤心一纸书,封缄清泪湿翻□。
溪边云水惊回雁,湖畔烟波少尺鱼。
柳色低垂春正好,梅花遥折意何如。
知君返筛应怜我,无奈东皇促去车。
情不能已,又续一律,单言昔日要盟,后日会期,发淡仙钱塘之兆。
诗曰:
回首论盟慷慨深,花魂月魂几追寻。
梅花不寄南来信,芳草谁牵别后心?
来凤轩高云五色,望夫台迥价千斤。
相思莫下临清泪,梦兆当时卜武林。
题罢,泪已湿透鲛绡,一派血红,难分孰是血书,孰是泪痕。正是:
肠断断肠肠欲断,泪痕珠上又加痕。
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含羞告父母用情之终 忍耻赋狂且失身之始
不说翠翘将诗简牢封,忽然惊醒了妹子,见姐犹未睡,连忙抓起来道:“姐姐,这
是甚时候,你还不去睡,可不劳倦杀也。”翠翘道:“心中有事,实睡不着,亦不见其
为劳也,妹子醒得好,明朝所事匆忙,说也不能了括。我又成一简,望妹子一并收下,
他日金郎回,道你姐背盟,抱琵琶过别船也。”言讫,呜咽不能活。翠云道:“姐真有
情人也,到了这样时节,身子已属之他人而毫无一点自谋之念,谆谆以金郎为怀,虽倩
女之情,不足多也。不知金郎如何报答姐姐。”翠翘道:“我与金生虽未成亲,实已心
定,乃我仰慕终身之良人也。马氏子乃事急相随,岂我之合伴乎!不知前生作甚孽障,
乃结成这段恶姻缘。我此去,可事,淟忍事之;作事也,前生不了孽障借此偿还;不可
事则死之,非不受生也,见前无端恶魔,托死缴案。为我再拜金郎,道翠翘虑彼深情.
九殒难报,生死不敢忘情。叫他努力功名,看顾我家爹娘弟妹,胜念我百倍矣。翠翘今
生不能还他恩情。待来生再补他厚爱罢了。”言讫,晕死于地。
翠云惊慌了,叫道:“爹爹妈妈快醒.姐姐死去了。”“父母兄弟一齐惊醒。但见
翠翘面如土色,牙关紧咬。大家叫的叫,喊的喊,烧汤的烧汤,灌将下去,多时方醒。
见了爹妈兄弟道:“呀!怎惊动爹娘兄弟,想只是梦中相逢耶。”父母道:“儿,你惊
杀我也,为甚事突然昏死?”翠翘把眼四周一看,都是一家骨肉,道:“爹妈,你女孩
有一心事,欲言之父母,其实含羞。欲待不言,又恐负了那人德意。事到其间,也顾不
得羞耻,不得不说了。”父母道:“儿有甚事,爹娘一一听你就是。”翠翘哭道:“你
孩儿……”又便住了口,只是哭。父母以问翠云,云将遇金生前后事说了一遍,并那些
诗词书盟都把父母兄弟看过。父母知女儿与金生有不讳之盟,又知女儿以贞自守,不涉
淫亵,愈见尊重。道:“儿,你书中之意,我尽晓得了。为父母一一依你,将妹子续了
这段姻缘便是。”翠翘听得此话,倒身便拜,道:“爹爹,你总是恁般替女孩儿满了志
愿,莫说是替人为妾,便是死在他乡,也不怨心了。”父母一把抱起道:“儿,是你爹
爹误了你,陷了你,你怎么还是这等说?今生是不能回报你了,待来生你做我的爷娘,
我做你的女儿,补报偿还你罢了。儿!好教你爷娘说又说不出,疼又疼不止,直寸寸肝
肠断。儿,莫说是人了,就是铁石,闻之也断肠。”
大家正哭得热闹,忽听得鸡报三啼,钟鸣漏尽.开窗且红日在天矣。王员外道:
“翘儿倦极无聊,扶他去安息片时。我们外边去办些物事,替女儿上头,打点些奁仪,
送他起身。”王妈妈同翠云扶翠翘去睡,王员外同着儿子去买了几匹天头,换了几件首
饰,买些食物肴馔,整起一桌酒席、终公差的妈妈,同女儿苏娘一齐到来,替翠翘开面
上头,把盏待酒。那翠翘泪似江流,喉如土塞,哪里吃得一口酒,一块肉。王员外父子
陪终公差父子在外面吃酒,看了这个光景,那里吃得落去,草草供献一番而散。翠翘谢
终公,终公以白银一两递手。拜谢父母,父母含泪道:“愿我儿夫妇齐眉,子孙满堂,
福寿骈臻。”翠翘唯含泪而已,与兄弟妹子厮叫。王观道:“愿姐姐此去助夫发家,早
生贵子。”翠云道:“愿姐姐少解愁烦。”翠翘道:“兄弟、妹子,愿你功名显达,福
履嘉臻。你为姐的不须说起了。”此日郁郁而罢。
次日,马家着轿来娶,咸媒人俱到,对王员外道:“马爷说客中成亲,凡事不能尽
礼,上复员外,减省为上。”王员外道:“晓得了。”此日,翠翘放声大哭道:“金生,
金生,你妻子今日与你分离了。今生不是谐连理,愿到来生续旧姻。我王翠翘好命薄也,
放着风流佳婿不能受享,而抱琵琶去嫁狂且。可怜一朵娇花,浪插浮泥之上。天天!既
不生我恁的好命,索性不遇着才人;既遇着才人,怎生就不结了此才缘!”悲悲切切,
哭哭啼啼。无奈良时已届,花轿登堂,把酒三杯,送亲过门。可怜一个绝代佳人,伴了
个马牛蠢物。
却说那姓马的,自家原是个监生。久恋烟花,多年子弟变成龟。遇着临淄一个妈儿,
叫名马秀,没了乌龟,自家过日子。撞着这马监生,一心相投;一个也不想嫁,一个也
不想娶;一个做妈儿,一个做帮龟。讨了两个粉头,好过日子。因手下一个丫头从良去
了,接得他财礼银三百两。自家又凑了两百,到京中来讨个人手。撞着媒人,就讨了王
翠翘。翠翘才色兼全,技巧无二,十分中意。不说出临淄,只托名临清。
当日讨了翠翘进门,款待了媒人,马临生回房成亲。想道:“如此这样一个标致女
子,拿去梳笼,先有几百两到手,不可破子罐子。”又想道:“还不曾出京,若不与他
成亲,这妮子替父母一说,岂不吵出事来,就是睡破了,到家里教他装做未成人的光景,
这主银子依然还在荷包里。待我落得讨他个头汤,快活快活。我那秀妈晓得,还要吃得
个醋不要哩。不要管他,到了家里交把他,我把那做舅舅的面孔放将出来,他自然不怪
我了。若是这妮子对我撒娇,我对秀妈一说,一顿皮鞭,打得他落花流水,他再怎敢妄
动。今夜且落得受用那新新鲜鲜的活宝贝着。”思想已定,然后收拾进房成亲。
却说翠翘坐在床上,人俱退去,回顾无人,连姓马的也不在。忖道:“这是个甚么
人家,将几百银子娶个人,也不着个人来相伴。新郎也不知在哪里。看他恁般行径,实
不象个好人家,倒象以我为奇货了。跟随僮仆虽有,却无大小之分。接耳交头,那似大
家气象。我王翠翘错投胎也,不如一死,免受污辱。”又忖道:“我方才出门,就去寻
死,到官也要连累我父亲。他费了四五百银子讨个人,不曾成亲就死了,怎肯甘心。罢
罢,拼得一死,放在胸中,且随他到家,如不妥贴,死在他那里,也就不连累我爹妈
了。”抬头看见桌上一把剃刀,翠翘起身轻轻走到桌边拿了,将汗巾包扎,藏在抽里。
忽然,马龟走进房来,道声:“娘子,好去睡了。”翠翘不答,那马龟替他解脱衣
赏,上床成亲。可怜倾国倾城色,一任狂风妒雨欺。他这嫩芯娇香,那惯狂风骤雨,游
蜂浪蝶,岂识惜玉怜香。马龟酒色昏迷,放倒头一觉睡去。翠翘枕上流泪道:“可惜王
翠翘,就断送在恁的个人身上。辗转无眠,乃成《见狂且》九章。
其一:
乃见狂且,狗如其人。狺语哮声,不入人伦。我得何罪,与之为亲!
其二:
乃见狂且,沐猴蠢粗。非儒非客,令令如卢。我得何罪,以之为夫!
其三:
乃见狂且,叹我红颜。我贫而嫁,岂曰姻缘。我得何罪,以之为天!
其四:
乃见狂且,其老如父。父兮君子,彼猾而蛊。我独何罪,以身伴虎!
其五:
乃见狂且,鬼面蛇心。反复张皇,进退变更。我独何罪,以嫁伊人!
其六:
乃见狂且,藏头露尾。度彼行止,使我心悔。我独何罪,以人嫁鬼!
其七:
乃见狂且,心灰欲死。金屋蝉娟,勤余仰止。我独何罪,不得其处!
其八:
乃见狂且,如孤假虎。本非其质,绥绥自露。我独何罪,以之为伍!
其九:
乃见狂且,枭张狼顾。原非我流,胡为我晤?非我罪也,姻缘之误。
天明,马龟起来收拾行李,打点离京。早有终公差来相探,见这个行径,道:“马
爷何日荣行,令岳打点相送。”马龟不能掩道:“只在今日。”终公差道:“成亲也要
三日,今日小弟有薄酒一杯,为马爷饯行,明日早发罢了。”马龟没法,只得又停了一
日。
到三朝,马龟收拾了一辆小车,雇两个脚夫,载了翠翘,自家骑了一匹蹇驴,发行
李出京。却好王员外同王婆儿女一齐来到,翠翘心如刀割,泪似湘江,一句话也说不出。
倒身四拜道:“女孩儿止于此了。善保暮年,看弟妹们长进吧。”王老夫妇哪里回得一
字,只道得一句“你好保重”,便哭得咽硬喉干,西风猿断。马龟行色匆匆,催赶起行。
王员外留不住,只得同送一程。一路上哭哭啼啼,何曾歇口。来到五里亭,终家父子早
已提壶挈盒,在那里等迎着道:“马爷今日南回,薄具一樽,少壮行色。”马龟道:
“昨日过扰,宿酝未醒,今日怎么又叨远送厚爱。”只和跨下驴儿,就在店中坐落。终
公差外备一盒一壶,与翠翘子母在里边坐。他母子们这时节才得在一处。
王婆问女儿光景何如,翠翘道:“娘,你女儿落在这人手里,生则无凭,死则有准
矣。你把我女孩儿一刀割在肚肠外,再不要想儿的好日了。”王婆忙问所以,翠翘道:
“入门三相,便知其家,听言三句,便知其品。越王在流离颠沛之不中,失夫妻君臣之
冀,人知其必兴。今此人,外则主仆分明,内则鲢鲤不辨,此非大人家,必假斯文也。
以数百金娶妾,应是富翁行径。我看他鬼头鬼脑,到归房后犹摇摇无主,似不欲成姻者。
仔细思量,恐事抉裂。捱至更深,方进房来。此非千金买妾之主,乃以儿为奇货可居之
人也。家有干贯,身值千贯。彼既以数百金娶妾,明婚正娶,满京中俱知儿颜,亦尽堪
留爱。既得此美妾,岂不留住周年半载,以畅其情。乃头一日成亲,第二日就要起身,
若非终公留,昨日已出都门矣。若云怕正妻,一发不该就行,以新娶爱妾送入虎口,有
此情呼!此人也,未必有妻,其住居也,未必在临清。不是讨我作美人计,定是以我为
行头,再不然则娼家流也。三者之间,必居一于此矣。其言语失错,忽呼秀妈,忽呼妈
妈,忽呼大娘,二三其说,已是可疑。又听跟随人道:‘家里等人久矣,急早收拾回
去。’彼失言道:‘正是哩,我心中如焚,恨不得插翅飞去。秀妈是极多心的,不要等
他赶进来,还是一场把戏哩。’一人道:‘这个了得,若他老人家自赶进来,看见你替
这行货如此,连我们都是一顿好骂,你的打闹不消说起。’大家一齐踌躇道:‘正是,
快些去方好。’他道:‘我巴不得今日就离了北京,怎奈耽阁不能脱身。’此言虽不十
分明白,却句句有碍着我的。我早起临妆,那跟随的长子叫我‘翘姐,快些梳头吃饭。’
我把眼看他一眼,他连连改口道:‘姨娘,姨娘。’天下岂有家主公的爱妾,用人敢如
此放肆胆大乎?其中之可疑还多,不能细记。即此三言三相,已非良善人家矣。你女儿
生是他乡之人,死是异域之鬼,任磨任灭,其命听天,连这些话也是多说的。娘善保尊
体,看顾爹爹,抚养弟妹。金郎一事,乃女孩儿三生未了公案,可怜母亲念儿远嫁他方,
去人之言,尚其听之。”王婆听这些话,心如针刺。欲哭,又恐他们于启行不利。欲不
哭,又忍不住。
忽听得外边催上车,大家一齐放声大哭。终家父子先辞回。他们又送一程。到十里
长亭,两边留连不放。马龟道:“日且暮矣,此处不是住的所在。出嫁之女,跟不得这
许多,你们回去吧。”王员外听了此言,好似和针吞却线,刺入肠断系人心。道:“马
