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池
       
      作者:烟霞散人 校点:韦海英
      
      校点说明
        
          《凤凰池》,十六回,清烟霞散人撰。烟霞散人,据今人考证,即为康雍年间的刘
      璋。他字于堂,号介符,号烟霞散人、樵云山人,阳曲(今山西太原)人。康熙三十五
      年(1696)举人,雍正元年(1723)任直隶深泽县令。他深谙世态,体察民情,受到百
      姓爱戴。任官四年,因前任县令之咎而被解职。乾隆十年(1745)他仍在世。卒年不详。
          刘璋一生创作过多种小说,除本书外,尚有《斩鬼传》、《飞花艳想》、《幻中真》
      等。刘璋还善画,有青绿山水画轴传世。
          本书以耕书屋刊本为底本,以北京大学图书馆藏本参校。
          
          才子从来不易生,河洲淑女岂多闻。
          事奇巧幻真无并,离合悲欢实骇人。
          词香句丽堪填翰,胆智奇谋亦异新。
          是编迥别非他比,阅过重观不厌心。
                      耕书屋梓行
       
       
      第一回 赏梅花侠概诗才并见 舞宝剑鬼谋蝎计前来
        
          词云:
          
          肝胆两相成,管鲍交情,诗囊剑匣酒瓢倾。不道山魈多伎俩,白昼公行。总有价连
      城,肯把他轻,风波转眼使人惊,微服当年曾过宋,何况书生。
                              右调《浪淘沙》
          话说前朝河南府洛阳县有一才子,姓云名剑,表字锷颖,父名睹青,官拜兵部左侍
      郎,母山氏。云生才五岁,其母山氏忽已去世。因他诞生之辰,有个同年送一口宝剑来,
      所以取名云剑。那侍郎为其年四川峨嵋山有个女寇,名唤峨嵋大王,侵扰地方,朝廷差
      一员总兵官,叫做文斌,提兵剿灭。不料那文总兵孤军深入,粮草不支,反被他杀得大
      败。此时兵部尚书詹有威勒他纳贿。那文总兵向来原是忠勇著名的,他道:“粮草不继
      以致取败,原非本职的罪。”坚意不肯,情愿待罪。詹尚书大怒,就把误国丧师的题目
      动了疏,稳稳的道是个斩罪,不可逃了。亏了云侍郎一来爱惜人才,二来怜他无辜被陷,
      再三疏辩申救,因此文总兵方得削职回籍。詹尚书从此就怪了云侍郎,屡欲寻事中伤。
      云公晓得不免,只得上了乞骸告老一疏,圣上准了回家惟以课儿为事。才过年余,得一
      患病,也就弃世了。此时云生方十二岁,哀毁尽礼,自不必说。亏了一个老仆。名唤赤
      心,尽力扶持幼主,长成十七岁。且喜生得美如冠王,望若神仙;神凝秋水,气蔼春风,
      聪敏不凡,过目成诵。满服后,正值宗师岁试,应童子科,高高入了泮。
          云侍郎在日,就有人要与他联姻,因侍郎生性刚方,不去问那女儿好歹,先要拣择
      亲家,不是嫌他卑污苟贱,就是怪他作威作福,所以磋跎不就。那云生全不在心,一味
      用功上进。虽则宦平常,幸亏用度有限。父亲亡后,即将家人仆妇打发开去,单留一个
      小厮,叫做松风,与那赤心老仆三口儿度日,不致十分艰楚。云生素工临池,虽不追踪
      张芝、右军,却也下笔有些神雅;善丹青,虽不足比肩虎头、道子,却也能开生面。只
      是生性耿介,不肯与俗士为伍。随你宦家子弟,若不通文墨的,他便见之呕秽,去之唯
      恐不速,所以落落寡合。他尝说道:“与其对那凡夫俗子,不若对那好鸟名花。”所往
      来者,单有一个年伯的儿子,姓万,名人唯,字颀公,最为相知莫逆。颀公为人志气轩
      昂,言谈慷慨,颇有国士之风。不事毛锥,单喜长枪大剑,生平慕封侯的定远,喜破浪
      的参军。见那诗云子曰、者也之乎的人,他就摇首闭目,只与云锷颖臭味相投。为什么
      他两个这等相好?只因那云生傲骨如铁,自是诗书中的英雄;那万生侠气如云,亦是剑
      戟中的豪杰,所以意气相孚,情如胶漆,正是:
          
          交谊原非口耳寻,知交到此是知心。
          孙吴孔孟心相契,方许他人说断金。
          且说那洛阳县乃天下最繁华的去处,出得有名的花卉,东门外尤有生胜。离城数里,
      有个小村,叫做苏家坞,相传是当初苏秦读书之处。后来六国拜相,城中造起大第,就
      把这个所在改作花园。凡值春秋两季,万花竞秀,百卉争妍。历代相传,有人守护。后
      面苏氏又发了一个大卿宦,因此这个花园一发修饰得轮奂。周太有数里宽阔,打起绝高
      的粉墙,墙外四面都栽植桃柳,参差相间。园门向南,第一层进去,先是一个庵,妆塑
      花神在内,上有一扁,题曰:似锦坊。庵后面两扇竹扉,启扉数步,有一小亭,名曰聚
      香亭,四面都是竹屏风。那屏风架上是些木香、荼藦、蔷薇。每到开时,红白相杂,馥
      郁之气袭人衣帽。由亭而进,又是别一洞天:宽敞里许,都是牡丹。那牡丹五色俱备,
      中建有一大殿,殿上设有神像,单造一个香亭,中间六个金大字:百花朝会之所。两边
      两个大楼:东曰醉春,西曰生花。这是为那看花的,或要饮酒或要赋诗,俱在这楼上作
      乐。那醉春楼东南隅又一小轩,曰花庙厅,惟有这个去处都是芍药。那殿后一带尽是有
      名花卉,不能悉载。迤逦走进中间,有一小沼,沼中也有一小亭,傍亭一林木兰,亭上
      扁名六郎居。沼中有一画舫,棹桨中流,系这画舫在木兰上,而此身如与六郎偎傍矣。
      沼中俱种莲花、芙蓉。莲花止后,芙蓉又开。那画舫浮沼而过,隐隐有一小山,山下一
      洞,玲珑通窍,不下武陵桃源。洞口一碑,刻曰小庾岭。四围梅花之盛,其有若简文
      《广平赋》中所称者,其他不暇尽数。到了春日,这些游人仕女杂沓而来。惟二月十二
      日是花神诞日,尤其热闹。是日叫做百花竞会,不论贵贱长幼,百戏竞作。有一首《洛
      阳城东歌》道得好,歌曰:
          
          洛阳城东似锦庵,花飞城北复城南;
          洛阳城东庵似锦,香风吹远还吹近。
          香车宝马如云屯,芳菲烟霭何氤氲。
          绿叶参差争绿鬓,红英妖艳荡红裙。
          绿鬓红裙多绮丽,笑入百花最深处。
          仿佛如游春明池,脂粉与花交旖旎。
          谁家公子服翩翩,花(马总)金勒珊瑚鞭。
          十五女儿金钗坠,笑拾回看美少年。
          少年载酒花前醉,手按花枝心欲碎。
          夕阳西下百花舍,醒来犹抱花枝睡。
          却说那云生自从入泮之后,敛迹一头,也不晓得外边有什么景致。这年却值二月初
      旬,云生正在那里看书,只见松风手中拿了一枝梅花,笑嘻嘻走进来,双手递与云生。
      原来云生素性爱梅,随手接来,嗅了几嗅,便问道:“这花是哪里来的?”松风答道:
      “方才外面有人拿过,与他折这一枝,说是小庾岭折来的。”云生微笑道:“吾闻大庾
      岭梅花最多,怎么又有个小庾岭?这人分明取笑你。”松风道:“原来相公还不晓得!
      这里东门外苏家花园里,有个小瘐岭,如今梅花不知怎么样开得多哩!”原来云生足不
      出门,从来不晓得那苏园胜景,便问道:“哪里可走得通的么?”松风道:“怎么走不
      通!只怕还挨挤不开。”
          松风正在那里夸说苏家坞的景致,要打动云生的兴致,以便因公带私,好跟随去受
      用,忽听得卧房内(勹言)然一声,主仆二人都吃了一惊,你道是什么响:
          
          恰似南山猛虎啸,犹如北海老龙吟。
          原来是匣中的剑啸。云生同松风走到卧房内,寂寂无声,只见床边剑匣恰象在那里
      动的一般。云生就晓得了,忙叫松风抬了剑匣出来,开了匣,取出来一看,只见光芒四
      射,神色如飞。云生忙整衣拜了四拜,便道:“宝剑宝剑,想是你跟了我贫儒,不能够
      有出头日子,故此长鸣么?”话犹未了,只见万颀公走到,便叫道:“锷颖兄,你在那
      里说什么?”云生道:“万兄,小弟说来也大奇!”就把看梅讲话,与那剑啸的缘故说
      了一遍:“你道奇也不奇?”万生道:“真个奇!真个奇!”低头一想,道:“是了,
      是了。我想兄的真讳在剑上得来的,今日宝剑长鸣,兄翁不日也要长鸣了!”大家笑了
      一笑,万生又道:“云兄你方才说什么观梅?小弟正为此而来。闻得十二日苏园游人如
      蚁,弟与兄掛了杖头,到彼一乐,何如?”
          云生正被松风说那苏园梅花繁盛,心里巴巴得就去看看,此话正搔着他痒处,便道:
      “小弟也有此兴,与兄同去,最妙的了!只咱这一日须要早去,尽一日的兴便好!”
          万生道:“这个自然。但是兄善于诗,少不得带了纸笔做首梅花诗。小弟下酒无物,
      甚是寂寞,方才剑鸣,敢是要我带去做个梅花舞也不可知。”
          云生道:“兄若有舞剑的兴,极妙的了。那时做诗的做诗,舞剑的舞剑,诗人侠客,
      吾与兄两人占尽。”大家又说笑了一回,万生道:“小弟告别,临期造府相邀。”
          云生道:“不要爽约了。”
          万生道:“只怕吾兄为蠹鱼缚住,小弟哪有爽约的理!”两人一笑而别。正是:
          
          今朝引出罗浮梦,他日方调鼎鼐羹。
          到了那日,万生果然早至。云生正在那里望他,见他到,即便笑脸相迎,道:“小
      弟在这里做那桥下尾生,兄竟不作失期的女子么?”
          万生也笑道:“小弟正恐桥下水至,故此不敢迟来耳。”
          云生道:“小弟已叫小价买下酒肴,可速往那里去吧。”
          万生道:“云兄可谓精细之极矣!”
          即命松风把一条担子,一头放了酒肴,一头放下纸笔剑匣,又带了一条鲜红毡单,
      吩咐赤心看了家,赤心道:“相公可早些回来。”云生点首,三人竟往东门而出。
          一路行来,真个游人士女不计其数。一路说说笑笑,早已到似锦坊了。三人挨挤进
      去,略略把这些楼阁领略一番,即便下了画舫。渡过小庾岭来,远远的早已香风扑鼻。
      一望去,万树梅花,荡人心目。上了崖,云生不觉喜极狂生,对万生道:“小弟株守斗
      室,不知有此大观,还是我负梅花,还是梅花负我?”万生道:“小弟不早相邀,负兄
      的是我,负梅花的也是我。”云生大笑道:“今日之行,两不相负矣!”说说笑笑上了
      岭,拣一株最兴的梅花树下,叫松风铺下毡单,摆上酒肴,两个对饮。饮了几杯,万生
      笑道:“以兄之才,他日盐梅之寄自不必说。但纸帐独眠,将来能无动念!”云生道:
      “万兄不要提起这话。譬如小弟素性爱梅,其余纵是艳若夭桃,秾如红杏,富贵若牡丹,
      久已不入眼中。至于夫妇,人之大伦,必是那绝世的姿容,超出桃杏牡丹之外,与这梅
      花相似的,方肯入目,不然,仍甘独眠,决不敢轻赋好逑也。至如吾兄,又不知作何意
      想?”万生道:“小弟不敢预期,且留此身以有待耳。”
          两个正在谈笑畅饮,只见画舫中又来了几个看梅的人。一个方巾阔服、满脸都是酒
      色之气,同了两个帮闲,后面跟了几个仆从,一同上岭上。也在一株梅树下摆了东西,
      大哺大饮。万生问云生道:“兄的诗兴可发作么?”云生道:“对梅花而不做诗,真是
      辜负花神。被兄一言,使小弟诗兴勃勃。”于是就叫松风取出笔砚,磨起墨来,铺下一
      幅小笺。云生略略沉吟,提起笔来,一挥而就,双手递与万生,道:“请教,请教。”
      万生接过手,即吟道:
          
          百花头上占春魁,仙质疑从瑶岛来。
          水骨肯容蜂蝶伴,遐心偏向雪霜开。
          片寒谁不多君侠,调鼎还须仗尔才。
          相对莫忘今日意,纵拚痛饮酒千杯。
          吟罢,连赞道:“好诗!可惜小弟俗士,不能与兄唱和。”说罢,满满的斟一大杯,
      递与云生道:“兄既不负梅花,梅花岂肯负兄乎?千杯不多,一杯非少,小弟竟代梅花
      做主人了!”云生大笑道:“非兄不能为梅花做主人,非梅花不能使小弟开怀快饮。”
      说罢,举杯一饮而尽。也就斟一大杯,递与万生道:“请兄代梅花饮了。”两个大笑一
      回。此时万生已有酒意,立起身来,道:“吾兄诗兴既阑,小弟久已技痒了。”云生也
      就立起身来,道:“也该轮着兄了。”便叫松风收拾过了酒肴。万生脱去外面衣服,轻
      轻把宝剑提在手,从从容容的舞将起来。那些看梅花的,见有人舞剑,都走拢来观看。
      是方才这伙饮酒的也来挤在一处。
          
          此时万生渐渐的舞出手段来了,但见那:
          光飞耀眼,神色摇空,剑助人威,人随剑转。慢一回,紧一回,仿佛似神龙出海;
      横一架,直一架,依稀的猛虎奔林。耳根边只听得呼飕飕,如万里风涛从天下;眼睛里
      看见一闪一闪,如千条电影盖地来。纷纷乱舞梨花,点点横飘瑞雪。左盘右旋,一步一
      步紧一步,分明手掣金蛇;前开后合,去来去来复去来,端的身翻银海。人撒手,瀑布
      飞泉,一片天衣无缝,猛回身,催云急雨,千林紫雾消痕。真个丰城宝剑冲霄汉,飞入
      延津水底神。
          那万生舞罢了,轻轻放在匣里,神色自若。那些看的人没一个不喝采。云生也大叫
      道:“神乎技矣!”万生答道:“未能免俗,聊复尔尔。”
          这些看完的人也都去了。偏是那方巾阔服同了两个人的,站着不去,一眼注定这把
      宝剑,欲得讨来看看,又不好开口。转是万生见得他意思,举手与他拱一拱,道:“尊
      兄可是要看这把宝剑么?”这人道:“不敢。”万生道:“要看何妨?”遂向匣中取出
      来,递与他看。他就拿在手中,看了两看,也不则声,还了万生,手也不拱,去了。云
      生便道:“这个人分明是纨裤子弟,一定是目不识丁的。不然,怎么这等不韵?”万生
      道:“不要睬他。小弟舞的渴了,与兄再饮一杯,何如?”云生道:“小弟亦有此意。”
      忙叫松风摆列起来,直饮到傍晚方回。
          你道那方巾阔服的是哪个?原来是洛阳县有名的泼皮公子,姓白名贲,号无文,父
      亲现任都宪。他专一使势作威,奸淫不法。且喜腹无墨汁,目无只字。那两个帮闲,一
      个叫做符良星,一个叫做尤其显。两个在外招风生事,助纣为虐,衙门蠹役个个串通。
      那白公子自从看了剑回来,对尤其显道:“老尤,那把剑真个好得紧,你可替我打听,
      看是什么人家的,弄得到手方妙。”尤其显道:“小人已打听在肚里。那一个做诗的,
      是已故云侍郎的乃郎;这个舞剑的,是万教官之子,这把剑倒是那小云的,大爷要他也
      不难,明日拚得个名帖,拜他一拜,他少不得要来答拜。大爷留他便饭一顿,慢慢的待
      我去问他,肯卖不肯卖,大爷这样威势,况他又是已故穷乡宦的儿子,自然一力奉承,
      不要说用价买他,或者竟送来也不可知。”公子道:“有理、有理。”
          次日,叫小厮拿了名帖,就叫尤其显陪去。这日云生正在那里揩抹这宝剑,忽见赤
      心手里拿着帖子,气喘喘的走来报道:“外面有个什么白公子来拜相公。”云生叫松风
      一边把剑收了,一边接过帖子来看,上写道:
          
          年家眷弟白贲拜
          云生只得出来接见,已晓得是那日看舞剑的人。相见叙坐,那人问了姓名,云生未
      及开谈,先是尤其显打一拱道:“此位是现任都宪白爷的大公子。久慕云相公高才,今
      日特地拜望。”云生道:“未获识荆,何劳枉顾。”白公子说道:“正要慢慢请教,幸
      勿见外。”尤其显道:“我们白大爷虽然富贵,倒是肯虚心的。记得前日看梅花时,云
      相公做得好诗,大爷至今称赞。”话犹未了,松风送上茶来。说些闲话,并不提起剑事。
      茶罢,即便告别。
          云生思想道:“他与吾从不认识,那一日看梅,又不曾交谈,为何今日特来拜我?
      看他并无斯文气象,想是个为名不为实的。”正在猜疑之际,恰好万颀公走到,早已看
      见桌上帖儿,便问道:“云兄几时有这姓白的贵相知?”云生道:“你道是谁?原来就
      是前日看剑的那人,却是都宪白公的乃郎,小弟从不认识,不知为何特来望我。”正在
      这里解说不出,万生道:“毕竟是慕吾兄才学而来的了。”云生道:“我看那人全无斯
      文气象,怎好与他往来?”万生道:“古云礼无不答,兄的意思无非不欲亲近他威势,
      然而他既先来,不去答他,是因噎而废餐了,怎么使得?”云生道:“所见有理。”
          于是隔了两日,也写着一个年家单帖,叫松风跟去回拜。
          且说那白公子正叫那尤其显在门外舒头探脑张望,一见云生,连忙进报白公子。不
      等传帖,早已整衣出迎。相见寒暄,不消说了。此时符良星见在坐,通了名姓,饮罢茶,
      云生就要告别,白公子道:“难得云兄赐顾,且请宽坐,还要请教。”尤、符两个也说
      道:“白大爷最是好客,他志同道合的就是刎颈之交。今日是慕云相公高才,特地虚心
      求教,云相公怎么匆匆的要去?”云生只得又坐下了。
          不一时,只见里面掇出肴馔来。云生看见,坚意要别,怎当他三个人拖住,死也不
      放。白公子道:“相知便饭,何必这等作色,想是嫌小弟愚陋,不足与谈的了。”云生
      见他抵死相留,只得勉强坐下。逊谢几句,然后坐席。只见那尤、符两个满口之乎者也,
      不是奉承白公子,就来假恭敬云生。饮了数巡,符良星便问道:“那日小庾岭梅花树下
      舞剑这位必定贵相知了!”云生答道:“正是敝相知。”符良星道:“一发舞得洒脱得
      紧,真正是一剑才人。”那老尤就接口道:“莫要说剑舞得好,只这把剑,洛阳县也寻
      不出,就是白大爷这样人家,怕也不能够有。闻说倒是云相公的,可是真么?”云生道:
      “是家父手泽,是所珍爱的。”符良星道:“这样宝剑,不知价值多少?”云生见他两
      个只管剑长剑短,早已会意,便正色道:“肯卖的一金也易,不肯卖的万金也难,哪里
      定得什么价钱?”说罢,立起身来就要告别。白公子见此话不投机,也不十分相留,送
      出门,一拱而别。
          白公子转来对两个说道:“才听小云口气,不象个肯卖的,怎么处?”尤、符两个
      本意要帮衬买他的,讨公子之好,被云生一句截住,一场扫兴。尤其显道:“我倒有一
      计在此,只要拼得二百金,便弄得到手。”白公子忙问道:“你有什么好计?”老尤道:
      “目下因四川峨嵋妖妇作乱,各府州县严行保甲,只消趁此机会,动一张匿名状子,说
      他窝藏主剑,与妖妇通谋;公子再叮嘱县官,衙门使些银子,结果小云的性命,有何难
      哉?那时斩草除根,这宝剑怕不到手?”公子连称:“好计!好计!”随即捏写一状,
      拿出二百两银子,付与老尤,叫他快去行事。正是:
          
          此风顿起千层浪,迷雾俄遮万里天。
          老尤出来,对符良星道:“老符,你衙门惯熟,把这张状子托一个人,与他一百两
      银子,要包成这件事。“这一百两,我和你分。”符良星满脸堆笑道:“妙不可言。既
      如此,快拿银子来,我有一个相知,叫做利士图,是衙门积蠹,去央他,自然妥当的。”
      老尤便把银兑起来,交付了一百两,其余一百两又分四十两与他。老符道:“这二十两
      呢?”尤其显道:“且听出或要杂项使用,难道又分出来不成?”老符道:“有理有
      理。”即便拿了银子,去寻利士图,与他说了这事。衙门里人见了雪白的银子,似苍蝇
      见血,满口应承,只说事成之后,要在公子面前帮衬帮衬。老符道:“这个自然,只是
      就要见功为妙。”各去行事不题。
          且说云生自从来拜之后,便与万生说如此事,以为可笑。万生道:“小弟打听此人,
      原是一个刻薄子弟,此后还要提防他几分。”云生深以为然。
          万生是个有心的人,时时代云生打听。一日从县前走过,只见背后一人叫道:“万
      表弟,这几时怎不到愚表兄家里走走?”万生回头一看,不是别人,却是利士图。原来
      两个是姑表亲,利士图为人不端,所以不大往来。这日偶然相会,只得叙了几句久别的
      话。一定要留万生到家,万生被他强不过,只得随他到了家中。忙叫小厮沽酒买菜。不
      一时安排齐整,两个对酌,万生问道表兄向来生意好么?”士图道:“承表弟垂问,能
      托赖洪福,粗足度日,只是财来财去,一向不济,今日有一桩事,倒也有些滋味,只是
      害了一个好人。”万生便问何等样人并何等样事,士图哪里肯说,被万生盘问不过,只
      得做个哑谜,道:“为头的都是乡宦子弟,一个是父亲现任宪司,一个是故宦的儿子,
      闻他是个穷秀才,为一件没要紧东西,把泼天大事要他承当,只怕这个穷秀才这两日在
      那里头痛哩!”万生一闻此言,明知是白公子陷害云生,便道:“表弟方才约一朋友说
      话,这时候在那里等了。”坚意要别。
          出得门,急忙到云生家里。云生见万生走来,举止失常,忙问道:“万兄今日为何
      这等慌张?”万生道:“云兄,不好了,你的祸事到了!”云生也吃一惊,道:“小弟
      因守□羹,闭门久矣,有何祸事?”万生便把撞见利士图,所说的话述了一遍。此时赤
      心,松风都听见了,无不骇愕。转是云生道:“小弟暗室无亏,衾影不愧,纵有青蝇,
      恐难玷无瑕之璧。惟道捕风捉影可以屈陷平人头上,此公岂无报应!”万生道:“兄所
      言未为不是。但此人爪牙颇多,更兼炎炎之势,谁不逢迎?欲加兄罪,何患无辞?弟为
      兄计,莫若更姓改名,游学他方,令先尊门生故吏,未尝乏人,偶或邀天之幸,获拔泥
      途,则大屈必成大伸。你若执意迟疑,祸患临身,噬脐何及?还要三思。”
          云生尚犹豫不决,到是赤心含泪道:“先老爷弃世之后,只有相公一点骨血,倘或
      遭人陷害,先老爷、先太夫人也不能瞑目了。万相公所言句句有理,只当游学他方,异
      日东归故乡,出这口气,未为不可。相公不要执迷。”云生被他两个说得厉害,也着了
      急,道:“非是小弟执迷,只是抛离先人坟墓,于心未忍。”万生道:“事已急迫,须
      从权为妙。”赤心道:“先老爷坟墓老奴自会看管,不要相公掛心。今日速办行装,省
      得临时不及。”
          万生连忙叫赤心备办行装,自己往家中收入几两银子,送与云生。云生就将剑匣递
      与万生道:“这剑原是英雄一物,岂肯为恶人点污?今送与兄,聊表一时分袂之情。”
      言罢,呜呜哭将起来。万生也不觉泪如雨下,道:“行不宜迟,倘被奸人得知,忽生不
      测。”云生只得拜别父灵,又与万生拜别,吩咐了赤心几句。赤心也叮咛了云生路上风
      霜保重话,并他日荣归故里之情。松风背了行李,主仆二人一齐出门。此一去,有分教:
          