爷,小女全靠你照管,念他远离膝下,举目无亲,可怜!若得我这孝顺女儿身安境顺,
我生死郁结,永不敢忘大德。”言至伤心所在,扑身跪在地下,一家人都跪下来。翠翘、
马龟也下车马,同拜在地。马龟看他恋恋不舍,恐生他变,罚誓道:“若是某轻贱你女
儿,生遭强人支解。今日启行,把个顺溜与我,路上不耽干系。”翠翘道:“爹妈回去
吧,送行千里,终须一别。”王员外没奈何,方止了泪,安慰分手而别。
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王孝女甘心白刃 马秀妈计赚红颜
词曰:
漫道落花圈套,自是甘心行孝。一死结冰霜,岂不免人嘲笑!知道,知道,雪里梅
花香悄。
右调《如梦令》
话说王员外夫妇子女,看了一回,又望一回,直等去得无踪无影,方大哭一场。无
奈何,只得呜呜咽咽哭回家中。
不言他父母兄弟恁的悲哀,且说那马龟别了他父母兄弟,叫车夫赶行。一路饥餐渴
饮,夜宿早行,非止一日,来到临清地方。翠翘问车夫道:“这是什么所在?”脚夫道:
“这是临清地方。”翠翘道:“呀!如此到家了。”脚夫道:“早哩早哩,再是这几日
差不多了。”翠翘点首叹道:“果然不出吾所料。”一路上见车驰马骤,落日浮云,无
一非伤心之地。回望京畿,遥在碧云天外。肠断心灰,泪枯气短,漫成一绝,以志怨思。
诗云:
关山迢递路漫漫,浪迹萍踪不忍言。
惟有痴情丢不去,浮云落日满山前。
又数日,方到临淄地面。那脚夫道:“小娘子,如今好到家了。”原来这临淄是古
齐地,乃山东地方。那马龟已到本境,便先着跟随的去报家信,他下了牲口,跟车儿漫
走。见两个戴鬃帽的人对他道:“马爷讨得好人手,明日来恭喜。”他答道:“不敢不
敢。”再行一程,见一婆子,年约四十以上,肥胖长大,面颇白净。接着道:“翘儿下
车来。”翠翘见他恁的称呼,不知是甚等人,连连走下车子,就要相叫。那婆子道:
“进家里去,参拜了家堂香火,再行大礼。”
翠翘只得随他进门,见那门上一对联句道:“时逢好鸟即佳客,每对名花似美人。”
心中疑道:“这是个甚等人家?”进得门来,只见内中已有两个妇人,浓妆淡抹相迎。
又见有四五个读书的在那里探头张望。翠翘一发心下不解。行到家堂之处,早已有供献
果品在那里。远看象一幅关圣帝君,细看却是两道白眉。这神道叫做白眉神,凡是娼妓
人家,供养他为香火。若是没有生意,这些娼妓便对此神脱得赤条条,朝着他献花祷祝
一番,把筷子连敲几下,藏在床头,第二日便有客来嫖。若是过年,将鸡鱼肉三献五供。
一碗饭,三杯酒,请了白眉神,把这三献五供并在一个沙盆里,酒饭俱别用碗分盛,亦
坐在那放供献的沙盆中。将日用的马子,预先洗刷干净,到此日请献过神道,将沙盆放
入马子里过除夕。次日看有甚好嫖客浪子来贺节,取出与他吃了,那人便时时刻刻思念
着他家。就要丢开,那禁陡的上心来。所以人家好子孙,新正月初二三切不可到妓家去。
翠翘认不得是白眉神,只道乡风不同,各处供的上神,倒身就拜。那婆儿嘱道:
“保佑翠儿千人见千人喜,万人见万人爱。朝朝寒食,夜夜无宵,贵客阗门,嘉宾满
座。”翠翘虽不能尽识其乡音,大约晓得不是好说话,泪如雨落。拜完了,那婆儿领他
到堂前道:“你碰了我的头。”翠翘无奈何,依他磕了四个头。婆儿道:“磕了舅舅的
头。”翠翘道:“他是我丈夫,替我同眠同宿,今日怎么叫我叫他做舅舅,我却又嫁哪
个?”
那婆儿听得此言,急得三尸神暴跳,豪气冲天。道:“这等说起来,你要占我的老
公了!”翠翘道:“明婚正娶,讨我为妾生子,怎说我占?”一发急得那婆儿气都转不
来,对着马龟骂道:“臭乌龟,臭忘八,我叫你去讨人来接客挣钱,谁教你替他睡的?”
那龟子一句也没得说,只得努了那张嘴。婆儿骂翠翘道:“贱人!好子妹不钻龟,他就
要替你睡,你也不该肯,都是你这骚娼根,皮痒骚发,引诱这王八乱做。今日若不打你,
下次怎管得你下!”不由分说,一把头发抓住就打。翠翘此时已晓得他是娼家,已打点
要寻死,拿出藏的剃刀在手中,看得眼目众多,不能下手,待空行事。撞着这婆儿不知
来头,一把头发抓过来就打。翠翘大叫一声“苦命翠翘,不要命了!”望喉一剃刀,扑
身倒地。但见:
血似涌泉流出热,尸如草萎玉山颓。
翠翘横死地下,血流满屋,赶进一班地方人等,道:“马秀妈,你着马不进充作富
翁讨妾,诓骗良家子女,他不肯接客,你却千打万打,生生逼杀人命,这事牵连地方的,
却是放你不得。不死便罢,死是要偿命的。我们先去报了官府,免我地方干系。”言毕,
就要去。马秀妈着了慌,道:“列位老爹且暂留一步,我不曾问得他的来头,听见他不
拜舅舅,说他是丈夫,我道初不断,后来乱打他几下,做个例头。不想他如此性烈,就
刎死了。若是死了,也是前生一结。若是救得活,我择个好人家,嫁了他就是。列位且
莫报官,省得又多费一番事体。我这里备一个东道,列位宽饮一盎,我们抬这女子去救
一救看。救不活,自然要到官的,也求列位方便,若救得活,薄具微礼,求列位不报官
司。”那些人做好做歹道:“秀妈是晓得事的,我们便依他而行,他自然晓得我们。大
家一齐在马家吃酒。这秀妈讨个人进门,不曾趁得一个钱,例先要破钞,这是他性子急
逼出来的。”
这贱妈儿真个慌了,叫一人扶定翠翘头,不教他摇动。两个人轻轻抬上板门,到内
房铺下毡条褥子,将翠翘放在地下。到他胸前一摸,微微还有些热,拿些姜汤等物,撬
开牙,灌将落去。幸得喉管虽伤,未曾断破,尚进得水落。从巳牌救起,直至黄昏,翠
翘口中忽然长吁了一口气。秀妈道:“谢天谢地,有生气了,快拿些热汤水来灌。”又
去请一个神效刀疮药的先生,替他渗上金疮药,用鸡皮贴上,绢幅包住。缚定道:“不
可动他,将这两服药如今调灌一服,到五更阳转,方可回生,再取第二服药。一百二十
日内,着不得一毫气恼。一经恼怒,金疮复裂,不能救矣。”
秀妈谢了先生,又着人守看翠翘,自己拿十两银子,见那些地方乡约道:“列位老
爹爹多多起劲,那女子已有转气,料来不致于死。薄具微意十金,与列位老爹作辛苦钱。
若明日好了,还要叩谢。”大家见他人已活了,银子是落得的,便接口道:“秀妈,你
却是要晓得我们的情,今日若报一报官,你多得二三十两银子用,我们这样替你省费,
都因你做人好,所以肯如此。”秀妈满口称谢,许他还要外酬,大家多谢散去。
秀妈回房,酒也不敢吃,客也不敢留,也没客敢来嫖。一家人都守着翠翘半死不活
的尸首。看看五鼓,翠翘道:“哎哟,痛杀我也,疼杀我也!王翠翘身为甚孽,罹此不
幸!”睁眼见一房人,三四个妇女,道:“这是甚处,好收我亡魂?”那秀妈道:“翠
翘儿苏醒,是我不是,不曾察得来历,不晓得你是好人家女儿。他恁的骗你来的,你可
善自保养身子。好了,我寻个王孙贵客嫁了你。你若不愿嫁,就跟我做女儿终身,我决
不强你接客做贱事。”翠翘昏迷之中听了此言,喊一声道:“我那要这命!”叫得一句,
气满胸膛,四肢厥冷,金疮迸裂,血似涌泉,依然死去。这遭竟没气了。惊得秀妈要死
不要活,道:“罢了,罢了,摇钱树一朝跌倒了。”忙去扪了口,敷上药,调起金丹,
连连灌将下去。直至次日傍午,又略有回生气儿,再不敢去动弹他。
救了三日,翠翘眼睛方能正视。但闭了眼去便见刘淡仙在旁道:“孽债未完,如何
去得,钱塘江上,佳致不浅,汝须耐者。”翠翘忖道:“明明是那断肠会上的刘淡仙,
他道‘孽债未完,如何去得’,明道我是孽中人了。此时虽勉强死了,到底来生要来还
债,不如当场结了这重公案去吧。”以此茶汤略肯沾牙。那里当得秀妈服事殷勤,粉头
昼夜帮衬,渐进水米。秀妈一口道:“儿,我说过不把你接客,我养得你好了。寻个正
经人家,打发你起身。一夫一妇,把你当亲生女儿往来,你娘决不失信,你可䦶䦷。可
怜你去国离乡,远兄弟父母,千里迢迢,跟他到此。我叫他讨个粉头是真的,那叫他将
一个良家孝女讨来为娼,又破了你的玉体。如今天气炎热,你若不依做娘的说,住家保
养,倘有个山高水低,娘的银子不消说了,也可惜你青春年少,一枝花才开就是这般没
结束了。你娘与你前日无冤,今日无仇。就是蠢龟来赚骗你,也是你心情愿卖身救父,
实在得我四百五十两银子,盘缠不要说起。你不为娼便罢了,何苦又害我吃人命官司。
儿,你是个女中丈夫,妇人中豪杰,度人度己,我这样人家是趁得起折不起的。儿,你
不要不言不语,一味拿着个要死的念头。蝼蚁尚且贪生,一死不能复生。你有甚言语,
对娘说了一番,娘不听你,你再寻死也未迟。”委委曲曲,从从容容,恳恳切切。
翠翘听了,暗回想道:“他也说得有理,他实在费这一主银子讨我,我一家实得了
他那几百银子的惠。一些不曾补报他,若是死了,又拖累他吃官司,我今生虽得个清白,
来生难道不要填还他。况闭眼见刘淡仙道:‘孽债未完,如何去得。’若是死了,不但
前生孽债未完,增今生一种冤孽了,何时还得干净。他既道我好了寻个人家嫁我,我且
将计就计,替他说个明白,又还了他的身钱,又完了我的孽债,多少是好。”因开言道:
“妈,我实是得你身钱,我岂将死涂赖你。但我当时明白讲过,我自起笔与马家做妾,
却不曾说卖来为娼。这纸亲笔文书见在妈处,可以质证。怎么今日叫我做起粉头来?我
是甚等人家女儿,甚等自贵的人品,这事怎么做得?不得不寻了尽头路了。妈既说把我
择人另嫁,这个只管使得。我貌非丑陋才非蠢,倘若遇着主儿,就高出前价些也未见得。
我与妈何仇,定要将命来做冤家。冤家只可解,不可结。可以全生,何苦要死,便依娘
使得。但只一件要断过,经不得我好了,娘翻转了口,那时做下来,却不要怪我哩。”
秀妈连连道:“我的儿,你妈妈苦是骗了你,好了又逼你接客,等我遭强〔梁〕,倒浇
蜡烛照天红。况生死在你,逼得你身,逼不得你心,做妈的决不食言。你再不必狐疑,
好保重自家身体。”翠翘由此强进饮食,渐渐好了。
秀妈恐外面人杂,又将翠翘移到凝碧楼上居住。此楼三面铺翠,一面凌空。东望沧
桑,一泓海水细怀中;北望京畿,云里帝城双凤阙;南望金陵,龙盘虎踞真人毓;西望
岐山,兼葭白露美人怀。回思父母,已是梦魂飞不到之境矣。翠翘对镜无聊,遥忆当日
金生订盟光景,宛如昨日。而路远人离,杳不可问,题《十不谐》以记其悲。
其一:
一不谐,一不谐,盟言未尽祸飞来。哎呀,祸飞来,两分开。
其二:
二不谐,二不谐,情短情长积满怀。哎呀,积满怀,苦难捱。
其三:
三不谐,三不谐,思到无思泪满腮。哎呀,泪满腮,不能揩。
其四:
四不谐,四不谐,旧事新怀难摆开。哎呀!难摆开,去又来。
其五:
五不谐,五不谐,恨咬银牙半似呆。哎呀,半似呆,强托腮。
其六:
六不谐,六不谐,别酒将倾日色歪。哎呀,日色歪,头怎抬。
其七:
七不谐,七不谐,怨杀王孙去不来。哎呀,去不来,鬼神差。
其八:
八不谐,八不谐,死到黄泉复转来。哎呀,复转来,孽应该。
其九:
九不谐,九不谐,生生拆散凤鸾偕。哎呀,凤鸾偕,怎安排?
其十:
十不谐,十不谐,哀哀翠翘命儿乖。哎呀,命儿乖,真可哀。
题毕,愈觉无聊,情殊不胜,坐卧不安。烹佳茗消渴,见新水浸溪,阜草拖岚,潮
声嘘座,帆影拂阑,又成一律。
诗云:
入窗新水浸溪花,阜阜拖岚四望赊。
近海潮声嘘座漫,隔城帆影拂阑斜。
风扶瘦我轻登阁,浪促征人倒印沙。
往事不堪频泪落,瓯香慢煮雨前茶。
翠翘题罢,无人和答。正自无聊,忽听得隔楼有人朗吟。翠翘侧耳静听,只听得寻
人吟道,诗云;
楼外谁家青鬓娃,长吟声隔碧桃花。
愁侵笔底低疑咽,怨向风前教若嗟。
远接芳香嗔蝶粉,微通幽意喜窗纱。
卿须怜我才多藻,我却怜卿未破瓜。
翠翘正在污辱场中,忽闻隔楼有人吟诗,以为幽谷嘤声,出于望外。因探头一望,
只见一个书生,飘巾华眼,在那里低徊想望。翠翘看见暗忖道:“此生听他吟咏,虽非
白雪阳春,却也还是诗书一脉。但不知是甚样人?”因细细访问,方知那生叫做楚卿。
因又暗暗思量道:“我如今身堕火坑,怎还由得我往日心性。只要脱去火坑,便是万幸。
若能脱去火坑,便随了此生,又是万幸了。”正是:
只徒苟且全,翻致流离碎。
不知毕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 惜多才认作贼子 坑薄命偕侠图财
词曰:
眉湾湾,眼团团,怎把山鸡认作鸾,饥来不择餐?心说酸,泪垂干,不道人情狼虎
般,娇花怎不残?
右调《长相思》
话说翠翘因见那楚卿象个旧家子弟,不合起了个妄想的念头,便一时浑得没了主意。
又一日,忽听得那楚卿又在隔楼吟咏,翠翘不觉倚窗凝睛熟视。那楚卿初时故作不
见,等翠翘看他时,三不知回过头来向翠翘深深一揖,翠翘仓促中回了一个万福,缩身
便退。那楚卿因对着楼跌足自语道:“如此国色天姿女子,怎么落在娼家,真令人怒气
填胸,须发上指!若有商量,待我效昆仑盗出红绡,等他一马一鞍,也见我这点热肠。
只是不能与他面谈,问其详细。他身在笼中,又不解侬意,怎能出此火坑?美人,美人,
虽说佳人已属沙叱利,犹幸义士还逢古押衙。只可惜今日当面又错过了。”言罢,掩窗
而入,叹息之声,犹咄咄不绝。
却说翠翘虽敛迹退入,却不曾去远,那人说的话,却句句都听得明明白白。心中暗
喜道:“我只道他是个文人,原来也是个侠客。今幸有缘得遇,可惜方才不曾求告得
他。”又想道:“若是求告他,隔墙私语,被人看破,出丑不便。莫若写下一封书,隔
窗投去,细诉苦情,他自然怜我。若能拔出火坑,就跟随此人为妾为婢女,也强似为娼
多多矣。”主意定了,因作书一封。
书曰:
翠翘不幸,遭遇家难。又不幸,为匪人所欺,堕落烟花。每至清风朗月,痛红颜之
失所;秋帐冬釭,伤薄命之无归。自谓风尘贱女,难希君子垂怜;岂料侠烈高人,深为
裙钗动念。口口开笼,声声救苦,言闻于耳,感已铭心。倘遂其言,则虽死之日,犹生
之年。昔人云“骨化形销,丹忱不泯;因风委露,犹托清尘”,良有以夫。
本欲哭诉君前,奈身无彩翼。所望者,郎君义胆包天,雄谋盖世,必能出奇计,引
困龙离孽海也。平康恶况,度刻如年。早一刻,则沾一刻之惠。君之德也,妾之愿也。
谨摇尾伏首,惟仁人是望是祷。
翠翘写完了书,欲要隔窗掷去,又恐怕投不入,失落了,被他人看见,欲要寻人寄
去,却又无人。正费踌躇,无心中走到楼下园内闲步。忽见一童子来挑水,翠翘问道:
“你是哪家小官?”那童儿以手指口,作不能言之状。翠翘疑是楚家家人,因问道:
“你莫不是楚家小官吗?”那童子连连点头。翠翘又问道:“我闻哑者必聋,你可聋
吗?”那童子摇头作不聋状。翠翘低低道:“我有一缄寄与你相公,烦你带去,不可失
误。”那哑子点头,就伸手来接。翠翘便忙忙取了递与他道:“收好了。”那哑子紧紧
藏在贴内,打完水,竟自去了。
次日,哑童儿又来汲水。翠翘走近前问信道:“可有回书吗?”那哑童几点头相应,
取出一条素纸封儿,递与翠翘。翠翘接了,便转身上楼拆开,上有“昔越”二字。不解
其意,仔细沉吟,几番费解。忽然有语道:“是了,是了,他约我二十一日戍时越墙相
见。今乃二十一,晚上他约来相会,须索要伺候他,经不得妈妈屋中有事耽阁哩。天!
我王翠翘得见君子,仗他义侠,脱离火坑,全靠神灵默祐。”将楼上收拾洁净,以待楚
生。
将及黄昏,忽然秀妈来看他。间道:“我儿身子健否?”翠翘道:“这几日渐觉平
复。”秀妈道:“如此却好。你妈妈这两日为你婚姻终日碌碌,高不成,低不就,十分
纳闷。你在这里甚是不便,那些浪子闻你的名,日日来扰,巴不得寻个主儿,等你也了
却终身,你妈妈也有几两银子用。如今一邹家要来娶你,不知可成得么?甚是心焦得紧。
连日不曾来看得你,放心不落。今略少闲,替你清淡清淡。”翠翘道:“有累妈妈费
心。”锅边秀拿酒至,两人对酌,攀古论今,直至更深方散。
翠翘心下十分慌张,送妈妈回去,将门重重关上,又将灯细照了一番。上楼开窗一
望,早有一梯靠于窗前。翠翘且惊且喜,咳嗽一声,外面也咳嗽一声,便有人扶梯登楼,
缘窗而入。翠翘一看,果是楚生,不胜之喜。因倒身下拜道:“薄命翠翘,流落烟花,
望乞仁人,提出坑陷。生当衔环,死当结草。”楚生答拜道:“久仰芳卿,孝义绝人。
近见牢笼娼家,不胜愤恨,每为发指。昨又承华扎下颁,尽悉芳卿五内。小生虽不比许
俊押衙,亦当勉力出卿于火坑孽海之中,必不敢负芳卿一片心也。”翠翘流涕感谢道:
“若能如此,是翘之一无也。”二人相对甚乐。
楚生因调之道:“身在娼门,孤芳自守,亦寂寞乎?”翠翘道:“心似太虚,一任
浮云来往,何能染我?”楚生道:“只怕已染半蓝也。”翠翘道:“任他涅也不淄。”
楚生道:“人非草木,未免有情。亦复谁能适此?”因以身逼翠翘道:“良宵相遇,不
能虚度。况吾定计脱卿,岂可无以谢我?”翠翘道:“此身不死,愿以异日。”楚生道:
“今日发仞之始,若不和谐,恐后事不利。”翠翘因要厚结其心,求他欲拔身了,又因
此身已失,非复昔日之比,便应道:“求郎拯救,岂敢惜荐俼枕。但愿他日切莫中道弃
掷,使奴有白头之叹!”楚生忙跪地叩头,罚誓道:“我楚卿若负了王翠翘今日之情,
强人开剥,碎尸万段,全家尽遭兵火!”翠翘因扶起道:“愿君转祸成祥。”于是男贪
女爱,携手登床。玉扣含羞解,银灯带笑吹,一霎时无限温存。
雨罢云收,铜壶漏箭,且四催矣。翠翘道:“妾感郎君义侠,蒲柳之姿竟蹈崔张之
辙,唯君子怜而秘之。幸早定奇计,脱解妾身,终身君子,实心愿也。”楚生道:“此
我事也,三日内定以奇计脱汝。”翠翘再三致谢。比及五更,楚生别去。
次晚复至道:“我着人探访妈儿口气,他原无心把你从良,只想你身体强健,依然
卖与番儿手。有两家在这里说,许了他七百两银子,他还不肯,要一千两方卖,我一时
又凑办不起。那主儿出了七百,若添百数讨了去,可不辜负了你这番义气,我一段热肠?
吾今已另有一计矣。”翠翘听了,半信半疑道:“如今却计将安出?”楚生道:“三十
六着,走为上着。”翠翘道:“此非上策,万一拿着,郎君脱身去了,叫我翠翘浑身是
口,也难分说。一个好端端的人,倒弄得要死不能,要活不得,那时怎处?愿君再定良
谋,此策殊未善也。”楚生道:“不妨。吾有名马一匹,日行千里,马奴健儿,武勇超
人,一夜工夫有三百里走。明夜缘窗而下,跨马往北,一同进京。我楚府里家眷,那个
敢来拦阻!”
翠翘心下犹疑,欲不依他,业已失身于彼,恐怕翻转面皮,为害不小;若是随他去,
又恐一个走不脱。这番跟人逃走,免不得任他磨灭。千番思量,万般踌躇,进退两难,
行至莫决。点头嗟叹道:“又遇魔头也!咳,我王翠翘错认他是个仗义君子,那知他是
个行险小人,这事多管要做出来。也罢,也罢,不去也不好,去也不好,死中求活,听
天而行,只得依他去吧。”两泪交流,对楚生道:“此去行险侥幸,凶多吉少,须要郎
君全始全终。当不得半路丢了我,我就死在黄泉,断断不肯放你。”楚生道:“卿无过
虑。就到那出头出脚时节,我挺身认了;拚得还他原银,怕他怎么奈何了我。”翠翘道:
“郎着如此,妾无虑矣。”楚生快活无极,翠翘忧郁千般。
次夜更深,楚生越窗而至,对翠翘道:“万事已备,请卿启行。”翠翘犹有迟疑状,
楚生又誓道:“若事败,楚卿不以身任,而致今翘娘受辱者,千虫万毒,攒食其身!”
翠翘遂意决,下窗上马,楚生亦上马同行。
翠翘见那马夫青褶裰,毡笠,携伞同行。此时九月天气,霜降以后,地面近海,便
觉寒色侵人。正值廿三四,又无月色,好生凄惨。翠翘在马上叹道:“好共歹,都在今
也。”意懒心灰,随马而行。忽闻鸡声报晓,口吟一绝。
诗曰:
四野鸡声齐报,一村晓雾重封。
小舟漫移曲浦,篙师未借西东。
楚生道:“天且明矣,急早加鞭,出得这个所在,就好安住了。”翠翘加鞭赶行。
忽听后面喊身大作,翠翘晓得不是好声息,对楚生道:“后面人喧,定是追我者矣。郎
害我也!”楚生道:“无妨,我一力承当,怕他怎的!”
看看后人追至,楚生将马一拎道:“我去替他说话。”此时天色尚未甚明,不知楚
生往那条路去了。翠翘还认定他真放马回去,对追的人说话,勒着马等候。追者赶上道:
“拿着了!”却原来是马龟同秀妈。几个邻里地方见了骂道:“好淫妇!不肯接客,却
跟野汉子逃走。替我反绑起来,锁了!”手下人一齐动手,捆缚起来。
翠翘此时死又死不及,悔又悔不得,心中还仗着楚生来救驾,那知他打鼓弄琵琶,
相逢是一家,不知那方去了。
秀妈分忖道:“他一人不能独行,必有个奸夫,寻一寻看。”树旁边寻出一条汉子,
认得却是都诈。秀妈道:“你这奴才,你在我家几年,我也不曾薄待你,你吃酒撒泼,
我方才打发你出去。你却怎的敢拐我家的人走?”抓住了就是一顿鞭子。都诈只是不做
声。秀妈骂翠翘道:“好客不接,却去偷垃圾保儿,你这腌臜泼贱!且带回家去,再替
你说话。”一齐转回本境,已是巳牌时候。看的人尽叹息道:“恁般一个好女子,却跟
了个保儿走。”翠翘羞的脸红气胀,只将双眼闭着垂泪而已。
忽一人道:“你们不要恁的胡说,坏了那女子的名声。这事多分又是那楚卿烂心的
笑耍他。”翠翘初时还要倚楚卿为泰山,今忽听了此言,晓得他是一伙人,做弄他一个。
咬牙切齿,怨一声自家,恨一声楚卿,叹一句命薄,骂一句乔才。嗟怨未已,已至家中。
秀妈分咐锅边秀,将翠翘衣服尽剥了,连綶脚也去个干净。将绳子兜胸盘住,穿到
两边臂膊,单缚住两个大指头,吊在梁上。离地三寸,止容脚尖落地。那壁厢也将都诈
吊起,只不脱他裤子。翠翘无寸丝遮盖,赤身露体,羞得没处躲藏。到此地位,生死由
人,一身无主,只得闭着眼睛,随他怎的。秀妈骂道:“好淫妇!好贱人!我叫你接客,
你就将刀刎颈图赖我,你跟人走去就是该的?你道是好人家儿女,不肯做娼家事,我十
分敬重你,放你在后楼居住,不教你见客迎人,日日替你寻个好人家打发你起身。那知
你都是假惺惺,几日儿就皮痒难过,去偷汉子。偷别人也还好看些,恁般急得紧,就跟
了个保儿走了。你这样贱货,不打你哪里怕!”提起皮鞭,一气就打了二三十。可怜翠
翘,几曾受过恁般刑法?手是吊住的,脚下只得二指沾地。打一鞭转一转,滴溜溜转个
不歇。正是人情似铁非为铁,刑法如炉却是炉。
翠翘欲死不能,求生无术,哀告道:“娘,打不得了,待我死了吧。”秀妈道:
“咦,你倒想着死哩,我且打你个要死。”又一气打了二三十皮鞭。翠翘心胆俱碎,道:
“娘,真打不得了,听你卖了我吧。”秀妈道:“我正打你个要卖。”又是二三十皮鞭。
这番翠翘气都要接不来了,道:“娘,真正打不得了!我要生则生,要我死则死,要我
接客。也情愿接客了。”秀妈道:“你来骗我,我若放你,你就要作怪哩。我做这四百
五十两银子不着,只活活打杀你!”正是:
只因赚入牢笼内,
生死由人定主张。
未知翠翘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 破落户反面无情 老娼根烟花教训
词曰:
走青駾,飞冥鸿,鹦鹉笼中梦也空,学语敢朦胧。粉太工,脂大浓,羞杀全无闺阁
风,教妾若为容?