          山头日月,楼上生风。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回 榻悬香积谁怜迁客是仙人 诗和齐纨不惜改妆寻吉士
        
          词曰:
          
          一味胡诌,髭须撚尽,那管调乖韵谬。洛阳有客实多能,始信道无盐貌丑。诗思如
      流,丹青远擅,云水成文非偶。何缘纨扇两怜才,默默地心知对手。
                              右调《鹊桥仙》
          话说利士图将银五十两送与洛阳知县,说此事必要锻炼成狱。那县官姓庄名佩,受
      了白公子嘱托,即便签了硃票,着两个捕人去拿云生。
          到了门时,打进去,早已空空如也。遂着落四邻,就叫赤心老仆,问他相公那里去
      了,他道:“我相公不做什么不法的勾当,问他怎的?”那捕人道:“还要嘴硬!你家
      相公现今交通蜀寇,有人出首,县里大爷着我们来拿他。”赤心道:“皇天有眼,哪一
      个天杀的诬害好人,我家相公久已在外游学。”捕人问道:“往哪里游学?”赤心道:
      “两只脚生在他肚底下,怎知他天南地北去了。”
          那捕人把赤心带到县里来回话。庄佩审问一番,赤心装聋作哑,胡乱答了几句。见
      他年纪已老,不好十分难为,只得吩咐收监。差人回复白公子,白公子又要把万生出气。
      谁知万生别了云生,也向他州外府去了。白无文空费一百两头,一些事不曾做得。尤、
      符二人不敢再帮白贲,连这赤心也慢慢的放了。
          再说云生同松风出了城,一头走一头想道:出便出门,还是走往那里去好?思量天
      下文风莫如浙江,而江南尤为人文渊薮,不若到彼,再作去处。遂一路过江而来,到了
      金陵。心里想道:吾闻姑苏乃人烟辐辖之地,且山水佳胜不下洛阳,况当初梅福也曾避
      迹吴门。万兄曾教我更姓改名,我这祸从看梅起的,就叫做梅再福吧。就叫松风以后只
      称梅相公,筹计已定,搭船竟到苏州,船从虎丘山过,还了船钱,上了岸。
          这时节已日落西山,月升东岭,主仆二人欲寻旅店歇宿,怎奈路生不熟。只见山脚
      下人家窗上映出火光,里面如有吟哦之声。云生对松风道:“只得要往这人家去借宿了,
      明日再处。”松风依言去敲那人家门,只见里面一人开门出来,云生看那人:秃了头,
      赤着脚,一部落腮胡,身上穿一领不白不黑的单海青。云生忙拱手道:“晚间不该惊动
      老丈的,因小弟客游贵府,今晚没处借宿,敢求指路,不知此间可有旅店么?”那人见
      云生青年美貌,言词和雅,知是斯文一脉,忙答道:“这里近山乡墅,没有旅店,只是
      
      
      
      
      
      
      
      
      
      
      
      
      
      
      
      
      
      
      
      
      台兄远来,没处歇息,小弟敝馆虽陋,将就可以容足。不识尊意若何?”云生拱手谢道:
      “若得老丈见留,真是感出望外了。”
          那人连忙引云生进门,相见过,那人到卧房中叫道:“有客在此,狗儿快些起来烧
      些晚饭。”只见床上爬起一个孩子,口中嚷道:“正要睡睡,只管乱叫。”那人又吩咐
      几句,只得起来煮饭,松风就去烧火。那人方才出来陪云生坐。云生见那人书案上摆下
      一本《注释千家诗》,四下里摆下几只破台凳,便晓得他是个处馆先生了,便问道:
      “尊姓大名?”那人答道:“在下秋人趋,向来某某老先生家,与在下相知,因两年俱
      已弃世,无处安身;更兼贱内已亡,豚儿年幼,没奈何,只得教几个蒙童度日。论起在
      下,也会吹弹歌唱,就是四句头律诗,八句头绝句,也将就凑得来。怎奈时运不对,这
      些乡人不晓得敬重斯文,真正是对牛而弹琴者也。”云生听他说话假作在行,晓得是吃
      白食一流人物了,便道:“如此多才多艺,可惜大绳小用了。”秋人趋道:“请问相公
      高姓大名?”云生便把所改的姓名对他说了。
          这边说话未完,那边饭已煮熟,和盘托出。此时四月中旬,醋炒芥辣一碗,白酒一
      壶,忙来相陪,便道:“其实不是请相公的,因天色晚了,没处买物,幸亏今早顽徒送
      来的芥辣,聊当生萏待贤之意。况且菜重芥姜,料相公决不是一齐不取诸人的了。”云
      生忍住笑,只得致谢几声。饭毕,就叫儿子背了两捆稻草铺在地上,松风将被褥铺起,
      人趋道:“相公行路辛苦,早些困而知之吧!”云生谢了他,他也进去竟睡了,各自安
      息。
          那云生心中有事,辗转反侧,再睡不着。因想道:“我如今一身作客,四海无家,
      虽则遨游至此,身边盘费有限,倘或用尽将如之何?必得一个资身之策,一则使衣食无
      虞,二则使读书有地。倘侥幸得了功名,则婚姻之事慢慢访求便了。”越思量越睡不着,
      左思右想,忽然想出一计道:“我的书画虽不称为超凡入圣,却也颇可看得过的。吾看
      秋人趋虽文理欠通,做人倒有雅致,莫若明早央他此间借个书画之所,暂作资生之计。
      况姑苏山水佳胜,游人不少,或可借此以物色知己,邂逅旧游,效那君平卖卜的故事,
      夜间焚膏苦读,闲来览胜探奇,有何不可?”筹计已定,到才睡去。
          不觉已是天明。起来,秋人趋早来问候。云生道:“偶尔相逢,蒙老丈这等用情,
      叫小弟如何报答?”人趋道:“只是怠慢,何足介意。昨晚匆匆,不及问得梅相公贵处
      那里,不知敝所有何贵相知,望乞明示,以便在下好来问候。”云生道:“小弟河南洛
      阳县人氏,慕贵处人文佳丽,山水幽奇,故此跋涉而来。先人虽曾薄宦,因小弟幼年早
      孤,纵有相知,未皇认识,正要浼老丈寻个清幽栖息之所,小居于此。常常晤对,不识
      可否?”人趋忙答道:“原来是一位公子,小弟失瞻得罪了。清幽之所,此间倒也不乏,
      但不知相公作何勾当,仍望明示,以便在下好去寻觅。”云生道:“小弟略知书画,意
      欲即借此为遨游资斧,解为延访相知之策,得遂鄙怀,图报有日。”人趋道:“原来相
      公有此妙技!美好求善贾而沽之也,岂可韫匮而藏之乎?在下吃了饭,即便出去一觅。”
      云生叫松风称了几钱银子,送与他作支持,人趋半推半就的接了,与云生同吃了饭,忙
      忙出去了。
          云生独坐无聊,看见他案上有几本乱书,因随手去取一本来看。只见面上写着:
      《皮里诗稿》,云生就晓得是他所做的诗了,只是解说不出“皮里”二字之义,仔细思
      量,便会意着了:毕竟是看见褚季野“皮里春秋”一句话,故此就取了这号,以押那
      “秋”字意思耳,不觉笑将起来。再揭他的诗来一看,只见第一首题目是:清明前新柳
      诗,上写:
          
          清明时节百花香,一带沿河种柳杨。
          软枝风弄常忧折,新叶鸦栖尽饱尝。
          攀来真可鞭牛背,拽去犹堪系马缰。
          家家祭扫将来近,乱插坟明与塚傍。
          云生暗想道:“这样笑话儿倒可以医闲醒倦。”后面看去,无非物以类聚,不是马
      鸣,便是驴叫了。
          正看得有趣,那人趋已回来。云生即忙掩过,问道:“烦劳了,可曾觅得否?”人
      趋道:“小弟与相公虽只乍交,受人之托,必当终人之事。此去里许,有一小庵,倒也
      幽雅,有卧房,有厨灶,外边又有店面,正好作书画之所,租价甚廉。”云生道:“老
      丈作是当行,不消说是妙的。但不知可有僧人住否?”人趋摇手道:“没有没有。里面
      自有绝大的寺院,这庵不过是借游客安寓的,小弟便把相公高才绝技与那住持说了。那
      住持向与小弟有一面,他说道:‘秋相公指引来的,必然不差。’故此一口应承。相公
      可就去那。”
          云生依言即便随了人趋迤逦而行,不一时到了。云生抬头一看,门桁上有一扁曰:
      栖云庵。云生心中大喜,道:“事有凑巧,庵名与吾姓相同,这是预定的数了。”进去
      看时,果然幽雅精洁,并无佛像,诸般器皿毕备。人趋安慰一番而别。云生即命松风买
      了些要用的东西,不一时便把书画的店开起来。壁间粘起一联云:
          
          坐对好山开光景,门无俗士壮诗怀
          且喜那云生书法遒劲,画更传神,所以不多几时远近闻名,只是醉翁之意原不在酒,
      云生看得淡然,全无书画家一点邀名射利的俗套。暇时即便埋头居志。松风但供扫地焚
      香,烹茶洗墨。闲时即去钓鱼,倒也快活。人趋时常到庵,做几首歪诗请教云生。云生
      感他殷殷之意,替他笔削改窜,虽不能脱胎换骨,比那新柳诗已不同了。云生也时常到
      他馆中,就把自己的诗稿借他为指南车,两人遂渐相知不提。
          且说那总兵文斌,表字武兼,原是文信公后裔。少年曾向志诗书,只因功名蹭蹬,
      弃文就武,谋略勇敢,所向有功,故就超迁总兵之职。夫人莫氏早已去世,竟无子嗣,
      所生一女,名叫若霞,总戎自从侍郎疏救回家,便不住在城中,徙居虎丘别墅。构一所
      洁净房屋,中有一楼,取名避贤楼,朝夕与若霞小姐谈论古今,不与一毫外事。且喜若
      霞小姐才驱道韫,姿胜毛嫱,喜好的是裁诗染翰,吟月哦风,把一个避贤楼四壁粘满词
      翰诗笺,却将总戎的图书记龟铃印上面。若计他咏絮才情、辨讼智慧,是一个佳人中才
      子;又天生贞静幽闲,阅见古来文人才士,无不羡慕,所以怜才一念,平生至切,竟是
      一个佳人中君子;且寸许柔肠,偏多理智,随你意想不到,一经巧算,竟有鬼神不测之
      机,又是个佳人中智士;至于舍经从权,而权不离经,以正为奇,而奇不失正,更是佳
      人中一个英雄。所以总戎虽有伯道之嗟,幸有中郎之庆,爱之如掌上珠玉,立志要择一
      个郄家快婿。总戎一来是个废宦,二来避居虎丘,那些富家子弟落得不来混扰。那小姐
      身旁侍女名曰红萼,善调鹦鹉,亦解簪花。又有一个乳母何妪伏侍。总戎志存淡泊,不
      蓄仆从,只有奶公何老官朝夕跟随。唯其敛势潜踪,所以无人来往。
          且说何老官有个孩儿一郎,年尚数龄,也在秋人趋馆中念书。这时交五月中,天气
      渐热。一郎见这些学生都有扇子,归家也与何妪要扇子啼哭。何妪没奈何,叫他揩干泪
      痕:“跟我进去与小姐讨一把。”此时小姐正在避贤楼上学字,乳母领了一郎一径上楼,
      小姐便问一郎怎么不读书,来此则甚。乳母便笑说道:“这短命的看见别人有扇子用,
      回来定要我的,一时没有,只管啼哭,因此来问小姐,可有用过旧扇,讨一把儿。”小
      姐便随手拿一把与他。一郎道:“我不要这旧金扇,要一把有字的白扇子。”小姐笑道:
      “此小孩子晓得什么,也要有字扇子。”便在扇匣中拣一柄白的,趁此时学字,便将自
      己《晓起听莺诗》写在上面,付与一郎道:“有人问你,不可说是我写的。”一郎笑嘻
      嘻的点头,跑到学中。
          那云生正在馆中与秋人趋谈话,停了一会,人趋往里面去了。一郎便伸手扯云生衣
      服,道:“梅相公,你看我扇子上的诗写得好么?”云生初然还认是人趋写的,仔细一
      看,只见那笔力秀媚,体格停匀,早已吃了一惊,及至念起诗来,不觉拍案大叫道:
      “仙笔也!仙才也!天地间有这等才韵,我梅再福甘拜下风矣!”秋人趋听得了,忙走
      出来接看,虽不识十分滋味,却见字儿写得端楷,也混赞了几句,忙问一郎这是那个写
      的,一郎捣儿道:“不知谁人掉在路旁,我方才走来抬得的。”两人信以为然,遂不复
      问。云生道:“我在此多时,不曾遇着个有才的人,不意无心中获此仙笔。可惜姓字不
      留,无从访问。若有踪迹可寻,我就走遍天涯,也要寻他出来,与之握手谈心了。”你
      道这首诗怎么样好,云生这等赞叹,原来那扇上写的是:
          
          鸡塞迢迢梦正迷,好音忽送小窗西。
          飞来不啄花间露,偏向愁人宛转啼。
          云生念了又念,人趋道:“梅相公为何迂阔?如此钟情爱慕,何不也和一道,写在
      上面,做个楚汉争锋,何如?”云生道:“只怕做出来时,珠玉在前,自惭形秽耳。也
      罢,既是秋兄这等说,只得要效颦了。”即援笔写出一首在那一面。人趋吟哦一遍,不
      免赞好几声。
          云生别了人趋回庵,早见一个人坐在那里等候。见了云生忙问道:“尊相何处流连?
      小子等得好不耐烦。粗扇数柄,乞求大笔。”云生便问他来历姓名,那人道:“小子水
      有源,江西吉水县人,因有贱业到此,闻得相公大才,求做几首好诗,写在扇上。小子
      有个侄儿,名唤伊人,年未及冠,才调惊人,江西一省颇颇著名。他也自负才高,未免
      轻世傲物。常说不但江西无才,便道天下怕没有个对手,如有与他并驱中原,不惜输心
      服气。因此叫小子在外搜罗当今的有名诗画。前日也曾重价买些与他,谁想他眼也不入,
      倒埋怨我枉费钱钞,买了糊窗覆甕的东西。今见相公青年多技,远近著名,必然可与相
      敌。望乞写几首绝妙诗词,待小子带回,折服舍侄的傲气,使我心也快活一场。”云生
      暗想道:“此人既口出大言,必有抱负,我便用心做几首,有何不可?”便一口应承,
      约定日期来取。
          再说那一郎拿了扇子回去,一径跑到小姐那里来。小姐便问道:“一郎,今日可有
      
      人看见扇子么?”一郎接口便回道:“有一个梅相公看了扇子,只管拍那桌子,叫道:
      好,他后面也写了些字,小姐你看看,可好么?”小姐接来一看,只见铁画银钩,烟飞
      云涌,上面写道:
          
          卧绿穿红似醉迷,娇声东啭复流西。
          可知衣锦心应锦,绣口今朝让尔啼。
          小姐念完,私心惊骇道:“何物书生,有此风情雅致。看他诗中之意明明称赏,而
      又自屈,但不知何等品第,是那里人氏。”忙问道:“他是何等样人?与你先生相知。”
      一郎道:“他是远处人,不知什么缘故,搬在栖云庵,开书画店哩!”小姐又问道:
      “你看见还是后生,还是老人家呢?”一郎道:“他是一个后生相公,与小姐面儿一般
      样标致的哩!”说罢,来讨扇子。小姐道:“他写得不好,换一把与你吧!”一郎便笑
      嘻嘻接了去。小姐仔细看那诗,想道:“我看此诗丰神淡远,态度横生,定非俗士,为
      何堕入尘俗中?或是遁迹埋名的人也不可知。”将诗只管沉吟,遂起怜才之念,便要思
      量计策,去见他一面。
          不觉时逢七夕,文总戎被虎丘寺僧请去。小姐便叫何妪进来,说道:“我今日要去
      望一位朋友,要你装个家人作伴,千万不要相辞。”乳娘笑道:“小姐痴话了,深闺绣
      阁,又不是男子,有什么朋友!”连红萼也掩口笑起来。小姐即便把扇上和诗之事说与
      他,道:“我自从看了诗后,怜才之念忽忽于心,闻这人是个少年秀士,我一向要会他
      一面,幸得今日老爷不在。不免将衣服头巾穿戴起来,扮作秀才模样;你便穿戴了何老
      官衣帽,权为老仆,同去望他。倘是尘俗之士,一拱而别;如果是真正才子,我便与他
      订为兄弟,日后就有托了。你也快去妆扮起来,包你没有破绽。”何妪笑了又笑,道:
      “小姐当真要去,我也难以阻挡。没奈何,只得把老奴衣帽穿戴好了。”小姐早已打扮
      得齐齐整整,问红萼道:“你看我两个像也不像?”红萼道:“乳娘杂在管家中倒也不
      差,只是小姐杂于这些歪秀才中,却是千中选一。”三个说说笑笑,小姐对乳娘道:
      “你只称我做石相公吧!”写了名帖,两个悄悄的从后门面出,一路同去。
          早到了栖云庵,何妪早把名帖递进,松风接来与云生一看,只见上面写道:
          
          眷弟石霞文拜
          云生忙忙整衣,接了进去。见毕,云生看那若霞,如出水芙蓉,亭亭独立。若霞看
      那云生,似临风玉树,矫矫出群。瞻顾之间已知必定多才了。先是若霞问道:“久慕梅
      兄大名,未获识韩,今瞻芝宇,大慰饥渴。敢问台号?”云生道:“小弟袜线短材,敢
      劳仁兄枉驾,贱宇再福。请教石兄大号。”若霞道:“贱字葭雯。”说罢,松风献上茶
      来。茶罢,若霞道:“小弟今日一来拜候,二来因敝友葭文若,有祖扇两柄,要烦大笔,
      又道是今日七夕佳期,闻梅兄诗词双妙,敢斗胆请教大方。”云生道:“不才鄙句,但
      恐遗笑台兄。奈何,奈何。”即命松风磨起墨来,那边何妪早已把扇放在桌子。云生不
      假思索,一挥而就,双手递过,道:“草草塞责,早希郢政。”若霞见其敏捷,光已惊
      奇;再仔细看时,恰是那《鹊桥仙》调二首,念道:
          
          梧桐一叶,凉风微发,为探鹊桥消息。
          经年才得一相逢,不做美,数声促织。隔河咫尺,迢遥千里,一日三秋思忆,明朝
      依旧各西东,怕添上眉头秋色。其一
          经年相别,一宵才晤,谁说为云为雨。凉风淡月恰逢秋,何必起,悲秋情绪。良缘
      不偶,佳期常隔,何必双双牛女。佳人才子
          各天涯,料今夕凄凉无数。其二
          若霞看完,啧啧称之不置,道:“小弟性耽诗赋,不过信笔涂鸦,怎如梅兄思入云
      成,笔生风下。小弟当朝夕顶戴瑶章以为模楷矣!”云生大喜道:“石兄既善诗词,必
      须也要请教。拙作即作碔砆,以引荆山之璞。”若霞道:“小巫见大巫,气已久索,还
      敢布鼓雷门以致抚堂胡卢也。”云生只是不住催促,若霞道:“小弟家父在船等候,兄
      毕竟要小弟献丑,只得把一旧作应命了。”云生只要看他笔气,那里管什么新旧,便道:
      “最妙。”若霞便轻舒蚕茧,慢展兔毫,就把《晓起听莺》这首绝句写出来,递与云生。
      云生大惊道:“小弟曾经扇头看过,原来就是台兄佳章,小弟多多得罪才人了。”说罢,
      连忙重新施礼,道:“如此仙才,而小弟鱼目混珠,深可愧赧。今日邂逅之遇,诚非偶
      然,待小弟北面负芨,朝夕请益,不识台兄允否?”若霞道:“梅兄舍苏合而羡蛣蜣,
      使小弟颜厚十重钛甲矣!既蒙相爱,敢缔范、张之谊何如?”云生大喜,道:“承兄不
      弃朽材,俯垂青眼,真正是万幸的事了。”两人遂拜盟为兄弟,若霞便要辞别,云生道:
      “今既为异姓骨肉,敢留作平原之游,何如?”若霞道:“恐老父在舟久等,就此告
      别。”云生问:“尊舟何处?好便明日拜望尊公。”若霞道:“不烦掛念,明日当同老
      父造寓尽欢可也。”云生信以为然,就不相强,遂依依而别。正是:
          
          自古才高人罕知,怜情谁复似蛾眉。
          从兹云树潇湘隔,两地空劳明月思。
      
          到了明日,云生等候多时,竟不见到。忙叫松风各处寻访,杳无踪迹。又不曾问得
      籍贯,心中怏怏不已。此一会,有分教:
          
          未坦东床,先登东阁;甫逢西子,只泛西湖。
          要知后事,且待下回。
       
      第三回 奇女子因奇梦得遇奇缘 傲书生逢傲才全消傲骨
        
          词云:
          
          向道蛾眉能耗世,一笑倾城,祸水真难制。况加虎翼助他威,移山撼岳成何事。惟
      有才人能屈志,拜倒辕门,恨少双飞翼。凝眸遥望受降城,从今不敢称才士。
                          右调《蝶恋花》
          话说四川峨嵋山妖妇僭称峨嵋大王,本姓雷氏,年二十岁,有万夫不当之勇,使一
      口浑铁降魔杵,手下有数十员骁将,那些喽罗约有数万。朝廷连年征讨,屡次损兵折将,
      势头比前越发猖狂,四方智谋勇力亡命之人都去依他。他嫌峨嵋山狭小,屯扎人马不下,
      遂渐杀过成都府、灌县来。那灌县有座青城山,连峰接岫,千里不绝,就名此山为第五
      洞天。又有七十二小洞,应七十二候;又有八大洞,按着八节。他占住此山,一发根深
      蒂固,把七十二小洞就分拨七十二个有些本领的为洞主,那八大洞,有八员骁将守把。
      且又号令严明,纪律整肃,官军望风而靡,哪个敢来惹他?因此便蚕食诸县,时时出来
      惊扰,不消说了。
          却是那峨嵋大王,年已及期,颇存择配之念,只见帐外将领都不是他对手,不屑屈
      身。忽然一夜睡在帐中,梦见一个虎面将军与他对敌,看看抵敌不过,那八员将佐都来
      相助,方把虎面将军擒下。八员将禀道:“砍了罢!”正待杀他,只见一阵乌云漫山塞
      野而来,云下又有滚滚大水,汹涌掩至。那虎面将军把剑一挥,云水俱退。正在惊慌之
      际,忽听得外面传鼓之声,醒来却是一梦,哪里晓得梦中吉凶。
          天色已明,忙传令点起三千人马,今日亲要下山巡哨。登时聚集将领,八员将俱要
      跟随,其余不许擅离山塞。你道他怎样结束,但见:
          
          头上带一顶玲珑束发珠嵌紫金冠,冠侧插两根半红半绿雉鸡毛;身上披一领鲜丽护
      体蛤缝皂貂裘,裘外加一重似银似铁鱼麟铠;脚下穿一双小小鹿皮靴。座下骑一匹大大
      龙驹马,左边带一张坚硬宝雕弓,右边插几枝□眼狼牙箭;手中使一根浑铁降魔杵,背
      后领三千如虎杀人兵。一时性起,人人怕见母夜叉;顷刻怒平,个个喜看生菩萨。正是:
      饶君纵有无情剑,不敢迷魂阵里游。
          他领兵马下山巡哨不提。且说那万颀公自从出门之后,身边单带云生所赠之剑,一
      路傲游。闻说峨嵋大王英雄无比,即想道:“何物妖魔横行如此,我不若到那里去游玩
      一番,便好察其动静,倘或可以乘机立功,倒是个出头的机会。”筹计已定,即便忙忙
      过了福建,到了广东,不几时方到了四川。逢人便问峨嵋消息,无一个不声扬威势,且
      晓得他迁了青城山,即便一路访来。
          到了青城山下,不期那日恰好遇着他巡哨,不提防被那八员将一拥至前,措手不及,
      被他拿去,献与峨嵋大王。峨嵋大王见万生人才俊伟,志气轩昂,早已留心。左右喝声:
      “跪了!”万生骂道:“我堂堂男子,怎肯跪!你这贼妇,我因不曾提防,误遭罗网。
      假使我与你见个高下,只怕你这伙鼠贼,不足当我宝剑一餐耳!”八员将都要上前杀那
      万生,雷氏止住道:“你这狂夫,有多大本领,敢如此夸口?我今放了,与你见个高下,
      只怕少不得死在我手中,难道怕你飞上天去不成?这叫做死而无怨!”那八员将齐道:
      “大王所见不差。”登时放了绑,还了他剑,先差一员将与他战,不上三合,那将败走。
      又换一员来,也是如此。连换八员,一个也抵敌不住。峨嵋大王大怒,道:“我用兵几
      年,并无对手,岂料今日遭你这厮,挫我锐气,你敢与我峨嵋大王战三合么?”万生道:
      “你们不过是乌合之众,都是那些懒兵情卒长成你的志气。经我万爷爷的手段,可惜你
      半世虚名,一朝扫地耳!”两个就在山脚下大战起来。战了五十余合,不分胜负。那八
      员将看看要来助战,雷氏见他本事高强,忽然忆起夜间之梦,便道:“且住!我的本事
      你也晓得,你的本事我也尽知。我有一言对你说:你孤身无助,我人马众多,自然不敌,
      可惜你这条性命轻轻断送,莫若到我寨中,同享欢乐。我本女流,原无大志,手下将士,
      才力有限,情愿让这把交椅与你坐,你今意下何如?”万生道:“大丈夫要死便死,怎
      肯陷身不义!”雷氏道:“人谁不死,只要死得有名。你今日就死在此,谁称你的忠?
      又谁敬你的义?还是朝廷封赠?还是名著将来?与其徒死无益,莫若全生有待,须要三
      思。”万生心下想道:“看他虽是女子,倒也智勇兼全,说来甚是有理,今日死得无名,
      日后谁人晓得?承他这般殷勤,莫若暂时栖身,强似东西落魄。”便道:“要我入伙,
      这也何难。只是曰下权奸当路,故致如此。倘异日天恩下颁,须要随我投顺,方依你
      言。”雷氏道:“这个依得。”彼此俱各收了兵器,喽罗牵上马来,万生骑了一同上山。
      
          八员将心中虽然不服,看见主帅有心,万生又有本事,没奈何,只得同了七十二洞
      头,都来参见。雷氏遂将梦中之事说明,就称万生为虎面大王。八员将就与雷氏为媒,
      招赘万生。万生此时已在毅中,只得勉强应命。重新号令三六九演武堂操练人马,把一
      坐青城山变作梁山伯一般,自此愈加兴旺。万生号令不许掳掠农民,专要杀那贪官污吏。
      因此,百姓比前倒觉安宁了些。直待云、水二生招安才平静,此是后话不题。正是:
          
          草莽英雄偏有眼,更于巾帼见须眉。
          且说那江西吉安府吉水县有一个积祖富贵人家子孙,姓水名湄,表字伊人,他父母
      双亡,年方一十八岁。那水氏累代簪缨,家资巨万。伊人十二岁上进学,已走了两科,
      因他才调太高,做的文章太奇,所以常落孙山之外。他倒也不在心上,单单怨恨天地间
      没有第二个才子,只生得我水伊人一个,时常一阵大哭起来,惊得这些家人仆妇都来慰
      问。你道他哭什么,他道:“四海之大,九州之广,为何不再生一个才人,做个对手,
      可为痛哭流涕耳?”因此挥金如土,最好交游,但有一才一技的人,就相留款待,他说:
      “千羊之皮虽可成裘,究竟不如一时之腋,但恨日前无肘腋,故聊集羊皮以慰寂寥之
      况。”闻说那里有个诗人,他近便驾车,远即举棹,急图会面。及至一见,则又大笑而
      还。人人道他是狂是傲,伊人抚掌道:“非我狂也,乃人让我不得不狂;非我傲也,乃
      人使我不得不傲。我若不狂,更有谁人敢狂?我若不傲,更有谁人敢傲?天下无才,故
      见有才者,反以为狂;小有才者,及见大才,竟说是傲。如果以才遇才,我狂亦不狂,
      傲亦不做矣!然傲正是才人本色,狂乃才人雅趣。人人道我是狂是傲,我正叹天下没人
      敢狂敢傲也!”从此不以功名为念,终日饮酒赋诗,以解胸中抑郁牢骚、感慨不平之气。
      年虽弱冠,未绊红丝。若论他貌比潘安,才同子建,富拟石崇,岂没有人家来说亲?只
      因伊人立意必要那有才有色又有情的佳人方肯蓝田纳璧,所以这些说婚的不敢轻易上门。
      就有人打听得张门、李宅有个小姐虚神捏鬼,说是真正佳人,那伊人大笑道:“你道怎
      样的叫做佳人?大凡佳人必配才子,才子既是难逢,佳人岂复易得?才子不可无佳人之
      貌,佳人不可无才子之才,有才子佳人之才与貌矣,又不可无佳人才子之情,合拢来方
      可谓之真正才子、真正佳人。譬如圣人必居凡山,成佛必是如来,作祖必须达摩,登峰
      造极,然后足为一世良缘、千秋佳话,此乃天地之瑞气、人物之钟灵。古往今来,屈指
      数起,有得几个;你道是易得不易得,逢不难逢。最可恨的,才写得出几句烂时文、做
      得出几句打油歌、讲得出几句糟粕书,他便傲然自得,略无忌惮,而以才子自居。那些
      昏眼庸夫,自己腹中不足空空无物,便是满满的填着一腔真粪,哄然都称为才子,不惟
      把才子名色坏了,却把那真正的才子面目反如茫茫大水,沓不可见。我水相公所以常常
      痛哭,也自为此。若那些闺阁中的女子,施朱抹粉,系绿穿红,做出许多妖娆的模样,
      露出那些袅娜的行藏,装出无数冶容的腔调,目能辨字,手可涂鸦,比那些浓眉巨目、
      粗手肥脚的村姑田妇自然比善于此,偏是这些轻浮子弟、蠢欲愚夫饿眼一看,便把燕石
      视为至宝,轻浮的都目之为佳人,不惟将那佳人名色坏了,连这佳人的真面目也如海底
      捞针,无从寻觅。所以我水相公不轻择配,情愿终身不娶,正为此耳!怎肯把佳人二字
      轻轻掷送,以负那真正佳人,使天下真正才子笑耳!你何必妄谈妍好,来骗我水相公
      么?”只这一番话说得那人哑口无言而退。自此没有一人来说起姻事。
          他有个人叔水有源,时常在外经商,每到出去日子,即便叮一至嘱,要他留心打听,
      凡遇当今才子的诗文词赋,搜罗到家,偿还重价。那水有源这种买卖倒有几分利息,所
      以每到一处,即访问有名诗话,买了带归与伊人。他从没有中意的,不是说要他糊纸窗,
      便是说将他覆酒甕。又笑道:“不是老叔眼力不济、胸中平常,只恨天下无才子耳!”
      水有源经了几番埋怨,心里也觉冷了好些。那伊人偏又作怪,若是没有买得,归家便又
      十分哀恳,下礼赔情。有源又觉过意不去,只得依旧受他埋怨。这一时适值在苏买货,
      听得虎丘山有个姓梅的,做得好诗,便买了扇子来求云生写尽,先把那伊人的小影向云
      生面前描画一番,要求云生用心做那出色的诗词,压服伊人。云生得了这话,竟做呕出
      心肝的妙句、敲金戛玉的元音,好象树了旗帜要与大将对垒的一般,诗中也带些牢骚不
      平、眼空一世、独占才名的意思。
          不过两日,有源来讨扇子,云生说道:“老丈回去对令侄说,向来傍若无人,平视
      侪俗,今番可以拜倒辕门、献纳降书矣!”有源道:“若得如此,在下也好出向来许多
      埋怨的恶气。”云生道:“只怕令侄有才之名,无才之实耳!假使真正有才,这番必然
      把老丈做个功臣,只是一件:我的诗虽看得过,倘或令侄又高出于我,这也不可不虑。”
      水老道:“这又怎么样讲?”云生道:“我有一个妙计,你回去时,把这诗不要就说是
      我做的,只说苏州有一个才子,四方求教者甚多,我恐是个虚名,又受你的埋怨,不去
      求他。令侄见你这样说,必然十分羡慕,必竟要你再来;你然后又说在虎丘山书画寓中
      求那人做得几首诗在此,送与你看。他道是书画店的,自然不以为意,倘看了顿然屈服,
      不消说了;倘视为平平,不表称赏,老丈下次来,晚小弟再做几首,毕竟要他心服才
      罢。”说完,有源大喜,即向腰间探取银子,表谢云生。云生大笑道:“我的诗原为令
      侄而作,是与凡人不同,若以俗情相待,便轻视小弟了,使小弟也轻视令侄了。若得令
      侄一番鉴赏,胜似锡我百朋。”有源听了这些说话,只得收回,笑欣欣别过云生。
          过了几时,方到家中。水伊人即忙便问此番消息,有源便将云生教道他的话一一述
      与他听,伊人果然顿足道:“叔叔作事这等颠倒!前日没才的偏胡乱收回,污我双目;
      今番既遇真才,自然该求他些诗文回来,以慰我渴慕的心肠。反说怕我埋怨,岂不可笑?
      侄儿于今如此坎坷,要见一个才子的影儿,竟不能够。”说罢,竟大哭起来。有源道:
      “且慢哭,我在虎丘经过,有个人在那里开书画店,颇有诗名,我便求得几首新诗送与
      侄儿看看。”就向匣中取出来递与水生。水生也不来接诗,反转哭为笑,道:“可见叔
      叔一发是个钝货了!那书画店中不过是些邀名射利的俗子,抄袭几句旧诗,写几幅山不
      成山、水不成水的画,赚那些不识字的盲夫几贯钱钞,哪里恁么有名?真正与痴人说梦
      矣!”有源道:“侄儿休要小觑了他。那人写完诗时,就对我说:不要把我这诗看轻了,
      随你天下有名才子、傲然自恃者,见了我诗,自然拜倒辕门,献纳降书,可惜天下没有
      才子,不能鉴识耳。他是这等说,难道是浪向人前夸六口么?”说罢,又将扇子递过来,
      道:“你且看一看,或者无心插柳反成荫,也未可知。”水生强他不过,只得接在手中
      道:“要我看不打紧,少不得又要供我笑具耳!”且展开一看,只见:
          
          龙飞凤舞钟王字,玉润珠圆李杜诗,
          向道高才无处觅,不期今日慰相思。
          水生不看犹可,一看不觉大惊,狂叫道:“不料天地间原有这等才子!我水湄何量
      之不广也!叔叔请上,受侄儿几拜。”有源笑得眼睛没缝,说:“贤侄何前倨而后恭
      也?”伊人道:“叔叔为侄儿收寻这样至宝回来,真是侄儿救命的寻符也!情愿拜倒辕
      门,献纳降书,从今后再不敢狂,再不敢傲矣!方才出口唐突叔叔,并唐突才子之诗,
      俱乞恕罪。”说罢,纳头便拜,惊得有源搀扶不迭,想道:“梅再福怎样好诗,我侄儿
      这等虚心屈服。”又道:“你若见了他人品,一发不知作何服哩!”伊人道:“我看他
      诗句就如见其人一般,看他温厚和平,性情毕露。见风流超逸处,其人必少年俊雅;见
      天矫不群处,其人必志气轩昂;见感慨淋漓处,其人必精神激发;见缜密整齐处,其人
      必情深义重,从今不敢复轻天下士矣!然以如此才情,而犹寄身尘俗,此必不得志于时
      所为,断非邀名射利之徒。叔叔你道,我为侄儿的说的是么?”有源大笑道:“侄儿与
      他未曾见,而竟像深交,正是惟才知才,亦惟才怜才耳!”伊人道:“天下才情到此亦
      至矣!尽矣!蔑以加矣!叔叔还说另有个才子,四方求教者不绝,侄儿倒也不敢深信,
      料叔叔又决不肯狂言,毕竟是那才子惟恐一时不能压服侄儿,故说此句留余地说话,以
      俟后偶么?”有源见被他猜着,不觉摇头吐舌道:“侄儿何料事之通神也!非梅生不能
      使侄儿心折,非侄儿亦不能透梅生肺腑,大抵才人意见毕竟相同。”伊人道:“梅兄如
      此用心,叫我水湄如何当得起?叔叔快些完了公事,领了侄儿同去,细细请教,以遂平
      生之愿。”有源果然耽搁不勾一月,即与伊人同往苏州,来访云生。这一去,有分教:
          
          千里神交,谈□握手,一朝意气,并辔连镳。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回 醉公子何来月下惊人 忆多娇只为楼中断句
        
          词曰:
          
          山头明月散秋光,谁家不韵子,恼人肠。王孙爱客泛霞觞。无端里诉出旧行藏。佳
      句费思量。忽传佳客至,步匆忙。珠联璧合字流香,消息唱和又何妨。
                              右调《小重山》
          再表云锷颖自会假石生之后,第二日即望重来,不料几日不见影响,不觉追悔起来,
      道:“失之毫厘,差以千里,我原该坚意留住,促膝谈心,凭今吊古,为何没了主意,
      凭他去了?至今徒有蒹葭白露之思,不知还有相逢的日子否?”常在秋人趋面前懊悔不
      已。
          看看八月半边,那姑苏人常年中秋节日都到虎丘山上看月。富贵的备了佳肴美酒,
      携妓傲游,弹丝品竹,直要闹到月落西山,方才人影散乱。就是贫贱的也少不得一壶一
      榼,猜枚掷色,欢呼快饮,定以为常。秋人趋忙将此意对云生说,云生即叫松风买办酒
      肴,临期邀了人趋,登山玩月。
          且喜那一夜纤云不留,皓月如雪,游人触目,聒耳笙歌。人趋同云生到了千人石上,
      
      排下酒肴,闲谈快饮。只见一个醉汉头戴软翅唐巾,身披花绣道袍,两个家人扶住,两
      
      脚歪斜,一步一颠,扶到千人石上,口中含糊道:“我晏大爷到此,为何这些狗头不立
      起身来?可恶!可恶!左右与我拿去,锁在马坊里。”那些赏月的人渐渐的移到别处去
      了,云生不作难他,只管饮酒谈笑。人趋也觉有些不稳,欲叫松风移开,云生道:“中
      秋的月,大家可玩之月,千人石,大家可坐之石;醉者是醉,醒者是醒,不要管他。”
      那醉汉听了,大骂道:“放肆放肆!这是何处来的野畜生,敢冲撞我晏大爷么?”就走
      近前来,擎起拳头,望云生劈面就打。云生也骂道:“放狗屁!我梅相公在此饮酒,干
      你甚事?”忙尽力把手一搪,那醉汉立脚不定,望后便倒,这些众仆看见家主跌倒,都
      要来打云生,幸得云生口舌澜翻,转骂道:“你这些奴才谁敢动手,叫你一个个都死!”
      那些人见云生说话硬挣,欲前不前。四下里人看的也多,只见一个老者分开人众,吊然
      而入,劝道:“今晚良宵,雅俗共赏之时,如此喧闹,辜负明月矣!列位大家,不要罗
      唣。”一头说,一头拖了云生就走。秋人趋见势头欠佳,已是一溜烟走了。
          原来那醉汉不是别人,却是苏州第一个有势头的公子,叫做晏之魁,父亲位居冢宰,
      专一使势行凶。这日因醉得不省人事,众家人见云生口出大言,所以一时不敢动手。这
      老者原来就是文总兵,其时也独自在山头赏月,听得这边沸腾,走来观看,忽见云生人
      物秀丽,出语不群,决非寻常人物。况一个又对那几个狼奴,全无怯惧,恐他后来吃亏,
      故此拖了云生出来,挽着手,一边走一边说道:“老夫一人独酌,甚觉寂寥,故敢屈兄
      同席一谈,不知可否?”云生道:“晚生一时不谨,误撄狂狙之怒,几遭毒手,幸遇老
      先生解救,不致受辱,又蒙挈饮,何感如之!”说完,已到老者席处,揖谢就席。
          云生道:“请问老先生高姓大名,尊居何所,以便明日拜谢。”总兵道:“老夫文
      武兼,敝居即在山前。老夫看足下声音不是我江南人,如此青春,正该锐志青灯,留心
      黄卷,为何贪饮山间,致受小人之侮?幸勿韬晦,请道其详。”云生道:“晚生梅再福,
      洛下人氏,先人曾拜左司马之职,因与当道不合,乞骸而归,不幸遂尔奄逝。晚生又遭
      奸凶谋陷,故尔客游贵地,以避无妄之祸。因囊底萧然,权在山下栖云庵中卖画。日则
      借寸管而资生,夜则焚膏而自励。今夜因数友见挈,故携壶觞共乐,得遇老先生,正言
      规训,敢述来踪,以祈将来教益。”总兵暗想:“在职之日,从无姓梅的兵部,事有可
      疑。”忙问道:“令先尊当日与当道何人不合?且去世几何年矣?并乞细述。”云生道:
      “一言难尽。先人当日,因蜀寇造乱,有一位总镇,与老先生同姓,征剿无功,兵部詹
      有威挟仇作对,几遭不测。先人知败非其罪,再三申救,方准削职回家。詹兵部切齿先
      人,所以见机致仕,今去世已五年矣。蒙老先生垂问,敢以实告。”文总戎大惊道:
      “如此说来,足下不是姓梅,敢是云睹青老先生令郎么?”云生也大惊,立起身来道:
      “晚生果是云剑,老先生何从知之?”文总兵也立起身来道:“老夫就是文斌,令先尊
      是老夫的大恩人。老夫恩未及报,中夜在心,不料令先尊早已辞世,可伤!可伤!今公
      子遨游至此而失所依,狼狈若是,老夫不及拯救,真正罪如山积了。今于无意中邂逅相
      逢,此正天意使然,老夫不胜欣快。”云生也觉有些得意,答道:“当日先人也是秉公
      仗义,原非有私于老先生,以期今日之报,老先生何必如此费心。”总兵道:“老夫若
      非令先尊疏救,此身已不知死所,焉有今日与公子周旋月下乎?令先尊虽未遑亲近,今
      日见公子如见令先尊矣!”说罢,便叫何老儿同松风收拾了盘盏,携了同下山来,又对
      云生说道:“方才这个醉儿,父掌铨印,最为无赖,倘或明日这些悍仆撞见,必起风波,
      不若趁此月光,即将行李搬在蜗居下榻,深为便利。”云生初意不肯,被文总兵苦劝不
      已,只得相从,寺僧也不通知,竟将行囊迁到文总兵家里来。正是:
          
          书剑飘零异地春,无心邂逅意中人。
          今朝孤鸟虽三匝,聊借枝头栖汝身。
          是夜,月耀空天,万籁俱寂,露飞平野,四照生寒。将有二更天气,若霞小姐还在
      避贤楼上玩月,叫红萼安排那一幅琅玕,整顿中秋佳句,博山烟霭,竹炉火红,预待总
      兵回来。叫何妪不时在外探望。方做得一联诗,只见何妪匆匆来报道:“老爷不知哪里
      同了一个秀才回来,已进门了,小姐快些进去罢。”小姐闻言,移步下楼,听得人声已
      近,因此桌上诗笺都不及收拾。总兵同云生登楼作揖,云生致谢毕,但见香飞茶热,逸
      致遄生,楼上风光别有不同,且又图书满案,翰墨生香。瓶内供几枝丹桂,壁间粘无数
      霞笺。云生初道是武职之家,不过是弓矢斧钺之具陈列于前,哪里晓得总兵一尘不染,
      俗气全无。只因避贤楼是总兵坐卧之处,小姐吟咏之场,人迹罕到,所以清幽可爱。但
      总兵虽则文武兼擅,而诗翰风流非其所长,那壁上粘的诗笺都是小姐代作的。云生初至,
      不暇致详,但觉顾盼生风,神情怡旷。总兵又欲呼酒再饮,云生辞以酒力不胜。总兵忙
      
      叫何老官卷起自己卧具,与梅相公叠被铺床讫,方才下楼。
          这时乳娘已于暗中窥见,正是云生,即忙报知小姐。小姐暗暗欢喜,但不知何缘得
      至。及总兵与小姐细述前受他父亲大恩,今宵得晤之由,小姐叹为神奇,而两足红丝已
      有心系于此日矣。
          云生叫松风睡去,自己携灯,将四壁词意细细观看,大惊道:“不意此老有如此大
      才,吾云剑何幸,把身于此,将来时时请教,唱和有人矣!”乃携灯向桌,忽见地上言
      人笺纸,忙取一看,只见上面有两句诗,道:
          
          今宵若道赏心多,若个含愁对月歌。
          云生连连拍案道:“好警句!分明是今宵即事,为何不曾赋完?可惜,可惜!不免
      待我续了貂罢!”便援笔挥道:
          