话说翠翘熬刑不过,哀求道:“妈妈,是我不是。自今以后,再不敢撒矫做作,一
听妈妈教训了!求妈妈棒下超生,王翠翘不过一时志短,听那楚卿的愚骗,背妈妈逃走,
原非我的本心。今日这桩事落在妈手,存亡听妈。只求妈哀怜我去国离乡,飘流到此。
妈妈法外施仁,开一面之法网。妈,翠翘实是打不得了!可怜王翠翘上天无路,入地无
门,疼得肝肠碎,痛得心胆裂。妈,得饶人处且饶人。妈,你打死翠翘值甚的?可不丢
了你四五百两银子。妈,你不看人面看银子面,也饶得我这次儿。妈,你这遭有言,我
若不听,再打也不迟。”
言到伤心之处,旁人无不替他堕泪。秀妈道:“如此还要打了一百做样子,再替你
断。”拿起皮鞭又欲打。翠翘惊的魂出道:“罢了,熬不得了,是死也。”头打两三个
旋,脚一连几搓。只见那双丢丢脚儿上十指,鲜血直喷,头发尽散,口中白沫吐出,眼
睛之中血淌。众粉头看他恁的光景.一齐跪下替他讨饶。秀姨看见那个模样,也怕弄杀
了,便应道:“饶便依众人说,饶了你却要招过。今后违我法令,打多少皮鞭?”翠翘
道:“若再违妈规矩,愿打一百。”秀妈道:“自今日以后,逢人要出来相叫,客至要
唤点茶,献笑丢情,逢迎佐饮,却都是不可违拗的。违拗也要打一百皮鞭。”翠翘连连
道:“也是这等。”
秀妈道:“那个肯保得他无事,我便放他下来。”翠翘道:“好姐姐,那个保我一
保?”内有一粉头唤做马娇,道:“翘姐,我保便保了你,却是放你下来当不得寻死觅
活,我的命便送在你手里了。”翠翘道:“事已至此,死亦无用。我自知孽障深重,不
能解脱,已安心听命,决不连累于你。”马娇道:“如此,我一力承当,保你下来。”
马娇至秀妈面前;跪下道:“女儿愿保翘姐。若他有事故,都在女孩儿身上。”秀妈道:
“娇儿,你好大包袱!保便把你保了去,却是要包得完完全全的。若有一些儿破绽,都
在你身上。”马娇道:“女儿一概包到底。”秀妈道:“如此,替我放下来。”
马娇叫锅边秀轻轻落,那里站立得住?就替他穿了衣服,挽起髻儿,替他套上鞋子,
道:“娘,我同翘姐去洗个浴,再来谢罪。”马娇扶入安慰他一番,暖一壶酒把翠翘吃
道:“翘姐,你恁的一个伶俐人,怎也中了他们的拖刀计?那楚卿乃天下薄情子,有上
肚的恩情,没有落肚的盟义,也不知赚了多少妹子,害了多少内家,骗了多少朋友。是
龟奴才挽他出来,许他三十两银子,教她定计来骗你的。你带去的书,他约二十一日话,
句句那个不晓得,但不敢走漏消息对你说耳。你如今落了他的局,只好收心耐意,待时
而举。适才你不该说出楚卿带你走的话,他若知道,还要来分清。你若不咬住他还可,
你若与他硬证,他极反得面皮的,你却不要斗了他的性。”翠翘道:“他与我盟言在耳,
只怕不是恁般负心。”马娇道:“我言不差,你见便知。且吃口酒去谢了罪,同你去睡
吧,明日好入教门。”
翠翘一夜不曾讨得睡,又打了几百皮鞭,神疲力倦,肚中又饿,口内又渴。亏这几
碗酒吃了,方硬挣些。走到秀妈前磕头谢罪。秀妈正欲开口,楚卿自外而入。秀妈起身
迎道:“楚相公甚风吹到此处?”翠翘还痴心,想他是来替他分剖的,低头不语。那楚
卿应道:“无事不登三宝殿。闻得一句不白之冤,特来一对。闻你那跟保儿走的丫头,
说我楚卿相公带他逃走,这丫头是甚等人?叫这淫妇出来,待我当面问他。他认得我是
甚等主儿,却来图赖我。”秀妈道:“楚相公,并没有这话,不要听闲人言语,我那丫
头并不曾提着相公身上。”楚卿道:“我家人在这里看打,见那丫头亲口指名说我。我
只要见他一面,问得他哑口无言,我便罢了。”
秀妈被他吵不过,只得叫道:“翘儿,快到楚相公面前陪礼。”翠翘眼中出火,心
内飞刀,没奈何,走近前福了一福。那楚生到此地位也不罢了,只管要洗清那个赚陷人
的名色,一把拽住翠翘道:“就是你这丫头乱说!你几时见我来?我几时同你走?你好
回我一句有无,我便去了。不然,不替你干休!”秀妈道:“你答应了一句,伏个罪便
罢了。”翠翘无奈道:“你说不曾,便是不曾了。”激得楚卿怒发三千道:“你看这泼
淫妇的声口,还咬着我不放!我几曾约你走,好还我个明白。恁般不识高低好歹的娼妇!
不打缘何气得过!”走近前,劈面就是一掌。翠翘就地滚,就地跌,喊道:“辜恩负义
的楚子任,你道不曾约我走,你‘昔越’二字,暗约我二十一日,越窗相逢,难道是假
的?你强我同行,我固辞不肯。你道事败,我一身任之。皇天在上,你可罚得咒么?你
强我成奸,许我白头偕老。你盟天立誓,人饶你,天不肯饶你!你将我堕入万丈淤泥坑
中,不思量替我方便一言,委曲一句,倒来撇清。我以妈在上头,不说你一句,完你个
体面回去,也万万分好了,你还来打我!你道打了我便可以释旁人之疑,只怕难将一人
手,掩得天下目。人可欺,天不可欺!你道不曾带我走,你来我替你赌咒!”一把拽住
楚卿衣不放,楚卿被他一口咬住,前后俱讲得是真情,本欲盖今日之短行,反彰露从前
之亏心。
众人听了,一齐道:“依翠翘说起来,明明是楚子任害了他,反来做这样鸟腔,我
们众人替王翠翘抱个不平。”大家发了一声喊道:“骗害翠翘的是王八乌龟的鹰犬!”
这一声,楚卿置身无地,抽身欲走。外面有人立在那里,又见翠翘数数落落,哭个无歇
无休,倒不好意思,默默无言。秀妈还要存他体面,对翠翘道:“不要是这样没规矩,
你跟保儿走,怎冤屈楚相公?娇儿,叫了他进去了。”翠翘也支撑不来,又怕触了妈儿,
乘势同马娇进去了。
秀妈道:“我十分帮衬你,差不多就罢了。怎的定要撞壁?”楚卿道:“秀妈有所
不知。此事外人俱道替你设计,赚了这妮子,这妮子死了要在我身上偿命。又添得他亲
口咬我,我再怎么做人?想着仗秀妈压着这妮子头,发挥一番,好掩一掩人的耳目。不
想反讨个没趣。”秀妈道:“半路好买,半路好卖。你方才满帆风使得忒猛了些。也罢,
他今日冲撞了你,本该我留你在这里吃一杯解闷酒方好,人一发道我们是柳隆卿胡子传
了。今薄具二星,折一小东,相公回去自饮一钟罢。”楚卿道:“我哪在这两钱银子,
但今日受了人无方之气,却得要买壶消消闷哩。”收在抽中,从后门去了。
当夜无辞。次日翠翘起来不得,浑身疼痛,发寒发热。马娇报与秀妈。秀妈也自来
看他,道:“翘儿,这楚卿乃无籍光棍,你怎么被他哄?此人若带你走脱了,他也是卖
你的,哪里要你做妻子?他自己的妻子也是卖落水的,稀罕你!我如今条直对你说,你
若在我这里做生意,我另着眼睛看待你。你若不愿在我家,我却寻一出得钱的主儿,依
旧卖你去接客,听你自裁。”翠翘道:“甑已破矣,伴新不如伴旧。妈教道我些,我愿
死跟妈妈做生意。”秀妈大喜道:“儿子!良家女子,深闺寡妇,星前月下,濮上桑间,
求一行乐而不可得。你身入其中,却是这样千推万阻。你且将息两日,我替你讲明门户
的制度,枕上的工夫,方好行事。”
分咐锅边秀,拿好酒,红花、苏木、桃仁行血之药,吃将下去,身子日健一日。秀
妈道:“儿子,我替你更一名字。你叫王翠翘,把王翠二字丢开,叫名马翘。如今有一
客人要来看你,你却一些事故也不晓得,怎么留得他?若留了他,被他笑耍了去。”翠
翘道:“睡便是这等睡,难道有几样不成?”秀妈笑道:“痴儿子,若娼家替良家一样,
人都不嫖了!个中有许多妙境哩。”翠翘道:“求妈细讲一番。”
秀妈道:“客人吃东道完了,将上床,要让客人先睡在床里,你却睡床外,要将脸
朝着客人,用手替他做枕头。他定要用手来摸你浑身,你也将手去摸他下体。若是短小,
用击鼓催花法;若是长大,用金莲双锁法;若性急的,用大展旗鼓法;若性缓的,用慢
打细敲法;若不耐战的,用紧拴三跌法;若耐战的,用左支右持法;若调情的,用钻心
追魂法;若贪色的,用摄神闪脞法。其余别法虽多,大约不出此八法之外。有了枕上的
工夫,就要学那日用的制度,其法有七。第一曰哭。接着有钱撒漫的嫖客,住了几时要
收起身,你便哭将起来道:‘情哥,你怎舍得丢了我去了。’撒娇撒痴,恋恋不舍。任
他恁样刚肠,哭得他手酸脚软。他若是在行的,定说你客来客去,那留情得许多?我替
你逢场作戏,你怎忒认真了?你便两泪交流,呜咽道:‘可见你男子汉心肠狠毒,不要
说两人相得,留恋不舍,就是一块石头抱久也抱热了。接客虽多,情有独钟,我实有恋
你意。’两行情泪,能生既去之春;一转秋波,足夺骚人之魄。有诗为证,诗曰:
情郎欲待整归鞭,清泪临风可续缘。
任是铜肝铁汉子,也教心软再留连。
翠翘道:“若没有眼泪出来却怎么处?”秀妈道:“不妨。只要把生姜汁染就汗巾
一条,将来揩眼,则泪如涌洋矣。
二曰剪。客人住久,他有意恋我,我此时就要定计以结其心。恐怕别家见他替你合
得好,引他去跳槽。朋友们见你二人相好,拆你们的风月,与他同剪香云,结为一处,
分缚二臂,为结发之意。有诗为证,诗曰:
一缕香云截下新,赠与情人订夙盟。
只为烟花空结发,青楼也赋白头吟。
三曰刺。两情既洽,必用一事以锁其心。不然子弟之心最易变。更闻得某人温存,
便要想着那边去调弄。见了那个标致,便思量去绰趣。到了这样时节,乃下手工夫,趁
他有银子时,要令他心中少一明白,不但不肯出钞,便是我从前工夫都空用了。如今要
用个重手法去拿他:或在两臂下,或在脚股上,或忽于脚板底下,以花针刺亲夫某人在
上,以墨涂了,使他见之以为你情独厚,他必堕术中,死心塌地在你身上。他若去了,
后来别客看见,想道某人不知怎样待他好,他所以如此恋他,又必多方加厚于你,欲夺
前人之爱。你就可因而行计,攒眉哭告道:‘某人在我身上费过多少银子,怎么用情,
怎么好人,怎么知趣,我不曾报得他。’言罢,吊下几点假泪。不由此人心中不转,要
绰趣,自肯用钱了。有诗为证,诗曰:
刺法机关不可当,情人一见便心降,
借他名色行我计,白镪黄金顿复囊。
四曰烧。烧乃是苦肉计。如今的子妹刁钻,子弟也乖巧。要得他的欢心,赚他的钱
钞,没有迫切动人心锁人意的法,那能笼得他堕入个中?只得用下这苦肉计,替他双双
罚誓,男不变心,女不二念,若有反复,神天共殛。两人同炙,第一穴替第一等心上人,
恩情最厚者灸,名曰‘公心中愿’。两人解开怀,肚皮合肚皮,胸前对胸前,以香灸之。
第二两头相并而灸,名曰‘结发顶愿’。第三我左手合他右手臂灸,名曰‘联情左愿’。
第四我右手合他左手臂并灸,名曰‘联情右愿’。第五我左股合他右股同灸,名曰‘交
股左愿’。第六我右脚合他左脚并灸,名曰‘交股右愿’。当时曹操八十三万人马下江
南,被黄公复一个苦肉计断送了。希罕世上这些蠢男子,不曾替他好,他尚且在人前卖
弄某子妹替我好,你真替他烧香疤,他就破家荡产,卧柳吞花,死也不悔了。有诗为证,
诗曰:
欲得痴儿情意坚,须将烈火肉身燃。
皮毛虽热心还冷,苦肉于今万古传。
五曰嫁。嫖客不言娶,有何趣味?姐儿不言嫁,有甚温存?但这个嫁字比不得真正
女儿的嫁字。乃相体裁衣,随炉打铁,见景生情的妙用。他是千金之家,问你身价要多
少,你便道我原是多少身钱卖把他的,替他接了几年客,趁了多少钱,也有几个本利了,
如今不过把他百数银子尽勾矣。终日议嫁,说盟说义,说情说誓,他心昏了,自然舍得
用银子。银子完了,他娶你不起,不用你辞他,他自善善而去了。有诗为证,诗曰:
盟山誓海用机关,针芥相抬情实难。
嫁法从来夸妙诀,任他豪客也留连。
正要说第六法,忽锅边秀来道:“有一位相公相访妈妈。”秀妈随即去了。且听下
回分解。
第十一回 哭皇天平康寄恨 醉风流金屋谋娇
词曰:
今日何时,此中何地?思来想去令心碎。旁人说与不关情,关情惟有潸潸泪。哭告
皇天,尽人遮庇,如何独把奴生弃?告天天再不垂怜,拼游地下相迴避。
右调《踏莎行》
却说秀妈送客去后,复唤翘儿听说完了六、七二法。“六曰走。此法乃计中行计之
妙。他嫖得手头空乏,要娶又无资财,欲嫖又无钱钞。前法已施,后事难继。要打发他
出门,止有一走法,可以骗得他动。或约他走到何方,或叫他讨船何处,哄得他确信无
疑,到了那日,收拾起身,一头撞破,声言要拿送官,他自然没趣去了。此散兵之计,
他只道缘悭分浅,被人撞散好事,哪知计中拖刀。有诗为证,诗曰:
欲散穷坯不出门,此中妙计走中寻。
纵教聪慧过颜闵,岂识包藏有祸心。
七曰死。人生只得一个死。若是接一个客人,便死一身子,也没有许多身子死得。
此甩假死,非真死也。两人好的时节,看他心有动摇,便道我生是你家妻,死是你家鬼,
我是定要嫁你的。你若不娶我,我死也死在你身上。他若是有大有小,明知他不能娶你,
便道我不能嫁你为妻,枉替你恁般相得。我虽接了多年客,那个象你恁般温存,知疼着
热。你既不能娶我,我替你双双同死,也强似活分离在世上。正是在世不能结同心,死
后愿为连理树。不怕他不倾心在你身上。有诗为证,诗曰:
致之死地复能生,最妙机关暗用情。
阿依参得其中奥,闪杀风流赚杀人。
晓得了这七字阴符,就好行登坛杂技。立在门前,过客看你一眼,便要笑脸相迎。
若牙齿生得好,便微笑露齿,以献其美,名曰‘献银牙’;脚小不歪者,以脚踏门阈,
低首自祝,名曰‘凤点头’;若身材美艳,便立出一少,名曰‘献身说法’。手好则半
露春纤,或眼角而传情,或闲吟而丢俏。无非欲勾引他春心,打动他欲念。通斯旨,可
为妓矣。”
翠翘道:“原来如此,儿善领会矣。”——只因命犯桃花劫,任你清真也是淫。
翠翘既身入火坑,才技容颜无不第一,名倾一时。王孙公子求一见以为荣。胡琴诗
学之名,扬溢远近。都称道马翘儿能新声,善胡琴,动人心,引人魂,博一笑,值千金。
翠翘每每回想出身是甚等人家,生平是何等期许,今日却堕落在这孽海罡风中,何年月
日乃有出头日子?深自怨恨,因为《哭皇天》以志其不平:
余生命薄家不造,舍身救父落火坑。
也曾轻身蹈白刃,岂肯甘心做下人?
无端陷入奸人彀,浑身是口难辩明。
将奴捆吊高梁上,打得皮开鲜血淋。
疼死三番昏四次,哀哀求告不容情。
求告百般方肯住,要奴招成愿弃迎。
奴生本是深闺女,怎识风流赚骗情!
听他一一从头教,无耻无廉丑杀人。
学成枕席妖狐态,夜夜乔妆去伴人。
人未眠时不敢睡,人如睡熟莫虚惊。
既要留心怕他怪,又要留心防他行。
客若贪淫恣谑浪,颠倒温柔媚心容。
熟客相逢犹较可,生客接着愈难承。
任他粗豪性不好,也须和气与温存。
妈儿只贪钱和钞,不分好丑尽皆迎。
鲜花任教拈藤伴,美女无端配戆生。
牙黄口臭何处避?疾病疮痍谁敢憎?
若是微有推却意,打打骂骂无已停。
生时易作千人妇,死后难求无主坟。
人生最苦是女子,女子最苦是妓身。
为婢为妾俱有主,为妓死生无定凭。
我今翻成皇天哭,一字吟成万结心。
寄与青楼多娇艳,乘早抽身出火轮。
莫待冷落门前日,泪洒西风泣断魂。
此词一出,闻者伤心,见者堕泪。翠翘以胡琴投之,凄怨悲怆。莫说姊妹行中闻者
俱号泣不能仰视,即如秀妈之狠毒,听了亦觉潸然泪下。
且说此地有一游学书生,姓束名守,字其心,乃常州府无锡县人氏。父亲开店临淄,
从父到此。年方弱冠,家事富饶。娶妻宦氏,乃吏部天官之女,既美且慧,只是有些性
酸,却是酸得有体面,不似人家妒妇一味欺压丈夫。他却要存丈夫体面,又要率自己性
情。又不肯分家于人,却又能使人不能分其爱。又有一付奇妒奇才,能制人而不制于人。
这束守才智那里及得他来,所以手下事情甚多,宦氏井井有法。
束守虽有外心,只落得眼饱而已。因从父游学到此,闻马翘新声之妙,胡琴之美,
叫书童拿了拜匣,备四匹尺头,瞒了父亲,同一帮闲,信步名宾,来访马翘。翘适不在,
迟数日又至,乃得一晤。送上拜帖礼物,翠翘道:“有劳光临,已增荣宠,遽承厚礼,
何以克当。”束生道:“久慕芳卿,无缘少晤。薄具不腆,非敢言敬,聊表寸心之企仰
耳。”又送东道银三两。秀”妈盛设款待。此日极烹龙炮凤之奇,罗猩唇豹胎之异,传
斝飞觞,呼卢喝盏。马翘用了几杯酒,脸媚桃花,柔性雅语,愈觉风流可爱。但见:
茂矣美矣,诸好备矣。盛矣丽矣,难测究矣。上古既无,今世未见。环恣玮态,不
可胜赞。其始来也,跃乎若朝曦初出;其少进也,皎乎若明月舒光。美貌横生,烨兮如
花;恣态肆露,温乎如玉。五色并驰,不可殚形;详而视之,夺人目精。其盛饰也,则
罗纨倚缋,盛文章,极服妙,彩照万方。毛嫱障袂,不足程式;西施掩面,比之无色。
步依依兮矅殿堂,婉若采凤兮乘云翔。
束生看了,快心乐意,道:“小生虽不擅诗韵,但遇此美貌佳人,岂可无赠?不揣
鄙陋,漫缀俚词,以纪今日之幸会云。”
诗曰:
有美有美皎如玉,无暇无暇宛似仙。
从来未识芙蓉面,何幸相逢玳瑁筵。
纤手持觞明月下,晚妆临镜宝凳前。
闺中逸俊知多少,此乐当为第一篇。
歌罢,酒阑人散,携手归房,恩爱甚笃。其后又值束生之父回南,无人督率,更得
大展其情。二人剧饮狂歌,吮萧度曲,对月联诗,逢时玩景;一连三月有余,留恋马家。
束生挥金如土,马家个个欢喜。束生貌性温和,风流大雅,马翘亦十分相得。
一晚,翠翘浴起,愈觉娇艳横生。束生因说道:“宋玉之赞神女云:‘□被眼,侻
薄装。沐兰泽,含茗芳。性和适,宜侍旁。顺序卑,调心肠。’殆以赞卿也。”翠翘道:
“远之有望,近之既妖。君何索妾之重比也?”束生道:“私心独悦,乐之无量。端详
卿状,殆非风尘中人也。貌丰盈以庄妹,苞温润之玉颜。眸子炯其精朗,了多美而可观。
眉联娟以蛾扬,朱唇的其若丹。素质于之侬实,志解泰而体闲。既姽婳于幽静,又婆娑
乎人前。不意风尘中乃有此种异品,令束生又妒忌又眷恋也。今见卿浴罢残妆之态,亦
是罕遇,偶作数言,以志浴景。”
诗曰:
月夜青楼倒玉壶,美人乘醉洁□瑜。
冰肌蟾魄争明媚,雪态花阴半有无。
初起带羞呼伴拭,乍行含笑情人扶。
淋漓快入芙蓉帐,枕上低声唱鹧鸪。
翠翘道:“盛扬之下,难负美名。承君过爱,急欲一和。偶忽动尘外之想,笔为乡
思所阁,姑俟他日。”束生惊道:“然则卿非秀妈女乎?”翠翘道:“郎君无问此断肠
事,一时不能罄谈。且去睡觉,慢慢对你讲来。”完罢,泪如雨下。束生听了,愈加惊
讶,定要问他起根发脚。翠翘道:“妾乃瓶花,公乃浪蝶。东皇固自有主,一枝聊供采
玩足矣,公何索之深也?”束生道:“我实欲娶子,故谆谆致问。”翠翘道:“娶妾难,
从良不易,何敢轻口也?你今在平康队里,见我倜傥风流,绰约多姿,故十分错爱。若
一到你家中,这些琴棋书画,诗词歌赋,都用他不着。洗清铅粉,作良家行径,你就未
必如此爱我了。况我嫁了你定要跟你回家,单单只靠着你一个。父母念头也靠着你,亲
戚念头靠着你,连一行一止俱靠着你。你乃青年士子,令正乃侯门小姐。两下青春,极
称和美,添了我一个便有许多说话,千万议论。好端端的夫妇,为我一人搅得参商反目,
其罪尽在我矣。况郎之权力果能庇我,我虽间了你们夫妇的恩爱,也还讨得安身;若靠
着个女平章,轻则鞭捶,重则断送。我马翘求脱火坑,又受患难,倒不如在此苟延性命。
有朝孽满障消,少不得还我个收场结局。我与你逢场作戏,露水夫妻,可聚可散,你不
十分深求我,我亦不十分厚责你。平平淡淡,尽有镜花水月光景。难道你讲要娶我,我
倒讲不嫁你?实是此事,退桩至难至重,不可轻易的。”
束生长叹道:“卿言至此,事始虑终,深觉有理。但我讨你之念已起,虽有摆脱之
心,终不止已。发之愿,若不能娶马翘以遂此心,非丈夫也。”翠翘微笑道:“郎君太
认真了。”束生道:“事到其间,安得不认真?你若不嫁我,我就死在你身上。”翠翘
道:“嫁亦不难,但恐嫁后不如今日耳。”束生便发誓道:“若束守娶了马翘,后日变
心不似今日者,天不覆,地不载。”翠翘道:“郎君勿发誓,要我嫁,须是要依得我一
件事。”束生道:“说来!莫说一件,十件也依你。”翠翘道:“我少不的要嫁的,你
乃风流士子,博学才人。嫁了恁的一个丈夫,也不亏了我。但我是受人牢笼怕了,我却
不跟你回无锡去,只在你店中居住便使得。”束生道:“我原不打点带你回南。我各居
半截,两边分住,讨你正是此意。难道带你回去,看内子们嘴脸?妇人家,眼不见也罢
了,见时未免有些气蛊。我如今娶了你,也不就带你到店中,有的是空屋,且安居住下,
等家父回店,说个明白,然后到店中住不迟。”翠翘道:“君说倒容易,只怕能说不能
行。”束生道:“只要卿肯嫁我,汉家自有制度。家父极是爱我,纵然有话,不过说两
句便罢了,有甚大事。”翠翘道:“你莫看得我此身轻易了。我既嫁了你,出了马家门,
虽刀斩斧砍,鼎烹锯解,死也死在你家里,是决不吃回头草的。不要令尊来不要我了,
又打发我回马家。今日替你讲明,做得做不得,切莫强做。不要害得我翠翘出乖露丑。”
束生道:“翘娘不必深虑,决不至此。”翠翘道:“但愿不应我话,便是妙境。”束生
大喜道:“说过你嫁我了?”翠翘道:“有甚不嫁你,只怕你娶不成,或娶了多故耳。”
束生道:“但愿你肯嫁,诸事我能任之。”翠翘道:“然则妾愿事箕帚矣。”束生听了
大喜,方携手归房同宿。正是:
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不知翠翘后来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卫华阳智伏马娼 束生员喜联王美
词曰:
贱谢青楼,荣归金屋,岂非人世夙福。想来定是快侬心,如何还把眉儿蹙?檐际笼
金,梁间垒玉,谁知不可栖鸿鹄。早知薄命是红颜,何劳厚意垂青目!