          何事吹愁言定准,醉来我欲问姮娥。
          写罢,又想道:“此老今夜在山玩月,家中更有何人作此妙诗?毕竟是他令郎了。
      想是夜深不便相见,故走了去,遗落在此的。少不得明日定当细细请教。”
          次日天明,文总兵先上楼问候。云生道:“晚生昨晚灯下细读佳章,真可泣鬼神、
      惊风雨,足为后学祭酒。此后务多指教为幸,恳请公郎一见。”总兵掀髯大笑道:“这
      诗词有什么好处?敢劳如此称赏。”云生道:“这诗人胸有慧剑,笔有智珠,即仙骨珊
      珊,纤尘不染,全无张皇轩冕之怀,自有一种佳人才子风流逸趣,晚生辈岂不俯首拜服!
      老先生何必过谦。就是令郎风情才思,晚生已见一斑,乞赐一会,以慰鄙情。”总兵道:
      “老夫何曾有儿,公子何曾见得?这又奇了。”云生便将所联之诗递过,道:“老先生
      不必相瞒,令郎咏月新联,晚生不揣鄙俚,已有狗尾之续了!”文总兵细细一看,方认
      得是若霞之笔,便大笑道:“实不相瞒,老夫年近六旬,从无子嗣。单生一女,年已及
      笄,性耽翰墨,虽无道韫才高,不亚中郎有女,这咏月一联就是小女所作。老夫少年虽
      曾摘句寻章,推敲一道,从未谙之,这些壁间之作都是小女代为,不过初学涂鸦,有何
      好处;于公子谬誉若此!至在利知,故不妨直告。”云生大惊道:“老先生令爱有如此
      高才,胜似生男十倍矣!蛾眉彤管顿夺吾辈一席,可谓旷古奇闻!”
          正在那里谈论,只见何老官气吁吁走进来报道:“新任巡按远远的吆喝而来,说是
      老爷相知,特来拜望。”总兵连忙迎接。那巡按早已到门了,你道巡按一个钦差御史,
      怎肯来望坏任的武职乡绅?原来这巡按姓章,名著,号正纶,初任广东新安知县。其年
      广蛮作乱,攻打新安,城中又无守备,看看垂破。亏了文总兵提兵征蜀,便道经过,攻
      破洞蛮,救了章知县。后来闻知总兵削职,也曾愤愤不平,只为官卑不能申救,深为扼
      腕。章公清廉著绩,行取进京,即升江南巡按。先临苏州,闻知总兵避居虎丘,因此记
      忆前情,特来拜候。
          当时总兵接了进来。相见后,备叙当年之事。章公道:“老总台精忠贯日,盖世功
      勋,被豺狼当道,几遭不白。今恐柱石之才,邦家多难,必不久于林下矣!”文总兵道:
      “治生壮年,立志裹尸马革,报效朝廷。不料一跌堕地,几丧余生。亏了左司马云老先
      生违众力援,幸蒙圣眷,得见祖垅。今日自分枯朽之余,不复作冯妇之想矣!”巡按道:
      “晚弟当日亦闻老总台罢职之举,亏云老先生之力,后来又闻云老先生为老总台之疏有
      忤当道,乞骸归里,谅不日荣迁亦可知也。”文总兵道:“云老先生乞骸之举实力治生
      所累,然亦见机明决,高风凛然。可惜已作故人了。”巡按失惊道:“原来弃世了,今
      其后嗣若何?”总兵道:“今有一位令郎,讳剑者,英资卓荦,才志惊人,因他令尊弃
      世,遭人谋陷,客游敝土,近日于无意中与之相遇,已欵留到舍,令彼朝夕芸编,以续
      箕裘之业,庶有以尽治生一点私心。但治生年衰力迈,倘有不测,异日相投老宪台,乞
      推乌屋之爱,则不特此生啣结无穷,治生亦死有余荣矣!不识老宪台肯为季布之诺否?”
      巡按道:“老总台既专取仁义,晚弟岂不独耻为君子乎?如此生果作缝掖之潜夫,晚弟
      自应倒展而迎之矣。”说罢,总兵要留侍饭,章公因有公事,力辞而别。
          他两个讲论云侍郎时,云公子早在屏后听见,甚是感激总戎垂念之殷。总戎送客转
      来,云生谢之不迭。文老进去,即将此事对小姐说了,小姐道:“既如此,何不就请此
      生出去一见?”总兵道:“因他从未相知,况代巡职甚尊严,恐此生亦未必肯去见他,
      所以不曾说起。”又把云生赞咏诗才,并疑有公子之话说了一遍,又将咏月诗递与小姐
      道:“这可是你做的,他已续成一首,你看何如?”小姐看罢,称赞不已。文总兵见他
      两人交相称赏,必然才调相同,便道:“我儿,为父的只生你一个,向来欲择佳婿,罕
      见其俦。我观此生器度不群,将来必然发达,意欲招作东床,因他初到,相知不深,不
      便启齿,且待他再住几时,然后面说,料彼自然应允,我儿心下何如?”小姐不好回答,
      只把头低。总兵已喻其意,便往外边去了。小姐私心自喜,况且见过云生,自然得意。
          只有云生却不知小姐就是石霞文,朝暮之间,吟哦想慕,时常叹息道:“我只道世
      间只有我云锷颖,哪里晓得又有一个石兄。这也罢了,犹谓是我辈中人,诗书本色。哪
      里晓得闺阁中又有一个文小姐,真是愈出愈奇,后来居上。只是那石兄甫得一面,即便
      如冥冥之鸿,使弋者无所慕矣。那小姐又深居绣阁,巫山咫尺,阔若楚天,其室则迩,
      其人则远。我云剑何幸而得睹此一才子,又复睹此一佳人!亦何不幸而才子空思,佳人
      徒慕也!”想罢,不觉凄然。自此,朝思暮想,恹恹的染成一病。文总兵初然只道是感
      冒风寒,叫松风小心服侍,后来见日甚一日,方才着急,忙请医生诊脉,医生说是积思
      之病,三焦火旺,沉郁难消,虽服几剂药饵,全然不济。文总兵还只说是读书太过,功
      名念切,或是思忆故乡,时时宽慰。岂料云生思不在远而在近,思不在彼而在此也,这
      等说话,如以水投石,哪里宽解得来?
          那小姐心中也着急了,想道:“他若思乡念切,则来此多时,不应至今日而始病;
      至于功名一事,尤属荒谬,何不锐志上进,而反为无益之忧?这两件事必然不是他所思
      的,或者别有隐情,故此不肯告人耳。”便悄悄对乳娘何妪说了,叫何老官问松风相公
      病症因何起的。松风便把朝夕吟哦四壁诗词,时时想念石相公的话说了一遍。何老官与
      何妪说了,何妪回复小姐,小姐便知病是怀人所致。即忙写书一封,付与何妪,叫何老
      官拿去,如此如此说,不可有误。何妪依计与何老官说了。
          何老官果然拿了书,一径走到楼上,叫松风引至床前。但见云生气如一丝,骨如柴
      瘦,使人可怜,便低低叫道:“梅相公,我何老儿在此。”云生掇转头来,开眼又复闭
      了。只得又叫道:“相公,今早我在路中遇着一个老人家,问我前日有位梅相公在栖云
      庵寓,今不知哪里去了。我问他寻相公有什么说话,那老儿道家主石相公有书寄与梅相
      公,我要领他来见相公,他说既在你家,烦你与我寄去,我不及见相公了,偶有便船,
      速要回家,”说罢便将书付我道:“石相公多致意梅相公,不久要来相会的。那老儿竟
      忙忙去了。故此特地拿书与相公看。”云生听说石生有书,心中已去了一番思慕,精神
      便觉旺了些。松风将书拆开,扶起云生来看。只见书上写道:
          
          自昔鹊桥初驾,漫晤芝颜,继而捧诵琳瑯,中心如醉,虽郑生之佩,初解江皋;然
      伯牙之琴,徒思山水。满拟把臂于来朝,何意负盟乎此日。诚以家严有解维之命,遂令
      小弟无再见之欢,中心怅怅,恨也如何!从此秋水蒹葭,徒切伊人之慕;暮云红树,实
      深樽酒之思。弟之念兄,固已如此;兄之念弟,谅亦无殊。然而参商虽有不见之悲,牛
      女必无终睽之会,他日握手谈心,始信有心而睹面;连床话阔,幸无弃旧而怜新。九曲
      回肠,三秋思忆,聊申尺鲤。珍重加餐,临楮依依,易胜翘首。再福盟兄大人 文史
                            辱盟弟石霞文拜
          云生念了一遍,恰象眼前清爽了许多,想道:“石兄之情,何其依依若是,前则可
      以怨,后则可以兴,可惜那寄书已去了,不问得他近来况味,谅他写这书时,必然精神
      倍旺,决不是我这般有丝无气的了。虽然如此,那见面的相思倒也消释;这里不见面的
      相思不知何时解去。”想罢,依然睡倒,比前虽觉略有起色,只是小姐那一丸药儿未到,
      究竟沉疴难愈遂。
          何妪已把送书的事回复小姐,小姐仍叫他打听病势比前何如,何妪道:“看书后两
      日少有痊可意思,这两日照旧如此,怎么是好?”小姐道:“这一枝救兵我不得不发了。
      我若坐视不救,连那前日这封书也是枉费心思了。”忙把那中秋的诗和韵一首,又换一
      番笔迹,写完念道:
          
          云霞相映足情多,何况骊驹未唱歌。
          请向广寒先折桂,此时应许见姮娥。
          这诗第一句暗将云霞二字串合,后两句要他用心求取功名,方许赤绳系足的意思。
      小姐把诗封好,叫何妪领了红萼,乘松风去请医生,总兵又去问卜,悄悄的拿了诗,同
      上楼来。何妪忙揭起帐子,连叫两声:“梅相公,小姐差红萼姐在此问候。”云生梦中
      听见了“小姐”两字,如一丸仙丹透入泥丸宫,直坐起来,忙道:“多谢小姐,不知有
      何指教,以疗小生沉疴?”红萼上前接应道:“家小姐因相公贵恙未痊,心甚不安,因
      为礼法所制,难通问候。今见相公病势如此,只得从权径窦,特遣贱婢问候,并为传语,
      祈相公吾爱吾珍,勿致轻生,以贻莫大之忧。”说罢,即将袖中之诗送与云生道:“内
      中有绝妙药方,乞相公细细味之,勿负家小姐一片苦心。贱婢即此告辞,恐怕老爷回
      来。”临别又再四叮咛称重自爱的话。
          红萼去后,云生拆开诗看,晓得诗中之意,要他功名成就、得托丝萝之意,心中大
      喜,把从前干害相思一旦都勾,从此日轻一日,不够几日,病体霍然了。也就做诗一首,
      央那何妪致谢小姐。小姐拆开看时,只见那诗云:
          
          何事新来集感多,从此不敢发悲歌。
          彩霞能令云生色,有日朝天谢素娥。
      
          自此,小姐也不复通问矣。云生也一意埋头苦读,出人心意暗暗打照。谁知好事多
      磨,泰中生否。有分教:
          
          白发将军,绿林遁迹;红颜智士,莲幕藏身。
          要知后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回 忠臣陷虎坑愿作刀头鬼 淑女投豸史暂为幕府之宾
        
          词曰:
          
          奸□真狼虎,羽檄如星火,死生久已视鸿毛,我我我,宁愧睢阳,遗羞段笏,抱惭
      苏武。巧计离乡土,忽入男儿伍,奇哉六出女陈平。躲躲躲,效颦书生,乌台投刺,嘉
      宾入幕
                              右调《醉春风》
          话说云生自从文小姐赠诗之后,苦志青藜,奋心黄卷,文老见他如此用功,心中甚
      是喜欢,渐有谁坐此席之想。意欲与他纳监南场,以图秋闱一捷,然后为红丝牵幕之举。
      正欲打点行事,忽有官报到来,报他复任总兵。文老心下大惊,想道:“又是权奸主意
      了。”忙看报条道:
          
          兵部一本:为缺官事,前任总兵官文斌征蜀失机,削职闲住。今仍复还旧职,即日
      起程,带罪进剿蜀寇。有功之日,另行升擢。钦此。
          文总兵没奈何,只得端整起程。那小姐闻知,心如刀割。总兵对小姐说道:“权奸
      作对,必欲置我死地,我自分捐躯报国,死生已置度外了。只是心中牵掛,惟汝未曾得
      所。意欲许配云公子,完聚了去,又奈王命紧急,事已无及。且此行凶多吉少,倘有不
      测,反或遗累于他,所以犹豫不决,然汝虽是女子,幸得胆智有余,诸事不须细嘱,我
      今吩咐何老官在家小心出入。如有急事,须见机商议。倘邀天之幸,灭寇有日,得以生
      还,那时与汝配合云生,这是喜出望外了。事已如此,汝今不须悲苦。”小姐此时因父
      亲宽慰,且出师吉事,不好露出离别悲伤之态,便答道:“爹爹吉人天相,灭寇有期。
      孩儿年虽幼小,家中之事颇能料理,万勿因孩儿扰乱方寸。况且何老官老实有余,外事
      可托,便愿爹爹尅日成功,专听捷音早至,以慰孩儿之愿。”说罢,何老官正走进来,
      总兵吩咐几句话,出去见那云生。
          云生已吩咐松风打叠行装矣,云生见了总兵,称贺过了,便道:“晚生蒙者先生垂
      青,正拟朝夕谈心,今闻老先生荣行在即,晚生只得告辞了。异日老先生功成奏凯,晚
      生尚容踵门拜贺。”总兵道:“老夫正卜公子高才,将来必定飞鸣,故敢屈留第舍,不
      意朝廷又有征蜀之命,俾私心尚未尽展,深为恨事。今公子整束行装,去意决矣,老夫
      也不敢强留了,但有一言相托,望乞留神。”便将许配之说细细叮咛,又将后日或有不
      测,要云生践约的意思,再四致恳。云生感之不胜,矢心领命。总兵赠了些盘费,洒泪
      而别。临行又托何妪致意小姐,小姐亦转托何妪嘱别云生,并有所赠。云生怅怅出门而
      去,正是:
          
          有所因而来,有所因而去。
          别后两相思,相思渺无际。
          云生去后,总兵即便收拾起程,父子之情依依不舍,不消说了。
          且说那青城山自从添了万生之后,兵马愈多,攻州劫府,这些贪污不法的官吏不知
      杀了多少,因此羽檄飞驰告急,詹兵部尚衔旧恨,竟将总兵荐举,预先调拨五千疲弱人
      马在途等候。此时总兵一到,请了一道勅,便促他进兵,不许入京。总兵没奈何,只得
      往川进发。
          那虎面大王已知朝兵出师命将,一路差细作打听。晓得是文总兵了,峨嵋大王道:
      “这个老儿前番被我杀得片甲不回,今番又来送死。”虎面大王道:“此老智勇兼全,
      今来必非前日之比。国有奸臣,大将焉能立功于外?然须提防准备,不可把前日之胜自
      骄了。”正说间,一骑探马飞到,报道:“总兵人马已到灌县,离山二十里下寨。”那
      虎面大王调拨人马,杀奔下山来。两阵对圆。这里万生出马,那边总兵亲自督战。战了
      半日,不分胜负,各自鸣金收军。总兵聚集众将商议道:“吾见此寇十分强勇,难以力
      取,当用智擒。闻得此山只通一路,不若屯兵于此,截住劫掠粮草咽喉。那时,他没了
      粮草,彼必仓皇,一举可擒也。诸将以为然否?”那些将领都道:“将军所见还差。”
      只见一个参赞军机的,是詹尚书的侄儿,挺身而出,道:“不可,朝廷养兵千日,用在
      一朝,老将军何其怯也?那些草寇不过乌合之众,若如此怕他,分明是玩寇了。老将军
      不欲征战,小将明日别立一寨,另与贼人相持了。”文总兵晓得他是詹尚书的心腹,差
      他阻挠军机的,便道:“老夫出师之日,此身纵拼一死,以报国恩。既是参军要战,老
      夫决不是阻挠军机的。”说罢,俱各愤愤不言。
          次日又复出战,峨嵋大王出马交锋,却被文总兵败了一阵,损折了些兵马。虎面大
      王聚集许多将领商议道:“吾看此人年纪虽老,本事甚强,倘或扎寨在此,截我粮草咽
      喉,那时即不战自败了。明日必须如此设计,方可取胜,擒住此老,其余不消费力矣。”
      诸将拱手道:“大王妙计,悉听指挥。”那虎面大王登时分拨:第一迎风洞大将莫可当
      领兵五百,埋伏八里岗侧,待总兵进了岗,即便把住岗口;第二拨飞狐洞大将何其勇领
      兵五百,埋伏清流谷口,待总兵进了谷口,即便把住谷口;第三排山洞大将越无赛、第
      四鬼惊洞大将单于遗嗣,备领五百人马,埋伏乱石坡,待总兵退走时,即便夹攻;第五
      虎啸洞大将闻人不让、第六豹齿洞大将包必胜,各领五百挠钩手,埋伏鸦儿林里,待总
      兵进林,即下挠钩擒拿;只有第七麦宝洞大将留智、第八倒海洞大将汝常先为左右翼。
      分拨已定,第一队峨嵋大王,第二队自己居中,吩咐只要输,不要赢,引他入来。
          到了明日,果然出战。此番文总兵不欲出战,怎当詹参军必要迎敌,也不来禀问,
      竟领了一千兵马与峨嵋大王对阵。不三合间,被峨嵋大王卖个破绽,轻轻一刀,砍为两
      段。即有探子报知总兵,总兵大惊,疾忙披掛上马出战。大怒骂道:“泼妖妇!你杀我
      参军,今日定要偿他性命!”峨嵋大王道:“老将军年纪高大,何不自爱,也来纳命?”
      总兵更不打话,直取峨嵋。不数合,峨嵋诈败,拖枪而走。虎面大王即来接战,战到数
      合之外,也便拨马便走,左右一洞将领即来双战。总兵全无惧怯,四个且战且走,轮流
      接战文总兵,后面催动人马一路赶来。看看赶进八里岗,五千人马方进一半,一棒锣声,
      一彪人马从岗后杀出,占住岗口。总兵向前赶去,只是不舍。又进清流谷,二千人马进
      得四、五百,一声炮响,一彪军从谷中杀出,截住去路。看看赶入乱石坡,一径望去,
      到青城山已不多远了,方才大惊。退走时,一军从左边杀出,一军从右边杀出,背后又
      有四员将赶来。即见旁有一路可通,策马进去,两边都是林木,身边不下二、三十骑。
      正欲寻路出林,两边一个挠钩手把人马绊倒,捆缚了,一齐解上山来,见那虎面大王。
      总兵怒目圆睁,大骂道:“你这伙鼠贼,暂游釜中,不知大义。吾文武兼今日误为你陷,
      自分损驱,以报国恩耳!”言罢,即欲自投阶下。慌得万生连忙下阶扶住,亲解其缚,
      扯他到堂上来,按住椅里,纳头泣拜道:“某等诚知老将军忠义自矢,误犯虎威。今日
      某等占住此山,非不知釜底游鱼,暂时偷活,但权奸当路,不务抚绥,惟思剿杀,某等
      岂遂甘心就戮?所以不得不相抗敌,况闻老将军前被詹有威谋陷,幸亏云年伯疏救得免。
      今日意欲送归,小将恐虑今番没有云年伯,老将军必遭他毒手了。莫若权住荒寨,俟天
      朝有招安之意,那时投顺,重见天日,老将军以为何如?”总兵听见说云年伯三字,便
      晓得他是宦门子弟,故开口道:“听你说来,也是诗书之裔,为何作此不义勾当,以遗
      祖父之羞?何不今日束身待罪,而必俟他年之抚乎?”万生便把与云生相知、白公子谋
      害的事,头尾备述,因说道:“今日束身待罪,未为不可,而势有不能。当此权奸盈朝,
      若白左都、晏吏部、詹兵部一辈,必然勒贿不已。少怫其意,性命不保,求生而送死,
      万万无是理也。若使我云兄当路,知我在此,必然另是有说,那时归顺,未为晚也。”
      总兵听见说了云生,未免动了爱女心肠,只得从他说话,权住山上,但以忠义勉励这伙
      喽罗,以俟后日区处,不题。
          却说这些败兵逃回,报知詹尚书说参军战死、总兵降贼之事,詹尚书大惊,即时上
      疏。圣上大怒,遂差缇骑来拿文总兵家族。正是:
          
          血泪千行何处洒,君门万里有谁通。
          话说文小姐自从总兵去后,心下十分忧闷,一来虑父亲年老力衰,二来闻贼势汹涌,
      时时叫何老官在外探问消息。这日适在城中,闻得人说有圣旨到,忙去访问,方晓得是
      缇骑,问一个府中出来的人,才得知总兵被陷、来拿家族之事。吓得魂不附体,飞也跑
      回家去,报知小姐。小姐一闻此言,心中哀痛,因事出仓卒,忙问何老官道:“此事果
      真么?”老儿道:“亲眼见的,怎么不真?”红萼、乳娘泪如雨下,转是小姐道:“有
      我在此,不妨事,但缇骑今夜必然至此。”想出一个巧计,一边忙叫何老官去叫一只小
      舡,一边忙叫红萼收拾些细软金银等物,自己穿戴总兵衣巾,又把两件与红萼穿了,乳
      娘也穿了何老官的旧衣服。等得何老官寻了舡,闭了前门,四人悄悄的拿了行李,从后
      门出去。从隐僻处下了舡,叫梢子一路问巡按按临所在,不拘远近,要去相见。
      
          舟人果然一路访问,方知巡按即在常州。不一日,早到了常州府,即叫何老官上岸
      寻察院的所在,移舡泊在近处,因将些银子付与乳娘,对他说道:“你老夫妇伏侍了我
      半生,我意原欲终身养老,奈大事当前,各自逃命。前日老爷曾将云公子相托巡按,今
      我假冒云公子去投巡按,巡按必定相留。你夫妇两人将些银子,去做些小经纪度日。况
      一郎已死,无所掛绊,千万远远存身,切不可在近处出入,被人认识,为祸不小。”言
      讫,止不住泪如雨下。乳娘也两泪如泉,道:“我两个老人家,是一郎死后也不在心上,
      将谓有小姐在,指望终身靠托,岂期今日分离?然事已至此,无可奈何。今蒙小姐吩咐,
      自然远处度活。但后来老爷有日归乡,我两个原是要靠老小姐。”小姐道:“但愿如此。
      尚有一句要紧说话:倘或你两个撞见前日云相公,不可说我今日行藏。但说有个石相公,
      见了小姐,小姐已嫁他去,省得他牵肠掛肚。”细细吩咐完了,便写了一个晚生帖子。
      红萼也改名叫做松风,拿了帖子,叫何老官领到察院前,对门上人说:“有个云侍郎公
      子要见。”门上人将帖子进禀,巡按便着人迎接。假云生进见,忙道:“老大人风霜宪
      犯,鲰生愚昧,轻造相渎,客先拜见,然后请罪。”巡按道:“向日文总戎极道令先尊
      盛德,贤契高才,老夫不胜想慕,今蒙枉驾,获睹光仪,有荣多矣!何罪之有?”一把
      搀住,定以宾礼相见。
          见毕坐定,假云生道:“向日晚生正遭歧路之泣,得遇总戎,云天高谊,解衣推食,
      有踰骨肉。自分寸进,以一报效,正尔缱绻之时,不料即有征蜀之命,晚生此日即便告
      辞。蒙总戎道及大人义胆侠肠,古古难觏,倘有缓急,可以相投大人。因为未经拜谒,
      何敢于渎?不料迩闻总戎又遭倾陷,闻缇骑到苏,妻孥被逮。窃恐余波及于晚生,因此
      靦颜,仰祈帡覆。惟老大人怜尼收之。”巡按道:“总戎忠义素矢,向为当道所忌,昔
      日赖令先尊老大人仗义辩救,不致陷于大辟。今日哲人既萎,白昼昏霾,魍魅用事,肆
      行无忌,虽以莫须有之事鱼肉总戎,而总戎一片丹心赤胆,人人共见,但恨众毁铄金之
      日,难请上方之剑耳。即总戎令子见投,老夫不惜破家相容,何况贤契?所隔天渊,岂
      得漫为株引?今既不弃远来,使老夫朝夕之间得瞻胜范,亦一快也!但勿以署中仓卒,
      简亵名贤为罪,则厚幸矣!”假云生又打一恭道:“世路险巇,人心岩穴,相知按剑,
      对面九嶷者比比皆然,而老大人不以盛衰改节,不以存仁易心,求之古人,恐无俦侣,
      不惟晚生感大恩于今日,即先上人于九泉,当亦慕义无穷耳!”巡按见假云生仪容俊雅,
      词气通明,知非尘俗之士,自然刮目相待,因问起号来。假云生倒不及措备,只得暂时
      抵塞,连忙答应道:“贱字湘夫。”因见巡按手中一柄湘扇,触目生情,岂意巡按有女,
      名曰湘兰,巡按遂留心假云生,后日有坦腹奇闻,此是后话,休提。
          是夜设宴款待,礼甚隆厚。真正是分外加意。饮酒之间,巡按要试假云生才学,问
      道:“久闻贤契善于推敲,不识可请教一二否?”假云生即便应允,恐吟出旧诗,他便
      不信,即将巡按手中湘扇朗吟一绝云:
          
          苍梧遥望泣途穷,泪染琅玕怨不逢。
          今日幸君时拂拭,顿令枯骨戴仁风。
          巡按听罢诗中之意,晓得假云生望他庇荫之情,心中大喜,道:“贤契何才思敏捷
      如此耶?将来定作玉堂人物,老夫且拭目以俟之矣!”假云生道:“晚生谫劣菲才,不
      过勉强应命,将来正望老大人少施雨露之恩,重沐栽培之德,反如此过褒,使晚生何以
      克当?”巡按笑道:“非老夫过褒,乃是贤契过谦耳!老夫还有不识进退之言相请,不
      识贤契可以见诺否?”假云生道:“铅刀有一割之用,如不见鄙葑菲而有所委,敢不唯
      命?”巡按道:“老夫年及半百,发毕齿动,思致苦于艰涩,因向来宦橐不充,为贫所
      累,故尔幕中乏人,事事惟老夫一人,妄自独断,以致诸务纷繁,苦无暇判,今幸贤契
      垂盼,肯为老夫作幕中之客,则老夫当九顿以谢矣!”假云生道:“泛绿水而依芙蓉,
      晚生岂不羡瘦景之丽?但恐才非郄生,不堪作八幕之嘉宾耳!老大人勿以珠玉而轻掷之
      瓦石也。”巡按道:“昔黄崇嘏以一女子而为周府君幕士,今贤契才高班马,反不及崇
      嘏,而如此见辞耶?”假云生见巡按有不悦之意,忙道:“非敢过辞,恐才识不及,胃
      负重托耳!今既不弃溲渤,而收之药笼中,敢不效一臂以图报乎?”巡按见假云生允了,
      即便大喜。正是:
          
          木兰从戎真奇事,崇嘏为宾亦异闻。
          羞杀男儿无用处,却将才智让红裙。
          自此文小姐竟为幕客了,亏他笔如刀,舌如环,胆如斗,全不露一毫破绽。惟假松
      风不当在行,小姐时时教他,后来他习惯自成了。
          那章公原是顺天府人,任满回京后即带了假云生回去。有分教:
          
          一对佳人,权为夫妇;半簾明月,共说姻缘。
          要知端的,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回 有心一见倾心认真成假 睹面几曾识面因旧逢新
        
          词曰:
          