右调《踏莎行》
话说翠翘因许了嫁束生,睡不着,展转思维道:“此事未见其可。我被他缠住了,
一时失口应了他。他上有大,下有小,中有妻子。妻子又是侯门小姐,好不大的势耀。
我嫁与他,何异以羊喂虎,以燕啖龙?断无好意,不若我回复了他。从容等一等敢作敢
为豪杰,嫁了他,也有个出头日子。这样软弱书生,怎做得事业来?”将欲叫醒束生,
说明此意,转念道:“我不合已允了他。如今替他恁般说,他不道我替他商量,只道我
又有了甚别样肚肠。况他一心一意,说定了要娶我,怎肯一两句闲言,便收拾了千般妄
想?王翠翘,王翠翘,这样从良,只怕不是你结局收场处哩。”郁郁不乐,勉强成眠。
次日,束生将翠翘接到店中,调居别室,着人来对秀妈说,要替翠翘娘赎身。秀妈
急了,一步一跌,赶到束家店中。店中人道:“不在这里,到杨府花园中避暑去了。”
赶到那里,又说不在。一连赶了十多日,只得磕头撞脑,乱滚乱跌。
一日,一头撞着步宾,一把拽住道:“步爷,我女儿今在哪里?求爷指我一个实在
去处。”步宾道:“起初时,原是我引束相公来,后来他替你女儿合好了,便用我们不
着。至于赎身嫁娶一节,我们一毫也不晓得,所以也不曾来探望得你。昨日打从县前过,
听见人哄哄的说道子妹告从良的。一人说年纪还小哩,一人道不知叫做甚名字,一人道
就是那第一有名能新声善胡琴的。我听了这话,着实一惊道:‘这名色只得一个马翘,
难道就是他?’挨到人中间去看,并不见人,只有青围暖轿一乘,倒有二三十人护着。
忽然县官出来,轿中走出一女子,浑身是青,头搭包头,手拿一张状纸,高叫爷爷告从
良。那一起共有二十余张状纸,一张也不准,单叫门子把那妇人状子接上来,抬在轿子
上。停着轿看了许久道:“准了你的。”官轿去后,那女子转身上轿,打个照面,不是
别人,却是令爱。从人摄着如飞而去。我问那衙门前人,马翘告从良要嫁哪个?那人道:
‘甚么无锡的束秀才。’我道:‘那束秀才却不是秀妈的对手。’那人道:‘你只知束
秀才忠厚,却不知他的帮手硬挣着哩。’他的帮手即是我这里通省闻名的卫华阳。你要
知你女儿下落,须到卫华阳那里去访问。”
秀妈听了卫华阳三字,便软了一半,道:“咳,罢了,寻出对来了。这卫华阳原替
我有口过的,如今此事落在他手中,定然要取气的。步爷,我央烦你,见束相公道:他
要娶我女儿,只消对我面说,何须请人告状,可惜费了钱钞。多把我些,也见他美意。”
步宾道:“他这几日不知在那里,决没所在寻他。我一连寻了他四五日,并不能一面。
他的书童撞着我,我扯住问他。他道:‘我相公这几日有正经事,不及会客,说话的都
到卫华阳老爷家去问。见与不见,那里方有的信。别所在寻,只当鬼门关上占卦。’我
今日正欲去那里探望他,不想撞着秀妈。”秀妈道:“既然如此,他是拿定要做事的。
就浼步爷替我讨个信,千万替我老身传言婉达他。要人,银子却是要把我的,我并无别
意。上复他,不要可惜了钱饷。若果在卫家,万望回我一个的信,我明日便办个盒子去
托他玉成。事完自当厚谢。”步宾道:“好说,我若得见,自然劝他。”说罢,两下分
头走开。
却说这步宾,便是奉卫华阳、束生来行计的,却正好撞着秀妈,讲了这些真情实话,
忙来报与束生、卫华阳。卫华阳道:“如此他锐气杀矣。你乘夜去回他信,道:“见便
见了。说起你的言语,他道:马不进买良为贱,秀妈陷烈为娼,他若知风犯,且暂饶他。
他若不知进退,除了□□不算,还要告他,二罪俱发。”
步宾傍晚去回复秀妈,秀妈接着,问:“可有的确音信?”步宾道:“信倒有实的,
但他那里揭帖状子,件件备到,只等你一言斗气,便替你杀狗开交,道你以良为娼许多
事故。我道:‘你也替他说一番,不肯,再与他斗气未迟。’他道:‘人在我屋里,他
要紧,自然来求我。县间状子是已进的了,凭他怎的来便是。’”秀妈道:“步爷,他
如此声口,我还该怎么?”步宾道:“依我说,他既然拼着打官司,是不怕事的。若一
经官,必要弄出当年落水根源。莫说问到这上头,便不问到此地位,也要费钱费钞。连
连断得他身钱来,也要费却一半。不如知鬼贴鬼,自己上门去求卫华阳。这些做大头光
棍的主儿,输软不输便。你去求他,他便把前怨丢开了。我的主意如此。你若定要替他
打官司,他银子便宜入手,就去了千金,也不在他心上。胜负一事,未知鹿死谁手。全
靠你的才干力量,我是不敢撺掇的。”秀妈道:“我自然依步爷去求和。将甚么与他抵
敌,鸡蛋那能斗石头?我一心一意去求他,凡事全仗步爷撮合。”步宾道:“这个事不
消说,我今且去,明早再会。”秀妈道:“步爷就在我家草榻了,明日好商议行事。”
步宾道:“事未有些影响,怎么就在这里打搅。”秀妈道:“简慢不责,便见相知,怎
讲个扰字?”当日步宾竟留宿于秀妈家。
束生久候不至,卫华阳道:“老步一去不返,大事济矣。明早秀妈必自来求和,须
要如此如此。”束生道:“领计。”
却说秀妈,到了次日,分咐鸨儿办些个攒盒,打了一乘轿子,竟到卫家来。先托步
宾为之。秀妈先至,步宾立门伺候道:“卫爷尚未梳洗,秀妈少坐即至矣。”同入中堂。
须臾,卫华阳出道:“不知秀妈光降,有失迎候。”秀妈道:“惊动起居。”礼拜坐下。
卫华阳道:“甚阵风吹得秀妈至此?”秀妈道:“有事相求。闻知我女儿要嫁束相
公,特来浼卫老爹作伐,成两家之好。”卫华阳道:“他打点替你吴越交兵,你反要替
他结秦晋婚姻之好吗?”秀妈道:“做子妹自然不是了局事,从良是极妙的。我又不作
半个难字,束相公怎么怪得我?就是翘儿在我身边,虽不曾十分好待他,比待别人定高
两分,他自然明白。我闻得他告从良状子,怕他疑老身有甚别肠,激出事来,所以四处
寻问,决无处得一实信。昨步爷说在卫老爹府上,特虔诚来拜,浼卫老爹成两家之好,
定百世之姻。万望不却是恳。”卫华阳道:“秀妈还不知就里。起初,令爱告了从良状
子,便要出揭帖。我劝束相公且从容,看你那边如何行事,再发未迟。秀妈既自来央我
作伐,是求财卦了。待我请出束相公来,三面好说话。”秀妈道:“这个更见卫老爹用
情处。”卫华阳遂起身邀出束生。
束生见秀妈道:“妈妈到此,还是讲和,还是斗气?”秀妈道:“要斗气便不上门
了。我是鸡蛋,束相公是石头,鸡蛋怎与石头对?况且翘儿原是好人家女儿,如今从了
相公,可谓物得其主。我就十二分舍他不得,也要割断了从良。我也打点把他从良的,
但道他年纪还小,就耽他两年,也还耽得起。今日既是束相公娶他,这是好事,我怎么
去阻他?我特来央卫老爹做媒,把女儿嫁了你。”
束生正欲开口,卫华阳道:“束相公,秀妈今日一词不发,反央我来做媒,这是个
识时务的女丈夫!你也要把那副肚肠丢开了。你既替他赎身,翘娘的钱是要把他的。秀
妈,你既来修好,托在我身上,你那马监生讨他为妾的文书要还他的,外加一张你起笔
把他的婚书。一边兑银子,一边交契便了。”秀妈道:“身钱之外,再加一倍吧。”束
生道:“他接客十年,趁过十倍不止。莫讲他人,就是我老束一个,在他身上废了二千
余金!别的合来,何止数千。算将起来,虽十倍不止。但起初之意,原打点替你打官司,
二两也不处与你。今日你既回头,我便罢休,处一半把你赎契罢了。”卫华阳笑道:
“一个要多,一个要少,都作不得准。只依我,原价取赎便罢了。束相公不肯,我也强
是这样做;秀妈不肯,一听尊裁便是。”秀妈道:“卫老爹也不知处了多多少少公务,
稀罕这丢丢儿小事。”卫华阳道:“既是如此说定,今且吃了酒,明日成交便是。秀妈,
实不相瞒,县中原有状子了,只等你一发动,便四面齐起,替你大大做一场。今既说明,
一家得人,一家得银,安安耽耽,各家俱保平安。只是忒便宜了你。”秀妈道:“多谢
多谢。”分咐鸨儿打开盒子,烫起酒来。卫家又搬出许多肴馔,一齐坐下。秀妈道:
“请出女儿来也同吃一钟。”束生道:“少不得相会,今日尚非其时耳。”秀妈看他做
事十分牢靠,也不去强他。此日尽欢而散。
次日,同马不进、鸨儿俱到卫家。卫华阳大开筵席,接了本地十大豪杰,当面复讲
一番。束生兑了四百五十两银子,一一把秀妈看过兑明。秀妈再三求添,又加了五十两。
秀妈看不是风犯,只得忍疼将原旧婚书拿将出来,又写了一张得银文书,两边交割明白。
束生道:“不知此契可是翘姐的原笔么?”卫华阳道:“今日少不得要出来谢谢秀妈,
你便拿去把他一认,就同他出来便了。如今入门为正,要行良家事了。”束生道:“说
得有理。”拿旧契进去。不一时,同翠翘俱至,一一见了礼。秀妈道:“我儿,恭喜你
嫁了风流夫婿。”翠翘道:“托妈妈的洪福。”马不进也上前恭喜。翠翘默默无言,双
眸泪落。众人一齐作揖道:“恭喜翘娘,今日顿出火坑。”翠翘道:“有劳列位。”敛
身而退。此日各家有事,略饮数杯,分散而去。
秀妈出了卫家门,皇天肉儿突得飞反。想着翘娘那样趁银,哪里再去寻这样的挣手?
越想越哭,越苦越悲。指着银子道:“这样死宝要他做甚的!我那翘儿呵,你怎丢了我
去也!”鸨儿道:“妈,你揩了眼泪别处去哭。你去哭他,他不哭你,有甚用处。”秀
妈道:“我也有许多待他好处。”鸨儿道:“赚他跟人走,回来打皮鞭都是妈妈好处,
他是件件记在心头的。”秀妈听了,又气又恼,没兴没趣而回。
却说束生打发妈儿去了,着一百银子谢了卫华阳,收拾纱灯火把,将翠翘娶到别室
中。众朋友都来替他送房贺喜,束生慊未慊之愿,满未满之心,甚是快活。翠翘虑始点
终,心中微有挂碍。然事已至此,则索由他,得开怀处且开怀。两个男才女貌,好不相
得。束生因称诗曰;“遵大,揽子祛,赠以芳华。”辞甚妙。翠翘亦称诗曰:“寤春风
兮,发鲜荣;□斋俟兮,惠音声。赠我如此兮,不如无生。”束生道:“然则子欲迁延
辞避矣?”翠翘道:“郎之不好色,亦如宋玉则已矣。”相对大笑。束生因又朗咏高唐
之赋。翠翘道:“然则翘真神女矣。”束生道:“殆犹过之,吾终不以杳冥之神女易活
见之翠翘也。”自是情好日笃,相敬如宾。
正好盘桓,忽报束生父至。束生道:“家父来矣,旁人定有物议,我先进见,然后
同你去拜见。”翠翘道:“凡事小心,纵有笃责,亦宜顺受。若少有抵触,不但愈增上
人之恶,且道你重色逆父了。”束生曰:“晓得。”
来见其父,其父先嚷做一片,见了就骂道:“你这蠢才,多大年纪就去讨小!讨小
已是不该,还去讨子妹!你丈人是甚等人,你妻子是侯门小姐,若是晓得你讨了小,激
得山高水低,你是罢了,叫我怎么淘得这气过?好好替我退还了马家,万事罢休,若是
执迷不悟,就去也告你退了。”束生道:“打骂孩儿,件色不辞。若讲退还,哪个不晓
得束守讨马翘为妾?若是退了,象甚光景?这个宁可杀头,实难从命。”其父大怒曰:
“你不听我,我定要告你退了。”束生道:“官府是读书人做的,只有个断娼为良,哪
有个断良为娼的理?”其父道:“你这般嘴硬,我定要告退了那娼妇。”往外就走,恰
好撞着官府经过,这老头儿气头上,一声叫屈:“儿子逆亲!”知府是个最孝顺的,听
了便叫带着回衙门问是甚事。束老道:“儿子讨了一个娼妇,小的要他退还了妓家。儿
子忤逆小的,不肯退还。”知府道:“讨了几时?”束老道:“近一年了。”知府道:
“胡说!讨了一年是你家媳妇,如何又去退还娼家?那妇人在你家曾做甚玷辱门风事
么?”束老道:“这个并没有。”知府道:“你儿子是甚等人?”束老道:“乃无锡县
生员。”知府道:“既他是读书的,娶了他又打发出去接客,象甚模样?这是打发不得
的了。你甚事苦苦要拆散他?”束老道:“老爷有所不知,他的丈人乃吏部天官,妻子
年方少艾,怎么容得那女子?恐怕误了他终身,所以小的叫他退了。”知府道:“原来
如此,只是理上讲不去。且叫他来,待本府以情谕之,看是怎么。”签一红票,分咐差
人道:“叫那束生员带妻子来见我。”
束生原立在府门外,见了朱票,便换了一件青众帽子进见。知府道:“你父亲告你
忤逆,你怎么说?”束生道:“父师在上,生员读书知礼,怎敢忤逆父亲?只为旧年不
才取了马翘妓女为妾,今经一载。父亲叫生员又去退还为娼,生员体面何在?那女子又
不犯七出,已为良人妇,又落娼家局,于心何忍,于心何惬?所以坚执不从。父亲就道
生员忤逆了。”知府道:“这个自是使不得的。请回,自有裁处。”
忽然王翠翘至,知府道:“马翘,那束正告那束生员,要把你退还娼家,你怎么
说?”王翠翘道:“爷爷,只有娼妓从良,那有良妇从娼之理?小妇人既嫁束门,生是
束门人,死是束门鬼,生死由他,却是不出他门的。我既离了马家,怎肯再陷马家?求
老爷笔下超生。”知府故试之道:“束家不要你,自然要断入娼家,那由得你心性。”
翠翘道:“任凭老爷鼎烹刀砍,此事实难从命。”
知府未用及回言,马不进一头走上道:“禀上老爷,马翘原是我家出来的,求老爷
断还小的。”知府道:“你是甚人?我不叫你,你怎敢如此大胆闯入?你叫甚名字?”