          人无烦恼,只为面皮最老。笑骂由他,好官自我,此辈由来不少。颠颠倒倒,假和
      真,一见分明了了。前番错认,今日逢君,机关绝巧。
                             右调《柳梢青》
          且表秋人趋中秋夜因见晏公子势头不好,乘一个空,先走回家来睡次日绝早到云生
      寓所来,只见门开人去,一无所存。心中大疑,道:“主仆两个夤夜中竟往哪里去了?”
      及至走去问那寺僧,一个个都言不晓得。人趋因言夜来之事,说道:“这小梅真正少年,
      不达时务。常言道:恶龙不敌地头蛇。孤身作客,自然要让了些,一个没来头的穷书呆,
      竟要与绝有势的贵公子做起对来,眼见得是泰山压却,昨晚必定被那晏公子扛抬回去,
      这遭性命不知怎么样哩!”寺僧道:“既然如此,怎么这松风小厮也不回来?难道都拿
      
      了去不成?”人趋道:“师父们这样懵懂。小厮看见家主拿去,难以救取,况且如今人
      怎的乖滑,他乘机竟将家主行囊席倦,逃之夭夭去了!我老秋料事一定不差的。”这些
      和尚们听他说得有理,都以为真。
          人趋别了寺僧,走回家中,想道:“我如今且做个闭门不管窗前月罢。”过了几时,
      竟无信息。岂知云生径坐在文家,杜门不出,从无一人晓得。人趋过了岁竟不处馆,心
      生一计,道:“我看这小梅书画这椿买卖,倒也有些利息,可惜他一味呆气,不会赚钱。
      左右他的诗稿存在我处,不免读熟了,记得我向日在乡宦人家做篾客时,也曾学描几朵
      兰花,就是山水也是易事,何不冒了小梅名姓,搬往别处去,照他开张起来,倒是绝妙
      的计策也!强如开那子曰店。”筹计已定,竟领了儿子,离了此处,一径想到杭州,道:
      “西湖里游人最多,不免到那里去浑帐浑帐罢!”
          果然,不几时到了西湖,赁得一所好房子,把儿子充做松风,竟掛着书画招牌起来。
      那些往来游人曾到虎丘山的,也曾闻过梅再福的名姓,今见开店西湖,慕名而来的,日
      日不绝。况且云生意不在此,未免有些傲气,那人趋掇臀捧屁,足恭的套子又是惯家,
      那些人倒觉他活动,反有厚赠。人趋出则摇摇摆摆,入则逍遥自在,好不快活。正是:
          
          一幅顽皮不觉羞,桃僵李代马为牛。
          劝君莫笑秋人趋,书画家家人趋流。
          按下人趋不题,话说水伊人同着水有源为慕云生之才,急欲到虎丘山来。路次无心
      停泊,纵有名山胜地,都不去游玩。看看到了虎丘,忙上岸,走到庵时,云生已不在了。
      及问寺僧,方知为晏公子的缘故。跌脚懊恨不迭,道:“吾水伊人何福薄也!千里访寻
      知己,竟值了来时不遇春。但梅兄以不世之才,竟遭浅水鱼虾之戏,奈何!奈何!”急
      下船,到府中去访问晏家,探人消息。如果遭那厮毒手,少不得拔刀相助了。
          及至访问时,都说没有此事。伊人急得没法,对有源道:“姪思为见梅兄至此,竟
      不一见,我如今也不顾家了,走遍天涯,必要寻一个梅兄出来,方才罢手。如若寻不见,
      誓不回家!”有源宽慰他几句。伊人另雇小船,又到虎丘去访他住居履历。晓得是洛阳
      人,因想道:“他游学到此,或是因见此地无才可取,回乡去了,也未可知。我不免到
      河南访问一番,倘然相遇,岂不万幸!”主意已定,身边带一个家僮,名唤青峰,主仆
      二人一路催赶,到了河南洛阳县,逢人便问姓梅的才子。寻了几日,不惟没有才子,连
      这姓梅也没有,就有姓梅的不是村夫,便是俗士,水生没做理会处。
          一日,在云生门首走过,见一个老儿在日中捉虱。水生近前问道:“老人家,这里
      可有一位梅相公么?”那老儿就是赤心,耳聋听错了,答道:“我家相公被人谋陷,出
      去年把多了。”因流下泪来。水生便立住脚,问他始末根由。老儿忙引他到里面,水生
      举目一看,只见荒苔多草,庭树无枝,古砚尘生,芸窗颓落,凄凉之状,莫可名言。老
      儿便把白公子谋陷一事说了,水生方才晓得是姓云,兴又索然。老儿又道:“我听相公
      声音,不是这里人氏,倘会着我相公,可说我老奴赤心请早些进取功名,还乡争气。”
      水生道:“我方才是问梅相公,哪里认得你家相公?叫我如何会得着?”老儿方知听错,
      忙道:“我老人耳聋听差,兜搭相公不是了。”又道:“我相公若在家中,今日虽不相
      识,见了相公这样俊雅人才,相定必留,还要做诗做对哩!”水生忙问道:“你家相公
      也会做诗么?”老儿道:“做诗是他本事,这里没人不称他是个才子。”因指着壁间,
      道:“你看这些残幅虫蛀的锦笺,都是他的笔迹。”水生走近前一看,呀的失声道:
      “何做此人才思笔迹与梅兄毫厘不差?莫非梅兄就是他避祸改姓的?不然,天下何多才
      人,一向竟无一个,如今就有两个,大是可疑。”转问赤心老儿道:“你家相公出去时,
      可曾更改姓名么?”老儿道:“改,是我听得万相公教他改换姓名,但老奴不知改了什
      么姓。这等说,相公真正会他不着了。”说罢,水生便出了门。一路走,想道:“大抵
      姓梅的,倒有八分是姓云的意思。且梅兄号叫再福,分明是效梅福避迹吴门的故事了。
      况且诗才无异,笔气无分,而洛阳又无姓梅的才子,大奇大奇。”
          从此一路逢人,不是问姓梅的,就是问姓云的,打从旧路转向姑苏,再访一番,杳
      无消息。因想道:“杭州自古繁华之处,骚人游客,往往慕西湖遗事,杂沓而至,不免
      到那里去访问,或者相逢也未可知。”正是:
          
          不是好男甘跋涉,却因一片慕才心。
          到了西湖,逢人便问,就有人说他在西湖开书画店,水生心中大喜,道:“早知灯
      是火,饭熟已多时了。”忙写单柬,叫青峰拿了,一路有人指引,远远的望见一道招牌,
      上面写着:
          
          洛阳梅再福书画寓
          水生此时犹如唐三藏取经到了西天,见如来佛祖一般,欢喜之极,巴不得一步跨进
      
      槛内。青峰传进帖去,那假梅生只道是求书画的,忙来迎接。水生进门一看,但见此人
      浓眉大目,满口蓬松,便暗想道:“何其貌之不扬若是?我只道三河年少,必有张绪风
      流,岂意貌不称才。然以貌取人,失之子羽,不要这等意见。”
          相见毕,水生道:“小弟为兄不世惊才几乎踏破铁鞋,苦无觅处,不料今日始得识
      韩。前日家叔持扇头珠玉见示,此心久已仰止高山,速诣虎阜图晤。又闻台兄遭纨裤之
      辱,此时小弟即欲代作鹰鹯,细访方知子虚之事。后又知尊籍洛中,驰驱造访,无踪迹
      可寻,岂台兄高天鸿雁,为避地之谋,而不欲以皜皜之句,蒙尘世之垢,故尔混迹埋名
      苦此耶?幸乞明示,以开茅塞。”水生这几句话分明要他将自己行藏说出来。这假梅生
      听见此话,方知是慕云生而来的。他但只晓得梅再福,哪里晓得云生来历,便含糊答应,
      并不还他明白。水生大疑,想道:“据他说起来,姓云、姓梅,原是两人了。”假梅生
      心里鹘鹘突突,只恐露出本来面目,欲言不言,不敢开口。水生又问道:“小弟与兄虽
      未月下联吟,风前把臂,然而神交已久,心契多时。今不惮间关匍匐,亲炙容光,而台
      兄竟无一言赐教,岂不负小弟一片羡慕诚心耶?”假梅生看见帖上是姓水名湄,但不知
      什么号,又不晓得他的来历,正如羚羊触藩,难进难退。今见水生发急,只得满面堆笑,
      道:“小弟庸愚,未曾与水相公识面,而水相公谆谆若此,不识尊号尊居,可赐教否?”
      水生又笑道:“原来梅兄已忘却前事了。”便把水有源恁般骗他,自己恁般羡慕一番话
      说得彻头彻底。假梅生方知这个缘故,便大着胆,傲然道:“向日小弟在虎丘时,果然
      有个姓水的来求书画,说他有个侄儿才高得紧,要小弟做首妙诗,赌赛赌赛。小弟也不
      十分用心,随意写两首去,后来小弟薄技颇颇驰名,登门相求者日日盈千,哪里有闲心
      肠记得许多姓名,所以忘了此事。原来就是我兄,可喜可喜!我兄此来,莫非又要小弟
      做几首诗?小弟当得奉承。”水生见他言语之间,大有俗气,而傲忽之态俱于口角露出,
      但他说又要做诗,即便应承,看得易了,又转一念道:“狂傲之态,大约有才者所不能
      无,况我又未曾有什么制作请教他,他自然不晓得同类相求的意思。待我明日做首新诗
      请教,并求属和,那时节自然声气相投了。”想罢,即便告别。人趋时时恐怕露出马脚,
      今见告别,心中想道:“他是慕名而来,谅他未必有才。”一发做出名人腔调道:“小
      弟本当见留的,但小寓往来颇多,应接不暇,甚是厌烦。且来者多是尘俗不通之人,使
      小弟贱名愈重,求教愈多,应接愈烦,正是受累。些须一两五钱,小弟哪里希罕,无如
      辞得坚,送得勤,无可奈何。我兄少年清俊,看来倒也不俗,如会做诗,做几首来,小
      弟看看,以破寂寥,不知可做得来么?”水生笑道:“小弟诗道,略知一二,明日容我
      以诗请教。”说罢,一拱而别。人趋自言自语道:“好燥脾一顿话,被我吓去。无才小
      子,恁么来寻梅相公请教。幸得我文才虽无,口才倒有,要以骗过这些不识字的人。”
      遂自扬扬得意不题。
          再说云生自别了文总兵之后,一径去寻人趋,岂知人趋已去了。想道:“我如今避
      了年余,家中之事自然冷了,但一事无成,回去倒觉没兴。不免再往别处游玩一番,倘
      或幸遇相知若文总兵者,又好为将来居停。不然全无巴鼻,何以扬名异乡,荣归故土?”
      因想去年水有源求诗之事,他说是吉水县人,还记得他侄儿号为伊人,才甚不凡,不知
      归去作何形状,又不知曾来访问否。左右我今日遨游无定,何不就往江西访问一番?如
      果有才,将来又有一个石霞文矣!岂不快哉!忙叫松风雇了船只,竟往杭州进发,于路
      无心恋景。过了杭州,匆匆的竟往江西。
          到了吉水县,来寻访伊人。恰好方到进城,劈面撞见水有源。有源大惊道:“这是
      梅相公,怎么到此?却不苦了我的侄儿。”云生也惊问道:“小弟苦令侄什么?”有源
      道:“请到草舍告诉。”忙领到家,遂将如此如彼、至今未归的说话,一一的说知。云
      生心中甚是不安。又闻得他说若不寻着、定不还家的话,一发感慕,嗟叹不已,因道:
      “小弟未见伊人之才,而已先见伊人之情,既见伊人之情,足以悉见伊人之才矣!伊人
      之才,才生于情也,伊人之情,情生于才也。有如此之情,而我竟未知,我负伊人之情,
      即负伊人之才了,可谓得罪多多矣!”言罢,即便起身。有源道:“天色将晚,梅相公
      往哪里去?”云生道:“去寻伊人。”有源道:“梅相公想是痴了,舍侄东西南北,不
      知所向,梅相公从哪一方寻起?总要去待明日。”云生道:“小弟迟一刻,即负一刻之
      罪。令侄即在东西南北之中,小弟也即在东西财北之中寻问。”有源坚意相留,云生坚
      意要去。没奈何,留他不住,只得任他去了。连夜下了夜船,想道:“他必然在东南一
      带寻我,我亦在东南一带寻他。”
          到了杭州,对松风说道:“我闻天竺西湖游人最多,我先去游玩、探访一番。”即
      便去游了天竺,转到林坡,访那小青墓,随题词一首吊他,写在近侧林公祠内,即和小
      青《天仙子》一词云:
      
          
      
          青青冢草单于塞,今生不遇前生债。痴心不但小青娘,鸟飞疾,鹰擒快。英雄多少
      年浮界。千古风情非一派,章台柳色难相概。我虽怜影影怜谁?名尚在,魂尚在,孤山
      岂但埋裙带。
                              梅先云题
          题完,到处寻访,未能即见,不消说了。
          那水生别了人趋,那日也是向孤山游玩。但见林坡梅花香气袭人,有兴也做了一首
      梅花律诗。进了林公祠内,去看那曾来游人题咏,也有好的,也有不成诗的,都看遍了。
      临末忽见了《小青词》,不胜赞叹,因见又是梅再福所题,心中愈加爱慕,想道:“如
      此运笔,出神入化,不要怪他装模作样。但如此不看人眼中,怎得与他金兰结谊,尔我
      忘形,此时我愿始慰了。”
          水生到了明日果然带了梅花诗,又来访假梅生。假梅生见了,即使意思拱拱手,绝
      不象昨日初见的礼貌。转是水生愈加殷勤,道:“适才读台兄小青一调,真可谓笔有化
      工矣!使小弟只字俱无奈何。”假梅生忙想道:“小梅前日又做什么《小青词》了?”
      他连小青也不晓得什么出处,慌忙答道:“信笔所题,何劳过奖。”水生道:“不必太
      谦,小弟昨咏梅花一律,望乞郢政,并祈属和。”假梅生接来一看,看见字如流水行云,
      不觉心中突突里跳起来。将诗细细一看,只见写道:
          
          横斜水骨暗流香,早向春风试靓妆。
          傲意无过凌俗艳,淡姿不欲见文章。
          相知惟有南枝月,自信常欺午夜霜。
          莫道今无林处士,思君几欲九迥肠。
                         教弟水湄具草
          假梅生看完诗中之意,未必尽解,而出口顺溜,大与云生无异,却与自己佶屈聱牙
      声口不同,方知他也是一个有来历的了,遂把傲慢先景忽变了奉承恐后的形状了,口中
      啧啧赞道:“小弟不料相公台兄有此大才,方才得罪,幸恕幸恕!”水生又道:“小弟
      抛砖引玉,望乞赐和请教。”假梅生急得没法,因将读过的诗暗暗思量一遍,却喜得小
      庾岭梅花之诗,恰好也有一道,心中大喜,因答道:“小弟平生最不喜和韵。一个妙意
      思,反被韵脚缚住了。今尊作小弟竟和意不和韵了,幸勿见罪。”水生道:“听兄尊
      意。”
          假梅生便作吟哦得意之状,忙写出来,自己点头点脑念了一遍,递与水生。水生看
      了第二联,大叫道:“英雄自命,笔端俱露。”假梅生正自居然认为己作,岂料那云生
      一路访问伊人,忽然看见招牌,心中惊讶,早已窥见是秋人趋了。他请和韵时,云生已
      站在门首,听见人趋一派胡言,暗暗好笑。因他两个正在出神之际,并不看见云生,云
      生也未即进去看他恁么和韵诗出来。及至水生吟咏起来,方知是自己做的,遂大声进门
      道:“梅先生好诗!”人趋抬头一看,见是云生,一霎时就如冷汗淋身,又如空天霹雳,
      无处躲闪。没奈何,只得老着脸来作揖,轻轻说道:“久别相公,心常掛念,些须丑事
      望乞包荒。”云生又与水生见过。水生见云生韵度翩跹,人物娟楚,眼下心中,早已窥
      见一斑。因问道:“原来兄翁与梅兄相知,请问台兄尊姓大名?”秋人趋见水生问起名
      姓,汗流浃背,如坐针毡,面孔红了又白,白了又红,恨不得云生霎时间变作哑子,又
      无计掩住他口。云生倒不好当场出他之丑,想道:“不如我说了我名姓,成全他的体面
      罢。”便道:“小弟云剑,贱字锷颖,与梅兄相知久了。”人趋满肚鬼胎方才放下。水
      生失惊道:“听兄语音,自是中州人物,莫非赤心老仆的旧主么?”云生也大惊道:
      “赤心正是老奴,敢问兄翁何从知之?快赐一言,以慰寸肠。”水生抚掌大笑道:“真
      正奇事!小弟久仰梅兄大才,奔驰道左,迟久相遇,已为万幸。而云兄今日于无意中遇
      着,快极快极!”便将寻梅生直到洛阳,遇见赤心,赤心所托说话倾倒说尽。云生仔细
      将水生一看,道:“吾兄莫非水有源令侄,台号伊人么?”水生忙点首道:“然也,然
      也。云兄何处得知小弟?尤为奇了。”云生不觉喜之欲狂,道:“水兄寻梅兄,若是之
      难;小弟遇水兄,若是之易,这都亏梅兄介绍。然水兄寻梅兄,不惮千里之遥,而直走
      敝县;小弟寻水兄,虽不曾费了十分跋涉,而贵县山川人物,目中略睹,少可以报水兄
      洛阳之役也。”水生又道:“小弟洛阳之役,为梅也,非为云也,而因梅得云,足称巧
      于相值。至若兄以慕不相知之人而反有敝县之行,必甚不解。”云生道:“小弟贵县之
      行,非为水兄之慕云,正为水兄之慕梅也。因梅兄而得遇小弟,因小弟更可以得梅兄矣!
      前日水兄意中,但知梅兄,不知有小弟。岂料今日梅兄也在此,小弟也在此。”水生又
      道:“向在贵第得咏壁间佳制,小弟大疑,手笔才思与梅兄无异,后闻有改姓避祸之说,
      意谓梅兄即是云兄,岂意今梅兄另有梅兄,云兄另有云兄,两手笔之无异,才思之相同,
      始信梅兄真是云兄相知,而云兄真是梅兄相知也。”云生大笑道:“大抵有小弟即有梅
      兄,有梅兄便有小弟,假使非梅兄,不知小弟在哪里,使水兄遇梅兄究竟不遇梅兄,今
      日遇小弟,可谓真正遇梅兄了。”说罢,大笑不置。
          这一番说话,云生分明暗暗打着那秋人趋。水生虽是听得,但说话牵枝带叶,哪里
      晓得姓梅的是假冒!只见秋人趋看他两个舌底澜翻,自己一句话也没有得说。水生道:
      “梅兄今日得遇相知,正好具道契阔之肠,何竟默默若此?”云生道:“小弟与梅兄虽
      有两人之分,实无尔我之隔。小弟有说话,梅兄既可以代得,则梅兄之言即是小弟之言;
      梅兄有说话,小弟亦可以代得,则小弟之言即是梅兄之言了。何烦这个梅兄置喙于其间,
      而无尔我之隔者,竟分作两人耶?”人趋方开口道:“云相公所言真正相知。小弟底里
      云相公尽知,叫小弟有恁么说话说出来?”水生便也不言,忙把桌上自做的梅花诗双手
      递过,道:“白雪之章,小弟于贵第领教;而巴里之吟,云兄未必于敝县得闻。今特以
      请教梅兄者请教云兄,并祈属和,勿吝可也。”云生接过手,读了一遍,大叫道:“神
      妙至此!梅兄不能赞一词,小弟亦无一词可赞了。若谓小弟未获领教,则又万万不然。”
      水生道:“小弟从无片言请教,云兄何以知得?”云生道:“小弟见兄之情,即已见兄
      之才矣!如必请教,而始云见兄之才,岂不先负兄之情乎?”水生道:“云兄不特于梅
      兄知心,即于小弟亦久已知心了。”因促和韵。云生道:“方才蒙兄见赏梅兄之作,即
      如见赏小弟之作了,何必又要另起炉灶?如必要小弟出丑,小弟曾有旧作,只得录出请
      教了。”秋人趋听得要录出旧作,又急得目瞪口呆,没法摆饰,忙道:“云相公高才,
      新作立成,何必录哪旧作?”云生道:“小弟即将旧作为新咏,决不敢蹈袭梅兄的。”
      因援笔,即于水生笺后一挥写完,递过水生,水生朗吟道:
          
          东风催促旧时香,肯许凡葩借尔妆。
          逢驿向曾传信息,思君几度费平章。
          争春偏欲凌江雪,违众尤能傲晓霜。
          自是相逢疏影下,一番赏鉴付诗肠。
          水生看完,方知原是和韵,而其中相知欣慰之意一一钩出,遂极口称赞不住。
          此时夕阳西下,云生向水生道:“可以行矣。”水生唯唯,兼欲假梅生同往,以尽
      一宵抵足剧谈之况。假梅生坚不肯去,云生便道:“梅兄不肯去,不必相强。且小弟去,
      即如梅兄去。”两生于是一拱而别。
          是夜,纵饮寓中,云生方说出自己即是梅生,所会者是假梅生与假诗一事。水生方
      晓得云生许多浑话句句有因,笑个不了。正是:
          
          多才自是多情者,非假何由得见真。
          且说那人趋开店不及三个月,倒有了一二百金。不料此番决撒了,立脚不住,连夜
      往别处,心中恋恋不舍这椿好买卖。想想东南一路,他们时常出入,决开不得,不若远
      走开些,难道又撞着不成?从此直到燕京,依先照旧行事。有分教:
          
          假中遇假,雌伏雄飞;真里淘真,水落石出。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回 东床坦腹愿天速变男儿 西阁谈心对月宜联姊妹
        
          词曰:
          
          奇闻尽有,从无两女成婚媾,同衾共枕虚消受。快得乘龙,谁信都荒谬。风流担搁
      眉应皱,一番剖破消疑窦。泰山犹自称佳偶,明作夫妻,姊妹私相授。
                            右调《醉落丑》
          按下云、水二生相遇不题。再表文小姐自从男装改名云湘夫入幕之后,与章巡按相
      得之甚。巡按待之如嫡亲子弟,湘夫事之如嫡亲父叔。前来犹称先生、晚生,以后巡按
      嫌他不脱略,问了侍郎故时年纪,自己小几年,叫湘夫但以叔侄相称,从此日亲一日。
      凡四方往来书札,以至案犊谳语,都出自湘夫之手,无不件件如意,色色可人。至于疑
      难之事,必要湘夫划策定计,偏是俏胆之中具十分见识、十分谋略,每发一言,巡按无
      不信服,因此到处有德明之号。兼之巡按向来清廉自矢,秉公不欺,奸顽屏气,豪强敛
      迹。一年任满回京复命,湘夫假意告辞,巡按道:“久烦贤侄赞助,老夫所以不致旷官
      之诮,今得始终全职,皆贤侄之赐也。老夫还要细细谈心,使贤侄免流离琐尾,而安于
      磐石,然后遂愿。况贤侄辞去,不过翱翔四海,究非自安之策,不若随老夫到京。老夫
      虽宦橐空虚,而朝夕儃米菜羹,犹可以供贤侄,万勿因简亵多端,而遂不我留,使老夫
      一则负贤侄向来之教,二则遗令先尊地下之憾,三则何以答文总兵一片委托之心也。鄙
      情如此,幸祈炤亮。”湘夫感谢不已,遂不复辞,一同到京。
          巡按复命后,圣上喜其廉能勤职,超迁太仆卿之职。此时车马填门,庆贺不绝。湘
      夫预先对巡按说道:“凡一应宾客,概不相见。”独自与假松风敛迹内厢,人罕得见。
      惟心中时时暗想父亲,不知生死若何,泪常偷弹;又想云郎不知何时配合,心常不乐。
      然而对花饮酒,玩月吟诗,究竟无一毫内家之态,所以使人莫窥其际。
          岂知太仆有女湘兰,年貌与湘夫齐美,才思与湘夫并驱。因太仆品行端严,那些势
      炎威赫的,怪其为人,不来与他缠扰。即这些曳白子弟,太仆见之,犹如眼中看屑,不
      胜拒绝。必要拣那才惊屈、宋,品若琏瑚者,虽家徒四壁,室无斗筲,亦许之纳璧蓝田,
      牵系红幕也。不意轻肥得意者,车载斗量,挥之不去;而鹤立鸡群者,穴居野处,招之
      不来,所以湘兰尚在待字之秋,未有结褵之举。就是那湘兰小姐立志不肯轻嫁凡夫,此
      意虽未尝对那双亲面前明言,太仆尝命作《梧桐诗》有云:
          