龟奴道:“乐户叫做马不进,闻知束家告退马翘,特来领人。”知府道:“你是来领人
的?判把你,你领去,且跪在一边。”
忽又走上一个禀道:“小乐户名唤甘下流,闻知束家不要马翘,特来递领子官买。”
知府道:“跪在一边,也不叫你空归去。”甘下流亦跪在那里伺候。
马不进争道:“马翘原是我家的,你家好没廉耻,怎要来争讨?”甘下流道:“他
已出了你家门,是束家人,人人得而讨之,怎见得你该讨,我便不该讨?”两个闹得飞
反。皂隶止遏不住,知府道:“不消争得,虽没有人领去,板子枷打是不少的。”叫来
下去打,每人二十,打得皮开血淋,跪在地下。知府道:“这起乌龟如此强横!他已从
良,物各有主,我又不曾有官卖之说,何物龟奴如此放肆!各枷号一月示众!”马不进、
甘下流一人一面大枷枷起来。他们还想辩说,知府道:“掌嘴!”每人又是三十个杵腮,
打得脸肿如瓢,枷出府门外。急得秀妈乱跳,要闯进去禀,门上拦阻不肯放,秀妈乱喊
乱叫。知府叫拿,两三个到外边撮了秀妈就走,进见知府。
知府道:“这泼妇甚事在衙门前大惊小怪?”秀妈禀道:“我丈夫马不进来领人,
不知犯了甚罪,老爷打了又枷?”知府道:“我无官卖之示,谁着他来寻事?公堂之地,
岂容乌龟横行?将这泼妇串起来!”三四个皂隶赶上前,拿手的拿手,拿脚的拿脚,就
串。知府发怒生嗔,叫着实拶。两人用板子抬将起来,一百二十撺梭,梭得秀妈鲜血淋
漓,痛楚不过,只将双脚双搓。不但裙袴尽脱落完,连膝裤、綶脚鞋子,一齐都吊了下
来。知府分咐拶到衙前示众,从人拥出。不但受苦又要破纱,求他们私开串子,暗地开
枷。许多事情不题。
那知府作了一番威福,方问翠翘道:“你不回娼家,我须要尽法。”翠翘道:“宁
可法下死,不愿复入娼家。”知府叫取枷来道:“打便饶你,要枷号一月,方不断你入
娼家。”翠翘道:“愿领老爷法度。”上了枷,将封封条,束生赶上堂,相抱大哭道:
“我累你,我累你!”知府问道:“你怎么累他?”束生道:“生员要娶他时,他已量
及有此,不想今日果如其言。”知府道:“果如此,也要算他是个有见解的女子了。”
束生道:“此妇不独有见解,且深通文墨,还求公祖大人开一面之法网,则生员夫妇享
无疆之福庇,万代阴功,千秋德泽。”知府道:“翠翘既擅词韵,何不也以枷为题。昔
日本府曾见古才女,有以枷为题,做《黄莺儿》一曲,甚是风雅,流传至今。即事咏来,
如有可取,我便开豁了你。”翠翘闻命,不敢推却,因另出新思,又做成《黄莺儿》一
阕。
《黄莺儿》:
虽与木为仇,喜圈套中得出头。感方圆遮盖全身丑,但胁肩可羞。坐井可忧,可怜
泪痕流,不到衫和袖。谢贤侯,教人强项,再不许放歌喉。
太守看了,不胜欢喜道:“此作比旧作更加隽永,真是佳人宜配君子,永断为夫
妇。”令左右开了枷,教束正进来,分咐道:“人家讨了这样好媳妇,是极难得的。你
怕亲家怪,不带王氏回家便罢了。做官的谁说有三妻两妾,父子到此也须量情,翁婿怎
么管得这样事!”束正哑口无言。知府叫取一对采旗,当堂题一联道:
今日配鸾凰,喜见才人逢淑女
明秋开文运,更夸丹桂伴嫦娥
着鼓乐、花灯、喜轿,双双送回束宅。束生、翠翘拜谢太爷玉成之恩,上轿归家,
好不兴头。束正到此田地,无可奈何,只得倒依着府尊分咐,瞒得隐密,不令家中人知。
束生次日同翠翘拜见父亲,父亲便道:“贤媳妇,不是为公的不能容你,恐家里媳
妇容不得你。”翠翘道:“我尽我做小之道,听他逆来,我只顺受就是。”束正道:
“你言也是,但你不回无锡去,他也无可奈何得你。”翠翘拜谢而退。因事上以敬,待
下以慈,事夫以恭,内外大小无人不赞其贤德。只苦马不进、甘下流,枷了不算,开枷
时又是二十板,秀妈开串,也是十板,没要紧受了这一段苦楚。束正分咐儿子收拾一所
新屋,替翠翘独居,恐怕家中人来见了,惹气生端,上下瞒得水泄不通。
天下事,若要人不知,须是己莫为。恁般娶子妹,经官动府,怎么瞒得许多?早有
人将这些行经传在宦小姐耳中。宦小姐笑道:“正要他瞒我,若他明对我说,娶了一妾,
我倒要体贴丈夫志气,惜我自己体面。他既瞒我,我便将计就计,弄得他无梁不成,反
输一帖。看他们可能出我之范围么?”或有家奴讨好报道:“相公外面又讨了一房家
小。”宦小姐不待讲究,大骂道:“这奴才该死!相公娶小岂有不对我说之理!此必相
公打骂了你,你特到我面前生非下火,离间我夫妇,其实可恼。本欲送官惩治,相公不
在,不便见官,罚这奴才自掌三十下嘴巴!”掌了,犹恨恨不平道:“这奴才如此尾大
不掉,下别人火也罢了,怎么连家主公也下起火来。如再有一人乱言者,拔去四个门
牙!”大家哪个再敢开口。苦了这个多嘴的,打又打了,又不得小姐的欢喜,又招束生
的怨怅。
有奶娘李妈妈对小姐说:“娶妾之说只怕有的。”宦小姐道:“我信得束生过,他
决不瞒我的。况娶妾又不是甚犯法事,我又不是他上一辈,他何苦瞒我?奶娘,此言得
之何人之口?”奶娘说:“实是束刍自临淄来说的。”小姐道:“我正要查此言起于何
人之口,原来是这奴才!当时他打碎了一只玉钟,是束相公所爱之物,着实打了他几顿。
他怀恨在心,今乃造出此言,激我为不贤之妇,毁家主公为薄倖之人,情实可恨!”叫
束能去叫束刍进来。束刍到,小姐分咐道:“毁谤家主公的奴才!替我拔去了他的四个
门牙!”命下如山,谁敢不遵?拿斧子的,铁钳的,缚手缚脚,一齐动手。束刍大叫一
声,昏死地下。多时方醒,而四齿已拔落矣。正是:
是非只为多开口,烦恼皆因强出头。
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别心苦何忍分离 醋意深全不说破
词曰:
恩爱场中难着假。慢道夫妻,且说三分话。吐吞半语令人讶,藏瞒一字知为诈。负
罪若能陈且谢,怜念真情,尚可希图罢。如斯掩掩与遮遮,翻教白日成长夜。
右调《蝶恋花》
话说宦小姐自拔会束刍门牙之后,再无一人敢谈娶妾一事。过了年余,竟若无闻。
束生为此事也托心腹来探问访察,并无一些风声。脚色回报束生,束生心中甚喜。对翠
翘道:“我娶了你一载有余,我着人到家中去探访,大娘竟不知道,你说瞒得好吗?”
翠翘道:“人行草动,鸟飞毛落。临淄如此惊官动府,难道家中竟没有一些风声?且事
经一载有余,如此之久,难道人言竟没有半字走漏?竟若不闻之说毋乃有诈乎?”束生
道:“卿亦料得是。但他来往音信,并无一字像知道的,难道这也不足凭信?”翠翘道:
“事虽如此,我终不能无疑。郎居临淄已久,乘大娘风声未觉,回家去探望一番。若有
甚话说,也好调停;无甚话说,也去安顿人心。若使旁人搬嘴,便多事矣。君道大娘寡
言笑,大怒不形于色,大喜不见于形。这等人胸中挟持,大包举宏,机深虑远。说起来
我甚怕他。郎君忠厚沉潜,恐非智多星对手也。束生道:“正是。他替我恩爱最投,自
结缡以来,曾无半言参商拂逆。然吾实惮之如虎,言辞笑色俱不敢轻亵者。反思其生平
行事,夫妇之间,并无一毫不堪之处。而此心之所以独歉者,以其举止庄严,行事不苟,
如见神明,不敢放肆耳。久欲回去,以观其知否之情。因卿初娶,不忍遽别耳。”翠翘
道:“他安,我方得安,安渠正所以安我。不乘此时未发之初,你自去调和一番,一朝
事露,如何是好?你那丈人丈母,怕不责你个停妻再娶?妾已嫁君,自是君人,但愿一
家和合,上下安平,则此后日正长也。”束生道:“如此,则卑人放心去矣。”
忽其父召束生,束生随人去见其父。父道:“王氏已是你妾,地久天长,非一朝一
夕之故。你出门已久,也该家去一望,安顿大娘子的心,免使旁人议论。你贪恋这边,
触了那边,惹动他爹娘带累老子驳嘴。”束生道:“他也劝我回家去看一看,爹爹又是
这般说,明日是出行日子,收拾南回便了。”其父大喜,收拾盘缠,雇牲口,打发束生
起身。
束生回见翠翘,道及父亲之意。翠翘道:“妾见亦如是也。”当夜整酒,为束生送
行。翠翘道:“郎君此行,须要善于安慰。明年此日,妾望郎归也。”言罢,凄然泪下。
束生道:“我回去多则半年,少则三月,必然就来,不致卿悬望也。”翠翘道:“你一
别故乡,今经一载有余,方得言旋。归家半年三月,即要出来,大娘岂不动疑?一疑则
事端开矣。郎虽恋妾,非一载断断不可来临淄。”束生悲咽不胜,翠翘血泪交流。束生
道:“无限风波,方才宁贴;有限姻缘,遽尔远别。即铁石人,亦寸寸肝肠断也!”翠
翘亦洒泪道:“君家恩爱夫妻,因妾抛离一载有余,安罪擢发莫数矣。承郎恩爱,报之
惟日不足,多一日,妾一日之愿也。但时穷势急,再不容迟,故忍心催郎登程,而方寸
中痛杀碎矣!”乃相对而泣。
束生道:“向读江淹之赋,不见其可悲;今日轮到自身,觉言言俱泪也。”翠翘道:
“情之所感,鱼鸟能通,况人耶?江淹《别赋》,即吾二人之情。江淹之《恨赋》,即
吾二人之心也。”束生道:“卿言是也。诗以纪事,如此远别,不可无言。各述所怀,
以记今日之别。”翠翘道:“郎请先题,妾附骥昆。”束生停杯,成五言律一首。
诗曰:
含情伤别远,樽酒暂留连。
故国今将返,他乡日渐偏。
帆张河上路,马闯渡头烟。
两地思千里,深愁望眼穿。
翠翘看了道:“其情悲,其意远,不减江淹《别赋》。妾拈《今夕何夕》十首,以
广之。”
其一:
今夕是何夕,郎君赋壮游。
妾在家中频计日,问君何日大刀头?