          高岗独立叶萋萋,琴瑟良材品不低。
          莫把高枝轻折去,将来好许凤凰栖。
          太仆看他诗中之意,惟恐父母不慎择婿,所以暗寓于此。然太仆访寻有年,竟无中
      意之选。及遇见了云湘夫,心中即已属意。况字曰湘夫,分明是湘兰之夫了,而诗又成
      湘扇,件件凑合,逐信为天缘非偶也,所以前日不容辞去。及归京之日,待诸务俱毕,
      即对夫人明氏说道:“我为女儿终身未有所托,心中时刻掛念,又欲选择快婿,不谓人
      才难得,竟无合意之士。今幸巡按江南,是于无意之中得一佳儿,无论其才智不同于流
      俗,即其貌胜潘安,姿同卫玠,使其易男扮为女装,置之燕姬、赵女之中,恐胜寻常万
      倍也。吾意欲招为婿,夫人意下不知如何?”夫人道:“相公所见自然不差。但他家世
      何如?”太仆道:“家世固我所勿论,然此子先人曾为司马,亡未三载,将来接迹簪缨,
      指日可待,又何虑其长贫贱乎?”夫人道:“相公既是中选,只该带他回来,待女儿亲
      试一试才学,那时即便成亲,岂非妙事?今彼此异地,倘此子另作他氏乘龙,奈何?”
      太仆道:“夫人这倒不消虑得,此子已久作下官幕中之客了。前日回京,他要辞去,下
      官因有此心,所以不从他意。今现在中堂左厢,待下官明日引来一见夫人,只怕夫人喜
      出望外了。”夫人道:“何物书生,相公得意若是?”太仆道:“得意不得意,且到明
      日便知。”
          到了次日,太仆到湘夫室中说道:“老朽夫妇,暮年无子,心如悬旌。昨日偶与贱
      荆道及贤侄丰姿仪表,贱荆不胜羡慕,亦欲一见,不识可否?”湘夫道:“尘垢之姿,
      何劳过誉?而使叔母重念若此。小侄向欲进拜,恐惊动起居,不敢遽请,今蒙见召,敢
      不趋谒?”太仆大喜,即便在前,领他进拜夫人。
          此时小姐侍婢白蘋正在庭中采茉莉花,见了湘夫,心中大惊,忙报夫人。夫人出来
      一见,看他举动是男,窈窕似女。夫人笑容可掬道:“老身因相公极道贤侄妙才,私心
      想慕,反劳光降,使老身何以克当?”湘夫道:“小侄蒙叔翁骨肉相待,铭刻难忘。复
      承叔母垂情怜念,感愧尤甚,拜迟之罪,尚祈涵恕。”见毕,即便辞出,太仆送了出去。
      转来对夫人道:“下官眼力何如?”夫人笑道:“只怕美如冠玉,其中未必有也。”太
      仆道:“若论腹中,真是一个行秘书橱,而下笔又倚马可待。我两人若得此快婿,何忧
      终身无靠乎?”夫人道:“虽如此说,未知我儿意下若何。如此生或有所作,待我拿去,
      与孩儿一看,看他中意否。”太仆道:“这也有理。”即将湘扇诗写来,付与夫人。夫
      人拿上楼去。
          此时白蘋正在那里形容湘夫如美人一般标致,小姐微笑道:“痴丫头,他自美,与
      你何干?只管这般胡乱。”正说间,听得楼梯上脚步响,白蘋忙来一张,笑嘻嘻道:
      “小姐,夫人来了。”小姐忙移莲步来迎夫人。万福过了,夫人道:“今朝你爹爹有个
      相知年侄,特来拜望。你爹爹见他人物济楚,仪貌可观,欲试他才学,就把湘扇为头,
      要他吟诗一首。他便信口就吟,你爹爹欢喜之极,特领进来我看,果然是个青年俊士,
      又有如此之才,真是才子中佳人也!你看他诗可好么?”小姐接在手中看完,但见喜容
      满颊,并不开口。夫人会其意思,便道:“我下楼去了,你仔细看看好不好,叫白蘋拿
      了来。”说罢,果然去了。
          你道小姐为何不开口?他一点灵心已窥破为他择婿之意,所以不敢赞好,非不爱那
      书生之貌,服那书生之诗,怎么就肯老着脸,露出要夫的光景来?然而佳人舍不得才子,
      千古同情,若无一句许允的意思,就当面错过,岂不可惜?那小姐偏会巧计,也便和成
      一首,叫白蘋送到夫人处。夫人便与太仆看了,太仆即念与夫人听道:
          
          九嶷虽是路终穷,□降当年志已逢。
          莫道斑斑多泪点,至今犹被有虞风。
          太仆念完,连声大赞道:“云生配我儿,即当是才子配才子;我儿嫁云生,即当是
      佳人嫁佳人,快事!快事!”说罢,忙忙的袖了诗,走到湘夫那里去。
          那湘夫已晓得他有个女儿,太仆连日殷殷勤勤,早已窥破有纳婿之意。意中亦欲借
      此潜居闺阁,好将许多心事说破,故此亦全无忧虑。这日太仆走到,忙将袖中诗拿出来,
      递与湘夫,道:“贤侄前日湘扇佳作,老夫今日已情了一个才子和就,请教请教,不知
      可与贤侄做得对否?”湘夫已晓得是小姐所作,赞不绝口,心中亦极屈服,暗想道:
      “诗思清新之极,与我不相上下。可惜我不是个真男子,只好虚应故事,但不知天下那
      里又有如云生之才者,与之配合耳!”笑答道:“如此妙才,还该与天下真正才子作对,
      如小侄有才子之名,无才子之实,何敢与之作对?就与之作对,即恐后来露出本非才子
      面目,不惟老叔翁笑,倒为天下以为奇闻也。”太仆道:“贤侄何必过谦,你道这诗是
      谁人做的?”湘夫道:“小侄哪里晓得?”太仆道:“老夫只得实说了。小女湘兰,颇
      工吟咏。老夫终身,藉此半子之奉。常恐所托非人,所以待字不苟许人。今见贤侄才迈
      古今,况是王谢旧家人物,意欲将小女下奉箕帚,共挽鹿车,使老夫有得人之庆,我以
      无失所之忧,志愿足矣!今早曾将佳章试小女识力,小女不露一言,即尔奉和。细观诗
      意,已许伯鸾。故敢不借衔玉之耻,面为陈恳,望乞俯缔。不鄙寒微,幸甚幸甚!”湘
      夫少不得故意辞谢,道:“令爱瑶岛琼姿,小侄蓬门寒士,何敢仰结丝萝,自贻伊丑。
      况小侄向蒙老叔翁厚恩,视如犹子,不胜顶戴,今又欲谬厕射雕之选,使后来有负大德,
      遗笑将来,尚祈老叔翁图之。”太仆道:“老夫以才子难逢,佳人易失,贤侄乐得小女,
      小女幸逢贤侄,足敢相强。将来老夫以贤侄为长城,何负之有?小女与贤侄琴瑟相调,
      何笑之有?还祈早诺金允,无俟图维。”湘夫道:“蒙老叔翁天高地厚之德,小侄或未
      能报答,容交天下真正才子,以报万一。但目前蹇修无人,镜台未下,何敢即以沉渊之
      小鲜,而遽欲登之大罗天?恐无是理也。”太仆呵呵笑道:“原来贤侄虑着无媒之聘。
      小女名湘兰,而贤侄一见,即以湘扇见题,则湘扇即奏修也,湘扇之诗即镜台也,舍此
      又何处求蹇修、镜台哉?”湘夫亦笑而不言,暗想:“我如今说破,立下此老之心便如
      见日消矣。莫若将计就计,游戏一番,为千秋作一佳话,有何不可?”太仆见他不言而
      笑,已知允了。即便择了吉日,鼓乐喧天,庆贺填巷。人人都道章太仆招了美人一般的
      女婿,无不喝采。洞房花烛,合卺成亲,有诗为证:
          
          借问今宵乐也无,两般一样莫相拖。
          当年谁道雌男子,后日方知女丈夫。
          成亲之后,人人都道是郎才女貌,自然恩爱非常,岂知湘夫穿了贴身衣服而睡上床
      来,小姐肉也未沾。那小姐心里全然不解,又不好问他,又不好对人言,心中闷闷,又
      可煞作怪,夜间却不象夫妻,日间仍相亲相爱,口中“小姐”恁长,“小姐”恁短,哪
      一个看得他出,惟有假松风得知就里,常自暗笑。
          却说那白蘋,年已过期,此中情窦已开,时时来勾搭假松风。假松风时刻遮遮掩掩,
      惟恐露出本相。那太仆夫妻自配合两人之后,心中自以为靠托有人,欢喜无尽。岂知小
      姐一腔怨意,满肚愁肠,无处可诉。湘夫已逆知其心,又无便处可以说破此情。正要乘
      机讲明心事,不料这假松风卧房去小姐卧房不远,白蘋屡屡勾搭他,他只是不瞅不睬。
      那白蘋心中欲火如炽,按捺不住起来。
          其夜二更天气,乘小姐夫妻睡去,悄悄从里开了房门,一径跑到松风房门口来,轻
      轻推门,门又拴紧。没奈何,从外边天井里走转来,去推那两扇窗时,一扇窗拴的不紧,
      被他拨开,忙将身一纵而入,轻轻走到床边,听得鼻息之声,想道:“且不要惊醒他,
      不免先去摸那有趣的东西,那时精赤条条扒上身去,不怕他不动火。”于是,揭起帐来,
      轻轻将手伸进被中,将假松风下身一摸,全无一物,平平的与己一般,吓得伸手不迭,
      身子倒抖将起来。又想道:“难道摸差了,摸了后面不成?”左右不着,再将手伸进去,
      从上身一步步摸下去,先摸着两只乳儿已高高突起,摸到下面时,竟是我有亦有,我无
      亦无的了。吓得慌了手脚,倒将他一揿,松风翻起身来,白蘋急得两腿主张不定,“扑”
      的一交,头倒地上了。松风吃一大惊,惊醒了认是鬼出,以被蒙头而卧。白蘋方才从地
      上扒到窗边,再扒也扒不出窗,个把时辰,方才出窗来,依先悄悄进了门睡着,把一腔
      之火化作冰消。正是:
          
          情到浓时不自由,要从黑夜把郎偷。
          谁知彼此皆如此,好把相思一笔勾。
          白蘋自去睡着,又好笑,又好恼,是夜倒做了一夜乱颠乱倒的梦。明日起来,只管
      对了假松风笑。松风还认是来引诱他,只是不睬,谁知夜间已被盗了。
          过了一日,因湘夫被太仆有事请他去,假松风也跟了去。白蘋就悄悄对小姐说道:
      “有一件好笑事要对小姐说。”小姐正在凄凉无诉,忙问道:“有何好笑?”白蘋道:
      “说便说,小姐不要恼。那松风原来是一个假的。”小姐忙问道:“怎么是假的?”白
      蘋道:“前日,小婢从他房门首经过,见他在那灯下捉虱,两乳高高,是一个女松风。
      后来再三存心看他,上毛坑小解,蹲倒身子,一些不差,是个女松风。”小姐道:“原
      来如此,所以云郎属意于他,不属意于我。今晚待他进来,不免把几句话儿参破了,看
      他怎么样回答。”
          是夜湘夫进来,小姐便仔细把松风一相,果然象个女的,心中着实不快。湘夫满面
      堆笑走近前来与小姐并肩坐下,说道:“小生自从与小姐成亲之后,浑如陌路,未曾一
      夜谈心。今夜须细谈衰曲,负荆请罪。”小姐道:“贱妾无心可谈,公子若要谈心,与
      
      那松风小厮谈谈罢了。”松风远远站着,听了这话,脸上有些红起来。湘夫想道:“这
      几句说话甚是有因,或者红萼有些破绽被人看出了。总之,今夜少不得要说明。”便道:
      “小生虽有男子之容,实无丈夫之气,无益于小姐,又何益于松风?纵然有句知心话对
      那松风谈,亦无可用情之处,所以小生心事,我自知之,松风也知之,但是小姐不知,
      与那白蘋不知耳!今夜必要将此心倒露,大家悉知,恐小姐不以为怨,反或见怜也未可
      知。”小姐道:“知心自向知心说,贱妾何必知得?使公子见怜贱妾,这是万幸,贱妾
      又何怜公子?公子亦何可怜之有?”说罢,天色已晚,原来小姐房西有一小楼,名为留
      霞阁。湘夫叫白蘋今夜摆酒阁上,与小姐作知心话。
          少顷,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矣。白蘋报说酒已摆在阁上,请公子小姐
      登楼。小姐故意不肯去,湘夫一把拖了便走。坐下,湘夫叫松风走近前来,跪在小姐面
      前,敬小姐一杯酒。小姐尤不悦,起来道:“纵然公子不看贱妾在眼,何至使小厮劝
      酒?”说罢,又要起身避席。湘夫又一把拖住,道:“松风不是小厮,原是小生知心,
      就敬杯酒也不妨事的。”说罢,只管嘻嘻而笑,连松风跪在地上,也忍不住笑起来。这
      边好笑,那小姐好不恼!连执壶把盏的白蘋也帮着恼。湘夫道:“今夜月光如水,万户
      无声,但少闲人如我两人耳!不可无佳句,以负此良宵也。请小姐开怀首唱,小生效
      颦。”小姐见他殷勤劝笑,浑非真正薄情举动;听他口角,如莺声历历而啭,心肠又不
      禁软起来。没奈何,只得唤白蘋取诗具来,叫了松风起去,要乘机发挥湘夫,便于每联
      之首暗藏一字,作个哑谜与他猜。便一笔写完,递过湘夫,湘夫念道:
          
          既睹多才乐未央,有心歧路岂亡羊?
          松前舒啸非无意,风里怡情别有肠。
          何处云飞终自薄,须知湘怨不能忘。
          恋枝怪杀闻蜂蝶,我欲时烧一瓣香。
          湘夫看完,会出诗中之意,是“既有松风,何须恋我”,句句含讥带讽也。即照他
      意思,和韵一首,道:
          
          我有深情话未央,亦知多雨怨商羊。
          松前醉笑浑无意,风外谈心共断肠。
          终向湘流将自洗,须知云意岂相忘?
          说来只恐添愁泪,破出疑团拜炷香。
          诗中暗藏“我亦松风,终须说破”八字,递与小姐一看,小姐大惊道:“你是云公
      子,难道是云小姐不成?”湘夫忙起身跪在小姐面前,惊得小姐也跪在地,道:“请起,
      请起。”湘夫方才起来,泣下道:“贱妾文若霞,蒙岳丈覆庇多时,以致有误小姐,罪
      不胜言,望小姐宥之。”小姐道:“姐姐尊公何人?因何事投于家父,且改姓为云?乞
      一一说明,以破疑团。”文小姐便将总兵被陷、向与巡按有旧、致托云生、又与云生订
      缘,并假冒缘故〔一一告之〕。小姐笑起来,道:“怪道如此,我亦疑天下无是薄情郎
      也!”文小姐道:“妾惟松风知心,小姐今后不须吃醋也!”说罢,四个人笑个不了。
      章小姐道:“既是尊公与家父有旧,便诉出真情,访那真正姓云的人,与之成就好事,
      何必隐忍至于今日,方始说破,使贱妾空抱多时愁怨?”文小姐道:“小姐有所不知,
      当日风波忽起,不测之祸几及于身,所以不惜羞赫,为李代桃僵之举。既已作姓云人投
      尊公,此时说明了,在尊公自然视如犹女,倘或风闻于外,不惟二身难免,亦且贻累尊
      公,此所以不敢说明也。”章小姐道:“此时既不可以说明,回京之日亦可说明矣,而
      又不言,何也?”文小姐道:“到了京师,尤不可说明了。京师耳目较近,向闻太仆止
      有小姐一位,今又有一个,是开人疑窦了。况权奸窥伺之秋,倘穷根究末,又是一件大
      事,哪里可以说明?”章小姐道:“小姐这等才智,怪道爹爹十分爱敬。但坦腹之事直
      任不辞,又是怎么说?”文小姐说:“这□是贱妾一片苦心,贱妾已与云郎有约,更闻
      小姐闺阁仙才,贱妾若不承任此事,恐才子难逢小姐,倘或所托匪人,岂非缺陷?异日
      贱妾得遇云郎,谅天下之大,岂无更有〔如〕云郎其人。而与云郎交者?那时妾既有归,
      小姐亦必有托,此所谓将计就计,为妾自计,即为小姐计也。”一番话说得章小姐点头
      叹羡不绝,便道:“小姐用心若此,真可为妾之师友也。今夜乘姮娥见照,我二人何不
      可以假夫妻联为真姊妹乎?”文小姐大喜道:“但恐岳丈大人添了一个爱女,失却一个
      快婿耳?”于是叫白蘋点起炉香,对月结为姊妹。文小姐年长二岁,定为次序。文小姐
      道:“姊妹既联,夫妻尚宜做去,不可就与岳丈岳母说知,以为访问云郎之机。”章小
      姐便吩咐白蘋、松风不可泄漏此事。从此两人暗为姊妹,明作夫妻。此后,有分教:
          
          风波既静,魑魅旋消;云水相逢,文章自合。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回 假偏遇假一首诗窥破机关 痴复逢痴三杯酒旋成奸计
        
          词曰:
          
          复蹈前车,依然覆辙,无非觅到心肠热。传来喜是旧相知,一番见面殊悬别。鬼蜮
      成群,杯中计设,思量狭路倾贤哲。无端空受恶人名,笑他弄巧终成拙。
                               右调《踏莎行》
          话说秋人趋西湖上既遇着真梅生,便不好意思,逃往他处。只因这桩买卖倒是养生
      妙策,所以不肯放。他思量云、水二生只在江湘遨游,未必远游他处,心里打点,要往
      燕京,照旧开起书画店来。倘或遇了往来贵客,不惟可以肥橐,或者小小功名可以图得
      到手,岂非大幸?遂同了儿子,一路往北。
          到了京师,即便央人借两间房子,开在马头兴处。这房子恰好赁着章太仆家的,依
      先掛起招牌。那京都最重斯文,不几时,便把梅再福的名藉藉人口。这且不题。
          且说水公子得遇云生之后,两个真正如胶似漆,金兰结谊。水生一日对云生说道:
      “小弟与兄虽则良朋契合,朝夕琢磨,一生慕才之心,彼此俱相慰矣!但一来琴瑟未谐,
      则宗桃尚尔无望,何以免不孝无后之讥?二来金印未掛于肘后,则书香尚尔未继,何以
      为扬名显亲之举?将来作何计策以图二事?若局局作辕下驹,老死牗下,一抔黄土,徒
      葬空名无益也。”云生道:“吾兄所虑,弟亦虑之。但奉倩有难得之悲,安仁作悼亡之
      赋,诚以闺阁佳人非易睹也。如吾与兄怀抱既高,自负不小而室中之友,不解朝月吟风,
      徒事偎红倚翠,不善调琴和瑟,唯如抹粉涂脂,则眼中安乎?心中忍乎?此婚姻之事,
      非可轻议也!至于功名,则又吾辈意中所不能去者耳!青年积学,白首无名,使祖若父
      之簪缨,一朝坠失,无论抱惭于己,亦且遗笑于人;不特无益于时,亦且无闻于后。中
      心藏之,何日忘之?但以我两人之才,功名唾手,自问可期。但当今之时,则又甚难:
      文帝好老,而臣又少;景帝好武,而臣又文;武帝好少,而臣又老。颜驷之叹,千古向
      嗟;至于刘蒉之策,见黜于时;张兴之才,得到于第。有心共慨,斯世咸悲。然而公道
      在人,才难终弃。弟与兄岂终沦落,而长为农夫,以没后世者耶?今当与兄直探月窟,
      夺吴刚斧,砍却桂树一枝,然后登广寒宫,看霓裳舞袖,而姮娥亦使我见面也。则是功
      名乃婚姻关头,假使功名无路,虽深闺有艳质名姝,琼楼有仙姿淑媛,终不容青毡寒士,
      得亲其笑语耳!故弟之意当进取功名,然后徐图淑女,吾兄以为何如?”水生道:“此
      论大妙!弟薄有家资,莫若同兄纳了北监,既可以潜心简编,更可以看花上苑,真两全
      之策也!”云生道:“吾兄之论果妙矣,但弟行橐萧然,恐不能以附骥尾,奈何?”水
      生道:“大丈夫作事贵达,当与兄共之,弟岂是吝钱虏乎?些须小物何必过虑!”云生
      感激不已,即便同水生到家,办了行资,流连数日,遂叫了船,一路望帝都进发。逢山
      登眺,遇水流连,云生与水生唱和颇多,松风与青峰轮流负笈携橐,亦不十分费力。
          行不几时,到了帝都。托了相知,两人都纳了监。云生料白公子之事必然不提起来,
      即将真姓名去掛号。两人安心在监中读书,只乐得青峰、松风时常在外游玩,把一座北
      京城无处不走到。一日,两个约了到兴马头上去顽耍。忽然又见了秋人趋。松风也识几
      个字,看见招牌上依然是他家主梅再福姓名,忙对青峰说了。青峰道:“我和你两个进
      去羞他一羞,可妙么?”松风道:“且慢,我同你且回去,对相公说了,待相公自来,
      看他怎么样说。”青峰道:“有理,有理。”
          两个果然忙忙跑回,将所见之事一一对二生说了,二生也不觉好笑。笑了一回,云
      生道:“小人趋利情深,何知羞耻?前在临安被小弟冲破,不料又到此处,意谓我二人
      只在东南一带娱情,再不想远行至此,岂知我们恰恰又到此间,他也可谓数奇了!但他
      既为射利之心,不远数千里奔波,今若又去冲破,使彼又要远避,倒是一件大阴隲。左
      右小弟已改了真名姓,听他罢了!况书画之业不比他事,兄以为然否?”水生道:“所
      见最是。”遂不许两僮在外间走,恐他私去羞辱人趋,此是二生厚道处。
          再表人趋,书虽不妙,画即不佳,亏了云生许多诗,又兼说春方、卖假药这利嘴,
      所以这些半通的人倒要去求教他,诗不通的人也要去求些歪诗歪画,门头倒觉热闹。
          一日,章太仆拜客回来,看见人趋门前喧嚷,太仆问了左右是什么生意,左右说知
      是卖书画的梅再福,方才晓得。晚间同湘夫饮酒,偶然谈及此人,岂知正是他交契的盟
      兄,未曾配合的夫婿姓氏,心中暗暗欢喜。夜来对章小姐说了,章小姐道:“姐姐恭喜,
      姐夫有着落了。”文小姐道:“我究竟舍不得妹妹好娇妻哩!”两人说说笑笑,谈了一
      夜。
          明日,太仆又出门去了。文小姐对湘兰说知,要去探望。章小姐道:“你去望姐夫
      么?怎么不与岳父说知?”湘夫一头笑一头写了一个名帖,此番不写姓石的,倒写云剑
      名字,要他问起,然后细把这件事说明。写完,叫假松风拿了帖子出门。
          不多时,即到了,传帖进去道:“云姑爷拜访。”人趋看见帖上“云剑”名字,心
      上见跳起来,又不得不出来接见。及至那湘夫见了人趋,心中大惊;人趋见了湘夫,心
      中大喜。一边惊的不是故人,一连喜的不是冤业。见罢,湘夫即问人趋居止,云是洛阳,
      人趋问湘夫居止,也是洛阳。那湘夫早已知是冒名的了,只是人趋摸不着头路,不知前
      日的是假,不知今日会的是假,心中暗暗好笑,想道:“我只道天下冒名顶替的惟我老
      秋一个,谁知又有两个云剑。”因而问起湘夫家世起来。哪里晓得云生履历,湘夫一一
      尽知,便将侍郎致仕、白公子谋陷,逐件说出。人趋竟道前日真的是假,今日假的倒是
      真了,道他是太仆之婿,必不假人名姓耳。
          湘夫便道:“小弟前日曾往姑苏临虎丘,在栖云庵过,遇着一个开书画店的,也叫
      梅再福,为何姓氏与兄相同,所业又与兄无异?昨闻台号,疑以为虎丘之梅再福,而不
      谓又有梅兄。难道前日之梅兄是假吾兄之名姓以射利么?”人趋听他所说,一发疑真云
      生是假的了,忙答道:“小弟贱业,虽云不佳,然四方颇颇流传。那姑苏这姓梅的,原
      是假小弟名以射利,所以前日小弟亦曾遇见西湖又假小弟之名以邀誉,被小弟面叱,几
      送官究治,苦苦哀求,小弟只得涵恕,立逐出境。彼时叩其真姓氏,尤其可笑,竟与姑
      爷尊姓、尊讳、并尊居世系,件件相同,可谓真正无耻游棍!小弟贱名便假也无妨,至
      于姑爷一姓氏,又被他假,太是可恨!”
          湘夫暗暗好笑,问道:“此人才具何如?”人趋道:“此人略略会做几句不通的歪
      诗,还有一个姓水名湄的,与他相为首尾,至今不知又在何方假小弟的贱名、假姑爷的
      尊姓以邀名射利了!”湘夫听他说又有个姓水的相知,毕竟是个才子了,心中又为湘兰
      欢喜,便道:“小弟此来非为别事,正要请教佳作一二,以慰想慕。”人趋道:“拙作
      不堪之极,既是姑爷特地枉顾,只得献丑了。”因想道:“若将云生之诗写出,彼云已
      曾见过,倘看过的,奈何?”想来想去,想着《晓起听莺》的那一首必不曾见,况且不
      知那个作的,后来西湖上那两首梅花诗,尤是新作,妙不可言。忙忙的写来,双手递过。
      湘夫看了第一绝句,是自己做的,假冒不必言可知矣。看了后二首新诗,反复细玩,不
      绝口的大赞。那人趋恰像真正赞他,竟居然受赞而不辞了。正是:
          