其二:
今夕是何夕,情伤惜别难。
一曲骊歌两行泪,送君明日出阳关。
其三:
今夕是何夕,伤别不成欢。
无端铁马风翻骤,惊散离魂就枕难。
其四:
今夕是何夕,明朝各一天。
瞻望复关何处是,爱而不见涕涟涟。
其五:
今夕是何夕,月圆人且离。
两地江山万余里,不知何日是旧期。
其六:
今夕是何夕,相对难为言。
忽闻天半孤鸿唳,似诉离情话来安。
其七:
今夕是何夕,醉饮不忘悲。
人道解愁须是酒,酒入侬肠愁更催。
其八:
今夕是何夕,怕见月光王。
月圆月缺止十五,郎去郎来不可量。
其九:
今夕是何夕,强笑媚良人。
怕郎憔悴因侬病,惜郎劳苦慰郎心。
其十:
今夕是何夕,生离共死别。
死别能期会九原,生离两地惟啼血。
束生道:“凄凄不似向前声,满座〔重〕闻皆掩泣。〔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
马青衫湿。”今夕之吟,殆不减琵琶调也。我江州司马泪枯肠断矣。”泫然流涕,几欲
失声。翠翘气咽不能语,久之,道:“郎毋作儿女态,旁人观之,谓郎无丈夫气。登程
切忌悲哀,愿郎节情节伤。”岂不闻丈夫虽有泪,不洒别离间乎?”束生道:“余非不
知,但情伤至此。儿女情长,英雄之气自减。且以重瞳之勇杰,而不免虞兮奈何之叹。
乃知血性男子,正不以斩情绝爱为高也。况我与子乃才子淑媛之辈耳。情之所钟,正在
我辈。虽质之父母国人,庸何伤乎!”翠翘道:“郎言及此,爱侬深矣,岂侬反忍割爱?
但明日远行,风霜道露,羁旅程途,以过伤之体冒之,非所以为之珍重也。”满斟一钟,
递与束生道:“愿郎满饮此觞,妾吟诗一首,以广郎意,以壮行色。”束生接过酒来道:
“喉间哽咽,实饮不去。”翠翘道:“别酒须当强吞以解悲。”乃吟古诗一绝云。诗曰:
千里不为远,十年归未迟。
同在乾坤内,何须怨别离。
翠翘喉音清绝,如怨如诉,如泣如慕。束生道:“此诗那里解得我愁烦,徒愈增我
抑郁耳。”翠翘道:“然则歌‘大江东去’何如?”束生道:“神疲力倦,百事俱不合
意,我待欲睡也。”翠翘道:“只恐春色恼人,眠不得耳。”束生道:“此春宵一刻值
千金时也,何得虚度过了。”翠翘道:“如此妾叠被铺床,郎君好安寝矣。”束生携手
道:“今宵共宿芙蓉帐,明日凄凄可奈何。”翠翘道:“流水未干人未老,他年依旧驾
银河。”遂登床。二人正是浓桃艳李之时,恩爱情深,难丢难舍,尤云殢雨,不禁情之
溢洋也。直至五更方罢。正是:
话向枕边说不尽,隔林鸡唱又天明。
束生起来,梳洗未完,而征车已送催矣。此时再不能留恋,别酒三杯,保重二字,
含泪而行。翠翘还欲送至门前,忽束正同合店亲友,俱到厅上来送束生起身,翠翘遂不
能运送,惟立屏后洒泪而已。束生将行李发完,又走进来对翠翘道:“我去卿当耐烦。”
深深一揖,泪流满脸。翠翘不能答一字,流泪点首而已。束生割爱分襟,拜辞了父亲,
别了亲朋,上马南回。
到了王家营,过了黄河,□船竟往无锡。又五六日渡江,已到家矣。束生到了自家
门首,恐伯宦小姐有些风声在耳朵里,不免有些忐忑。但已到家中,怕不得这许多。大
着胆,放开心走将进门。
这束生自母死后,就是宦小姐掌管家业。丫头忙报小姐,小姐连忙出迎道:“相公
恭喜回来了。”束生连连作揖道:“久别久别。”小姐道:“店中俱好吗?公公康健
否?”束生道:“爹爹精神倍常,店中生意茂盛。岳父岳母安吗?”小姐道:“好的。
他说要讨个得用的丫头来服侍我,不知几时方讨的中意的送来哩。前有书一封,白镪一
百,寄与相公买书籍的;潞绸四匹,送公公的。”束生道:“多谢,已收了。”小姐分
咐厨下整酒,与相公洗尘。那些家人小厮,丫头媳妇,一齐俱来磕头。此夜尽欢而散。
正是新娶不如远归,其恩爱自不消说。束生起初还怕他晓得,打点些诰言回复。若
问起此事,便直头说个明白。那晓得宦小姐一言不犯,束生不好题破。忖道:“他既不
晓得,正好瞒他。我若说明,倒是剔牙齿惹风了。”又想道:“翠翘叫我到家即便讲明,
此言亦是。迟一日便不好说了,待我替他讲个明白。”又想道:“今日我初回,正是欢
天喜地,忽然说起这桩公事,他若贤惠,体谅到丈夫方回家,不与我理论便好。万一一
个鬼头风发,变了脸,闹将起来,成何体面?今日且睡了,明日打听手下人,内中若有
些知觉,再讲未迟。若是竟不晓得,且瞒着又作计较。”含忍胸中,究竟不言。
看官,你道后来许多事,都只因少了这一说。所以,天下事到该讲的时候就要讲,
失时不讲,便错过了,后日想着要讲,轮不到你了。
束生次日上下一访,并无一些儿风声。一老仆道:“半年前飞传此事,小主母不信。
束刍自临淄回,真情尽吐,小主母知得,大怒道:‘奴辈离间家主,情理难容。’拔去
四个门牙,其说遂息,再无一人提起。小主母谈笑自若,却不象个知道的。相公当时就
该以书信相通,再不然娶定之后也该与闻。如今年深日久,竟不提起,相公若说,又是
讨气恼了。”束生点头道:“说得好,则索瞒到底罢了。”老仆道:“如今议论也定了,
那个敢复开此口?况相公几千里,要瞒也尽好瞒得。”束生遂决了主意,竟不提起。
在家中过了两日,收拾礼物,到丈人家去探望。丈人往京中去了,丈母接着,欢天
喜地。束生拜别回家,暗忖道:“此事真做得机密,两家竟若不闻。只是一件,我妻子
信得我太真了,拿定我不娶妻。又道我娶妾必不瞒他,所以人言纷纷,他独信不疑。但
自今以往,疑端再令他开不得的。疑端一开,则无所不疑。把从前笃信我的念头都化作
一三其说了。”自后,凡事倒去取信于宦小姐,小姐亦待之以诚心,二人极其恩爱。
一夕,小姐对束生道:“妾非有见解,几为匪人离间矣。前束刍自临淄回,想是见
相公接子妹陪酒,归家遂流言相公娶妾。我道娶妾又非犯法事,相公自然与我得知。夫
妇之间向来相信的,何独做此藏身露尾事?是我叫人拔去了他四个门牙,其说方止。细
问,然后招道:‘是我见相公请客接娼妓耍子,并不曾说娶妾之事。’你道这奴才可恨
么?”束生面红,踌躇不安,勉强道:“因请人客,呼妓有之,娶妾岂有不闻于贤妻之
理?”小姐道:“此事我自能谅之,相公何用不安?”束生被他这一棒打住了,再不好
认这个犯头。夫妇恩爱意浓,只是束生丢翠翘不下。
时光易过,日月如梭,看看又是一年。束生对宦小姐道:“别了父亲一载,欲去一
探望。回来起服,就要科考了。”宦小姐接口道:“郎君不言,妾正欲催郎起身。公公
年尊,孤客在外,相公又在丁艰,正好代亲之劳,管理店中生意,亦可兼看书。做人家
的事情那里托得人的。可曾卜得吉日么?妾为相公饯行。”束生道:“后日吉期,将欲
起行。”宦小姐道:“大丈夫出门,拣了后日便是了,有甚疑难迟滞不决。”即分咐仆
从们讨船,后日相公北游。束生心中十分欢悦,次日去拜别丈母,回来小姐整酒话别,
畅饮而罢。第三日别了小姐,登舟解缆,往镇江而发,按下不题。
且说宦小姐打发了束生出门,即便乘轿回娘家。见其母道:“束生去矣,我欲以势
擒那婢子来,取他的气。又恐耽妒妇恶名,伤夫妇和气,所以佯为不知耳。他如今去了,
我欲定一策,魆地拿来做了丫头服侍,只说是爹爹讨把我的。叫束生回来,一堂聚首。
他认又认不得,说又说不出。在我拔去眼中钉,而无女平章之讥;在彼受饥狸悲鼠之愚,
而甘男妾妇之羞。乃遂此衷。”其母道:“束生不出门,还好运筹。今彼已先行,虽有
计策,何能预为?”小姐笑道:“儿筹之熟矣。临淄乃海岱之邦,若能沿海而去,不用
十日可往返矣。郎未到半途,吾事已济。吾家宦鹰宦犬,乃海上居民,深明海道,吾授
以计,必然可擒。”正是:
画虎未成君莫笑,安排牙爪始惊人。
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宦鹰犬移花接木 王美人百折千磨
词曰:
恩若深时仇不浅。娇鸟笼中,怎敌鹰和犬。□□好杀非婉疑,碎玉量来不温软。细
想佳人应腼腆,虎豹追随,那得心舒展?来云既住在空中,难免东西被风卷。
右调《蝶恋花》
话说宦鹰、宦犬,原是海上居民,膂力自雄,昔在海上做些勾当,后来到京中做生
意,闻得宦家势焰,投身为奴。宦吏部见他作事能干,且勇猛过人,每人替他配了一个
妻子。他二人感家主厚待,倾心报主,凡事上前出力。此日小姐叫他商议这事,二人道:
“承小姐分咐,这些小事,何难之有。小的们从太仓落海,不消五日,便到临淄了。只
要探听所在的实,顷刻掳他上船,航海而来。半月间可献尊前矣。”小姐大喜,取出一
百两银子付鹰、犬二人使用。二人领计而去。
且说翠翘自束生去后,心中甚是忧虑他家吵闹。见回信来道家中竟不知风,又疑又
喜。喜的是家中无事,疑的是难道如此施为,家中影响都不得知?其中必有缘故。后来
连有几封书到,都是一样,也便放了心。但思念束生,遂题《自君之出矣》十绝。
其一:
自君之出矣,日日望青鸾;
青鸾望不至,徒见白云端。
其二:
自君之出矣,频把归期计;
指痛不堪数,五人犹未至。
其三:
自君之出矣,尘埋镜里鸾;
怕照秋心貌,不是旧时颜。
其四:
自君之出矣,不敢上高楼;
楼外有杨柳,丝丝会意愁。
其五:
自君之出矣,不言亦不哭;
言则无知音,哭恐惊郎寤。
其六:
自君之出矣,独坐不成眠;
半思聚首事,半思离别言。
其七:
自君之出矣,张灯频顾影;
顾影自徘徊,消瘦可怜悯。
其八:
自君之出矣,厌月照空床;
薄衾不成寐,孤枕怕严霜。
其九:
自君之出矣,无日不南思;
思君君不至,泪滴满罗裾。
其十:
自君之出矣,肠断复心灰;
两地思千里,思回人未回。
其他题咏尚多,不能悉载。翠翘想束生别后,将有年余,何由不至?且恐宦氏羁留,
到后园中烧夜香,口占《诉衷情》一阕,以祝天云:
撒天相思思更深,络日自沉吟。别来岁月几惊心,会合在何晨?低低告,拜天庭,
望玉成。催我郎君,急早回程,重整盟姻。
祝罢正欲回身,只见花荫下突出十数个壮士,武装戎服,貌甚狰狞。走近前将翠翘
绑起,推着就走。翠翘疑为贼,因说道:“物任自取,乞饶吾命。”那些壮士一语不答,
兜嘴一把麻药,遂如痴人,不能说话。推入中堂,略约收拾些金银财宝,将翠翘带上一
顶帽子,披上一件青布衣,搀上马,开了大门就走。一边放起一把无情人,烧得通天彻
地。束家众人并邻里俱一齐来救火,那些人乘空而去了。
走出两个丫头,慌慌张张的道:“娘到后园烧夜香,我们正在这里煽茶,忽见一二
十个将军把娘推入中堂,满房一搜,四边火起,这伙人一齐出门。却不曾见娘,只见一
穿皂衣的坐在马上,如飞而去。娘不知躲在那里。”大家一齐惊道:“如此是火神了。”
一人道:“我们救火心忙,不及东看西看。适才撞着一伙人,捆着一骑马的,道此劫中
只得王翠翘一个,如飞而去。”束正哭道:“如此这媳妇是烧杀在火里了!”即令小使
冒火去寻,果有一烧不化的尸首在那里着。束正一发认真了,哭道:“可怜,可怜!不
道这媳妇是恁般样结果,索性把他烧过了,省得不了不割,一发看了可怜。加上些燥柴,
炼个干净。”次日买一口棺木,收了骨头,立一灵位,供祀在偏厅内,上写亡灵侧媳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