          识破行藏尚不知,受人恩惠几曾思?
          无情背后全凭口,到底难瞒见面时。
          湘夫看完,即便辞别,到底不说破他。归来一路笑进湘兰房中去,湘兰忙笑道:
      “姐姐有了着落,这等快活。”湘夫大笑道:“快活多端,不特愚姊有了着落,连妹妹
      都有着落了。”便将假梅生许多说话说完,湘兰亦大笑起来。又将云生相知水湄说了,
      便道:“这姓水的必定是云郎对手,故尔相知,岂非妹妹亦有着落了?”湘兰反皱眉道:
      “姐姐自与云生有订,着落必稳,至如小妹,空中楼市,焉知萧史尚未有弄玉,其人而
      必俟小妹乎?所谓有着落者,姐姐特慰我耳。”湘夫道:“妹妹何痴如此!但才子不轻
      于娶,犹尔我之不轻于嫁也。云郎既未娶,然水生岂已娶之?日后包管在愚姊身上还妹
      妹着落。不然,妹妹若无着落,愚姊决不肯独有着落也,情愿陪妹妹作一世干夫妻,何
      如?”说得湘兰变愁为喜。又将梅花二诗与湘兰看,道:“二诗用意各殊,必是二生相
      唱和的,不知什么缘故落在此人之手。今日得归我手,可见是后日着落的预兆了。”说
      罢,大家欢喜不题。
          且说那白无文恃父亲官势,终日在家游荡。白都宪闻知,心中也不安稳,忙写书叫
      他到京,也纳了监。云、水二生是要用功上进,足不出户,那白无文徒以坐监为名,有
      甚心情看书?不是穿花街,便是走柳巷;不是赌博,便是醉酒,故此云生也不曾见面。
      后来又添了一个臭味相投的晏之魁,也纳了监,与白无文一见如故。这样豪富子弟聚在
      一堆,就如那粪蛆一般,越多越好,今日我到某胡同婊子家作乐,明日就是你在某胡同
      私窠家备酒,真正乃马牛襟裾,行尸走肉。
          一日,云、水二生同望客回,恰好在街上与白无文、晏之魁对面撞着。云生连忙避
      过,白无文早已看见,对晏之魁道:“此人名唤云剑,与小弟向有口角,不期他逃避于
      此,如今躲过,慢慢里再撞着了,与他算账。”那晏之魁中秋之夜也在醉乡,不曾认得,
      倒劝道:“我们哪有闲工夫与这般小人算账,待今秋拚几千两银子〔惜〕父亲宦力做了
      举人,不怕这等小人不是我网中鱼肉,何用这等时节妨了花酒工夫,与他淘闲气。”方
      说得完,转一条街,又撞见了云生。那白无文听了晏之魁说话也就罢了,偏是晏之魁一
      个家人也有些认得云生,思量着了,便道:“大爷,这个人我方才看见有些面善,如今
      
      
      
      
      
      
      想起来,曾在虎丘山上把大爷打倒,又要打小的一干人,正是他。”晏之魁跌脚懊悔不
      已,道:“既是这等,何不早说?打他个不亦乐乎,以泄我旧时恶气,可惜当面错过。”
      白无文倒道:“晏兄方才劝小弟,小弟思量句句都是好说话。假使要打他,未免要动气,
      倘或到婊子家取乐,感了些气,生起病来,倒是一件大祸了。况且有打他的工夫,我们
      又到婊子家里了,岂不是无益害有益?”晏三魁大笑道:“白兄之言,可谓至极,而无
      加绝妙的了!”说罢,勾了肩,搭了背,嘻嘻哈哈,得意之极,从此不把云生放在心上。
      
      而云生自遇见他两个之后,对水生说了,时时堤防,绝迹不出门户,以避小人之祸。
          看看秋闱将近,二生临期抖擞精神,把七篇文字如镂金刻玉,真是抡元夺魁。三场
      已毕,揭晓之日,云生高高中了第一名解元,水生中了第六名经魁。报捷后,各各欢喜。
          章太仆看见榜首又是一个云剑,心中大惊道:“如何名姓与吾婿相同?”大以为异,
      即便抄了试录,报知湘夫。湘夫已明明晓得是云生,欢喜无尽,说道:“洛阳云姓也多,
      名同也无足异。”只太仆自此亦罢了。湘夫又与湘兰看,指着第六名水泥道:“眼见此
      人是妹妹着落处了。”湘兰亦笑而不言。
          太仆正欲访问云生踪迹,岂知云生鹿鸣晏后,即对水生道:“小弟与兄前日曾说,
      功名得手,即访婚姻,吾兄且在都中寻问,小弟昔年曾与文总戎相交。承总戎征蜀之时,
      临行将女所托,小弟矢心面订。不期总戎蹈没贼营,此女必然在家,待弟前约,今欲辞
      兄一往,访彼消息。冬初即当入京,以俟春闱,何如?”水生道:“兄有佳期,自行践
      约。但春闱伊选,一访后,如有消息,幸即入京。俟宫袍挂体,然后撒金莲以入洞房,
      岂非快事?勿使小弟悬望。”云生唯唯别去。
          且说晏、白两个也进场中,去应应故事,一来骗骗父母,二来掩塞耳目。出场指望
      钱神有灵,摇摇摆摆毕竟是个赊举人了。岂知揭晓那日,纷纷报事,只见报别人,再不
      见报他。心中甚是痒痒,对那父母亲戚面前偏会嗟叹,骂那主司瞎眼,取士不公,遗落
      了真正才子一般。还有那虚帮衬呵□脬一辈人道:“是大爷这样大才,遭了点额,若使
      小人们做了主司,把大爷必定做个解元。”岂知科场之事,虽或有些关头,然也要写完
      七篇,就是笑话、山歌、曲子填些上面,才好把誉录生誉去。何曾见一幅白卷,中了举
      人,进士?
          那白无文过了几日,渐渐晓得北监解元是云剑了,大惊道:“这个畜生!倒被他夺
      了我解元去,这口气怎么出得!寻一个妙计策摆布他才好。然已中了,没奈何矣!莫若
      再举前事,又停了两年,又无证见。”左思右想,再想不出,因思量道:“何不备一杯
      酒,请那晏兄过来商议商议。”遂叫家人请过晏之魁来。少不得见了面,理神摸鬼,大
      家称屈一番。晏之魁道:“白兄今日见招,有何台谕?”白无文道:“聊备杯酒以相慰
      耳!”
          坐了席,三杯酒后,之魁开口道:“不料今科主司这等不公,白兄大才,自然应该
      高掇;就是小弟,三场颇颇见赏于亲友,亦可以附榜末,竟是落孙山之外。”无文道:
      “总之弟与兄文字太高,亦太奇,自然那些灰尘进士做了几年官,一双盲眼,单会看银
      子,哪里还看得出这样妙文章?然你我不中,一榜中无人可知矣!”之魁道:“正是有
      一件事要商量。闻得解元就是云剑,倘来春被他偷了一个进士去,我和你就没奈何他了。
      莫若如今设一妙计弄落他前程才好。”无文道:“弟正为此思量不出计策,特地请兄商
      议,还是兄有心计,可设一个妙计,小弟参谋罢了。”之魁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拍手
      大笑道:“妙妙妙!”无文忙问:“妙处怎么样?”之魁附耳低言道:“那样那样,如
      此如此,可妙么?”无文也大笑道:“真个妙!真个妙!该敬一杯!”两个遂呼庐浮白,
      直吃到出而哇之地位。此后有分教:
          
          小人计巧,巧中成拙,君子计拙,拙中成巧。
          要知所说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回 金玉代倾为良友得逢圣主 琵琶别抱恨奸朋忽奔佳人
        
          词曰:
          
          蓦地风波起,停桡不可行。浮水面,渡江城,谁识解围纪信属书生。情重难抛弃,
      思量续旧盟,闻言忽忽泪先倾。失却良缘,几且失功名。
                               右调《南柯子》
          话说晏、白二公子设了计策,各向自己父亲面前哭诉,与解元云剑有仇,恐他将来
      发达,后日受累不浅,必要动一本科场作弊的疏。倘圣上准了,再看礼部复试,那时用
      情相托,黜革他的举人,这是不难的事。那白左都、晏吏部俱恨试官不中儿子,况云侍
      郎在日都不相合,今听了儿子说话,自然一诺而成。两家相约各上一本,又嘱科道也上
      一本。圣上果然准了,传谕礼部即将五名元魁重加考校,元魁不差,其余自然无弊等语。
          那监试阅卷官恰恰差了章太仆。旨下之日,报到水生寓所来,水生大惊失色,晓得
      奸臣与他作对,但复试科亦无害,奈云兄迢递千里,去来月余,旨意已在即日了,怎么
      好?想了一会,心生一计道:“幸得我中在五名之外,左右与云兄文思仿佛,就是笔迹,
      亦可摹拟得出,不若代他复试,一来全了云兄功名,二来见为友深情,大妙!大妙!到
      期早些杂在人中进去,晚些出来,自然设人认识,料不妨事。”
          算计已定,到了这日,果然假扮云解元进去代考。晏、白二公托礼部寻他破绽斥革,
      怎当得章太仆稜稜铁面,秉心如秋霜皎日,毫不假人以私,枉费心机,竟无门缝可入。
      
      复试之后,安安稳稳,全无一毫惊恐,喜得水生手舞足蹈。章太仆即将原卷亲呈御览,
      圣上看毕,龙颜大喜,道:“今科试官大是秉公,怎的晏、白二卿妄将作弊一疏自上。”
      将名次自定,拆卷时,解元原是云剑。圣上尤以为奇,朝臣亦无不喝彩。报到水生寓中,
      水生得意之状,尤不必言。只气得晏、白二人徒劳心力,反将云剑名字御笔亲经点过,
      倒牢不可拔了。况且原是解元,名声一发彰扬也。没奈何,惟两两互相懊恨。
          单是章太仆看见水生年少才高,意欲待他来谢,要与女婿比比才学,并问他同姓同
      名之故,就可结为兄弟。岂知水生怕露出代试之弊,竟不来谢。
          忽然一日,圣上因未央宫夜宴,忽内侍官奏称官前万岁松上有甘露下降,圣上大喜。
      次日临朝,遍诏群臣作《甘露诗》。那献诗的臣子纷纷,不下百首,再无一首中意。太
      仆归来,与湘夫说知,湘夫道:“这有何难?待小婿代岳父作一首去,圣上自然中意。”
      忙到阁中,将一幅金笺,端端正正写好了,与湘兰看,湘兰道:“姐姐这样妙才,若今
      科听了爹爹,也去应试,怕云姐夫这个解元要被姐姐夺了。”湘夫道:“总之今科解元
      原是云剑,何曾不是我做?”两个带笑带谑。
          湘夫早把诗笺拿去,递与太仆,太仆接过一看,眉欢眼笑,说道:“老夫今科苦劝
      贤婿应试,贤婿不知何意,只是不肯,把一名举人轻轻撇掉。今日这首《甘露诗》,老
      夫拿去,亲呈圣览,倘圣上得意,老夫即将贤婿上奏,怕不是个天子门生么?”太仆方
      才说得完,只见湘夫忽然叫心痛起来,颦眉皱脸,忙向湘兰房里去了。连湘兰也只道是
      真痛,与他揉(扌奴)不迭。太仆也急个不了。哪里晓得是假疯魔,惟恐太仆真正将诗
      呈上,说他做的,那时来召,又不好见,又不好违旨,所以想这急着,这是湘夫巧处。
      那太仆闻得喊声略缓,心中少安。
          到了明日早朝,太仆入朝,果然将诗呈御,天子亲手展开一看,看见写得端楷齐整,
      心中已是欢喜,及看那诗道:
          
          瑞气滚滚下,恩从云汉来。
          滋凝丰草偃,泽白蓼萧开。
          何让长生药,堪夸神女杯。
          圣朝偏节俭,犹惜百金台。
          圣上看毕,大加奖赞,道:“此诗谀不入谄,颂不忌规,真得《三百篇》遗意,可
      是卿所作么?”太仆慌忙答道:“非臣所作,是臣婿云剑所作。”圣上又问道:“可就
      是那解元云剑么?”太仆恐怕要去召见,心痛未愈,不好违旨,即含糊应道:“是。”
      圣上大喜,道:“朕观此人文章压众,诗思惊人,将来定作邦家柱石。”即着太仆领一
      道旨意,召他临轩待见。
          太仆心中怏怏,一时说出,收兵不及,没奈何,只得领旨,向到水生寓所。水生接
      旨,与太仆相见毕。太仆即将《甘露诗》之意说与水生,要他包荒。水生假作大惊道:
      “晚生并不姓云,那云剑是晚生的敝友,前因复试后有事往河南归去矣。如今只得烦老
      先生以此意达知圣主,俟敝友一到,即叫他候阙请罪。”太仆也大惊道:“前日复考,
      老夫明明看见是贤契,而贤契又云不是,如今诗是早上进呈的,叫老夫如何回音?”水
      生道:“晚生水湄,那云年兄与晚生面貌仿佛,所以老先生认差。如今事已如此,老先
      生怎么为敝年兄受欺君之罪,只得晚生代云年兄面君罢了。”太仆道:“这个尤使不得
      了。朝臣正与云贤契为仇,怪老夫不肯徇情,今若假名冒替,有人举奏,欺君之罪愈重
      了。与其害二位贤契,不若老夫独任其罪罢了。”水生道:“晚生自有妙计,包管一个
      无罪,只烦老先生引见天子,省得迟迟,以劳圣主之望。”
          太仆听得水生有计,又且执意要去面圣,没奈何,只得领他到朝。山呼已毕,圣上
      问道:“卿是云剑么?”水生道:“臣非云剑,乃云剑之友水湄,叨蒙圣恩,今科忝中
      第六名便是。”圣上见水生丰姿挺拔,词语朗朗,也不十分作意,仍温旨问道:“朕是
      召云剑,未尝召卿,今云倒不来,而卿来,何也?”水生道:“臣友云剑前蒙圣上复考
      之后,有事回家。今蒙特召,诚恐有违圣意,臣所以代剑面圣请罪。”圣上又道:“既
      如此,早上章卿《甘露诗》何以言出自女夫云剑之手?岂去已多日,而诗又是今制,说
      话相矛盾了,其中别有缘故么?”
          章太仆看见圣语温和,倒不着急,听得问到此处,手中着实捏了两把汗。只见水生
      不慌不忙答道:“诚如圣论,别有缘故。臣友云剑向与太仆有婚姻之约,然云剑原未曾
      登堂就子婿之礼,太仆亦不曾与云剑叙翁婿之情,所以两不往来,云剑回时,太仆竟不
      知之。昨日臣到太仆家,因闻圣谕命作《甘露诗》应制,臣与云剑同学有日,向见云剑
      有此作,特写出来以授太仆。不料太仆以此呈览,今蒙圣意褒赏,宣旨召剑,臣恐剑不
      在此,无以自明;太仆不知此情,何以自白,臣所以不得不面圣奏明,代为两臣细陈其
      实也。万死之罪,惟圣明裁之。”天子听罢大悦,道:“朕不道其中有如此委曲,非卿
      固不能代陈,卿于君友之间曲尽其道矣。然卿于诗道亦善否?”水生道:“臣于诗,虽
      未善,然略知韵拈,但恐下里之吟,不足以辱圣听耳!”天子闻说能诗,心尤喜悦,即
      命近侍捧砚,取一幅侧理纸,一管龙凤笔,亦以前诗命他属和。水生来时,恐有此事,
      已问明韵脚,即便握管轻挥,须臾而就,上呈圣目,只见写道:
          
          天心怀圣代,祥逐露华来,
          膏液金盘受,恩流银汉开。
          珠团千岁树,玉结万年杯。
          远迩咸沾泽,群瞻周主台。
          天子览毕,大加奖叹,道:“卿才如此,不下云卿,何相见之晚耶!朕欲俟云卿来,
      各加一职,不必春闱与试,何如?”水生道:“蒙圣恩格外施仁,诚臣等不世之遭逢!
      然不与春闱之试,恐朝臣以臣等为要君,且以开功名侥倖之门,故愿受违旨之罪,不欲
      受要君之名,有忤圣心,臣该万死。”天子愈加敬服,道:“卿不以速进为荣,而反以
      苟合为耻,志诚可嘉。俟来春捷后,即当大用。”说罢,命内侍送归,不题。
          再表云生,自别水生之后,主仆一路晓行夜宿。到了姑苏,即寻到文总兵旧宅,只
      见不是前日的门望了,忙问近邻人家,那些人对他说道:“你还不知么?文总兵征蜀之
      后,有人说他降贼,故此恼了圣上,差了缇骑前来拿取家族。连我们不晓得影响,半夜
      里打开门时,屋里没有一人,他家里有一位小姐、何老夫妻两个、一个侍女,竟不知往
      那里去了,后来逐处检查,竟无着落。如今事已冷了,那何老官夫妻两个在外摇一只小
      舡,做些小经纪,时常回来。我们问他小姐去向,他再不肯说。如今这个宅子已官卖与
      人了。”云生听完说话,心中早已恓惶之极,几欲堕下泪来。只得忍住,问道:“如今
      何老官可回来么?”那人道:“去了好几日,只怕早晚要归了。”
          云生遂别了那人,一路对松风道:“少不得要等那何老官回来,讨个消息。不若仍
      到栖云庵去,重整书画店起来,一则使小姐或避在那里,倘若闻知,便好差人访问我了;
      二则即石相公或到这里,亦可以相会。”算计已定,即忙到栖云庵来寻那寺僧。寺僧便
      道:“相公前日忽然不知哪里去了,叫我们没做理会,后来又被晏公子晓得相公寓在敝
      庵,正要在我和尚身上还他一个相公,连忙陪情下礼,方才饶过。相公一向果在哪里?”
      云生道:“小生自与小晏相闹之后,遇着一个旧相知,一意要留小生到家。小生本欲通
      知师父们,缘其夜已有二、三更,师父们正在浓睡中,恐惊动起身,所以不及奉别,其
      实得罪了。今来此非为别事,意欲仍借宝庵,重整旧业,不知师父允否?”寺僧道:
      “如今使不得了。前日受了晏公子累,好不耐烦,恐他晓得,又要来缠扰。倘相公又自
      隐然去了,那里又有许多陪情下礼东西送他去?相公亦不得知,况且无人补偿,何苦讨
      这烦恼吃?更兼地方严禁不许容的而生可疑之人,所以小庵义不留人,就是这些行脚游
      僧,也不留他;就要留的,毕竟相知不过。吃不过他重谢,临行又买些素菜来送我,撇
      不得情面,小庵只得破费几分,买嘱地方,方才许留。”
          这一番说话分明要云生的东西,都是谎说,晏公子何曾诈他?地方何曾严禁?云生
      没奈何,要会何老官,只得叫松风秤一两银子送与寺僧,道:“些须赔偿晏公子送礼之
      物,后日尚容重谢。”那寺僧即转了面皮,道:“阿弥陀佛!我们出家人哪里要人东西?
      只是世界如此,所以不得不然。梅相公原是旧相知,要住时,只得住住罢了。就有人说,
      贫僧送他几分,自然不说。单怕晏公子缠扰,如今事久,料也想忘了。”松风在旁插嘴
      道:“晏公子如今在京坐监。”寺僧假意拍掌道:“是呀!是呀!晏公子在京坐监,有
      这事的,小僧一时忘了。如此竟安心无事,一些没有忧虑。”即将银子假意送还云生。
      云生道:“些须微物,何必推逊?”寺僧道:“真个要小憎受么?如小僧不受,只道不
      肯留相公,设奈何,只得权领了!”
          遂把庵中收拾收拾,云生仍照旧开将起来。外面将一纸写了,粘在墙上道:
          
          旧日庵中梅再福复寓于此,要会者速到此处。
          下面又写一行:再福系云剑改姓名也。此是云生深意处,惟恐小姐但寻姓云,不寻
      姓梅的,所以特注这一笔。岂知那寺僧看见云剑名字,忙忙私下里拉着松风问道:“我
      前日看见北场乡录第一名是云剑,可就是你家相公么?”松风道:“不是我家相公,难
      道又有一个?”那和尚大惊,忙去报知合寺,赶出若大若小出来,都来探望,道:“云
      相公贵人,小僧辈肉眼不知迎接,来迟勿罪,勿罪。”只见先前这僧袖中忙拿银子送还
      道:“云相公早些说,小僧哪里敢受?就是晏公子陪礼些须,哪里要云相公偿还?还请
      相公收了。”云生看见这般光景,倒也好笑,说道:“小生承师父们照顾,如若不收,
      即当了房金罢。”和尚道:“云相公要住,便住住罢,哪里要房金?后面相公做了高官,
      和尚们来大大开一个疏簿头,就有了。”云生只得笑而收下。只见和尚进去,不是献茶,
      便是送点心,极其奉承、恭敬。正是:
          
          世上无情是秃驴,逢人无过念阿弥。
      
          这般势利真堪杀,几副随时好面皮。
          那云生日日叫松风到文宅左右候何老官归来,果然不几日,遇见了何老官。忙领他
      来见云生,一见云生,未及开言,扑簌簌下泪道:“白相公在我家时,家老爷安居在家。
      不知哪个奸臣又要害我老爷,差去征川,至今不知死活。我两口老人家一无所靠,终日
      在外劳劳碌碌,不能趁钱度活,如此乞苦。”云生忙问道:“如今小姐在哪里?”何老
      儿道:“小姐不知他在哪里。”云生道:“当初怎么样出去的?”何老儿道:“当初同
      我两个老人家,送到常州,闻他说要嫁石相公了。”云生大惊道:“为什么他认得石相
      公呢?”老儿道:“想是前日相公去后,石相公来访相公,不曾与相公相会,想与小姐
      见了,两边看上就嫁他了。”
          云生听罢,大恸道:“我云剑何福薄也!不要怨小姐无情,不要怨石兄无义,只怨
      自家不能早博功名,救总戎之祸,使小姐抱琵琶过别船也。”何老儿道:“相公不要苦
      坏身子,吾闻石相公跟了前日来望家老爷的章巡按,到京中去了。相公到京中去要他还
      相公的小姐便了。石相公念朋友之情,把小姐还相公也不可知。”云生听说,又好笑,
      又好气,没奈何,春闱将近,只得谢别寺僧,又把何老官几两银子,即同松风赴京。一
      路风霜劳顿,更兼气苦,感出一场大病,分明是文小姐假说嫁石公子的话害他。正是:
          
          有兴而来,无兴而去。
          团圆几时,尚未尚未。
          此一病,有分教:
          
          鳌头双占,天子门生;虎帐同临,文官武将。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回 假名娇客相逢顶替春元 无义相公巧值多言银鹿
        
          词曰:
          
          闻说久乘龙,谁识东床惯脱空。预把灵心,先哄诱。朦胧,巧把双丝系足红。不意
      适相逢,琐琐羞惭无义公,夺了夫人,还冒姓。松风,为主深情数语中。
                             右调《南乡子》
          按下云生路次感病不题。且说那水伊人归寓之后,想道:“若不是此番巧计,章太
      仆十分有些干系了。但是他的东坦怎么与云兄名姓相同?莫不又是那秋人趋故事么?待
      云年兄到时,不免同去探望,便见分晓。”正在思想之际,章太仆早来致谢,因而问及
      云生家世,水伊人一一代悉其详。太仆十分狐疑,又不好直说女婿根由,转问伊人履历,
      方知也是江左巨族,且未有蘋繁之托。
          谈了片晌而别,一路思量道:“怎么云覩青有两位令郎?若是我婿是假的,看他制
      作才情,件件出色,自无异识,何必假人名姓?况前番又要别去姻事,亦曾告辞,并无
      图利之意,则我婿是真云剑了。若今科解元是假的,他也会两番中个解元,又何必假人
      名姓?况那水经魁与他相知有日,则解元又是真的云剑了。两个中,不知谁是谁非,难
      道有一个妖怪在里面?少不得待这解元来时,请到家中一会,便知端的了。”
          太仆到了家里,见湘夫,心疼已愈,嗟叹不已,道:“贤婿功名为何蹭蹬若是,如
      此好机会,可惜不遇,轻轻竟让与人。”便将自己答差,及水生面君的话自始至终说过
      一番,道:“亏这水经魁,才调不庸,言偏朗朗,真正少年才子。他与那云解元友谊既
      笃,则解元又不让于此人矣。两个如此大才,竟都未曾得配,可惜我再没有两个女儿,
      如有,一并招为东坦,与贤婿三才并立,太史当有五星聚奎之奏矣,又何让高阳之里
      哉!”湘夫听罢,说道:“原来岳丈将小婿所作竟认是解元云剑所作,既是名姓无殊,
      就是两个云剑并做一个云剑了,何须嗟叹?然岳丈既然如此欣羡两生,悔无两位令爱嫁
      他,这有何难?待这云解元来京,少不得要来一会,那时竟将令爱许配经魁,小婿暂为
      令爱嫁与解元,岂不是一举而两得了,可不快岳父的意么?”太仆大笑道:“如此甚妙,
      但是贤婿画饼充不得饥耳!又有一说:那解元谱系又与贤婿一毫无异,难道他假冒贤婿
      籍贯?老夫心下委实解说不出。”湘夫道:“这也不消疑虑,少不得两个云剑,后来并
      做一个。若是他十分认真,小婿竟让他做了真云剑,我便认了假的何妨?即便改了姓氏,
      与令爱深居绣阁,不复与之较短论长,真假自然消释。小婿料非妖魔鬼怪,岳父不须疑
      心。”
          一番话一发说得太仆鹘鹘突突,太仆私下来问小姐,小姐道:“孩儿与他夫妻已做
      多时,真的便怎么?假的便怎么?”太仆被小姐扯淡几句,倒不好意思,便来问夫人。
      夫人也道:“我婿若是假的,难道把孩儿另嫁一个不成?”太仆闷闷不乐,竟回公署。
      
          湘夫与小姐私下里着实笑话一回,湘夫道:“如今我和你都有着落了,只是愚姊与
      云郎有约,妹妹未与水生相订,倘有宦室门楣慕他才高,竟招了去,那时又无着落了。
      愚姊今日不得不为妹妹代作月下老人。但是经魁才调既高,又不肯一言即允,妹妹何不
      把那梅花诗韵和成一首,以为证验,包管连理相谐矣。”湘兰道:“素非相识,怎么羞
      人答答的将女孩儿手笔落在书生之手?”湘夫道:“求凰一操,月下既奔,才子风流,
      佳人韵事,千古不以为讥而反作美谈,诚以配合之难其人也。故不得不宛转从权耳。就
      是愚姊,亦曾面晤云生,后又联吟私许,况今日出头露面不惜廉隅者,为才耳,为终身
      耳,岂桑中溱洧之期,可同日而语哉?妹妹若必执于守经合道之说,将来误配匪才,则
      朱淑贞断肠百首,徒自苦耳!那时思我之言,不亦晚乎?快些做起来,以便愚姊兼公带
      私之意。”湘兰听他说得有理,即将心中之意形为笺上之诗,写完递与湘夫。湘夫一看,
      道:“此真一道会亲符籛也。”忙写一个柬帖,乘了轿,同假松风一路问到经魁寓所来。
      先使人通报,说章府云姑爷拜访。
          经魁一见柬上名字,心中暗暗好笑,忙来迎接。相见毕,就坐,湘夫道:“妻父极
      道水兄高才,不胜欣慕。日者面圣,深荷台兄曲为包荒,尤深铭感,拜迟之罪,幸祈见
      宥。”伊人道:“前诵甘露应制,使弟中心系念者久之,今日得睹鲁山眉宇,令小弟益
      相见恨晚之嗟矣!本遑登龙,反承枉顾,抱歉益深,尚容荆请。”湘夫道:“前者礼部
      复考之日,家岳所见者台兄也,而圣恩宠召之时,台兄忽然亡是公之谈,以弟思之:大
      抵二兄雷陈缔约,金石不渝。当日波起无风,云兄缓不及事,而台兄竟代他人作嫁衣裳
      乎?”
          水生被湘夫猜破,无言抵塞,徐徐道:“弟与敝年兄以才得遇于江皋,遂尔倾盖如
      故。及援例成均,朝暮交勖,以致侥幸连镳,故虽天涯异姓,而盟逾骨肉。前日事起仓
      卒,铤而走险,实万不得已也。台兄已窥见其微矣,此所以天颜咫尺之日,不敢复蹈前
      车,开鬼域以可乘之衅也。”湘夫连声赞道:“惨淡经营,足见良工心苦。然二兄出入
      元魁,非盘错无以别利器,信不诬矣。”水生道:“小弟亦有一言请教:台兄与敝友姓
      讳既同,乞赐示知世系。”湘夫道:“小弟向居西洛,家严职隶司马,后因小人为难,
      避迹吴门,得遇父执文总戎。款留数月,承总戎以令爱见许,复致托代巡章公见庇小弟。
      不料总戎征蜀偾绩,彼令爱即已相从小弟,又恐遭仇家见算,望门投托章公。章公复以
      令爱见配,故今得托身章府。弟之由来如此,请问贵同年由来若何?”
          水生抚掌大笑道:“奇了!奇了!敝年兄履历一一与台兄不差,但言至总戎见许令
      爱一说一发奇了!敝年兄因总戎当日相许,故鹿宴后即已向吴门发棹,欲践旧盟,功名
      兄坠,不谓总戎令爱与兄已谐琴瑟,此事几令小弟不能不作左右袒矣。但敝年兄曾于虎
      阜栖云庵寄迹书画,此一微有不同耳。”湘夫假作大惊道:“这也真奇!虎丘书画者梅
      再福也,从无云姓之人。即再福,小弟亦曾一晤,为何忽变姓云之人?殊不可解。怪道
      前日有人以假冒小弟名姓来说,不意就是梅兄。如果是梅兄,到京时,乞兄通问,并浼
      致意梅兄,文小姐虽从小弟,小弟敢废友谊而爱一女子乎?愿将小姐让还梅兄。”
          一番说谎,连伊人不知那个是真,哪个是假,说道:“文小姐既属台兄,岂有让还
      之理?即敝友亦必无复约之情。大抵落花有意,而流水无情矣。”湘夫道:“花原自在,
      水尚不流,变无情为有情,正未可知耳。且小弟既以小姐让还,云姓亦让还了,使梅兄
      作一真云兄,有何不可?万望一言为感。”水生笑而唯唯。说罢,湘夫又道:“小弟闻
      台兄中馈虚席,此必因淑女之难得耳。小弟有一个妹,及笄未字,不但窈窕之姿可为君
      子赋好逑,抑且咏絮之才,可与吉人相唱和,故敢衒玉求售,仰扳秦晋,不识肯俯就
      否?”水生暗想道:“他既是夸有才有貌,如何无媒自献?岂可便相许允。”答道:
      “小弟之所以不轻受室者,诚如台谕所云,淑女难得也。便令妹既才高班、马,台兄何
      不与云兄执斧一报文小姐相从之事乎?”湘夫道:“论舍妹之才,诚堪与文小姐相为伯
      仲,但小弟既以文小姐让与云兄,而舍妹又归之,是一人而挟双美,令台兄一美尚缺,
      不几致有余不足之憾乎?兄如虑舍妹才不副言,幸有寸笺以为左券。”忙将袖中之诗送
      过水生。水生接来一看,却是梅花一律,只见笺上写道:
          
          守贞寒谷未舒香,为待春风催淡妆。
          斜卧一枝偏照水,逞芳二月尚含章。
          情云代月还疑雪,偕露成冰欲捣霜。
          不识罗浮曾梦否?伊人须惜美人肠。
          水生看到末句,不觉大骇道:“何其巧也!竟将赵师雄故事暗合小弟贱字,可谓奇
      缘。承台兄不弃,谆谆垂念,小弟何幸,得遇佳人。”再将诗细细玩味,道:“奇!奇!
      小弟亦曾有咏梅之作,今此诗韵脚又同,小弟与令妹有缘,不敢过辞了。但客中愧乏双
      璧,愿录出前诗以作荆聘,何如?”湘夫道:“如此最妙!”水生将诗写出,以付湘夫。
      又谈一会,湘夫告别。
          到家,将诗递与湘兰。湘兰喜动颜色,笑道:“姐姐为妹如此用情,将来以何物谢
      媒?”湘夫笑道:“容小生与松风小厮谈谈心,便是谢媒了。”从此二美都有着落,不
      题。
          再说伊人在寓深自得意。看看春闱已近了,巴巴悬望云生,云生竟不见到,好生焦
      燥。及至考过两场,方才云生到寓。细叩,方知路病之故,深为叹惜。伊人说起复考面
      君以及湘夫来候,让还小姐之说,云生深谢伊人代考之情,言及湘夫,大为恼恨也。将
      石霞文当日订盟,后来病中寄书,与文小姐续月下之联,和病中之句都拿出来与伊人看,
      道:“天下有这等无耻之徒!始以才相订交,终则见利忘义,又复冒我姓字哄诱章公,
      真正衣冠中禽兽了,还要见他的面怎么?就是文小姐,既以父命许人,则虽遭颠沛之秋,
      亦宜有自全之策,奈何不惜名节,复事他人?真正杨花水性,妇人常态毕露矣!只可惜
      总戎一片美情置之流水,小弟将来情愿终身不娶,不忍负总戎当日之情也。”伊人道:
      “可怪那性石的怎么晓得吾兄始终底里,毫发不差。”云生道:“这有何疑?大抵皆此
      女教之耳!”
          水生又将作伐一事,并梅花诗与云生说知。云生道:“兄得一美,弟失一美,大相
      迳庭。兄得美,必得功名;弟失美,又失功名,复相悬绝。但石妹虽才,不应与这无义
      汉作郎舅亲也。”伊人道:“小弟但取其妹,何逞恤其兄?兄亦不必十分牢骚,文小姐
      虽失,岂无更有文小姐其人者?而何必拘拘于文小姐耶?”云生亦不复答,但浩叹不置
      而已。
          却说松风在旁闻得伊人说那石霞文冒做主人,又娶了文小姐,并娶章小姐许多说话,
      霎时气愤不过,一溜烟竟出了门。问着章太仆家,对门上人说道:“洛阳云相公家僮松
      风要见石相公,烦你报知。”那门上人大笑道:“吾家姑爷身边书僮叫做松风,你怎么
      也冒他的名?况府中并没有什么石相公,你这人说话糊涂,敢是白日撞么?”将松风一
      把胸膛要打,急得松风乱嚷道:“我是真正云解元书僮松风,倒说我是假冒,竟屈杀
      人!”那人听见“云解元”三字,方才放手。
          恰好白蘋出来听见了,忙去报知湘夫。湘夫走到中堂,叫人唤他进去。松风一见,
      便气冲冲道:“你杲是石相公么?你前在虎丘时来望我相公的,为何今日假冒我相公名
      姓骗那章爷?又夺娶我家相公的文小姐,真正好狼心肠!害得我相公好苦,功名几失。
      一到苏州,得知这个消息,一病几危,到得进京会场失期,都是你害他的了!方才相公
      说你衣冠中禽兽,真正骂得不差!就是那秋人趋两番冒我相公姓名,只不过书画射利,
      不是十分大事,怎如你这等作为!娶了文小姐,自然该将章小姐成就我家相公了,又冒
      我家相公姓名,骗娶章小姐;既骗娶章小姐,就说将自己妹子陪还我相公,又自己作媒
      人,许了水相公。一网打尽,使我相公两手脱空,无聊无赖。方才相公说你是无义汉,
      一些也不差的。我家相公再不来见你这样没情人了!只是我松风听了气不过,跑来代相
      公说一番,也出出气。松风年纪虽小,这张嘴最直的,不怕相公今日挖了舌,抠了眼!”
          湘夫听他说路病,又失了会试场期,心中早已惨然,洒下几点泪来。松风又道:
      “早知今日,悔不当初!不要坏了心肠,尚好见面,如今就假作慈悲,也无用了。”湘
      夫说道:“其实是我得罪了,害你相公。但事虽如此,尚可挽回,烦你多多致意你相公,
      情愿将文小姐送还成亲。你也不要恼,还你一个松风,做对去罢,不要嚷了。”松风只
      得走出来,一头走一头絮絮叨叨道:“好好一朵鲜花被你偷采去,还亏他说还我相公,
      难道我相公是拣残花的?”一路直说出大门方住。湘夫进去与小姐说了,赞那松风是个
      义仆。
          且说松风回寓,一口气将自己数落湘夫的说话细述一遍。伊人道:“尊价词严义正,
      胜似一道讨贼檄文了。”云生道:“天下被人夺去,即有讨贼檄文,亦何益哉?”从此
      再不提起。
          只见水生三场已毕,謄出文字来,言言金玉,字字珠玑,专等揭晓。到期捷报中了
      会元,云生为他称贺,会元倒有不悦之色。云生不解,想道:“难道中了一个会元就嫌
      我起来不成?只有一个石霞文是无义汉,难道又有一个石霞文么?”仔细看他,愈觉难
      为情了。云生忙叫松风打叠行李,急欲起程。伊人得知,忙问道:“兄要往哪里去?莫
      不是小弟有得罪处么?弟与兄同列乡榜,今日弟得侥俸,兄竟做了遗珠,此心深是歉然,
      苦使兄居榜首,弟忝榜末,亦所甘心,今奈何竟欲舍我而去?去将安之?兄去,弟亦披
      发入山,不失信于知己矣。”云生方才悟道:“兄之情何其笃耶!弟见兄屡有不悦之色,
      妄测兄有炎凉之态。不料为弟垂念若此,弟诚兄之罪人也。”自此大家欢悦。
          那知礼部进士三百余名将及殿试,圣上命将会试录呈览,从头一看,第一名就是水
      湄,心中大喜。细细看到后面,竟不见云剑名氏,心下疑惑,道:“有才如此而不入选,
      考官之过也。”忙将旨意传谕礼部,速将落卷呈览。逐卷拆念,全无踪迹,方知原不与
      试。即着内臣传一道旨意,召新科会元入见。伊人不知何事,即冠带应召。北面谢恩毕,
      圣上不问别的,却问那云剑消息,会元即将路病误期上奏圣上。又问:“病今若何?可
      曾到否?”水生又以病愈,到京错过两场,如今尚在。天子大喜,即将手书一道:“内
      官同会元到寓,钦赐云剑进士,与琼林宴。”喜得松风乱舞乱跳。正是:
          
          三百名中已不闻,忽然恩诏拂祥云。
          齐贤曾遇聪明主,今日书生佩圣恩。
          此后有分教:
          
          桂枝既折,许见姮娥;金印既悬,须还宝剑。
          欲知后事何如,且待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对面不相逢暗暗传知消息 笑谈来窃听明明说出根由
        
          词曰:
          
          好把佳人思忆,对面原来不识。相逢犹似不相逢,到底疑难释。窗下笑声喧,听出
      真消息。失却东床一女郎,快婿双双得。
                              右调《误佳期》
          话说圣上钦赐云生进士,京师无人不哄然。却原来自水生面圣之后,圣上把二人名
      字写在御屏上,所以宠眷如此。章太仆回去说知此事,喜得湘夫如得宝珠。
          到了殿试对策,云生殿了第一名状元及第,水生及殿了传胪。天子对那满朝公卿说
      道:“昔宋祁及第,太后并赐宋郊同作状元。今水卿真是不世之才,而置之翰苑之外,
      朕心不喜,亦照有宋故事,与云卿同作状头可也。”两个遂插金花,饮御酒,游街之日,
      叙年次,为先后,云生年长一岁在前,水生在后,真正年相若,貌相似,好两个风流状
      元。单气得白左都、晏吏部没头没绪,两个日夜设谋倾陷,不题。
          且说两个状元有院后,终日逍遥快活,单少个琼楼仙子作伴。云状元对水状元道:
      “台兄与石霞文之妹有成约,今既麟阁身荣,已好向秦楼跨凤矣!”水状元道:“那假
      云兄自一会之后,从不相见,他既不来,我亦不往,大抵不好见兄面耳。前日承章太仆
      复考之时秉公不□,得全兄功名,又能隐小弟代考之弊,全小弟功名。况甘露之泳,虽
      错以就错,而推爱于兄,使小弟面圣,以蒙天子眷注。今日兄失进士,而后获钦命之荣,
      弟非状元,而更有特降之典,此皆章太仆所致也。今兄因石氏之薄情,而竟无一柬致谢
      太仆,岂非并薄情太仆乎?弟欲同兄一见太仆,以答其用情,何如?”云状元道:“此
      意弟非不知,此德弟非不感,但不欲复见薄情之面耳。今若往谢太仆,必见薄情之石氏
      矣,此所以中心怏怏,而不得不然也。”水状元道:“据弟愚意,吾兄谬矣。石氏既薄
      情于兄,今拜谢太仆,谅彼亦无面见兄;总有面见兄,恐又无言对兄耳。既无面无言矣,
      即见亦可,不见亦可,兄何执意耳?”
          云状元被强不过,只得写了名帖,同水状元来谢太仆。接见两相慰谢,太仆道:
      “二位状元名震九重,玉堂添彩,双凤齐飞,古今罕遇,老夫枯朽之年,叨陪曲水之荣,
      不胜企羡。”二状元道:“晚生辈樗栎之才,遇圣天子不次之宠,兼承老冏伯刻荐之恩,
      玉堂增愧,曲宴生惭,将来尚祈老冏伯指诲,庶不致南辕而北辙也。”说罢就起身告别。
      太仆一手拉住,道:“请少坐,老夫尚要请教。”二状元道:“有何台谕,幸乞明示。”
      太仆道:“有一奇事相问,小婿湘夫与云贤契同讳,而且谱系元殊,宗支不异,使老夫
      怀疑有日,故敢奉告,乞云贤契一悉其详。”
          云生闻此言,心中触然哑口无言。转是水生代述道:“前日承老冏伯之教,细询云
      年兄,始知其先侍郎睹青公育麟者止一云年兄也,而云年兄之外无有矣。遭算而外方避
      祸者,云年兄也,而云年兄之外又无有矣。故前日托身于文总戎者,云年兄也;而实未
      尝托身于老冏伯,则云年兄必不能有分身之木可知矣!承总戎以令爱许之者,云年兄也;
      而实未尝纳璧于老冏伯者,则云年兄,必不能有离魂之纳可知也。是今日坦于老冏伯者
      或别有干系,若言云睹青之嗣,必洛阳有两睹青也。所云坦于老冏伯者或别有由而去,
      总戎所托,必吴门有两总戎也。故总戎以令爱许云年兄,而令坦以云湘夫代云锷颖娶之
      矣。总戎以云年兄托于老冏伯,而令坦以云湘夫代云锷颖见托矣!此云年兄所以默默不
      欲言者,而晚生代为细陈若此。”
          太仆听罢,大惊道:“如殿元所说,则小婿是假锷颖,为湘夫无疑了,然则小婿亦
      必有系,何为暧昧如此?但殿元若云小婿娶文总戎之女,则万无是理矣!老夫巡按江南
      时,小婿孤身而至,从无文小姐之事,即娶了文小姐,今已两年,全不说起,可知是乌
      有子虚之事了。”水状元道:“令坦云兄亦曾与云年兄有交,故此中真假,锷颖兄知之,
      而令坦亦知之,老冏伯也。至于娶文小姐之事,令坦自知之,锷颖兄闻知之,老冏伯尤
      未知也。请老冏伯思之。”太仆哪里晓得其中缘故,便道:“其中委曲,老夫其实不知。
      小婿现在,何不一会,以解其疑。”便叫人请姑爷出来。
          那两状元讲话时,两个小姐俱于屏后听见,比及太仆说请姑爷,早已有人回报道:
      “云姑爷说前日曾与老爷有言,两个姓云的不免并做了一个,状元爷认真姓云,姑爷情
      愿让还云姓,以成就状元爷真正姓云了罢。今日水爷在此,不便相见,亦无面可见;见
      时亦无言可谈。另日当谢罪请教。”说罢,两个状元坚意告别。
          章太仆没奈何听他去了,转来盘问湘夫。湘夫道:“要问文小姐,不消问小婿,只
      消去问令爱,小姐倒认得的。”太仆忙来问小姐,小姐又道:“我只认得云公子,哪里
      
      认得文小姐?要问文小姐,仍去问那云公子罢。”章太仆又来问湘夫,湘夫假作怒形道:
      
      “前日小婿来投时,只有小婿,何曾有文小姐同来?今日岳父只管盘问,难道叫小婿变
      做文小姐不成?若是小婿变了文小姐,令爱小姐少不得另要择人了。罢罢,我明日少不
      得变了文小姐,则一来云状元有了夫人,岳父又添了两个快婿,岂下两全?若不如此,
      叫小婿哪里去寻一个文小姐来抵偿?”太仆被湘夫一顿发作,哑口无言,竟自出去了。
          湘夫与小姐暗暗好笑,两个又私下算计,乘太仆八朝议事,备起酒筵,将太仆名帖
      单请云生。云状元不欲赴席,水状元再四强他去,要问那石妹消息真假若何,云状元不
      得已只得到太仆家来。
          到门时,只见湘夫假称石霞文出来迎接道:“家岳特着小弟相迎。”云状元没奈何,
      只得进去。哪里见太仆?只见湘夫忙请罪道:“小弟屡屡得罪,其中具有委曲细呈。前
      因水兄在座,不便荆请,今备杯酒,一诉契阔衷肠,并道中心之事。”云状元只是不言。
      湘夫又道:“殿元不必因小弟莫须有之罪,而见罪小弟,今请杯酒释仇。”遂定了席,
      云生只得坐下。
          三杯酒后,湘夫道:“小弟当年不惜廉耻,慕兄高才,特地拜谒定盟,不料因家父
      管束,为礼所制,不能时时请教。后又贱札达览,以寄寸私。岂意文总戎遭败,缇骑逮
      彼弱女,小弟闻知兄翁与小姐有订,故敢挚之而逃。小姐因知章公有旧,同小弟投托章
      公。蒙章公不弃,留为幕中之客,后又把小姐认为义女,所以有翁婿之称。然此皆文小
      姐之意,小弟并无意也。昨日小姐闻殿元责备,又欲效买臣故事,而小弟亦以开罪多端,
      愿将小姐送还殿元,则小姐无负于殿元,殿元亦无负于小姐。小弟不过是飞来之云,井
      中沉石,无影无踪而去矣。且殿元当日与小弟订交有如兄弟,其情不让于小姐,则小弟
      犹如文小姐也,而文小姐暂从小弟,似亦无妨;小姐当日与殿元缔姻,有同契友,其谊
      亦不下于小弟也,而小弟暂娶小姐,似亦无害。今日殿元对小弟谈,何异如对小姐谈;
      他日殿元对小姐谈,又何异对小弟谈乎?幸祈殿元金诺。”
          云状元听他说完,早已气得首颤体摇,怒容可掬,道:“小弟始与兄订之时,以为
      有才人;及见寄书时,以为有情人。何至忘背盟言,竟娶文小姐,则是一个小人了。及
      娶了文小姐,又冒小弟姓字,投依章公,又是一个